查三姑娘寒着脸,将劳二爷拖人径旁的月季花下,取回五枚断肠针,从容向厅门走去。

偌大的别墅,居然空无一人,既没有使女仆妇,也不见仆童走动,显得阴森死寂。

正门是闭上的,侧门虚掩。

她掩门而入,广大的厅堂摆满了古老的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堂上没设神案,想必另有家祠或佛堂。中间那幅中堂,是行书朱子治家格言,字体铁笔银钩,出自名家手笔,颇为不俗。

她取过案上的小金锤,在雕花钟架悬着的小银钟上敲了三下,立在堂下相候。

不久,后堂转出一个粗眉大眼,伟岸如门神的剽悍中年人,穿一袭团花紫袍,佩了古色斑斓的长剑,威风凛凛地来到堂前。

她趋前行礼,恭顺地道:“参见五爷。”

这位是代理主事人飞天蜈蚣陈真,排行五,所以其他的人皆尊称五爷。

这位飞天蜈蚣来头不小,原是天台山附近的绿林巨寇,名震江湖,以剽悍好斗而凶名昭著。

陈真大刺刺地颔首回礼,问道:“查三姑娘,是不是有重要消息?”

查三姑娘欠身道:“是的,五爷。”

陈真道:“二爷不在,你说吧。哦,厉英呢?他是你这一组的领队,他为何不来?”

查三姑娘道:“厉英留在现场监视,需要带人前往支援。”

陈真道:“发现什么了?”

查三姑娘道:“涌金门湖滨,发现蒲毒农与三个岔眼的男女,行踪诡秘,意图不明。”

陈真吃了一惊,变色问:“什么?蒲毒农?你没看错?”

查三姑娘道:“贱妇与蒲毒农也算是旧识,不久前在镇江见过,岂会看错。”

陈真鼓掌三下,然后追问:“那三个同行的男女,可曾看出来路、”

后堂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年约半百,高颧鹰目留了山羊胡,高瘦的身材像竹竿。

女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半老徐娘,满脸横向,脸上却敷了太多的脂粉,白的太白红的太红,十分岔眼。

查三姑娘瞥了两男女一眼,眼神略动,道:“其中之一,好像是天下闻名的赵羽飞,少林第一高手,迫水仙宫退出江湖的英雄。”

不但刚出来的两男女大吃一惊,陈真也骇然变色,惶然急问:“什么?你……你说是赵……赵羽飞?”

查三姑娘道:“不错,毁了两艘水仙舫的赵羽飞。”

陈真大声道:“那怎么可能?赵羽飞还在镇江三江镖局……”

查三姑娘道:“早些日子,我查三姑娘也在镇江,与厉英、铁冠道人到三江镖局;向他借了辟邪灯。”

口气变了,陈真居然不曾发觉,道:“如果他离开镇江,该有急报传来,你所看到的人,绝不是赵羽飞。”

查三姑娘道:“蒲毒农在镇江与赵羽飞合作,乃是尽人皆知的事,蒲毒农既然在杭州出现,赵羽飞为何不能前来?”

陈真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们一起去查看。”

查三姑娘道:“不必去查看了。”

陈真讶然问:“为什么?”

查三姑娘向三人后面一指,冷笑道:“因为他已经来了。”

三人骇然转身,脸色大变。

赵羽飞左手肘上挂着青袍,身穿青色劲装腰佩宝刀,叉手而立,不怒而威,虎目中神光似电,那无形的凌厉气势,似排山倒海的涌来,控制住相距两丈的三男女。

序口,接着传来了蒲毒农的豪笑:“哈哈哈……老夫也来了。”

陈真再次转身,看到迎门而立的蒲毒农。

查三姑娘徐徐向侧退,冷冷一笑。

矮胖徐娘指着查三姑娘厉声道:“该死的贱女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查三姑娘冷笑道:“朱兰,我查三姑娘横行江湖,不是无名小卒,被你们肋迫岂肯甘心?”

朱兰厉叫道:“你胆大包天,活得不耐烦了,本姑娘先教训教训你这贱妇。”

查三姑娘又退了两步,冷笑道:“念你也是被胁迫的人,本姑娘不与你计较,这在本姑娘来说,已是破天荒的仁慈举动了。如果你不知趣,本姑娘一必定杀你。”

朱兰咬牙切齿道:“凭你那几枚破针,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狂言?”

蒲毒农叫道:“查三姑娘,小心她的毒蝎。”

朱兰已双袖急挥,虎虎袖风凶猛地向查三姑娘卷去。

查三姑娘在袖风的笼罩下八方飞旋游走,恍若蝴蝶穿花,一面闪避一面冷笑道:“这死胖婆娘绰号叫毒蝎,我当然会防着她。她要用拂云袖来消耗我的精力,其实她自己也支持不了多久,再攻十余袖,她就会变成快要断气的老母猪了。”

朱兰的身法没有查三姑娘快捷,强劲的袖风也卷不住不断旋转卸力的查三姑娘,心中急怒交加,不管是否已获最佳发射暗器时机,不顾后果用毒蝎攻敌,毒蝎打造得十分精巧,沾有奇毒可以活动的脚爪与尾钩,长约四寸的灰蓝色铁蝎,分别从袖底发出,控制了两丈空间。

查三姑娘成竹在胸,她根本没打算躲开,蓦地向下一伏,一把断肠针就乘下伏之势破空飞出。

针穿透袖风的锐啸十分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生死立决,两个以暗器成名的女人,各展绝技以生死相拼。

