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士元看看一切都准备妥当,便走开了,不知去向。邓三姑发出号令。那四名大汉一齐用力,绞动轱辘。

但见丈许长两尺余宽的一道泥土,缓缀升起,就像一堵土墙般,屋后升出地面达十余尺高,这才散倒。

那四名大汉迅即撤去最底下的木板,便见到埋在地下的马车,虽然只能见到一边,可是车厢的门户,却在这一边。

邓三姑一挥手,一名女子跃落那道宽仅两尺许的坑中,先揭开门上的一块方形板盖,大约只有三寸见方,把眼睛凑上去,向车内查看。

她瞧了好一阵,拾头道:“里面太黑了,但属下似是看到有人倒躺在靠门边的地板上。”

邓三姑听了,也跃下去,亲自观察。

车厢内果然黑暗非常,仅有的光线只是这个小洞透人去,可是由于她瞧看之时,自行堵塞了,所以根本没有光线可言。

邓三姑看了一阵,抬头道:“你的确看见有人在内么?”

那女子道:“实在大黑暗了,瞩下似是阴见那么一点儿形状,好像见那厮躺着。”

她不敢肯定的口吻,使邓三姑也不敢完全采信,沉吟了一下,才道:“大先生设计的这辆马车,虽然奇妙坚固,可是却忘记了查看时所需的光线。如果陈小瑶你也不敢肯定,天下更没有别的人查看得出。”

陈小瑶道:“如果在旁边弄一个小洞,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光线,属下就够用了。”

邓三姑道:“这一点我何尝不知。但这辆马车,是为了囚禁字内第一高手朱一涛而设计,你可以想得到何等坚固,如何能弄一个孔洞。”

陈小瑶道:“属下实在不敢肯定,还望三姑原谅。”

邓三姑寻思一下,才道:“好,我冒险打开车门,你叫大家准备。”

陈小瑶应声跃上去,大声吩咐众人注意戒备。

邓三姑迅速地打开创头和托起横闩。但托起了横闩之后,动作突然中止。

车厢内没有一点声响,邓三姑等了一下,这才继续动手。敢情车门上的槽闩,尚有两根之多。假如朱一涛已在等候机会冲出,一听第一次横闩托起,便用力推门的话,不但推不开车门.还将败露了行藏。

邓三姑见车内没有动静,稍为安心,当下把车内拉开。但见这一道车门之内,还有铁枝的栏栅。

要知这一道车门,并非朱一涛登车的那一扇,所以阻隔重重。

邓三姑目光到处,在铁栏内.两道锐利的目光,有如闪电一般,使她骇得赶紧用力关门。

然而现在已来不及了,车内的朱一涛双掌齐发,震耳巨响过处,连铁栏带车门,一齐震开。

邓三姑被车门反震回来时,撞碰了一下,登时惨叫一声,身子仆倒。

朱一涛在邓三姑惨叫声中,已如疾凤般跃出地面,放眼一望,十余敌人包围四下,男女都有。

他仰天长笑一声,道:“许士元何在,为何不敢露面?”

那十余人好像都吓呆了,既不答活,也没有一个人敢先行出手攻击。

朱一涛举步行去,身上涌出威猛凌厉的气势,迎面挡路的几个,都骇然闪退,让出道路。

朱一涛又长笑一声,放开脚步,绍尘而去,霎时已超过了围墙,失去影踪。

他深知那许大元才智过人,又极狡猾,目下纵然搜索全庄,也不易找到他的影子。是以索性不加理会,一径离开。

走到大路上,心中也禁不住叫声好险,这一次死里逃生,可实在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全靠运气好而已。他虽不知邓三姑与许士元商议的详情,但有一点可能肯定的,那就是许士元如果坚待等上十几天再加以查看,则他非以龟息之法保持性命不可。一旦施展此法,性命固然可以保住了,可是人家开门查看对,势难及时回醒,也就失去了逃走的机会了。

关于这一点,他自是想象得到,所以暗叫侥幸。

他才走了里许,忽然间又泛起了被人监视着的那种奇异感觉。

在田野中虽有庄稼人在做活,但朱一涛一望而知这些人都没有可疑。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谁能这样地监视着他呢?除非身怀邪术,能够隐形。可是他却不相信世上真有隐形人。

朱一涛停步四下观察,甚至连天空也不放过,可是除了近处有些雀鸟惭叫飞跃,远天有鹰旱盘旋之外,连值得怀疑的信鸽也没有。

他深深皱起眉头,想了一下,迅即下了决心,忖道:“我如果无法破除这个被监视的感觉,同时又不能查出监视者的话,根本就没有资格与智慧国师争逐雄长。唉,可笑以前还一直以为这种感觉,乃是幻府一娇乔双玉在附近之故。”

朱一涛下了这个定要查出监视者的决心后,立即举步行去,但所取的方向.却与刚才相反。

他原本要返回京城,但现在却向他昨天来的路走去,一面走一面筹思妙计。

大约走了三十余里,已是中午时分,忽见前面不远处有座村庄。这个地方他当然认得,因为他曾经在那家面店过了一夜。

在他走过的三十余里的一段路中,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时有时无,并非一直被人盯着。

朱一涛何等机警精明,每当被监视的感觉消失时,便不须掩饰他尽力查看,并且四周的地形景物等都小心地一路记住,等到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忽然出现时,在他心中,立时可以分析猜测出那个监视之人,应该躲在什么地方。

然而此法并没有收效,因为当他向可疑地点查看时,总是一无所获。

朱一涛当然极不服气,这等情形简直变成魔术,而不是人所能够办到的了。

不一会儿.他又踏入那家面店中,只见那掌柜的正在忙碌。这是因为时当中午,正是打尖时候,同时店外又停着一辆大车和几匹牲口,一望而知都是贩运货物的客商。

这无店里多了一个大男孩帮忙,所以直到朱一涛的面条送上来,那掌柜才发现朱一涛在座。

他堆起满面欢容,过来招呼。

朱一涛笑道:“玉掌柜还认得我么?”

