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三娘料得不错,四海盟派出追逐的人不止一拨。在广大的区域内追搜,当然需广派人手,这是常情,尤其是志在必得的一方,必定将所有的人力全部用上。

  周凌云心中焦急,也心中激愤。

  四海盟奈何不了他,却集中全力对付俞柔柔。他可以承受四海盟明暗俱来的压力,因此毫不介意对方的挑衅,懒得理会未加反击,但却容忍不了对方改向俞柔柔下手的欺善怕恶卑劣行为。

  他对俞柔柔极有好感,俞柔柔聪明慧黠的开郎性格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在京都所碰上的聪明美丽女强人中,俞柔柔是唯一用开郎真诚的态度,向他道歉的人,给他的印象十分鲜明强烈。

  可以说,他心中已有了对俞柔柔的喜爱感觉。喜爱之后,自然发出关心的情怀,他不希望俞桑生在凶险危境中冒险。

  因此要俞柔柔赶快离开京都,早日返回江南,脱出是非场。

  你不主动打击敌人,敌人就会全力打击你,这是千古不移的金科玉律。

  俞柔柔逃避,因此而受到四海盟毫无顾忌的全力打击。

  进入山区,他成了盲人瞎马。

  风雪漫天,道上人兽绝迹,大雪已掩盖了所有的踪迹,想找人打听询问也无人可找。偌大的山区,到何处找寻?

  追逐发生在昨日傍晚,经过了一夜风雪,怎能找得到踪迹?

  “真是烦人。”他烦躁地顶暴风雪急追,不时发出怨声:“任何地方都可通行,而我只能沿道路穷找,天知道该往何处追?”

  估计时刻,该是已牌左右了,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他站在一座小山脚下,浑身积满了雪,真不知何去何从,心中暗暗叫苦。

  已经搜寻了三座山,找遍了所能看得到的小村落,以及散处在山区中的小农舍,所遇上的村舍小民众口一辞,表示从昨天开始,没见过任何一个陌生人。

  又绕过一座山风,看到前面积雪满顶的三家农舍,烟囱里升朝袅袅白烟。

  该找食物充饥了,奔波了三四十里,早上的食物早就消化净尽,炊烟立即引起他的食欲。

  他是从侧方越野接近的,接近至三十步外,这才发现农舍前方有凌乱的,深深的足迹。

  这种足迹,需要一个时辰的大雪,才能完全掩没。这是说,不久之前,有不少人到达这处三家村。也许,是三家村有不少人出入。

  他心中一动,提高了警觉。

  “有线索了!”他心中暗叫。

  走近察看,便看出端倪。这种深及膝盖,雪仍在飘落的雪地里,不易看出踪迹,除非是经验十分丰富的人。

  从足迹的深浅中,他看出先后共有三批人到达这里,分别进入三家农舍。从足迹的宽度中,可看出其中有女人。

  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就无法从凌乱的一个个深有尺余的足洞估计了。

  他恍然,这三批人都是从道路而来的,而他却是漫山遍野抑寻,所以接近的方向不一样。

  同时,他也看出在这一个时辰中,三批人先后到达或离开,不会全部在村屋内逗留,至少三批人中,有一批或两批人仍然留在屋内,说不定炊烟是为逗留的人所举的,人仍在屋中等候食物。

  正在距最前面一家农舍的门前二十余步察看,突然听到启门的声响。

  “你在观察什么可疑形影?”当门而立的人高叫,一听便知是女人:“何不进来再说?

  屋子里也暖和些。”

  他虎目中杀机怒涌,没错,这声音他不陌生,正是黄山文家那位文姑娘的侍女小慧。

  “当刀发剑举时,更为暖和。”他向门口走,声震檐雪:“你们跟来了,好,百了刀让你们永世难忘。”

  侍女小慧警觉地倒退而入,他却大踏步无畏地向里闯。

  堂屋里生了火盆取暖,似乎食物刚准备停当。四位侍女左右分立,手按剑把,神色有点紧张。

  文姑娘坐在上首的长凳上,冷然目迎。

  他用脚掩上门,掀起风帽的掩耳,从容抖落身上的雪花,沉静地直趋桌前。

  “请坐。”文姑娘居然摆出主人面孔,语气冷森。

  美丽的女人,如果摆出冷森的面孔,就像一个女皇,今男人不敢领教。

  “谢了。”他毫不客气地在下首落坐,在五双冷森目光注视下泰然自若:“你来了不少人。”

  “就我五个。”文姑娘冷冷地说。

  “其他两批人,是不是在其他两家农舍里?”