查三姑娘的断肠针,以准确享誉武林。

朱兰的毒蝎,以歹毒霸道称霸江湖,毒蝎一沾人体,脚爪和尾钩皆紧扣直入肌肉内,任何一只爪尖尾钩皆可致命,只要刺破一点创口,奇毒便循血攻心,几乎可立即倒地等死。

七只毒蝎,其中两枚以赵羽飞为目标,相距约两丈余,一闪即至。

另五只从查三姑娘的背部上空呼啸而过,有一枚几乎打散了查三姑娘的发髻,幸而伏下时速度奇快,不然难逃大劫。

朱兰却一声哀号,砰然仆地乱滚。

查三姑娘也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苍白,扭头回顾。

五只毒蝎深深地嵌人墙壁内,真像活的蝎子。看方位高低,便知自己几乎已踏人鬼门关。

最低的一枚毒蝎,离地仅两尺左右。

这是说,她如果伏下时慢了一刹那,或者伏下时头部和身子仆得不够低,那么,死的将是自己而不是朱兰。

也许,结果是两败俱伤。

破空声呼呼怪响,堂下已有了变化。

赵羽飞右手握住一件青袍,这件青袍是他的外衣,现身时曾经搭在左肘弯上。

这时,他抡动青袍在顶门上空旋转,愈转愈急,风声逐渐转厉。

袍袂的下摆,被两枚毒蝎扣得紧紧地。

毒蝎是铁制的,相当重,脚爪尖利细小。假使旋转的速度加快,毒蝎必定会撕破所抓处,最后终将破空飞走,而且速度必定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飞天蜈蚣陈真与林方两人,已远退至东厢门,门关得牢牢地,大概想破门而走。

但破门得费不少工夫,这种古老的房屋,任何一扇门皆沉重厚实,而且有坚硬的双门闩,想撞断双闩,没有千斤神力很难如意。

赵羽飞一面挥舞青袍,一面笑道:“你两人每人分一枚毒蝎,小心了。”

飞天蜈蚣陈真当然知道毒蝎利害,但仍不信赵羽飞能利用青袍发射毒蝎。他之所以想退走,无非是希望能通风报信把消息传出。

赵羽飞突然出现杭州,的确令这些人慌了手脚。

水仙舫肆虐江湖十年,登舟的人无一生还,而赵羽飞一出,三艘水仙舫已有两艘被毁,剩下的一艘也因而销声匿迹。赵羽飞的威名,已令江湖震动,声威远播武林,天下闻名。

消息如不能及时传出,后果极为严重。

双方相距约三丈左右,中间有两根合抱大的雕花柱可以藏身,因此陈真并不害怕,也不信赵羽飞能准确地射出毒蝎。

青袍呼呼抡转,速度渐增。

陈真脸色泛白,冷哼一声道:“你在唬人吗?阁下。”

赵羽飞道:“是否唬人,即将分晓,除非两位丢下兵刃认栽,不然你们就得冒险碰运气了。”

堵住厅门的蒲毒农道:“朱兰已经死了,她的解药不知放在何处,你们如果被毒蝎轻轻的抓一下,我蒲毒农也没有独门解药救你们,即使有,老夫也舍不得给,你们死就死吧,反正老夫并无损失。”

查三姑娘也乘机火上加油,格格阴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即使能逃得过毒蝎,也逃不过本姑娘的断肠针,信不信由你。”

赵羽飞沉喝道:“把兵刃丢过来,机会不可错过。”

陈真吃了一惊,本能地闪在柱后藏身。

林方也迅疾地急闪,绕至另一柱后隐身。

一只毒蝎突然离衣飞出,由于青袍的旋转力,毒蝎飞离时走孤形路线,恍若电光一闪。

林方大叫一声,伸手急抓扣住叮在左肩下的毒蝎。

蒲毒农摇头道:“至死不悟,活该。”

查三姑娘道:“留守坐镇的人,皆是他们的亲信死党,不像我和厉英表面服从,心怀深仇大恨伺机反抗报复,说他们死得活该,并不为过。”

林方拉脱了毒蝎,血染肩膀,拼全力将毒蝎向说风凉话的查三姑娘掷去,毒蝎出手他砰然倒地,手脚略一挣扎,便即毙命。

查三姑娘侧跨半步,掷来的毒蝎飞向身后去了。

陈真脸无人色,大叫道:“赵羽飞,你是少林侠义门人,不该使用暗器。”

赵羽飞哈哈大笑道:“在下并未使用暗器,毒蝎是朱兰的,你难道瞎了眼不成?在下手根本不曾沾到毒蝎。”

陈真突然离开庭柱,拍拍胸膛大声道:“只要你敢不顾江湖道义及少林门的声誉,你就用毒蝎杀我好了,陈某如果皱眉,就不是人养的。”

赵羽飞一怔,冷笑道:“你想撒赖?”

陈真厉声道:“你是英雄好汉,在下有权要求公平决斗,如果你不敢接受挑战,那你就用毒蝎杀我好了。”

蒲毒农呸了一声,骂道:“怕死鬼,岂有此理。”

查三姑娘苦笑道:“他成功了,赵大侠被他的话扣牢了。”

赵羽飞果然停止旋转,手一抖,毒蝎掉落在长案下,信手将青袍搁在案上,步至堂下点手叫道:“姓陈的,在下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陈真勇气勃发,大踏步接近,在丈外止步,抱拳施礼沉声道:“在下陈真,领教阁下的拳掌绝学。”

赵羽飞心中暗笑,这家伙居然想凭优越性,想在徒手相搏中取胜呢!

少林是佛门禅宗之祖,出家人练武技,以防身为主,对拳脚功夫最为重视,嫡系门人如不练至炉火纯青境界,休想下山行道,根本出不了寺门。

赵羽飞的武功,出于师祖破例传授,用少林秘传贯顶大法增长功力,事实上他比目下的掌门师伯修为更为深厚精纯,所差的仅是经验而已。

陈真的身材固然高大健壮,外型优越,但赵羽飞也不弱,相去不远。

查三姑娘接口道:“赵大侠,不要和他徒手相搏,多费心神,他的撼山拳和穿心掌独步武林,八尺外可遥碎碑石。”

赵羽飞豪放地呵呵大笑,泰然道:“在下已经答应他公平决斗,他有权提出相搏的要求,就让他有机会施展他的撼山拳和穿心掌吧。”

陈真冷笑道:“这才是名门大派门人子弟的本色,在下佩服。”

赵羽飞道:“好说,好说,阁下夸奖了。”

陈真移至下首,抱拳道:“不必客气;阁下当之无愧,请指教。”

赵羽飞道:“阁下,你似乎忘了什么。”

陈真干咳一声,勉强地问:“忘了什么?”

“你忘了决斗两字,你该不会不懂规矩,不知道决字的意思吧?”