王掌柜道:“怎么不认得呢?大爷你敢是改变了主意,愿意赚那笔银子么?”

朱一涛道:“等会儿再说吧,今天怎么生意好起来啦?”

王掌柜道:“每个月总有几天好生意的,这是因为在北方距这儿四十里的长营镇赶集,这儿恰是中站。从京师那边来的商贩,中午在此打尖,傍晚赶到长营镇交货,或者等到明儿早上的市集做一笔生意。”

朱一涛知道长营镇一定是前几天与俞百乾决斗之地,当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王掌柜见他瞅住那十几个商贩,便又道:“但明天却不是赶集的日期,小的也不明白何以忽然热闹起来?”

朱一涛悄悄道:“他们是卖什么的?”

王掌柜迟疑了一下,才道:“都是贩卖药材的。”

朱一涛发现对方迟疑的态度,但迅即因别一个念头掠过,使他不暇多想。

原来朱一涛突然记起了夏少游和艾华、元丽二女,当时夏少游曾经提到解救穴道之举,须得有大批药材,并且恐怕镇上搜购不到这么多的话。

因此他几乎马上可以肯定这批商贩运去的药材,必是供应夏少游搜购的。但亦因此智慧门可以毫不费力就追查出艾华、元丽的下落了。

他一面寻思,一面吃面,很快就吃完了,掏钱付帐。

王掌柜收钱时又问道:“大爷不赚那笔银子么?”

朱一涛反问道:“我为何定要赚这笔银子呢?”

王掌柜先是一怔,然后道:“大爷很快转来;想是没遇着贵友。”

朱一涛笑一笑道:”你倒是机灵得很,只不知我这件事洽妥之后,你能赚多少?”

王掌柜忙道:“小的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忙朋友。”

朱一涛道:“假如我答应了,在什么地方报到?”

王掌柜泛起喜色,道:“在李家庄,如果大爷现在动身,时间刚好,因为:;位长官上午已带了一大批人马在李家庄歇脚,听说办完事之后,是今儿下午,就回京师。”

朱一涛心中一动,暗念这倒是凑巧得很,我或者可以利用这一大批人马隐藏起行踪,瞧瞧那监视的人,还能不能盯住我。

此念一生,当即说道:“银子呢?”

王掌柜欣然道:“大爷当真愿意做这笔交易么?”

朱一涛道:“废话,我不愿意做的话,凭什么拿银子?”。

王掌柜道:“行,大爷拿一半,等你到了京师,人营编队以后,再付另一半。您老贵姓名呀?”

朱一涛捏造了一个名字,他现在不怕智慧门之人盘问这名掌柜。因为这是犯法勾当,王掌柜自己也牵涉在内,怎敢泄露口风。

他拿了银子,同时间明自己此去将冒充什么L便由那个大男孩带领着,直奔李家庄走去。

在路上他仍然有被监视之感,人得李家庄,发现这是个相当大的村庄。那个男孩带他走到一座洞堂门口。门外有不少官家用马匹,还有两名军士把守着桐门。

他们在门外已可以看见词内有三四十名壮健年轻的平民,另外还有军士。那男孩说道:

“大爷你自己进去吧!”

朱一涛瞧他一眼,心想这个乡下孩子似是相当冷静呢!

直到朱一涛走人洞内,回头一望,还看见那侈、男孩站在原地,想必是王掌柜要他亲眼见到朱一涛人祠报到,方许走开。

他向一名伏案编写簿册的人报到,此人虽然穿着公服,却显然只是军营中的文吏。他翻查另一本簿册,找到朱一涛假冒的名字,便打着官腔喝道:“好家伙,你现在才来,回头有你的乐子。”

朱一涛忙道:“官长原谅则个,小的赶着把家厘的事情安顿好,却不料耽误了许多时间。”

那文吏哼了一声,给他编了号,便着他去见一个军目,编人队伍中。

朱一涛和旁边的人谈了几句话,便知道这一队查征空额兵员的官兵,已经走了不少路,在京各乡钥查征了数十名,现下正要返京,故此这几十个平民,并不是同一地方的人。

朱一涛忽然觉得十分好笑,因为以他堂堂的字内高手,居然变成一名兵丁,连一个小小的伍长,也可以叱责辱骂他,虽然这些人都禁木起他一个指头。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这一大队人马,连军士在内,大约有七十余人,开始出发了。除了一部分军士是骑马的之外,其他的人连平民在内,都挤上那几辆大车。这一次朱一涛上车时,可就先查看过车子,发现并非特制的车身,这才放心挤上去。

队伍开到了不久,朱一涛一来在车内,二来挤在人堆中.心想一来这是官兵队伍,旗帜飘扬,一望而知,是以智慧门的监视者一定想不到他会混杂在其中。况且他挤在人堆中,就算遥遥查看,亦不会有所得。

他集中注意力在监视着这件事上,所以对身外之事,例如颠簸得很不舒服,以及阵阵刺鼻的恶臭,他都不子注意。

走了相当久,被监视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

朱一涛甚感欣然,心情一宽,突然感到那阵刺鼻恶臭,实在令人难熬。

他查看一下,但见后车的十几个人,呆板的面上,都微微露出难受的样子,但却没有一个掩鼻子。

朱一涛觉得奇怪,一面举手掩鼻,一面问道:“为什么这么臭?”