  “不知道,我来时,他们已经走了,我甚至不知他们是何来路,我也不想知道。

  我是来追你的。”

  “你们没追上太湖俞家的人?”他脸色一冷:“很好,你追上了。我知道你是黄山栖霞谷黄山山君的爱女。”

  “我叫文心兰。”

  “好美的名字。我,百了刀周凌云。我知道,令尊与四海盟的盟主,四海功曹张四海交情不薄。”

  “那并非江湖秘辛。”

  “所以你公然替四海盟包揽是非,公然替四海盟对付该盟的仇家,再三向我百了刀下毒手……”

  “且慢!”文心兰沉声叫:“话先交代清楚。我不否认与四海盟的人有往来,但并非替四海盟包揽是非。我找你,只是希望了解你与四海盟的过节,希望为双方化解。

  四海盟的所作所为,难免有些事不为江湖朋友谅解。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道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不是受害人,双方只要开诚布公商量,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那次我找你,事先的确不知道劳媚娘几个人跟来保护,以致发生控制不了的意外,我可以保证我是诚意找你商量的,并非公然替四海盟对付该盟的仇家。”

  说的话不但冷森刺耳,也充满骄傲自负的神情,所表明的立场也似是而非,任何稍有骨气的人,听了也兴起反感,浑身不自在。

  “你要我相信吗?”周凌云确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最好是相信。”文心兰似乎更神气了:“你带了太湖俞家的小贱……俞柔柔,袭击四海盟的盟坛大开杀戒。未免做得太绝。”

  “是吗?他们再三向在下公然明暗袭击,难道说,我活该任由他们宰割?”

  “这……”

  “他们一群狗娘养的混蛋,倚仗人多势众,再三向在下袭击,我有权回报他们,这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必须以牙还牙才能活命。你追上我了,我要知道你有何打算,总不会是请我做四海盟的上宾吧?”

  “我要求你停止干预四海盟的事。”

  “办不到。文姑娘,这是我给你最明确的答覆,你的答覆又是什么?”

  “我只好带你去见欧阳坛主。”

  “你行吗?”周凌云逐渐感到不耐。

  “别以为你用巧招割裂了我的狐裘,用三只手雕虫小技攫走了我的风帽,便以为我不行?”

  文心兰本来明艳照人的美丽面庞,愈来愈难看了。

  “不是以为,而是你本来就不行。”周凌云推凳而起:“你根本不够替四海盟出头招揽是非的份量,做四海盟的帮凶又嫌委屈了你。”

  “你……”

  “一句话,我可怜你。”

  “阁下……”文心兰拍桌而起。

  “我在门外等你。”周凌云向外走:“我承认你的剑术和内功非常了不起,宝剑飞虹也可以增加你两倍威力,是我百了刀最可怕的劲敌,所以你我将有一场空前绝后,势均力敌的生死拼斗。因此,你的四个侍女,最好不要妄行加入。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江湖女霸,一个成功的女强人,必须有女霸女强人的本钱,倚赖爪牙助威或替死,你永远登不上真正女霸女强人的宝座。”

  屋外风雪交加,积雪三尺,一脚踏下去,深及膝盖以上,轻功纵跃十分耗损真力,身法的灵活大受限制,必须扎扎实实地贴身硬况有宝剑的人,占了天大便宜,稳立于不败之地,除非对手的武功强三倍或者五倍。

  踏入浮雪中,文心兰的嘴角,绽起胜利者的得意傲笑,已看出大雪对她有利,胜券在握。

  看清周凌云在雪中一步步缓慢走动,这位女强人确是心中大定。

  两人相距两丈,在风雪交加中面面相对。

  “你使用暗器吗?”文心兰大声问:“暗器也是兵刃的一种,用之明则明,用之暗则暗,暗中偷袭杀人,连刀剑也算是暗器。你如果使用,我不怪你。”

  “在下杀人,决不用暗器。”周凌云也大声说:“我百了刀杀人用刀,身上没带任何暗器。如果我的对手死在暗器上,那一定是死在他自己所发射的暗器上的。”