陈真脸一红,强笑道:“在下不是初出道不懂规矩的人。”

赵羽飞道:“可是,你忘了先把兵刃解至一旁。”

陈真含糊地道:“这……这个……”

赵羽飞道:“要不是公平决斗,你可以用任何手段,但公平决斗可是你提出来的。”

陈真一咬牙,解下剑丢至一旁。

赵羽飞也解下宝刀,抛给查三姑娘。

陈真立下门户,说声请。

赵羽飞极有风度地行礼拉开马步,一照面双方皆同时移步走位。

第二照面,双方皆不曾抓住出手的机会。

第三照面,双方脚下渐快,开始不规则地忽左忽右移位争取空门,双方的功力已运至十成,即将石破天惊的全力一击。

又绕了半圈,赵羽飞心中一动。

这家伙在争取时间,要用游斗术等候党羽赶回来接应。

这里是他们的眼线秘窟,任何时候皆可能有返回报讯的人。

他不再拖延,一声长笑,右掌疾吐抢攻,左掌微沉,身形欺进。

陈真以为他用虚招,在前面的左掌该是进攻的主力,因此毫不在意地向左一闪,右掌一晃准备接赵羽飞的左掌,这一闪几乎已抢得赵羽飞左肋空门。

赵羽飞反应奇快,一声低叱,左掌果然在移步旋身时直挥而出,猛攻陈真的胸口要害。

陈真大喜过望;料定赵羽飞的招势,不啻造成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声怒叱,左掌斜拨接招,扭身反转右腿迈出,力贯右拳招发如雷霆,撼山拳力道万钧长驱直入。

可是,双方的左掌接触的瞬间,赵羽飞故意借以掌上的拨力略向侧退了半步,右脚已闪电似的踢出。

一声闷响,踢中陈真的右肘。

撼山拳的拳劲,击中三尺外的茶几,一声暴震,茶几碎成一堆碎木。

陈真仰身急退三步,脸色一变,右臂有点儿抬不起来了,这一脚挨了个结结实实。

赵羽飞一招得手,怎肯让对方喘息,一声长笑,发起空前猛烈的狂攻,步步进迫拳掌纷飞,在刹那间攻了十余招,把陈真逼至壁根死角。

好一场令人目眩神惊的快攻,把旁观的蒲毒农和查三姑娘,惊得毛骨悚然。

蒲毒农倒抽一口凉气,叹道:“这才是赵老弟的真才实学,大名鼎鼎浑身横练刀枪不入的飞天蜈蚣,竟未能抓住一招反击回敬的机会,少林绝学名不虚传。”

查三姑娘苦笑道:“幸好那晚在三江缥局,有陶林出来打岔,不然我和厉英、铁冠道人必将向他强索辟邪灯,后果不堪设想。这片刻间,飞天蜈蚣最少也挨了五下重掌了。”

蒲毒农道:“怪事,飞天蜈蚣为何不用撼山拳。穿心掌进攻?”

查三姑娘道:“亏你还是个高手名宿,竟没看出他已经在不断使用了。问题是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化招,劲道一近赵大侠的身躯,便自行消散于无形,赵大侠根本不在乎他的撼山拳和穿心掌。”

拳拿着肉,声似联珠,陈真被逼在墙上挨揍,几乎已无法招架快速绝伦的打击,乱拨乱架,章法大乱。

赵羽飞毫不留情地痛揍,拳掌齐飞,记记落实在陈真的胸、肋、腹重重地开花。

陈真健壮如牛,结实如金刚,可是挨了一、二十下重掌后,气势渐弱,眼看要气散功消,无法保护身体不受伤害了,挨一记叫一声,状极可怜。

查三姑娘本来是个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人,看这位大名鼎鼎的一代凶悍巨寇,落到如此可怜境地,居然有点儿兔死狐悲的感觉,无端生出三两分同情心,忍不住扬声大叫道:

“陈真,认栽吧!”

陈真已是昏天黑地,双手在身前狂乱地封架,口角鲜血直往下淌,鼻中也血如泉涌,呻吟着叫:“不……不要打……再打了,我……我……”

赵羽飞左手一伸,叉住对方的咽喉抵在墙上,右手双指双龙戏珠,搭在对方的眼皮上,冷笑道:“你如果肯招供,在下饶你不死。”

陈真吃力地双手抓住叉喉的手往外顶,含糊地叫道:“招了,在下仍是死……死路一条。”

赵羽飞道:“海阔天空,何处不可藏身。”

陈真大吼一声,右腿膝盖向赵羽飞的下裆猛撞,膝盖的力道空前凶猛,如不能击中下阴要害,也可击中小腹。

这种贴身拼命的狠招,令人防不胜防。

赵羽飞左手突然加了三成劲,同时身形半转,恰好让陈真的膝盖擦腹而上,劳而无功。

陈真像被夹住的泥鳅,绝望地挣扎扭动。

蒲毒农大为不忍,叫道:“赵老弟,让老夫用药引他吐实吧。”

赵羽飞给了陈真一掌,劈在左耳门,力这恰到好处,陈真立即昏厥。停止挣扎,成了一条死鱼。

查三姑娘叹道:“可怜,一代巨寇败得如此窝囊,他该拼剑的,一刀断气,岂不英雄些。”

赵羽飞放开手,向蒲毒农道:“前辈可在此地问口供,在下与查三姑娘到院门接待返回的佳宾。”

查三姑娘递回他的宝刀,笑道:“赵大侠,我算是服了你,输得心服口服。”

赵羽飞取回外衣,一面佩刀一面笑道:“得罪,得罪,休怪,休怪!”

查三姑娘毫不脸红地笑道:“你毛手毛脚,我也不怪你。听蒲毒农说,客店里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等你,真是艳福不浅。”

赵羽飞往外走,笑骂:“胡说八道,你脸皮真厚。”

提起两位姑娘,他感到心潮一阵汹涌。

倒不是他想起在水仙舫上,与两位姑娘一起时的旖旎风光,于娉婷那饱满动人的酥胸玉乳,吴仙客投怀送抱的温存,都不曾在他眼前出现,而是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无端地浪潮般淹没了他。

劳二爷曾向查三姑娘说,他们一到杭州,胡二爷就指派了两个人去永昌老店,监视他赵羽飞。

有点儿不妙,如果两位姑娘不听他的劝告,擅自在他的房内等候就要出事。

不祥的预感,像电雷般震撼着他。

他脸色一变,扭头急叫:“蒲前辈,把人带走,另找地方问口供。”

蒲毒农讶然道:“怎么,不打算捉胡二了?”