他连问两声,周围的人好像都哑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出声回答。

除此之外,他发现在对面的一个粗壮大汉,正以凶悍的眼光,瞪视着自己。

朱一涛茸刻明白这股恶臭一定是这名大汉身上发出的,但由于他的凶悍,故此别人都不敢说,甚至连鼻子也不敢掩,不问可知在路上一定发生过事故,有人受过教训,所以没有人敢惹他。

车内登时变得气氛紧张,那个凶悍的大汉,呼吸沉重地响着。朱一涛也瞪着他,看他想怎样对付自己。

这种弩张剑拔的紧张情势,持续了一杯热茶之久,在这段时间内,那凶悍大汉和朱一涛互相对瞪,双方都是气势迫人,就像两头赋性凶残的豹子一般,谁也不让步,大有非见个真章不可之势。

朱一涛自然不怕,他甚至收敛大部分的气势。如若不然,单单是互相对瞪之举,就足以慑伏对方了。

当然他不施展出他的威猛气势,别有用心。原来他警觉性极高,前天的上当,至今仍难忘记、所以眼下不由得把这件冲突,附会到前天的圈套,因此他故意让对方有发作的机会。

过了紧张的一盏热茶时间,那凶悍大汉哼一声,把面孔转开。

朱一涛见他不敢发作,反而疑心稍减,因为这样的结局,方始合理之故。要知朱一涛也长得雄伟,相貌亦十分凶悍,是以对方如果不是执行命令的话,自须掂量过朱一涛的份量,方敢发作。

他耸耸肩,也移开目光,车厢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但唯一使朱一涛不舒服的,便是阵阵的臭味,依然不断送人他鼻子中,使人感到讨厌。

大队车马又行了数里,前面扬起的尘沙,弥漫在后面的车厢中。幸而朱一涛平生浪迹江湖,这等道路上的风尘跋涉之昔,早已习惯,所以一点儿也不以为意,悠然自得地望着车外面的碧落长空。

车厢内有些人交谈起来,朱一涛无意中听到一些断续的话句,都不外是悲叹此去当了兵勇,家中生汁不易维持等等。

朱一涛虽是无李无挂,可是也不禁替这些壮丁们难过起来。

突然间其中有一个吹起节拍轻松的口哨,在这种充满了额沛昔味的环境中,这个吹哨之人,不禁令人生出反感。

朱一涛和其他的人一般。转眼望去,发现正在吹哨的是个青年,虽然穿着很粗朴.但却有一股流里流气的味道。

这种青年一望而知是每个乡村市镇中.都不难见到的那些不务正业的人。他们往往是出身于堪以温饱之家,自小父母纵汤,养成了喜欢游手好闲的习惯。这种青年最被勤俭的庄稼人鄙视。

这时先是有两个发出冷哼之声,接着有一个粗暴凶恶的声音喝道:“狗人的,闭上你的鸟嘴。”

那青年愕然回顾,面上泛起惊惧之色,赶快闭嘴,于是哨声跟着消失。

朱一涛不必转眼,已知道喝止青年吹哨之人,正是体有恶臭的凶悍大汉。他不转眼之故,却是因为仔细观察那个青年之故。

他想知道的是这个青年除了惊惧的反应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憎绪。

那个青年没让朱一涛失望,因为他除了起初惊惧之外,旋即在眼中闪射出极为愤怒的光芒。

朱一涛等了一下,见他不敢发作,当下说道:“喂,这位兄弟,刚才你吹了哨子,是也不是?”

众人一听这话,马上意味到将有事故发生。因为这个青年是被凶悍大汉喝止的,而朱一涛与那大汉,曾经有过冲突,只不过当时没有闹起来而已。现在朱一涛说出这等话,显然存心向那大汉寻事。

那青年点点头,并且马上问道:“大哥你要我再吹么?”

朱一涛摇摇头道:“这倒不是,老实说,我也很讨厌你的行为。”

此语一出,众人已都泄了劲儿,心想敢情朱一涛并不是借故向那凶悍大汉寻事的。

青年怔了一下,才道:“好吧.我不吹就是。”

他眼中又再度闪出愤怒的光芒,朱一涛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敢以任何东西打赌那种眼光必定是愤怒,自己决计不会看错。

他微微一笑道:“你听着,我虽然讨厌你吹哨,但我却帮忙你做一件事。”

那凶悍大汉一听,立刻站起身,不过在车厢里,他无法站直,只好半弯着壮健庞大的身躯。

朱一涛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接下去道:“小兄弟,如果你有话抗辩,认为我们大家都憎厌你吹哨是不对的事,那么你把理由说出来。”

车厢内没有哼声,敢情朱一涛这几句活。不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而且使人感到须得很费脑筋去想,才能勉强了解他的意思。

要知朱一涛的话表面上并不难了解,亦没有歪曲违失的地方。换言之。他的话完全合乎逻辑,所以不会令人听不值。

然而他的话一是在有敌对环境下提出的,众人恻不透他的话是针对那凶悍大汉而发?抑是和他站在一边的。

其次,众人的意识中总是认为:憎厌就是憎厌,何须给对方抗辩?

三是就算给那青年抗辩了,又有什么用处?

由于这番话所涵蕴的实质和后果,叫人迷惑不解。所以众人非常费力地才了解这朱一涛的意思。当然,这也是由于逻辑并不限于表面,必须实质上也顾到,才可以判断是非真伪。

所以全车的人,很费力地才了解朱一涛的话,其故在此。

那青年惊讶地愣住了,面上还流露出用心寻思的表情。

这时朱一涛的目光老早在那凶悍大汉面上,扫掠一下。这个动作快得连那凶悍大汉都没有觉察。

过了一阵,那青年总算弄明白表面的意思道:“你当真要我说么?”

朱一涛道:“你即管说,如果有人对付你,由我负责。”

那青年欣然道:“好,我说。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讨厌我吹哨子,”似我想来,你们这些人就像我们村子和镇上那些家伙上样,不论我做什么事,都看不顺眼。””

朱一涛接口道:“假使我们都是衰弱的老头子,无力对付你的话,你还继续吹下去么?”

“当然啦,我一定吹得更响,别人讨厌也好,不讨厌也好,都去他妈的。”

由于他假设众人都是衰弱的老头子,才敢如此。所以不但众人没有怎样,连那凶悍大汉亦不做声。

朱一涛点点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只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为何在村子里也好,在镇上也好,甚至在这儿,人人都讨厌你?”

那青年的神情激动起来,高声道:“你们懂个屁,我才不在乎人家讨厌我,哈,我就是故意的不听你们的规矩。”

朱一涛耸耸肩道:“你既然不怕人家讨厌,当然不用去管做人的道理,你可曾下田里做过活?”

那青年道:“我才不做这些没有出息的事。”

朱一涛马上盯着问道:“你想读书,博取功名出身,对不对?”