  他不啻向对方表明,会接暗器回敬。

  一声刀吟,他先拔刀。

  四侍女两面一分,为主人押阵助威。

  文心兰冷然一笑,彩虹剑出鞘,剑上升,立即幻现隐约的五彩光华,明白地表示内家练气术已臻上乘境界,不需准备行功的时间,任何时候皆可神功倏发,收放自如,比那些练半甲子的内家高手的成就,更精纯更浑厚三两分。有些人苦练一甲子,也难望修至这种超凡境界。

  剑下沉,刀上升,双方开始举步接近,凌厉的杀气急剧涌发,刀与剑几乎同时迸射而出。

  到底是谁先一刹出手很难分辨,很可能是双方的神意同时发生感应,在同一刹那间发出毁灭的潜能。

  沉叱声也是双方同发的,也意味着双方在同时发泄放摧毁性的能量。

  激起漫天雪花,慑人心魄的电虹吞吐,眩目的刀光闪烁,风吼声中流光逸电急剧纠缠,,刹那间,蓦的光华迸爆,旋动的刀光剑影中分。

  一照面各攻了多少刀多少剑,恐怕连他们两人也无法弄清,接触快速绝伦,因势利导,出招变招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变换方位同样快逾电光石火。

  可以肯定的是,剑追逐刀的事实,旁观的四侍女看得真切,无法以剑锋接触刀刃,也就无法完全主宰全局。

  因而这刹那间的交手接触,自始至终不曾发出金铁交击声,双方变招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双方各向侧飘掠丈余,身形未稳,随即刀光剑影再次腾舞,各展所学举行第二次雷霆接触。

  上次两人在夜间交手,周凌云凭经验小胜一分半分。

  今天,他似乎占不了便宜。

  在兵刃上,他完全失去狂猛攻击的优势,因为文心兰的剑势虽则快速如电,但用意在快字上逼他的刀行正面接触,他却不能让刀被毁。

  第二次接触,他仍然以抢制机先主攻,刀光八方飞腾,人与刀浑为一体,保持在剑虹封架拦截之前易位变招进攻,所耗费的精力,也就比对方多一倍以上。

  假使文心兰能改变策略以静制动,他可能陷入真力不继的困境,幸而文心兰急于求胜,剑势连绵如长江大河,滚滚滔滔,所耗真力也相当可观。

  再三乍合乍分,缠斗极为激烈,各发百十刀剑,终于逐渐缓下来。

  光华闪烁中,突然传出一声金鸣,刀背与剑脊终于第一次发生碰撞,人影像是崩飞而分。

  风止雷息,刀鸣剑吟隐隐。

  周凌云身形飘落,晃了两晃稳住了。

  “原来如此。”他瞥了刀身一眼,刀背出现一道寸宽的隐隐击打凹痕:“连剑脊也具有破坏力,我这把刀几乎毁了。你练的内功是玄天真气,以真气御剑,不但锋刃无坚不摧,剑脊也可震断刀剑。小女人,我知道该如何攻你之短,收拾你了。”

  他如果不用神功御刀,这把刀必定被毁,刀一断,结果不问可知。

  文心兰如梦初醒悚然而惊,对方不但正确地指出她的内功根底,而且对方的刀依然无损,她这才知道自己已无所恃仗,对方的真才实学事实上比她高明。

  周凌云已经知道她的短处,岂能不改变策略。

  “是吗?”她冷冷一笑,呵出一口热腾腾的白雾,剑尖徐升:“你是本姑娘邀游天下三年中,唯一能与本姑娘激斗百十招仍然豪勇的最强劲敌。”

  “好说好说。”周云也冷笑着扬刀欺进。

  “本姑娘不想往下拖。”

  “在下也有同感。”

  “因此,本姑娘要用绝学对付你。”

  “在下也有此念头。”

  “接剑!”

  连续射出三道彩虹,似乎速度并不太快,但光华比先前出剑强一倍。

  周凌云左移两步,挫马步单刀斜引。

  彩虹所指处,飘落的雪花突然发生异象,径尺以内的雪花内聚。

  彩虹斜移,紧随着周凌云移位处移动。

  内聚成圆柱形的雪花,突然随彩虹的移向激射而出,有如径尺的雪柱,向周凌云迸扫,发出奇异的破风声。

  周凌云一惊,急急斜移三步。

  “咦!你练成聚气成雷术,可能吗?”