查三姑娘也道:“胡二爷是岛上四大主事之一,口供极为重要,不久他定可返回……”

赵羽飞急道:“在下有急事,须返店看看。对不起,在下先走一步了。”

说走便走,两三步便窜出厅外,如飞而去。

查三姑娘摇头道:“他是个多情种子,提起两位姑娘他便魂不守舍啦,等不及要回去卿卿我我……”

蒲毒农扛起陈真,打断她的话:“都是你.你那卖弄风情的浪劲害人不浅。快走,胡二爷如果返回.你我谁也休相活着离开。”

查三姑娘打一冷战,夺门便走。

大概她吃了胡二爷不少苦头,赵羽飞不在,她怎敢再逗留,自找麻烦。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她比蒲毒农跑得再快,急似漏网之鱼。

赵羽飞返回客店,全程仅四里左右,脚程快,片刻可到。

距店门尚有十余家店面,便看到店门外围了一群人,一个个脸色不正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妙。

他排众而人,店伙一看到他,全都向他注视,脸上有关切焦虑的神色。

一名店伙拦住了他,气急败坏地苦笑道:“客官,快回去看看,贵仆出了事。”

他吃了一惊,一面走一面问:“出了什么事?快说。”

店伙道:“有人在院子里打架,贵仆受了伤。”

他心中略宽,石头身体硬朗,铁头功不含糊,受些小伤算不了什么。

店伙不等他再问,又道:“客官订下的邻房,不是住了两位公子爷吗?他们也在混乱中失踪了,迄今还不见返回。”

他脑中轰一声响,浑身一震,脚下一紧,三脚两步抢入房中。

石头坐在外间的木凳上,气色灰败,不住呻吟。

他一把抓住石头的肩膀,摇晃着急问:“石头,怎么一回事?是怎样发生的?”

石头看清是他,龇牙咧嘴忍住痛楚呻吟道:“大爷,你……你可回来了……”

他焦灼地问:“快说,怎样了,你受伤重不重?”

石头道:“大爷,小的不……不要紧,肚子挨了好几拳,那小女人的手有……有邪,一碰身子就发麻……”

他抢着道:“什么小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急惊风碰上慢郎中,石头口中叫痛连天,好半天方结结巴巴说出经过,指指门外道:“不……不久之前,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不知怎地进……进了院子,小的在房内,陪着两位公子爷聊天,起初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羽飞急问:“两位公子爷在这里?”

石头道:“是的,大爷不在,两位公子爷硬要进来坐,问这问那的,小的阻止不了他们。”

赵羽飞道:“事情怎样发生的?”

石头摸摸腹部被打处,苦笑道:“后来,听到外面有人叫着要找公子爷,又听店伙说大爷一早就出去了。小的出房一看,看到一位体面的公子爷,带着两位仆人,被四位美貌女子拦住,店伙也被推至一旁。那位公子爷好像认识那些女子,向她们说……”

石头模仿那位公子爷的口吻道:“赵兄是区区的朋友,姑娘何必小题大作。你说他指使歹徒绑架你,有何凭证?吴姑娘,太过份了吧?”

赵羽飞心中一凉,脱口道:“吴瑶,她抢先下手了!”

石头没留意他说些什么,继续道:“就不知怎的,双方突然打起来了,那位公子爷被打得头破血流。小的还弄不清怎么一回事,有人打架便不由自主地上前相劝,岂知一走近,一个女子便不问青红皂白,手脚齐施快得像一阵风,可把我打惨了。”

赵羽飞问道:“后来呢,两位公子爷不是在房内吗?为何又突然失踪了?”

石头道:“后来店伙和客人都出来劝架,把那位头破血流的公子爷抬走了。小的一出去就被打得天昏地转,房内两位公子爷怎么了,反正我一回房,他们就不见了,邻房也不见他们的踪迹。”

在门外相候的店伙接口道:“来访赵爷而被打伤的人,是望江门王家的三少爷王海华,伤势沉重不能言语。至于那些行凶的姑娘……”

赵羽飞咬牙道:“是孤山梅园吴家的人,是不是?”

店伙惶然道:“是……是的,是吴二小姐和三位侍女,她们本来是来找赵爷的,赵爷不在,王三少爷恰好碰上,好言相劝反而引起误会,引发了这场灾祸。”

赵羽飞道:“在下会去找她们的,哼!”

店伙道:“吴、王两家的事,他们自会解决,贵价也被打伤,如果报官,恐……恐怕不会得到街坊的支持。”

赵羽飞道:“在下不报官,我一个外地人,当然不会得到街坊的支持,认了。邻房的两位公子爷失踪,有谁知道他们的下落去向?”

店伙愁眉苦脸,摊开双手道:“谁知道呢?当时小的也在场,院子里一片混乱,人声嘈杂,客人们受惊四处奔逃,谁也没留意。小的似乎听到一声尖叫,当时也未在意,事后客人们都在,就不见两位公子爷,迄今仍不见踪迹。”

赵羽飞道:“会不会出店去了?”

当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院子里有人斗殴,两位姑娘在发生这种事故后一走了之,石头挨揍之前,两位姑娘恐怕已遭了毒手,不然绝不会眼看石头挨揍而袖手旁观的,两位姑娘不是怕事的人。

如果吴瑶真如他所料是水仙官的人,两位姑娘岂不是有死无生?