那青年摇摇头道:“我读不出来,也不喜欢塾里的老夫子。”

朱一涛提高声音,严厉地道:“好,你说说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青年冲口道:“我什么都不想做。”

这话一出,大概自己也觉得没道理,便匆忙补充道:“我……我不知道朱一涛装出诧愕之状,向那凶焊大汉望去,问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大汉道:“这小子压根儿设想过这些问题。”

朱一涛点头道:“这活甚是,这小子太混蛋。”

那青年感到情势不好,不禁惊惧起来。

朱一涛又道:“大家请看看这小子。”

人人都向那青年望去,朱一涛的目光亦如闪电般掠过全车人的面上,此举不过是眨眼工夫,他的目光也回到那个青年的面上。

那青年惊道:“我……我怎么啦?”

朱一涛道:“我来告诉你,你没有做错。”

那青年惊疑交集,直翻白眼,等到朱一涛再强调了一次之后。才开始有点儿相信他不是作弄自己。

车中其他的人,比那青年更困惑,同时对朱一涛也失去支持之心了。

朱一涛说:“你听着,别的人也要注意,我说这孩子没有错,那是因为做成他今日的行为和想法该由别人负责。”

有一个人到底忍不住了,问道:“老兄你这活怎说,那孩子不长进,别人怎能负责?”

朱一涛道:“他生出来,跟你我本无分别,并不是天生就是懒胚子,更不是天生的坏骨头,但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各位想想看,以孟子之贤,盂母还要三迁,免得孟夫子给人家带坏了,可见得自古至今都是一样,一个孩子如果不好好教养,岂能期望他一定长进学好呢!”

他这番道理,显浅不过,人人都能明白。

但又有人不服,道:“很多人也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但并不变坏呀!”

朱一涛又道:“不错,但你们要知道,每个人的环境不一样,同时也有智愚之分,所以在所有没受到教育的孩子中,有些不会变坏,这并不奇怪。而且绝大多数过了那种年纪之后,差不多都能变好,请想想看这是什么原故?”

没有一个人回答这话,车厢内静默了一会儿,朱一涛才继续说道:“这是因为像这种年纪,一身精力用之不尽,偏又没有地方可用,没有人管教监督,使他们把精力用在读书、做工,或是到田地里做活,这时他们岂能不闹点儿乱子。”

众人大概都承认他说得有理,故此无人反驳。

朱一涛徐徐道:“其实光是读书做活,还是不能使年轻人的精力完全发泄。应当给他们做些大人之事,或者给他们冒险的机会。不然的话,就算把所有的孩子管教得很好,但却是暮气沉沉的一群。”

他马上发觉自己发挥的议论,已打不起众人的兴趣,当即把话题转回来,高声道:“我说这孩子没有错,哪一个不服的话。讲理也行,讲拳头也扦”

他未后的一句话,又使得车厢内的空气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那凶悍大汉望去。

那大汉含怒瞪视着这些目光,把每个人的目光逐一迫回去,最后才转到朱一涛面上,不过怒色已敛,还咧嘴笑一下道:“老兄的话,大概总不会错的了。”

朱一涛狞笑一声道:“这才像话。”

现在大家看起来,这个脸上有道疤痕的大汉,比那个身上发出奇臭的家伙更凶悍些,甚至可以瞧出那个臭气袁人的家伙,有些惧怕朱一涛。众人虽然不明白其理何在,也没有人费心研究。

朱一涛闭目养神,虽然身边仍然有说话声卜以及大车颠簸的种种声响,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受到扰乱,收慑心神,注意着两件事。

第一件是车中某两个人的动静,那凶悍大汉是其一,另一个则是他几次观察发现的,这个人外表很普通平凡,然而他却有一种呆木冷漠的神情。虽然朱一涛曾经施展巧妙的惊人言论,刺激起大家的情绪,可是他却发觉这个面目平凡的人,仍然冷漠如故。

第二件事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自从上车之后,这种感觉没有出现过。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出现。

他暗自忖道:“假如这辆大车之内,有智慧门之人混迹其中,当然他们不必另行设法监视于我了。”

这一点就证明了车厢内要有智慧门之人,朱一涛马上就联想到这个身有恶臭的大汉,接着分析下去。

这人如是智慧门下之人,十分合理。可是他为何特地要引起我的注意?艰道又想重施故技,与我打上一架,以便官兵们捆缚我们受审?

他几乎马上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他朱一涛不是傻瓜,而更重要的是对方以智自矜,怎会使这等拙劣的手段?

当下从另一个角度寻思:“这车厢内对方不仅一个人,还有那个神态冷漠的灰衣汉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则对方分明利用身上有臭气之人,引开我的注意力,却由灰衣汉子伺机下手。”

这个想法非常合理,因此他继续推测:“他们打算用什么方法,如要生擒活捉于我,我看不外是两种手段,一是趁我不妨之时,突施暗袭,将我制住。一是用下毒的手法,使我失去了行动之能。”

他把这两个方法再一研究,便认为后者可能性大得多。

要知朱一涛目下号称武林第一高手,智慧门纵有一些奇技异能之士,但这是只有一次机会之事,如果偷袭无功,朱一涛可就不知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偷袭制住他之举,很少有采用的可能。

至于下毒之法,那是最佳的手段。朱一涛冒充毒郎君冯不良之事,大概智慧门还不知道,不然的话,他们亦决计不肯使毒的。

朱一涛稍稍觉得安心,因为他对使毒这一门学问,造诣极深,可以说根本不怕对方下毒,他向来自信心极强,现在已得到这种结论,他便放宽了心,等候对方下手。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过距京城已经不远,如果紧紧赶上一程的话,定可在城门关闭前抵达。

朱一涛不知道这队人马何以仍不加快,想来必是因为这队官兵属于禁卫军,所以纵是闭了城口,自然没有进不了城之理。

到了天黑之时,大队人马在路边停止下来,那儿有些店铺,已点上灯火,还有。一面酒帘在夜风中飘拂。

一个军士通知众人下车,原来是在此地吃晚饭。这等情形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因为这一顿饭可使带队的官长报销时又多了一个项目。

朱一涛最后才下车,忽然有人轻轻拍他一下,转眼看时,原来是早先吹哨的那个年轻人。

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但见那年轻人用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做声,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朱大侠,在下是智慧门中之人。”

朱一涛几乎愣住了,也轻轻说道:“你为何自泄秘密?”