  他惊讶地叫,向文心兰的风目凝神察视。

  如虚似实的三四尺长雪柱,远出丈外迸散洒落,破风声余音袅袅。

  “你认为不可能?”

  文心兰突然嫣然一笑反问,剑仍然指向他,脸上的神情,与先前判若两人,所绽放的笑容可爱极了。

  他突然感到眼前有股用的乌云一闪而过,也感觉出心脉突然悸动了一下,体内的先天真气也室了一下,随即一切完全恢复正常。

  “按情理,是不可能。”他沉静地说:“但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也许你已获修至地行仙境界的明师真传,以伐毛洗髓术把你修炼成半仙或超人,但是……”

  “但是什么?”

  他眼前又有乌云掠过,甚至有金星倏没倏隐,心脉又悸动了两下,体内的先天真气又停窒了两次。

  “你太……太年轻……”他突觉得说话有点舌头打结,口腔有点失去控制的感觉。

  “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你已没有机会了……”

  话未说完,彩虹迎面射到,剑气彻骨裂肌。

  彩虹一动,他突然像恶梦初醒。多年的血海闯荡搏命生涯,把他锻炼成对刀剑种种杀人器具有超人的敏感,已成了本能反应的一种,敏感令他的神意碎然集中。

  一声沉喝,他的刀脱手飞出。

  “铮……”刀在彩虹前端爆炸成碎屑。

  这瞬间,他前仆、直扑、射出。

  彩虹无法在这刹那间收回,突变太快了。

  文心兰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彩虹剑应该在击碎单刀的刹那间,下沉或前刺,必定可以将对手毙了。

  可是,刀虽然碎了,但爆炸的怪异劲道极为猛烈,硬生生将剑气逼住一刹那,因此剑在这一刹那暂时失去控制。

  最重要的一刹那,该是周凌云刀上的神功所造成的。

  这一刹那,被周凌云从剑下扑来近身了。

  噗一声响,双乳正中下方的蔽骨,被手肘撞中,如受巨锤撞击。如果内功不到家,或者护体的神功火候不够,这一撞必定蔽骨尽碎,内脏一团糟。

  随后而至的打击更凶猛狂野。她被冲倒在积雪下,首先左右颈根各挨了一劈掌,一个膝盖压住了她的下身,咽喉被大手叉住,将她的头抵入积雪内。

  雪掩盖了她的头面,呼吸困难,想挣扎又浑身脱力,只感到不知天地在何处。

  四侍女大惊失色,狂冲而至。

  周凌云顺手抬起彩虹剑,吐出条条彩虹,剑气狂迸,宝剑在他手中威力突增三倍。

  四侍女大骇,丧胆地飞返。

  剑把急沉乱点,利用剑把的云头尖端,制了文心兰的七坎大穴和丹田,一把揪住裘领挺身而起。

  “你们走。”他用彩虹剑向惊怖的四侍女一指:“回去告诉四海盟的主事人,用太湖俞柔柔主仆三个人,交换这位黄山文家的文心兰。如何交换,听候在下的消息,走!”

  他是以为俞柔柔已落入四海盟手中。

  “你……我……我家小姐不……不是与四海盟同来的。”侍女小慧惊恐地说。

  “你们去找四海盟的主事人,转告在下的要求,就没有你们的事了,走!”他声色俱厉:“不要让在下屠光你们,彩虹剑在我手中,地行仙也难逃大劫,快走!”

  四侍女低声商量片刻,如飞而遁。

  俞柔柔不敢跟着足迹走,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她又不知道身在何处,只知道这附近是卢师山。危机四伏,她必须避开有人迹的地方。

  “三姨。”她一面走一面说:“那些带刀人把这一带划为禁区,怎么不介意我们闯入?”

  “我想,禁区必定是为四海盟的人而划的,不禁其他不相干的人进入。”申三娘信口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些带刀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那震慑人心的气势十分可怕,决非没没无闻的人,可惜无法看到面目,不然也许我能认出一些人。”

  “卢师山是人人可来的名胜区,邻近的翠微山是黛园的所在地,这些人会不会与黛园有关?”