他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店伙摇头道:“小的问过,没有人看到两位公子爷外出,所以料想是失踪了。”

问不出所以然,赵羽飞只好打发店伙走,略一盘算,决定暂时静候变化,一有头绪,再全力以赴。

失去了两位姑娘,他虽然焦虑万分,但并不绝望,他必须冷静地筹划对策,在逆境中挽回颓势。

蒲毒农回来了,带回不少飞天蜈蚣陈真的口供,口哄中有些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座小岛,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面也就是查三姑娘等人被囚的地方,那些登上水仙舫而失踪的人,大部份未死,囚在岛上被迫向几个蒙了面纱,从不让人看到庐山真面目的女人效忠。

谁是真正的首领,飞天蜈蚣陈真也弄不清楚,他的地位并不高。在岛上,身份地位的等级分得十分严格,各有所属,各有所领,控制十分严密,稍有违抗意图上被处死,借以杀鸡儆猴。

对那些新加人及认为尚难信任的人,皆用太阴手制脉以防叛逃,每半月换脉改制,直至被认为可以完全信任,方不再按期禁制。

陈真不是亲信,连主持查探消息的胡二爷,也只是第二流人物,仅负责掌握八至十个人。

至于胡二爷归谁直接指挥,陈真也不知其详。

像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高手活报应申样、五绝刀黄浩等等,可算是江湖名宿一门一派的宗师,在岛上的一地位也并不高,他们的武功,并不比直接指挥他们的人低,但他们不是亲信,最多也只在小组内,指挥三五名手下而已。

那些蒙面女人,到底是不是水仙宫的妖女,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亲信才能知道内情。

至于他们这次大举前来杭州,陈真仅听到些许风声,听说是分水陆两途夺宝,发动之前,尽可能清除妨碍夺宝大计的人,是什么宝?不知道。

前来杭州潜伏的人隐身何处,恐怕连胡二爷也只知道直接指挥他的人在何地,对其他更一无所知。

行动的指示是不定期限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时辰的变化如何,更不知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岛西是禁区,也就是那些蒙面女人的住处,越过岛东禁线的人如被捉住,必被用绳索吊在船首喂鲨鱼,惨酷已极。

如不能擒住首脑人物,问不出重要的消息,捉几个仅供奔走的人,那是枉劳心力。

据陈真所知,小岛其实并不远,有一次船遇风,远离海湾漂流,他曾看到西南方远处有陆地的形影,可惜那天海上有雾,看不真切。

赵羽飞心中懔然,对方实力之雄厚,委实令他忧心仲忡,不胜烦恼。

目前在杭州,他没有可用的人手。

在镇江,他有群雄相助,眼线众多,消息灵通,可以主动控制情势,在这里,他大有孤掌难鸣的感觉。

蒲毒农是他唯一的得力臂膀,幸好厉英和查三姑娘答应全力相助,令他不至感到太孤单。

厉英和查三姑娘之所以助他,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这些人如不清除,他们日后的安全便毫无保障。

至于灵隐寺的麓大师,虽也拥有几个可用的人,但他们都是出家人,如非绝对需要,不宜出面,即使暗中相助,也有损出家人的清誉。

因此,赵羽飞还不打算向麓大师求教。

本来,智光大师要将重要的消息送来,他该在预定的会合处相晤,但情势逆转,事与愿违。

他来到店堂,找到了掌柜的,站在柜前问道:“老掌柜,王三公子的伤势有谁知道?郎中来过了吗?有谁察看过伤痕?”

老掌柜不住摇头,眯着老花眼盯着他,道:“没有人看过,反正不轻就是,匆匆抬走救治,不敢多停留。好像右颊肿起,头部也受了伤,因为发髻有不少血污,口鼻全是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赵羽飞道:“那么,他是头面受了重击,昏迷没有?”

老掌柜道:“倒不曾昏迷,浑身软绵绵,举手投足皆十分吃力,也许身上还有不少内伤。”

赵羽飞心中盘算,可怜的王海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了这日子来,挨了一顿好揍。

他感到很歉疚,王海华是因他而被揍的。

他心中盘算:且去看看王海华,也许可以问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悠闲地踱近他的右侧。

赵羽飞正在心中盘算,突然发现有人欺近身旁,本能的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抬头向中年人看去。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庸毫不引人注目的生意人,街上任何地方,皆可看到这种刻苦耐劳的平凡人面孔。

一瞥之下,你无法看出这种人的相貌特征,没留下多少印象。

但如果是有心的行家,稍加注意,便可看出他并不是平凡的人,细微的举动,总在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征候。

赵羽飞正处于四面楚歌的困境中,随时皆提高警觉,观察力比平时更为锐利,更为敏感,

他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极有耐心地蓄劲伺伏,随时有发起猝然袭击的可能。

这位不速之客,轻灵得像一头潜行的猫。

生意人不会穿薄底快靴,虽则举步间长袍宽袂映掩之下,不易看到脚上所穿靴子的形状。

但在赵羽飞的感觉中,已经确知那是一双薄底快靴,虽然他并没有扭头去察看。

店堂有不少人进出,谁会留意一个偶然经过身边的人?果真如此,走在街上岂不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今后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大庭广众间,以免自找麻烦。

生意人接近他了,脸上本无表情,眼神也毫无变化,真像一个偶然经过的住客。

这时,老掌柜向赵羽飞道:“王三公子在抬走之前,留下了话。”

赵羽飞问道:“留下什么话?”

老掌柜道:“他说,请赵爷不必追究了,等他伤好能走动时,再来会晤,希望赵爷在敝地多留几天,以便亲近。”

赵羽飞并不感到意外,王海华本来就是一个有涵养的人,而且与梅园吴家同列杭州四大世家,多少有些交情,闹开来并不光彩。

可是,他心中一动,问道:“王三公子是这样说的?你听清楚了?”

老掌柜笑道:“老朽上了年纪,老花眼有点儿不灵光,耳朵却没有聋。三公子说得字字清晰,我听了句句入耳。”

赵羽飞不住点头,低头沉思。

一只掌背有筋无肉的手,突然搭向他的右肩。

他本想出手挡隔,但却忍住了。

他正在等候变化。

好利害,大拇指扣住了肩胛骨内侧的挂膀穴,中指扣实了肩井,这只手手指瘦长而劲道十足,认穴之准也令人吃惊,的确是行家中的行家。

一种极为奇奥的浑雄劲道,从指尖直迫穴道。

如果换了旁人,必定浑身发僵,动弹不得,只好任由宰割,虽则穴道尚未完全制死。

赵羽飞若无其事地扭头注视,向对方淡淡一笑。

生意人手上又加了三成劲,手开始有震动之象。

赵羽飞身躯微转,笑容依旧。

生意人的眼神渐变,可看出明显的惊容。

赵羽飞微笑道:“兄台有何见教?”