年轻人道:“在下鹿敬天,但这名字可不是我自己起的。”

朱一涛忽然觉得轻松起来,笑一笑道:”当然啦,你自来不敬无地君亲师,我明白。”

鹿敬天道:“但在下自小最崇敬英雄人物,不管好人坏人,我一样崇敬。”

这时他们站在人堆后面,敢情那间饭馆不大,几十个人挤不进,所以有一部分不在门口。

朱一涛道:“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但你现在自行暴露身分,而后与我说个不停,难道不怕别人瞧见?”

鹿敬天道:”在下不但不必顾忌,因为根本在下是奉命设法与朱大伙接近的,当然并不曾准许在下暴露身份。”

朱一涛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何以胆敢违令呢?”

鹿敬天道:“这是因为在下太过崇敬您之故。”

朱一涛淡淡一笑道:“这话怎说?”

鹿敬天道:“朱大侠可能感到难以置信,但在下的的确确是出于崇敬。是以做出违令的行为。”

他摊开一只手掌,似是托着一件物事,又道:“朱大侠请看,这就是证据了。”

朱一涛运足目力望去,才看清楚他掌心中.有一根鱼骨般细小的白色尖刺,隐隐有磷光闪动。

他看了以后,心头一震,因为他在冯不良那儿,已听说过这件物事。他却故意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鹿敬天道:“此是当世无双的毒物,称为白骨刺,据说是数百年前中毒而死之人,全身皆已腐朽,只剩下这么一根骨刺,因为含蕴至剧之毒,永不朽灭。”

朱一涛道:“既然此物如此之毒,你岂敢放在掌中?”

鹿敬天道:“朱大侠问得好,这是因为在下掌心及五指,都粘贴着一种透明薄膜,在下也不知那是什么物事,却能隔绝剧毒,是以没事。”

朱一涛道:“智慧国师命你用此物行刺我么?”

鹿敬天道,“不是,国师爷是本门祖师,在下叩见的机会不多,在下是大先生的门下。”

朱一涛道:“哦,是许士元么?此人才智果真不弱。”

鹿敬天道:“大先生在本门中,已是祖师爷以下的第一人了。”

朱一涛道:“好极了,我如果收拾了他,便可以和智慧国师正面交锋啦!”

鹿敬天缩缩脖子道,“朱大侠何必招惹我们祖师爷呢?他老人家神通广大,有无所不知之能,朱大侠只怕也不是敌手。”

朱一涛淡淡道:“你敢情是替他做说客的?”

鹿敬天忙道:“不,不,在下还没有这等资格,只是朱大侠不但是当世的英雄,而且是唯一能了解在下的人,所以在下甘冒杀身之险,向朱大侠揭穿白骨刺的秘密。”

朱一涛道:“这倒是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虽然猜出那发臭的汉子,乃是你们当中吸引我注意力之人,可是一时瞧不出你便是另一个。”

鹿敬天道:“朱大侠真了不起,竟猜中了胡老骚的作用。”

朱一涛晓得他说的胡老骚,定是指那身有臭气的大汉,所以不必追问道:”那么你奉命如何行刺我?”

鹿敬天道:“这很简单,如果老骚揍我,在下躲闪之时,必有机会向朱大侠下手。但若是胡老骚看情况不能下手,就让在下设法接近你,一同进食,回到车上又坐在一起,想来也一定有机会下手。”

朱一涛点点头道:“这倒是很高明的方法,我可没想到许士元竟要取我性命。”

鹿敬天道:“据大先生说,以朱大侠的功力,定可暂时压抑毒力,不让发作,不过这时已没有反抗之力就是了。”

朱一涛道:“这话亦有理,现在你已泄露了秘密,有何打算?”

鹿敬天道:“在下一时冲动说出秘密,可没有考虑及结果。假如朱大侠有意相救的话,在下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朱一涛道:“什么办法?”

鹿敬天道:“您把在下打伤,最好使在下昏迷不醒,装出好像您及时发觉在下行刺而施以反击。这一来,在下虽然失败,却可免去杀身之祸。”

朱一涛道:“此事于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有何不可?”

鹿敬天大喜道:“那么就这样办,在下到时先把白骨刺丢在您脚上,您击昏我之后,最好还查看此刺一下,等胡老骚回去后报告上去,在下就没有一点问题了。”

朱一涛颔首道:“行,就这么办。”

鹿敬天嚎懦一下,才又道:“可是有一句请朱大侠万勿见怪,那就是下回咱们相遇,在下仍视朱大仪为本门第一号大敌。”

朱一涛道:“这样就对了,我也得告诉你,下次咱们斗上的活,你务须提防我的攻击才好。”

他们终于挤入店内,和另外四人合成一桌,伙计开上数式小菜,另外有馒头、面条等等。

朱一涛和鹿敬天边谈边吃,自然这时谈的都是乡间之事,由于朱一涛袒护过鹿敬天,所以他们的谈笑,倒像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用毕晚膳,众人又回到车上,继续出发。这时鹿敬天便和朱一涛坐在一起,大概走了两三里路,鹿敬天忽然哎的叫一声。

黑暗摇簸的车厢中,有人点了火折查看。

本来在拥挤的车中.不易查出发生何事。可是在朱一涛四下之人,都趁火折之火,向他瞧看,并且都极力缩开,以致朱一涛和鹿敬天二人,四周都腾出地方。

众人但见鹿敬天是跪着的姿势,一只手的手腕,被朱一涛握住。但见鹿敬天热汗直冒,满面皆是痛苦之色。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朱一涛宛如不觉,甚至连瞧也不瞧众人一眼,冷冷道:

“鹿敬天,你这等阴谋诡计,岂能瞒得过我?”