  “谁知道呢?他们连名号也秘而不宣,谁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人?快走吧!咱们必须尽快脱离山区远走高飞,有多远就走多远。”

  她们是循山脚的林缘走的,本能地往低的地方走,低地才能找得到脱离山区的路径。

  右侧的冰覆树林中,突然踱出五个只露双目的人。领先的人一掀披风,露出腰带上盛了兵刃的绣金短管筒。

  “你们本来就该有多远就走多远的。”这人阴森森地说,那双露出的怪眼厉光慑人心魄:“但你们仍在山区逗留,恐怕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俞柔柔经过多次风浪,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中虽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

  她定下心神,沉静地审视这五位口气狂傲的人。终于,她从外表穿着、身材、眼神中,认出两个人:花花双太岁,狂风剑客与唯我公子。

  同时,她也从那只绣金短管筒,想起了某个人,和某些事。周凌云在黛园历险的经过,曾经向她简要地将所遭遇的变政说出。

  她与东方纤纤追寻周凌云,半途发生冲突,金牡丹恰好出现,接着花花双太岁现身,她一走了之,所以知道花花太岁是到黛园赴会的。

  黛园突围,真正全身撤出的人,只有周凌云和金牡丹,其他的人非死即降,这些事周凌云曾经告诉她一些枝节和猜测。

  花花双太岁现身,所站的位置在最后,一看便知是随从身份,她有点恍然:黛园的人出现了。

  “如果本姑娘所料不差。”她镇定地说:“前辈定然是黛园身份地位甚高的人物。”

  “晤!你像是知道呢?”那人眼神略动。

  “前辈盛判官笔的笔筒,在江湖具有摄人的权威。”她指指对方腰悬的绣金管筒:“九幽冥判欧天现,该不是不讲理的老一辈魔道名宿。”

  “你是说……”

  “本姑娘与黛园毫无瓜葛,对黛同毫无所知,更没到黛园招惹是非。我从江南追踪四海盟的毒手判官北来,与京都的各方人士全然陌生。前辈气势汹汹,摆出问罪的阵势,请问原因何在?”

  “你与百了刀挑四海盟京部盟坛的啊,已是尽人皆知。”

  “那又怎样?”

  “百了刀是本园必欲得之的贵宾,他和你挑四海盟京部盟坛,不啻帮了本园一次大忙。”

  “怎么说?”

  “在下不便说。”九幽冥判卖关子:“总之,老大希望从你身上,将百了刀引出来。”

  “这……”

  “本园对百了刀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那就是要他为本园效力,既往不究。俞姑娘,你只有与本园合作一途,不然……”

  “本姑娘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不可能。”她郑重地说:“我与百了刀交情泛泛,只是萍水相逢打成相识的朋友,他不会管我的事,我也不过问他的是非,他有他的道路,我有我的方向。

  我这次承认失败,如果不是被四海盟人批爪牙追杀,我已经远出京都百里外,昼夜兼程返回江南了。”

  “是否可能,得由老夫决定。”九幽冥判傲然地说:“你唯一可做的事,是跟老夫回黛园。俞姑娘,你是聪明人,你不会拒绝吧!”

  “如果本姑娘拒绝呢?”

  “你试试看?最好别试。”

  “本姑娘不是试,而是正式断然拒绝贵园的要求,正式,正式拒绝阁下的威胁。

  你已经在江湖横行了许多年,不应该再威胁像我一样的年轻后进。百了刀已经在贵园证明给你们看,凭你们一群尸居余气的人,妄想凭过去的名头,逼年轻人受你们利用驱策,我可怜你。”

  这一番话锋利如刀,可把九幽冥判激怒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声厉吼,九幽冥判拔出筒中的判官笔,火杂杂地狂冲而上,判官笔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笔长一尺八,粗如鸭卵,近身搏击灵活凶险,足以击断刀枪剑刺一类兵刃,触及身躯必定骨裂肉烂,被点中可能洞穿胸腹。

  俞柔柔早有防备,冷静得像是冰冻了的石人,等老魔发疯似的冲近,判官笔点到的刹那间,她的手才从容不迫握住了剑把。

  她俞家的家传绝技千幻剑术,是针对闪动身法快如幻形而创的,身法如果不够快,剑术再神奇也无法配合,所以她能沉得住气,静如山岳,动似电闪,这是她能在江湖行侠而名气愈来愈大的凭籍。