生意人手上劲道渐松,脸上有了笑意,道:“尊驾可是姓赵?”

赵羽飞道:“不错,兄台高姓大名?”

生意人道:“不才姓沈,名九州。”

赵羽飞道:“晤,在下似乎耳熟。”

沈九州收回手,点头道:“能自闭穴道,该有四十年内功火候,很了不起。”

赵羽飞道:“勾魂魔手劲道可化铁熔金,比九大奇功的神魔爪更胜一两分,可说技绝武功。”

沈九州道:“比起少林大金钟神功,自又稍逊一筹。”

赵羽飞笑容渐变,语气开始冷峻,道:“沈兄何以教我?”

沈九州神色不变,笑问:“阁下可是赵羽飞?”

赵羽飞反问:“沈兄如何打听出来的?”

沈九州道:“在下也是凑巧,本来有点儿不信。””

赵羽飞道:“现在呢?”

沈九州笑道:“少林门下的年轻弟子,有几个能练成金钟神功?”

赵羽飞道:“的确不多,谁派你来的?有何条件?”

沈九州道:“在下自己来的,倒是有条件。”

赵羽飞道:“说说看?在下洗耳恭听。”

沈九州道:“赵兄丢了两个人,可有线索?”

赵羽飞一怔,冷然注视着沈九州,紧吸住对方的眼神,神情不怒而威。

沈九州不在意地笑笑,又道:“此地人多,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羽飞道:“客房还算清净,请。”

在外间落坐毕,沈九州笑道:“赵兄,你对在下看法如何?”

赵羽飞道:“你在考我?”

沈九州道:“有这个意思。”

赵羽飞道:“沈兄不是他们的人,但是知道一些线索。”

沈九州道:“赵兄观察入微,佩服,佩服!”

赵羽飞道:“好说好说,大胆假设,幸而料中。”

沈九州道:“你真相信在下?”

赵羽飞道:“不是兄弟没有知人之明,老实说,易地相处,沈兄又如何?”

沈九州道:“毕竟在下不是你,我只问你是否信任我?”

赵羽飞道:“我信任你。你说过有条件。”

沈九州道:“谢谢你的信任,首先,兄弟提一个人。”

赵羽飞道:“我在听。”

沈九州道:“山海夜叉。”

赵羽飞点头道:“山海夜叉杨波,水陆能耐,超尘拔俗的江湖怪杰,声誉不佳,但是条汉子。”

沈九州道:“他是在下的兄长,我俩是亲兄弟。”

赵羽飞讶然道:“怪事。他姓杨,从没听说过闹海蛟沈九州有姓杨的兄长。”

沈九州道:“我们本来就姓杨,在下从小过继给沈家,江湖上知道底细的人,屈指可数。”

赵羽飞道:“沈兄提令兄有何用意?”

沈九州道:“四年前,不,该说三年半之前,家兄曾托人捎来口信,说对水仙舫的神秘,深感兴趣,有意一探。之后,他便失去踪迹,三年半以来,音讯全无。在下曾经两度追踪水仙舫,怪的是水上水下皆无法接近,远在百丈外便被舫上人发现,无计可施。”

赵羽飞道:“幸而你并未冒失地登舫,否则绝难活到现在。水仙舫设有一种精巧的仪器,连大鱼也逃不过她们的耳目。”

沈九州摇头道:“赵兄,目下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在下已打听出赵兄毁了两艘水仙舫,因此想向赵兄打听水仙舫的底细,希望能找出家兄失踪的来龙去脉。”

赵羽飞道:“其实,在下对水仙舫所知不多。沈兄,你也该知道水仙舫的规矩,如果令兄真的登了舫,那……”

沈九州接口道:“在下的条件是,你助我追查水仙舫的下落,我告诉你两位同伴被掳的藏匿处所。”

赵羽飞欣然道:“即使沈兄不要求相助,在下也要继续追查水仙宫的下落,目下已有了眉目,不久或可真像大白。在下的两位同伴,是不是被掳至孤山梅园吴家了?”

沈九州道:“方向正好相反,在凤凰山故宫废墟,你如果去孤山梅园,可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羽飞深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沈兄怎知道得这般详细?”

沈九州道:“兄弟己来了不少时日,共来了八位朋友,在各处探听消息,因为听说早些年西湖曾发现水仙舫出没。贵同伴被人从店后的一家有园林之胜的大宅带走的,其时恰好兄弟一位同伴在该宅作客。”

赵羽飞道:“贵同伴跟下去了””

沈九州道:“发现可疑事物,当然跟踪。园南的小巷中,早已准备了两乘小轿,人一送入轿径自出城到了凤凰山。”

赵羽飞道:“沈兄又怎知梅园凶险?”

沈九州道:“昨天一整天,在下就潜身在广化寺附近察看动静。梅园、柏堂、竹阁和广化寺等等地方,不知到底藏了多少人,进去三、五十个人,恐怕也讨不了好。”

赵羽飞道:“沈兄可否带在下至凤凰山故宫废墟走走?”

沈九州笑问:“赵兄,你真信得过在下?”

赵羽飞道:“在下不但完全信任你,而且将有所图报。在下已查出登水仙舫较技的人,大部份目下仍在人间。令兄一代水陆之雄,水仙宫正需要在水中可以派用场的人,可能仍在他们的控制下,而且可能正藏身在杭州某一处地方,在下会替你留意。”

沈九州大喜过望,欣然道:“赵兄可稍候,在下把朋友召来,助赵兄一臂之力。”

赵羽飞道:“天色不早,还来得及。”

沈九州道:“我的朋友这时可能已到达柳浪亭等候了,在下本来要邀你出城到柳浪亭相谈的。”

赵羽飞道:“好,干脆一起动身,会合后从城外走,沈兄请稍候,在下去请两位朋友来。”

半个时辰后,十二个人分为两拨,缓缓越过南屏山。

前一批六个人,赵羽飞、蒲毒农、沈九州、张兴、王义、李信;后三人皆是沈九州的朋友,都是武林中颇有名气的高手,道义朋友有过命的交情,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十二个人皆扮成游客,后一批人中有查三姑娘,她已扮成男装,打扮得相当体面。

