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掀起那家店的门帘,大概是二十年前,那时我刚二十出头。

店铺位于东京荒川,从日暮里车站走十分钟就到。穿过车站点心店旁边的胡同,再朝前走一段,在尾久桥附近,具体说是在西日暮里,不过,这些并不是重点。

如今,我也记不清当时为什么会走进那家店(不过吃拉面能有什么原因呢,无非是肚子饿了)。那天,东京破天荒地下了大雪,这点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毕竟,那时都三月初了。

我住在车站另一头的谷中银座附近,那天我撑着把黑伞,在漫天雪花中怅然若失地走着。其实前一天发生了让人很郁闷的事,独自在破公寓里待着只会使心情更糟糕。不如出去散散心……于是我就走出了家门。

我站在西口的陆桥上,失神地眺望着穿梭于雪花中的山手线和常磐线。过了会儿,我从桥上下来,朝东口走去。现在的日暮里车站经过重新开发已焕然一新,但当时的车站北面有条商业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店,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我记得有家咖啡厅还收藏了望月三起也的全套《七金刚》,从两年前搬到这儿来后,我就经常在东口附近消磨时光,那个咖啡店也去过好多次。

大概是下午两点,我走在一条人较少的窄胡同里,意外发现了一家中华小吃店,看起来颇有年头,我不禁停下脚步。可能是心情太过郁闷,直到看见这饭馆,我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说是中华小吃店,但一看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道的中国饭馆。

入口处摆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拉面、炒饭、咖喱牛肉饭……都是些常见的菜,跟一般的拉面馆和大众饭馆并无二致。价格倒也合理,不,不如说是便宜得有些离谱。可我之前从没来过这家店,虽然好几次从门前经过,但从没想进去尝尝。

现在想想,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还记得店门的玻璃被油烟熏得油乎乎的,大红色的门帘上也沾满了油垢(难道客人们吃完饭都用门帘擦嘴不成?)。这店面真是算不上整洁,不过要是太讲究,就没办法在平民区生活了。尤其是我这样的年轻人,手头不宽裕,只要价钱公道,即使是装修不怎么样的店铺,也会去尝试一下。可是,这家店像被我忽略了一样,从门前经过时完全没注意到。

但那天,我一看到它就确定这是我的目的地,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店门。掀起门帘的瞬间,一股芝麻油和醋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啊,真温馨……”我正想着,突然一股火柱在眼前五十厘米的地方“哄——”的一声蹿起来,吓得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欢迎光临!”

火柱的后面站着个头裹白色三角巾的人,脸皱得像头狮子狗,冲我打招呼。一走进店铺,便能看到一张倒“L”型的长桌,桌子对面摆放着灶台,那人正单手抓着锅把翻炒锅里的菜,火柱就是从锅里蹿起来的。

“一位吗?随便坐。”那个皱着眉头、裹着三角巾的人对我大声说。

说实话,如果不是听到声音,我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个女的。因为她体型不仅健壮,还特别胖,毫无身材可言(毕竟,胖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似男似女了),再加上她的那张脸……怎么看都充满了粗野的味道,所以我看走了眼。

大头、红脸、炯炯有神的眼睛、茄子般的鼻子、以四十五度向上挑起的眉毛,她看起来大概五十岁。

真是女的吗?

我边想边坐向面前的椅子,刚坐下,她没停下手里上下翻炒的铁锅,说:“你怎么坐那儿啊?你傻啊?”

先不说那奇怪的日语,听到她这么说,我大吃一惊。明明让我随便坐,怎么现在又突然骂我傻?

“那儿离窗户近,外面在下雪,客人们进进出出,风很大,没必要坐那里……”

“这样啊,说得也是。”

于是我往店里面走,可总感觉自己进了家很奇怪的店。如果店员的服务态度不好,即使饭菜的味道再好,我也不会喜欢。

店里除了那张能够坐八人的长桌子外,还有两张小圆桌,是家店面狭窄细长的饭馆。稍微收拾下,应该还能腾出一张圆桌的空间,但店铺尽头的墙壁上装饰着佛坛之类的东西,所以无法再多放桌子了。为了和别的客人保持适当的距离,我选择了离佛坛较近的圆桌子坐下。