鹿敬天直到对方的话说完,方始哼了一声,能够开口说话。他震恐地道:“朱大侠饶命……”

朱一涛又冷冷道:“你以为早先那番鬼话,就可以哄得我相信么?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这时另外又有人点燃火折,车厢更明亮了,照出地板上有一根白色细刺。

鹿敬天眼中射出惊怖之光,望着朱一涛。

朱一涛又道:“你虽是丢下了一根白骨刺,但掌心还有一根,我可有猜错么?”

鹿敬天虽然没有回答,可是朱一涛已抖动一下他的手。但见他手掌一摊,一根白色的细刺,掉在地上。

朱一涛用另一只手掴了他一记耳光,只见鹿敬天不但半边面马上红肿,而且口鼻都流出鲜血。

朱一涛眼中射出残忍冷酷的光芒,狞笑道:“你的道行还差得太远。”

鹿敬天似是受到莫大的刺激,突然说道:“朱大侠你如何瞧出破绽?在下自问没有露出一点儿马脚呀!”

朱一涛道:“好,我告诉你,让你死得瞑目。头一桩这白骨刺之毒,无药可解。我就算能压制毒力暂不发作,但你们擒下我之后,亦无解药。可见得许士元乃是存心取我性命。对不对?”

鹿敬天困惑地道:“对是对了,可是这一点跟在下露出马脚之事,可说是风牛马不相及。”

朱一涛道:“你这样想就错了,试问既然许士元有意取我性命,当然希望定能成功,那么他派出之人,不用说也是他信得过的一流好手,然而你一下子就把底都给露了出来,简直像是个天生的叛徒一般。许士元身为智慧门第二把交椅的人物,眼力岂有如此不济之理。”

这话听得鹿敬天目瞪口呆,可是四周之人,都反倒越听越迷糊,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如果不是见到鹿敬天痛得一头大汗的样子,他们一定不再瞧看他们了。

朱一涛又道:“除了上述的理由之外,还有一点,与你所饰的性格不合,那就是你最后向我说,咱们日后碰上,仍将以全力对付我。这等公私分明,情义两全之言,如果是对那些侠义之人说,正对他们胃口,当然更相信你了。可惜你对付的是我,这种话出自你这种性格之人口中,极不合情理,而凡是不近人情的,必是心存诡诈的好恶之士。此所以我压根儿不相信你。”

他侃侃道来,条理分明,立论精辟。鹿敬天不能不服气了,登时垂头丧气道:“怪不得大先生决定要杀死你。”

突然右边车身砰的一声大响,有人破壁而出。众人向那边惊顾时。朱一涛却同时感到在另一边的人丛中,有人向他扑来。

在如此狭小拥挤的车厢内,朱一涛纵有天大本领,也无法闪避,只有出手挡击之一途。

但朱一涛狡逾老狐,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已经感到有异。因为按理而言,这个扑来之人,当然也知道对方必出手封挡,而且他自身亦因车厢狭挤之故,无法冈开敌人的反击。

故此这个人急扑之举,也是十分不合情理。

当然在如此匆促的当时,朱一涛不能如上述般详细分析。他只是感到不合情理而已,当即疾缩身躯,同时把鹿敬无一拖,使他覆盖在自己身上。

那个扑来之人,一下子抱住了鹿敬天,鹿敬天查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马车已停下来,车厢中的人全都傻了一般。

朱一涛推开上面缠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体,起来了瞧,但见鹿敬天已经满面青紫,气绝身亡。抱住他的正是那个冷漠的灰衣汉子,他也索然不动,四脚紧紧缠抱着鹿敬天的尸体。

此人一望而知,也已经死亡,朱一涛虽是经过无数风浪凶险,但这时也感到毛骨谏然。

因为他现下已知道这名灰衣汉子,只是一件杀人工具,并不算是真真正正的活人。而看这等情形,这个灰衣汉子只有这么一下子,便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不必查看,已知道破壁而出之人,定是那个臭气迫人的胡老骚。

这时那些军士们已呛喝连声的持着火炬过来查看。朱一涛与众人一齐下车,趁验看尸体一片嘈闹时,举步行开,隐人黑暗之中。

他回到京城内,已是三更时分。但见他脚下毫不犹疑,直奔从前所居的客栈。

到了客栈附近,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十分小心.一面吝戒四周的动静,一面查看店内情况。

他把客栈四下都查看过,这才跃过院墙,飘落跨院中。

所有的房间都熄了灯,亦没有声息。

朱一涛身子凝立院中,却伸指遥遥一点,在对面丈许远的合阶上,微微发出声息。

他接着凝神耸耳,静静聆听。

四下根本毫无声息,然而朱一涛耳中,却好像处身于一个非常嗜杂的世界中,在别的房间,有些鼾声,就像雷呜般响亮,而寒风吹过屋瓦窗户的响声,也极为吵耳。

原来他已施展耳功,以他目下的造诣,已有憎听九幽之能,故此些许的鼾声,扩大好像雷声,低微的呼吸,也像扯风箱般响亮。

在他原先居住的房间内,竟然共有三个人的呼吸传了出来。

朱一涛微微露齿一笑,又似是惊讶,又似是宽慰。

他迅快想道:“我离京时,曾暗暗派人通知戒刀头陀,叫他暂时躲开,留下阮玉娇就行了。现在此屋居然有三人之多了,哼!”

朱一涛念头刚刚转过,忽听房内传出一个女子惊叫的声音道:“朱一涛,别进来……”

她的声音马上就中断,似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朱一涛冷冷一笑,两道浓眉射出腾腾杀气,举步行去。

他已听出那女子口音,正是幻府的阮玉娇,假如其中没有其他阴谋,就这现象推测,无疑这阮玉娇已经在另外两个人控制下,是以只能出其不意地发出短促的警告,就被敌人阻止了。

当然房中之人一定已经听见了台阶上的微响,那是他以指力遥点房门外的地面而发出的。阮玉娇就算受人控制,耳目不灵。可是她只要看见那两人突然警戒的动作,便可猜出是朱一涛回来了。

朱一涛才跨出两步,距廊上的房门尚远,忽然廊间走道以及台阶,都冒出一股股的蓝焰和灰色的烟气。

这百数十股蓝火灰烟,同时发出,故此在那一块地面,以及上面的空间,霎时都布满了烟雾。

朱一涛像闪电般退了八九尺,凝目查看,心念疾转,忖道:“假如我已站在房门内的话,定然万万躲不过这些蓝火灰烟,只不知这等埋伏威力如何?”