  九幽冥判倚老卖老小看了她,也因狂怒而失去冷静,冒失地冲上递笔,知己不知彼注定了要倒霉。

  一笔走空,人影乍隐。

  不等老魔变招,她出现在老魔的左后侧,如虚似幻的朦胧剑影,已到了老魔的左腰胁,剑气倏然迸发。

  九幽冥判人老成精,搏斗的经验极为丰富,一笔走空区知不妙,不收招反而向前一仆。

  喷一声裂帛响,皮袄破了,剑气去散了部份护体内功,锋尖人肉半寸以上。假使前仆的反应慢了一刹那,锋尖必定人体两三寸。

  老魔心胆俱寒,前滚翻再侧滚,积雪被滚得一塌糊涂,狼狈万分。

  剑破空追袭而至,如影附形。

  “铮”一声暴震,身形刚起的九幽冥判百忙中挥笔自救,居然奇准地崩开袭来的一剑。

  人再次斜展而出,远出两丈外才隐下马步。

  “论经验与反应,你也许余威犹在。”俞柔柔不再追袭,垂剑冷冷地说:“真要凭真才实学,你如此而已,毕竟你上了年纪,精力已不复当年。”

  九幽冥判激怒得快要疯了,但也心中懔懔。

  “一起上,毙了她!”老魔向四名手下厉叫,同时扬笔逼进。

  “哈哈哈哈……”阴冷的狂笑声震耳欲聋,凋林中踱出一位仅穿了灰色棉袍,风帽已掀起掩耳,露出阴冷面庞的中年人。

  “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群殴,老天爷!欧老魔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事吗?”中年人笑完,用同样阴冷的嗓音说:“你是愈混愈回去了,堂堂一个前辈魔道名宿,居然做出这种狗屁事,你怎么叫得出口?喂!脸红了没有?哦……脸不会红,会一阵青一阵白。”

  “混蛋!你是什么人?”九幽冥判厉声问,转移目标,花花双太岁四名爪牙,也就停止行动。

  “一个冷静而又不怎么冷静的旁观者。”

  中年人微笑着说,背着手站在丈外,泰然自若。

  一丈左右,正是致命的攻击距离,在判官笔的最有效威力圈内。九幽冥判只要将笔一举,便可行刹那间的致命一击,中年人赤手空拳,死定了。

  可是,老魔竟然不敢扑上攻击。

  “我问你是谁,亮名号!”

  “名号?”中年人装腔作势摸摸头:“我这次来京都,是以冷眼旁观者的态度,应该是有所改变了。”

  “你胡说些什么?答非所问……”

  “别急别急,我会答复你的问题。从前,我几乎忘了我是谁,包括几乎忘了所谓代表身份的名号。

  现在,我想……还是把我预定的代表说出来好了,我叫范阳有单,很好记的。”

  “范阳有单?姓范?”

  “就算是姓范吧!因为习惯上,所有的人都把第一个字称为姓,也有些人认为是氏,反正去古人已远,姓和氏已经不分,合而为一了。正确的说,范阳是古范阳郡,是地名,汉在目下的汤县,唐在目下的大兴宛平一带。

  我用来作姓并非奇事,以地为姓的人多着呢!比方说,姬姓的后裔姓蒋、姓蔡,就是以地为姓的。”

  “老夫不听你胡说,你到底要怎么样?管闲事呢?抑或是这小女人的同伙?”

  “都不是,我只你们滚蛋,因为我在此地有事待办,你妨碍了我,明白吗?”

  “可恶!滚你的蛋!”九幽冥判怒吼,突然身笔合一,招发狠招魁星点斗,猝然攻击上盘,劲道十足,声势浑雄,志在必得。

  范阳有单一声长笑,右手一挥,大袖像大旗狂拂而出,袖风响声似殷雷。

  九幽冥判大叫一声,凌空倒翻,腾滚转两匝,像中箭的雁,手舞足蹈想在半空中稳定身影,却未能如愿,砰一声摔倒在两丈外,积雪飞溅中,再滑出丈外。

  “你们也上吗?”范阳有单向花花双太岁四个骇然变色的人问,语调依然冷森森慑人心魄。

  “这是什……什么鬼……鬼袖功?”狼狈爬起浑身沾雪的九幽冥判嗓音大变,惊骇地向后退:“比……比阴阳双……双怪的袖劲强……强两……倍……”

