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朝下面厉声喊道:“你疯了。”可夏瓦尔继续平静地对姑娘说:“那人是个演员,名叫卡洛斯。你或许曾经听说过他。他作为通敌分子被警察通缉,他还谋杀了一个名叫图巴德的男人。”

“你简直是疯了。”

“我没听明白。”姑娘说。她将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从前额上抹去。她说:“谎言简直是太多了。我不知道谁在撒谎。那你为什么说自己认出他了?”

“对,你说说看啊。”卡洛斯得意地叫道。

“我不敢对你吐露身份,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于是,当他到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能永远埋没自己身份的机会。他会去承担所有的仇恨。”

“你真是太会撒谎了。”卡洛斯在栏杆上方讥讽他。他们高高在上地并肩站在那儿,夏瓦尔悚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太迟;也许这不单单是牧师所说的由悲伤带来的欲望,而是真正的爱情,它使这个姑娘现在能接受身为骗子的卡洛斯,正如她曾经接受夏瓦尔是个懦夫。在这个世上,他已无所顾忌,一心只想在他们二人之间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障碍——不论要冒什么样的风险,他想,不论是什么样的风险。

卡洛斯说:“你最好还是卷铺盖走人吧。这儿不再需要你了。”

“这房子是曼吉欧小姐的。让她来说。”

“你这个骗子,”卡洛斯将手搭在姑娘的胳膊上说,“昨天他来找我,他对我说这房子其实是我的;有个什么这样或那样的法令,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规定占领期的所有产权变动都是非法的。就好像我会利用那种含糊其词的东西趁火打劫似的。”

夏瓦尔说:“我小时候住在这栋房子里,经常和山谷那边的一个朋友玩一种游戏。”

“你究竟在说什么?”

“耐心点儿。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我过去经常举着就像这样的一个手电或是一根蜡烛,如果是晴天就拿一面镜子——我常常透过这道门,用这种方式发出一条讯息。有时只会说‘无事可做’。”

卡洛斯语带不安地问道:“你现在在干吗?”

“这条讯息通常的意思是:‘救命啊,这儿有印第安人’。”

“噢,”姑娘说,“这套话我完全听不懂。”

“那个朋友仍然住在山谷那边——尽管他已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在这个钟点会出来把牛群赶回家。他会看到这个光亮忽明忽灭,于是就知道是夏瓦尔回来了。这儿有印第安人,他会解读出来。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那条讯息。”他看到卡洛斯的手在衣袋里握紧了。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个骗子。他甚至会说自己撒谎是出于浪漫的目的。必须要树立一道不可摧毁的障碍。

特蕾丝说:“你是说,如果他来了,就证明你是夏瓦尔?”

“没错。”

“他不会来的。”卡洛斯不安地说。

“即使他不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证明这一点。”

“你的朋友是谁?”特蕾丝说。他留意到她说的是“你的朋友”,仿佛她已有些半信半疑了。

“农夫罗什,他是这里的抵抗军队长。”

姑娘说:“可他已经见过你了——在去布里纳克的路上。”

“他看得不是很仔细。我变了很多,小姐。”他再次举起手电,站在过道上。他说:“他肯定会看到这个。他现在可能已经到了院子里——或是在田野里。”

“把那个手电放下。”卡洛斯冲他尖叫起来:这正是夏瓦尔获胜的时刻。伪装已经结束;演员就像被酷刑逼供的人一般:尽管拂晓的天气寒冷,他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汗珠。

夏瓦尔盯着他的衣袋,摇了摇头,为了抵御即将来临的疼痛,他浑身僵硬。

“把它放下。”

“为什么?”

“小姐,”卡洛斯恳求说,“一个人有权为自己的性命奋起反击。让他将手电放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那你的确是杀人犯了?”

“小姐,”他说话的语气诚恳得荒唐,“那是在打仗啊。”他沿着栏杆从她身边退开,从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在他俩之间不停地比画着。他俩被枪口准心的连线联结在一起了。“把手电放下。”

在村子里,七点的钟声开始敲响。夏瓦尔压低了手电,默数着报时的钟声:这正是另一个人沿着煤渣小路朝白墙走去,直至死亡的时刻。在他看来,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只是为了推迟这个重演的场景。卡洛斯误解了他的踌躇,还以为自己成了主宰。“现在,丢掉你的手电,从门边站开。”但夏瓦尔却将它高高举起,来来回回地挥动着它。

卡洛斯迅猛地连开数枪。在惊慌不安之中,他的第一发子弹打偏了,打碎了一幅画像的玻璃镜框;第二发子弹过后,手电掉落到了门厅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通往大门的亮光。夏瓦尔的脸疼痛得扭曲起来。他仿佛遭受了一记重拳般被推向墙壁,尖利的疼痛感随后消失;他感到有一侧阑尾的位置疼得愈发厉害了。当他抬头看时,卡洛斯已经跑了,姑娘就在他的面前。

“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说,“看那幅画。他打偏了。”那两枪实在来得太快了,她根本分辨不清。他想在任何难堪的事发生前将她支开。他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把椅子挪了几英尺,然后坐下来。再过一会儿,血渍就会渗出来。他说:“都结束了。他再也不敢回来了。”

她说:“你真是夏瓦尔?”

“是的。”

“但手电会报信的事你又撒了谎,不是吗?你从没按同一种方式挥动过两次。”

“又撒了谎,没错,”他说,“我想让他开枪。他现在没法回来了。他认为他已经把我杀死了,就像……就像……”他记不起另一个人的名字了。他感觉清早那一时刻的门厅里出奇的炎热;汗水仿佛水银珠儿似的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他说:“他会顺着与圣·让相反的路走。赶紧去那儿,找牧师帮你。罗什也会帮上忙的。记住,他是演员卡洛斯。”

她说:“你肯定受了伤。”

“噢,没有。我被墙壁弹飞的跳弹击中了。仅此而已。我受了点儿惊吓。把铅笔和纸给我。在你去叫警察的时候,我会把这事儿写成报告。”她把他要的东西拿给了他,疑惑而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他担心自己会在她走之前就昏倒,于是温和地说:“你现在好了,不是吗?不再有任何仇恨了?”

“是的。”

“那就好,”他说,“好啊。”他的爱情已荡然无存——欲望毫无意义;他只感到某种怜悯、温婉与柔情,正如人们面对陌生人的不幸遭遇时怀有的那种感情。“你现在没事了,”他对她说,“快走吧。”他仿佛对一个小孩那般稍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没事吧?”她焦虑地问。

“是的,没事。”

她刚一走,他立即开始动笔,他想让这一切能自圆其说;他律师的本能想要一个干净利索的结局。他本希望自己知道那个法令的准确措辞;不过,如果没有任何一方主张废弃协议,也就不大可能影响原有的转让效力。于是,他写下了这份短笺:“我保留我离世时的全部财产权。”这只是为了留下证据,用于证明他没有废弃协议的意图——它自身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他没有见证人。胃里涌出的鲜血流到了他的腿上,还好姑娘不在场。鲜血的触感像水流一般给他的高烧降了温。他快速向周围扫了一眼:此刻,透过敞开的大门,回复他信号的光亮从田野那边照了过来;独自死在他自己家里给人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仿佛一个人在死去时只拥有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可怜的詹弗耶,他想——煤渣小路。他开始签名,可还没等签完,他就感到血水从伤口中奔涌而出:一道小河,一阵急流,继而是一片安宁。

纸页掉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签名只写了“让·路易·夏……”这几个字。显然,它既可以代表夏洛特,也可以代表夏瓦尔。至高无上的正义确保他安心离去。即便是律师一丝不苟的良心也会被允许安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