这一道埋伏的威力,朱一涛决什不肯轻易试一试。因为既然对方乃是准备对付他的,当然认为足以收拾他。

他等了一阵,只见蓝火熄灭,灰烟也很快就消散了。当下仍不做声,静静地注视着房门。

又过了片刻,那道房门打开,一个人探头出来。院中虽然黑暗,可是朱一涛的身形,依然可以看得清楚。从房门内探头出来的人,向他看了一阵,便缩回去。

接着房内闪现火光,竟是有人点上灯。然后从门内射出一道黄光,笔直照在朱一涛身上。

朱一涛冷冷道:“都给我滚出来。”

房内之人借那灯光看出朱一涛全身上下,没有火烤烟甭痕迹。同时听他语声暗蕴内力,分明全然无事。

他们惊嚏一声,两个人一齐出来,手中都持着兵刃。朱一涛目光闪处,冷哼一声道:

“原来是百邪派的木客谢人愁、和秘寨的三当家牟通两位,幸会;幸会!”

只见那高高瘦瘦的木客谢人愁,手中提着一口明晃眼长刀。秘寨三当家牟通拿的是一条暗黑色软鞭,此是他的成名兵器黑棘鞭,鞭身有无数尖剜,宛如剂棘,并且刺尖都有剧毒,乃是极厉害的外门兵刃之一。

木客谢人愁耸耸肩道:“朱兄好本事,兄弟早就知道这等小埋伏,无法伤得了大驾。”

他的声音柔和悦耳,好像跟老友说话一般。

牟通按口道,“谢兄说得对,这等小玩意儿,焉能阻挡得住朱兄。”

朱一涛冷笑一声道:“好说,好说,这道埋伏别人可能不放在眼中,但兄弟却不敢小觑。”

谢人愁道,”朱兄失踪了几天,只不知上哪儿去了?”

朱一涛不答反问:“两位把阮三小姐怎样了?”

牟通道,“朱兄放心,她现下好得很,只是暂时不能开口说话而已。”

朱一涛道:“谅你们也不敢对她怎样。”

牟通道:“那也不一定,只要朱兄吩咐一声,在下立即遵命对付她,你要不要试试看?”

朱一涛淡淡道:“本人的心意,决不让你们试探得出。”

牟通马上针锋相对地道:“这话何足为奇?如果朱兄竟让我们试探出心意,便不可能称霸武林十余年之久了。”

木客谢人愁接口道:“兄弟和牟兄今晚诚然得罪了朱兄,可是如果朱兄肖放过这一趟,我等愿意把阮三小姐奉还。”

朱一涛保持着淡然的态度道:“阮玉娇的安危生死,自待幻府一娇乔双玉去伤脑筋。至于我对两位的行动,那是另一回事,可扯不上阮玉娇。”

他一边回答,一边迅快寻思道:“这两个小子虽然都是四大邪派中的高手,但碰上我朱一涛,岂能如此镇定?可见得必是有人撑腰。”

据他所知,四大邪派的真正首脑俞百乾已经断掌肠去了,可知背后撑腰的人物,决不是俞百乾。

朱一涛念头一转,顺理成章的想到智慧门,料想这个猜测十不离九,甚至很可能智慧国师已经亲自出马。

他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当下又说道:…假如两位没有别的事情见告,兄弟便打算不再说话啦!”

谢人愁和牟通部微微动容,显然心头泛起了惧意,虽然如此,但他们不但不退,反而并肩跨下台阶,来到院中。

朱一涛身形稳立如山,动也不动。只听谢人愁道:“朱兄打算赐教几手呢?抑是突然远飘千里?”

说话之时,两人的兵器俱提起来,摆出门户。

朱一涛身边没有兵器,这大概也是使谢,牟二人比较大胆之故。

双方静寂无声地对峙了一阵,朱一涛全身涌出阵阵森寒杀气。那谢,牟二人登时晓得他要动手,当下便警惕戒备。只有一点他们不大明白的,那就是朱一涛手无寸铁,自是不宜动手搏斗,那么他何以还坚持要动手呢?

只听朱一涛大喝一声,涌身疾扑,迅猛如风雷扫击。

谢,牟二人也是当代的邪派高手,此时齐齐出手封挡,各施绝艺,但见平地涌起,刀光鞭影,迎击朱一涛。

朱一涛右手直伸,宛如长剑,挑扫刺戳。双方一个照面间,已换了六七招,只听挣骼之声不绝于耳。敢情朱一涛的手,就像精钢长剑一般,挑扫敌人兵刃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谢、牟二人这才明白朱一涛何时手无寸铁,尚敢溺战之故。原来他练就这等惊世骇俗的奇功,竟能以手代剑,硬拼快刀毒鞭而夷然无损。

说得迟,那时快,三个人分作两边,激烈迅快地又拼了七八招。朱一涛手剑上内力源源发出,沉重如山,把谢、牟二人迫得连连后退。

忽见谢人愁突然攻出一刀,邪恶奇诡之极,挑划朱一涛肋下要害。

这一招厉害的攻击,迫得朱一涛不暇兼顾,急急运剑封架。

牟通低喝一声,人随鞭走,刷地跃上墙头。

此人居然趁木客谢人愁迫住朱一涛之际,抛弃了同伴,自行逃走,只气得木客谢人愁破口大骂了一声。

朱一涛不管牟通逃走,剑势一紧。但见他手臂在眨眼间连划六六个圈圈。绞住敌人长刀,突然一甩,谢人愁手中的锋快长刀,脱手飞上半空。

木客谢人愁心头大震,又惊又急,连忙旋身疾跃。

朱一涛大喝…声,剑势迅吐,指尖距谢人愁尚有一尺,谢人愁已惨哼一民腰身一软,身形坠地。

他坠地之时,已站立不住,一跤跌倒;发出叭啮一下响亮的声音。

朱一涛冷冷俯视着地上之人,只见谢人愁仰卧地上,胸口急剧起伏喘息,口己流出鲜血。“一望而知,他受伤极重。

他睁大双眼,似是感到难以置信地望着朱一涛。因为他鼠窜而逃之时,己测度过距离,人为朱一涛不可能刺得中他。但事实上他已被刺中,是以虽然伤重垂死之际,仍然想起了这个大大的疑问。

朱一祷冷笑一声道:“你好像很不服气,大有死不瞑目之意呢?”