所有的兵刃皆藏在袍内,走慢些便不会引人注意。

凤凰山原来是城内的市中心,本朝初群雄逐鹿中原,陈友谅守不住这座大城,便把城区缩小了,把该山划出城外,吴越西府与南宋故宫成了瓦砾场,仅存的三五座巨宅也大半凋零,成为破落王孙的象征性宅第。在荆棘衰草间,仍可看到宫阙台阁的断瓦颓垣,向人间诉说沧海桑田古老历史陈迹,展露让后人凭吊的历代战火遗痕。

游客渐稀,最后小径中再也看不到游客了。

沈九州举手一挥,道:“兵贵神速,快。”

事先已说明地势,不用问路探径。不久,十二人分为四批,散开隐入茂林深处。

茂林的前缘,一片残砖碎瓦遍布的山坡上,三栋茅屋形成不规则的三角形,柴门紧闭,静悄悄地不但杳无人迹,连普通农家豢养的家禽也绝迹不见。

赵羽飞与蒲毒农并肩蹲在林前的草丛后,查三姑娘则在右后方监视着后方。

蒲毒农疑云大起,低声道:“老弟,可能我们来晚了一步。”

赵羽飞道:“再等等看。”

蒲毒农抬头看看天色,晚霞满天,飞鸟归林,沉寂的气氛,令人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后面的查三姑娘道:“赵大侠,你真的相信沈九州?”

赵羽飞的答复简单明了:“不信。”

蒲毒农惑然道:“但你却跟他来。”

赵羽飞道:“不得不来,这是唯一的线索。”

查三姑娘道:“你有不信的理由?”

赵羽飞道:“山海夜叉杨波,乃是山东登州海音寺住持大师圆觉收养的孤儿,他生母早逝,乃父是专走朝鲜的私枭,覆舟而死,遗下不足五岁的孤儿杨波。圆觉大师十年前圆寂,杨波年仅十七,随一群江湖混混在内地流浪,最后在巢湖投入水鬼柯和手下,成了凶名昭著的一方之豪。闹海蛟沈九州虽是巢县人,但自小离家闯荡,一直在通州一带称雄道霸,根本不知故乡的风土人情,怎知山海夜叉杨波的底细?”

赵羽飞举手示意留神第一栋茅屋,又道:“他以为我出道为时短暂,不会知道他的底细,鬼使神差,偏偏挑上一个我知道的人来唬我。”

蒲毒农道:“你怎知道杨波的底细?”

赵羽飞道:“圆觉大师是家师伯的知交。”

蒲毒农笑道:“原来如此。沈九州把你骗来,有何用意?”

赵羽飞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必定是被镇江方面那位聚英楼主所挟持,奉命引我人伙。”

蒲毒农惊道:“你是说,镇江方面的人也赶来了?”

赵羽飞道:“已经赶到了,他们走运河,比走海道近多了。梅园方面的消息,必定是真的,他们在等我们前来自投罗网,也可能是尚未准备停当,要利用这一带的人先对付我,能在此地把我解决,就用不着暴露梅园的秘窟了,他们苦心孤诣建造梅园秘窟,暴露岂不太可惜了?”

查三姑娘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大概有万全的准备,可否说来听听?”

赵羽飞道:“我们反绕过去,先悄悄解决他们,走。”

沈九州等九个人,原先说好分为三组,把守住东、西、南三方,准备堵截茅屋逃出来的人,而由赵羽飞这一组,从北面悄然接近,攻入茅屋救人。

绕近西面,蒲毒农突然低声道:“老弟,你在此地等候我们。”

赵羽飞不胜诧异,问道:“这一面三个人,武功都不差,前辈对付得了?”

蒲毒农道:“老夫与查三姑娘勉强可以应付,我们用诈术接近,说是你派我们前往有事相商,他们绝不会起疑,接近后用毒物和断肠针出其不意袭击,定可得手。”

赵羽飞道:“在下一同前往,更可取信于他们?”

蒲毒农道:“你如果也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羽飞更是困惑,道:“在下不懂前辈的意思?”

蒲毒农笑道:“以你的为人和在武林的身份来说,你不会偷袭暗算,也不会强词夺理说服他们,他们一声张起来,岂不惊动其他两组的人?因此,你还是不去的好。”

查三姑娘道:“不错,赵大侠,办这种事,只有我和蒲毒农最管用。再说,他们那些人如论真才实学,并不比咱们高明多少,九个人在一起,当然利害,他们分成三组,实力分散,而且不知道我们在计算他们,必可成功。”

不管赵羽飞是否答应,蒲毒农已和查三姑娘径自走了。

赵羽飞原地发呆,想想蒲毒农的话不无道理。如果他出面,必定堂堂正正与对方动手,也必定会惊动其他两组的人,甚至把茅屋里埋伏的人都惊动了,成功无望。

论机诈,他不比蒲毒农。论阴狠,更不如查三姑娘。

他只好耐心等候,乘机仔细打量远处的三栋茅屋。

茅屋一无动静,没有鸡犬,真像是被放弃了废屋。

但他知道绝不是废屋,至少门外地上不见落叶,没长荒草,那是时加清扫,经常有人活动的房屋。

他看不到屋内的情形,但毫无疑问的里面不但有人潜伏,而且是相当强悍的对手。

四周没有设禁制的征候,也许时间仓卒,对方来不及设奇门遁甲保护。

也许对方知道他精谙奇门遁甲,所以不愿泄漏天机。上次秦美姬用奇门遁甲术诱他,用轮回椅计算他,都失败了,这次不敢再用。

他心中极为不安,如果两位姑娘真在里面,也必定受到挟持,他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

范南龙迫过他,陶森也胁迫过他。

除非他不进去救人,不然就得准备接受另一次胁迫,他该事先在心理上有所准备。

胡思乱想中,不知时光之飞逝,眼看晚霞渐消,黄昏即将光临。

侧方树影中人影一晃,查三姑娘现身悄然向他招手示意,脸上流露喜色。

他知道这一组的三个人已经制住了,心中大感兴奋,立即跟上查三姑娘低问:“查三姑娘,还顺利吧?”