  九幽冥判怎敢再承受一袖?挨了一袖已感到飞散功消骨松,再一下可能老骨头得崩散,怎受得了?扭头撤腿狂奔,脚下有点踉跄。

  花花双太岁四个也不笨,领队的人逃命,他们为何不逃?不逃才是第一等的大傻瓜,不约而同撒腿便跑,速度惊人。

  “谢谢前辈援手。”俞柔柔收剑行礼道谢:“前辈好浑雄的袖功,大名鼎鼎的一代凶魔,竟然禁不起一袖,前辈吓破他的胆了。”

  “旋身取巧而已,算不了什么。”范阳有单冷冷一笑:“倒是你那神来的一剑,才真令老凶魔胆寒,真是后生可畏,武林是年轻人的天下。”

  旋身借势发招,确是有取巧之嫌。比方说轻功的起纵,有地方起跑助势,保证可以跳得更高更远,修为相等,一定可以比原地起跳的旱地拔葱,或一鹤冲霄跳得更高。

  俞柔柔并不认为范阳有单取巧,那一袖威力如雷霆万钧,她远在三丈外,仍可感到劲道压体,余劲汹涌如潮,令她心中凛凛,暗怀戒心。

  “晚辈在剑上的确下了不少苦功,但内力修为仍然差得太远,御剑经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应付老魔这种高手名宿的多人围攻,万无生理。”

  “一比一,老魔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御剑的内功,真力指向要害,必可击破他的护体先天真气,所以他才情急下令围攻,你已经伤了他了。小姑娘,要不要老夫帮助你们?”

  “这……前辈之意……”

  “老夫希望你接受老夫的帮助。”

  范阳有单的话本来就有语病,怎么会“希望”对方接受帮助的?而且语调阴森刺耳,脸上的神情也冷森得令人心悸寒栗,处身在风声鹤唳危境中的俞柔柔,真不敢贸然“希望”对方的帮助。

  “晚辈志在脱身,逃走的人跑得很快的,不难逃出他们的魔掌,前辈的盛情……”

  “你不等百了刀吗?”

  “他?他在京城,我们并没有约定。”

  俞柔柔心中一跳,有点神意飞驰。

  她对周凌云的感情,就在这刹那间跳跃出火花,以往不打不相识的邂通情景,以及再次携手闯虎穴的契合经历,-一重新幻现在脑海里。

  范阳有单平平凡凡的一句话,在她本来荡起轻轻涟漪的心湖里,激起了汹涌的波澜。

  “他听说四海盟把人逼入西山,便带了刀追来了,随后跟来的人也络绎于途。”

  “前辈也是随后跟来的人?”她警觉地问。

  “是的。”

  “为了他?”

  “为了我自己。”

  “前辈与他有过节?”

  “以往,我不认识他。”范阳有单的语气,始终保持令人感到心悸的阴森冷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我目击他搏杀渔阳三煞。后来,从一个冷眼旁观用意难测的人口中知道他的根底。后来,另一些事故,接近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有了蜜切的关连。”

  “我只要知道,前辈与他是友是敌?”

  “很难说。小姑娘,人世间,敌友的意义是极不稳定而模糊的。当某些事牵涉到利害关系,敌人也可以成为密友。我只能告诉你,迄今为止,他是我心目中的朋友,你满意了吗?”

  “晚辈不满意。”她坦率地说:“同时,我不喜欢对敌友界限,看得如此模糊的人。”

  “你不满意,老夫并不介意,反正我会盯住你。”范阳有单冷冷地说:“那小伙子比鬼还要精,而且脚程惊人,没有人能追得上他,还没进山,所有追赶他的人都失去他的踪迹,老大相信他会找到你的。”

  “听口气,你对他并没安什么好心。”她更为提高警觉,暗中神功默运,提防意外:

  “你到底为何找他?”

  “找他办事,一件我不便办而且相当困难的事。”范阳有单眼中出现古怪的神情,冷漠中有另一种热烈的神采。“老夫不想伤害到有关的人。但他已经介入太深,他如果不依照我的方式办事,情势就会失去控制,因此老夫要先一步找到他。”

  “他不会依你的方式办事,他是个有主见的大丈夫,你永远休想利用我来找到他。”

  她打出手式,扭身飞奔,去势如电射星飞,三十步内浮雪上居然没留下足迹。

  申三娘和桂小绿的轻功提纵术也同样高明,强将手下无弱兵,从侧方纵跃如飞,落荒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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