谢人愁勉强挣出几句话道:“不错,你用什么手法,竟能杀伤我?”

朱一涛这才明白.他先转眼四望,但那牟通的影子早已消失,目下亦无异状,这才说道:“我告诉你,这就是剑术中的一种上乘手法,叫做……”

他还未说出名堂,但见谢人愁已吐出最后一口气,头颅歪向一边,已经气绝毙命,不觉话声中断。

房中那道黄色的灯光,照在院中,使四下显得相当明亮。

朱一涛轻轻皱一下眉头,不再理会谢人愁的尸体,举步向房间行去。

人得房中,但见一个女子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双手倒缚在椅背后,嘴上还绑着一块布。

朱一涛先查看一下,见房中的确已没有别的人,这才举步行到桌边,取出火折打着,点燃灯火。

房内顿时明亮起来,他转身走到那个女子面前,但见她云发蓬松,衣裳破裂,肌肤白皙异常。虽然口部被缚,只看得见眼睛鼻子等半个面庞,可是已经漂亮得足够男人动心了。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美女正是阮玉娇,并且对于她这刻的形状,觉得很有趣,她的上衣从当中裂开,连亵衣也撕彼了,是以裸露出胸前双峰,茁挺在衣服外面。此外,她的裙子也撕破了一部分,是以一只浑圆白皙的大腿,露在外面。

朱一涛忖道:“她不但现出这般魅惑人的色相,同时又是双手被绑,嘴巴被堵。这等情形,我敢担保任何男人踏人此屋,都为之色授魂予,并且忍不住要趁她全然无力反抗时,对她施以轻薄的。”

他念头一转,自间一下自己,却也有这等趁火打劫之心。不过他并不以为这个念头是不对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乃是正常的男人必然有的反应。

阮玉娇那对鸟亮的眼睛,在他面上转动,好像要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朱一涛好整以暇地笑一笑道:“唉,我的阮三小姐看来吃了一点儿苦头啦。”

阮玉娇鼻中咐晤做声,身子扭动,作出挣扎之状,可是这么一来,双峰摇颤,叫人看了更是魂销。

朱一涛道:“你别动好不好?”

朱一涛把她嘴巴上的布条解开,掏出塞在她口中的一条丝中,一面说道:“你还怕我不放你么?”

阮玉娇喘一口气,道:“你已杀死木客谢人愁了?”

朱一涛点点头道:“是的,牟通逃掉啦!”

阮玉娇透一口大气道:“还好,我尚有报仇的机会。”

朱一涛道:“是他这样子糟蹋你的么?”

阮玉娇点点头道:“只有他一个人毛手毛脚,谢人愁倒是没有怎样。”

她说到这里,双眉不禁微微皱起,因为朱一涛这刻还没有替她解缚的迹象,当下转眼望去,只见这个剽悍的男人,目光凝定,分明正在深思。

只过片刻,朱一涛便从沉思中回醒,微微蹲低身子,伸手替她捏断了手上的绳索。阮玉娇登时恢复了自由。

阮玉娇双手向前合抱,搂着他的颈子,柔声道:“谢谢你。”

朱一涛笑一下道:“你不打算换件衣裳么?”

阮玉娇道:“忙什么?你又不是没有碰过我。”

朱一涛心中一惊,忖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戒刀头陀竟冲不彼色关,与她作过燕好之欢?”

要知其后数日.都是戒刀头陀代替他陪伴阮玉娇。其实朱一涛已变成了大毒门的毒郎君冯不良。而由于有戒刀头陀此一化身,使敌方高明如俞百乾,亦无法测破玄妙,以致被朱一涛混人秘密会议内,最后终于将纵横啤阴了数十年的俞百乾斩断一掌,负伤遁走。并且还揭穿了四佛中卧云禅师的假面目。

朱一涛离京之时,业已暗暗通知戒刀头陀离开。因为他深知阮玉娇不比等闲,戒刀头陀与她在一块儿.无疑是抱着一团烈火,动辄有焚身之险。

他目前已不怕露出破绽,只担心狡黠如狐的阮玉娇不肯说出实话而已。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目光不时从她的玉靥上,转到她挺实在衣外的双峰,微微一笑,道:“你别胡说,污了我的英名,我几时碰过你?”

阮玉娇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朱一涛?”

朱一涛道:“怎么啦?我是真是假,难道于你有碍不成?”

阮玉娇眼珠了转,断然道:“你是真的,不是冒牌货。如果换了别人,岂能独战牟通和谢人愁,还把老谢杀死呢?”

朱一涛不置可否地笑一下道:“他碰过你没有?”

当然在这儿所说的碰,并非一般泛泛的接触,而是指颠驾倒凤之事而言,这一点阮玉娇亦不会会错意。

她摇摇头道:“没有,你到哪儿找了这个木头人来呢?”

朱一涛道:“他若是一点儿都不解风情,我向你道歉便是。”

阮玉娇道:“可是他在别的方面,可以说竟然不比你差。我意思是说他的胆气、才智、应变等……”

朱一涛道:“当然啦,天下之间能扮作我替身之人,能够有几个。既然我看得中.自然是出类拨萃的人物。”

他将她放下来,竟没有碰她一下,方才那般色迷迷的态度也消失了。

阮玉娇皱皱眉头,心神不定地道:“究竟你是真的朱一涛抑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