查三姑娘笑道:“有如瓮中捉鳖,丝毫不费手脚。”

赵羽飞并不感到意外,这两个老江湖存心算计人,很少有失手的可能。

不久,看到了蒲毒农。

两位仁兄躺在树根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一个叫李信的人,爬伏在蒲毒农脚下,浑身不住颤抖,口中发出低哑的呻吟,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赵羽飞心中了然,蒲毒农必定已问出口供了。

蒲毒农向他欣然一笑道:“果然不出老弟所料,这位仁兄已招出他们的阴谋,你要不要再问一次?”

赵羽飞瞥了李信一眼,摇头道:“即使他能说,也说不清楚了。”

蒲毒农道:“不错,他元气大伤,说话相当费力,但勉强还可以慢慢说出来。”

赵羽飞道:“前辈说岂不可以争取时间?”

蒲毒农道:“沈九州几个人,是受人之骋前来对付过境江湖人的,负责连络的人叫康五爷,无人知其来历。茅屋中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反正都是些武林中颇负盛名的暗器高手,任何进入的人,必将受到无情的袭击,除非是铁打铜浇的人,否则进去万无生理。”

赵羽飞道:“人质在不在里面?”

查三姑娘笑问:“如果在内,你还是要进去?”

赵羽飞道:“我将设法进去。”

他的语气极为坚决,查三姑娘摇头笑道:“看不出你还是甘为情死的多情种子。”

赵羽飞脸一红,苦笑道:“姑娘取笑了。”

蒲毒农道:“人不在里面,这位仁兄曾经亲眼看见,两乘小轿抬至东面约两里地,那座园林繁茂的大宅去了。”

赵羽飞讶然道:“那不是杭州四大世家中,凤凰山成家吗?”

蒲毒农道:“一点儿都不错,可能成家就是水仙宫的秘窟。”

赵羽飞沉吟片刻,摇头道:“那怎么可能?成公子偕吴瑶姑娘游湖,覆舟落水,成公子因而丧命,莲姑的爹也受了鱼腹之灾。文公柏既然巧安排造成这次血案,极可能是因此而控制住吴瑶姑娘,可能目下的吴姑娘是水仙宫的人,李代桃僵,掩人耳目,如果占据成家,犯不着杀成公子灭口。”

查三姑娘道:“成公子的死虽然向外宣告了,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赵羽飞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那两乘小轿中根本没有人。成家是杭州的富豪,家中护院甚多,我们如果前往,势必引起难以善后的冲突。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到孤山梅园,让这里的人眼巴巴傻等,这就走。”

赵羽飞并不敢肯定凤凰山成家不是水仙宫的秘窟,但他深信在成家不可能找得到线索。

杭州四大世家中,文以王家为首,武以章家第一,但如论财势,则又以成家为先。

虽然四大世家皆是阀阅门第,但成家这两代已有人从商,经商的人社会地位最低,因此事实上成家排名最末,经商掩去了部份阀阅世家的光彩。

九尾玉狐如果真的隐身在阀阅世家中,绝不至于选中最差的一家。

再就是小轿不避人耳目往成家抬,九尾玉狐岂会这么笨?

吴瑶姑娘大闹客店,打伤了王海华,掩护高手乘机捞走两位姑娘,已经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的事。

吴家的祖上,有不少人曾任三品以上的京官,论声望,仅比王家略逊一筹,比章家更高上一等,正是最好的藏身所在。

问题是:吴瑶为何迫不及待暴露可疑的身份?

一切可疑证据,皆指向吴家。

章家也涉有重嫌,章二爷带了民壮离开杭州,并不能完全摆脱嫌疑,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征候。

赵羽飞表示要立即赶赴孤山梅园看个究竟,蒲毒农不以为然,道:“赵老弟,如果小轿中有人,你岂不是失之交臂,后悔无及吗?老夫总觉得四大世家问题重重,有详查必要。”

查三姑娘也劝道:“赵大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花半晚工夫搜一搜成家,误不了多少事。”

赵羽飞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知道沈九州等人的奸谋已经败露,必定心中窃喜庆幸,引虎入阱之谋成功了。沈九州是他们聘来的人,绝非他们的心腹,为何故意让沈九州诸人目睹小轿的行踪去向?如非有意安排,便是别具用心。咱们如果前往成家,正好上当中了他们的诡计。”

蒲毒农唔了一声,恍然道:“对呀,此中定有可疑。”

赵羽飞道:“在下给他们来一次出其不意的打击,以快速的行动直捣梅园,能擒住吴瑶姑娘,便成功了一半。前辈与查三姑娘请沿途以毒物牵制他们,阻止他们赶至梅园声援,大事定矣。”

蒲毒农笑道:“你还是要老夫扮你?”

赵羽飞长揖为礼,笑道:“一切仰仗两位鼎力,感激不尽。”蒲毒农道:“包在我两人身上,我俩当尽全力,义不容辞。”

赵羽飞欣然道:“兵贵神速,在下这就动身,两位请小心保重。”

赵羽飞一走,蒲毒农向查三姑娘道:“赵老弟这一走,咱们势孤力单,情势相当凶险,查三姑娘有何高见?”

查三姑娘冷哼一声,眉梢眼角杀机怒涌,凶狠地瞄了远处茅屋一眼,愤然道:“被他们掳至孤岛奴役许久,此恨难消,我查三姑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岂能甘心。咱们虽然势孤力单,但宁斗智不斗力,敌明我暗,何所惧哉?玩毒的,你就多费些心,天快黑了,不赶快就来不及动手脚,岂不误事。”

蒲毒农立即在李信三人的附近,东摸西采忙碌片刻,向查三姑娘一打手式,从容隐去。

蒲毒农以善用毒名震江湖,所使用的毒物,令人难防,虽然他并不是最高明的用毒宗师。

查三姑娘的断肠针,阴狠毒辣,令人闻名变色,黑夜中用针偷袭暗算,更是霸道绝伦。

两人合作无间,把在凤凰山设伏的人牵制住了,无暇他顾,赵羽飞得以放胆行事。

赵羽飞在暮色苍茫中到达湖滨,湖中的游船星罗棋布,有些画舫灯火辉煌,不时传来优美的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