我瞥了眼墙壁,那里供奉的是面留长须、手持大刀的关公,就是《三国志》里的人物关云长。好像中国人开的店铺里供奉的都是这一人物,不知何时起,关公竟成了商业之神。原来如此,那女人好像真的是中国人。

可是,墙上那些油乎乎的宣传板上,还有长桌上放的菜单上,都没有正宗的中华小吃的名字,尽是些拉面、炒饭、咖喱饭之类。

算了,赶紧吃完回去吧。

正在这时,菜单上的葱花蛋炒饭映入眼帘。由于刚才在大雪中行走,我想点拉面吃,但是看到那个挥舞着铁锅的女人,突然想吃炒饭了。

“老板,请给我来份葱花蛋炒饭。”

那女人一边把锅里的炒菜装到盘子里一边回答:“葱花蛋炒饭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呀!您真会点!”

刚才她还叫我傻瓜,现在又突然把我捧上天……我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长桌旁,取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虽然没贴告示说是自助服务,但店里就她一个女人,等她来给我倒水,还不如我自己倒呢。

“小伙子,第一次来我店里吧?”女人往锅里倒上温水,用竹刷子用力刷着锅底,唠家常似的跟我聊起来。

“以前路过好几次,进来倒是第一次。”

“是吗?那是因为你之前不需要吃我店里的饭。”听完我的回答,她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咦?什么意思?”

“等你吃了就明白了。”

那女人说完,把湿漉漉的铁锅重新放上灶台,锅底的水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不一会儿就蒸发了。然后,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油倒入锅里。

“吃了我做的炒饭,你就不想去其他店啦。”

她从手边的篮子里取出两只鸡蛋,单手敲开蛋壳,此时锅里的热油正好开始冒烟,她顺势将鸡蛋滑入锅内。

吸收了热油的鸡蛋瞬间膨胀得鼓鼓的,她又趁势放了一把切好的葱花,然后倒入冷饭,用勺子有力地翻炒起来。不过,她的个人专场表演才刚刚开始。她单手举起的铁锅就像大鼓,而另一只手里的铁勺就如小锤一般……或者说,那铁锅是杀父的仇人,而勺子是复仇的棍棒,哐!哐!哐!开始有力敲击。

当然,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敲得这么响,而是为了让米饭和配菜、调料混合均匀,从而炒出美味的炒饭。但就算如此,也没必要弄这么响吧。

真让人受不了。

我正要捂住耳朵时,却见一位客人两眼放光,嘴里嘀咕着:“要来啦,阿姨的火焰击鼓!”

这是什么?

我猜,一定是她经常这样惊天动地地做炒饭,熟客们才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看着那女人,我忍不住笑出来,这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啊。

这简直就是她和炒饭之间的战斗。外面大雪纷飞,可她在屋里居然就只穿了件短袖T恤,露出袖口的两只胳膊,都有小学低年级男孩的大腿那么粗,正在有力地上下翻动着大铁锅。虽然不是刚下锅的热油,但偶尔还是会有火焰蹿起,笼罩住整个铁锅。

真厉害!

看着这激动人心的表演,我目瞪口呆。之前完全没想到,炒饭竟然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做出来的食物。

最后她用勺子把炒好的饭盛入盘中,由于锅中还剩一点菜,她便把锅一倾斜,倒在装好的炒饭上,就像在炒饭上盖了个帽子一样。

“好啦,让你久等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舀了勺葱花蛋炒饭送进嘴里。

“太好吃了!”

仿佛沾上煤气与火焰味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好吃”以外,想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了。

想来,那时候好像特别流行美食漫画,有很多描述食物味道的词语,但真正的美味,是任何词汇都不足以表达的。非要说的话,那是火的味道,就像炽热的火焰把一粒一粒的米饭包裹起来。我当时确实有这样的错觉。

“怎么样?好吃吧?”女人用竹刷子刷着铁锅,朝我问道。

我能想到的回答方法就只有用力点头。当时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来打扰我吃饭!

“人啊,不吃饭可不行,肚子一饿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上吊自杀的人,要是吃得饱饱的,就不会寻死了……”女人一本正经地说。

吃完炒饭后,我深切体会到这话的深意。之前的不快突然消失殆尽,感觉整个身体都充满了能量,不管让我去干什么都愿意,真是达到了所谓的无敌状态。

“阿姨,您真是天才!”我边掏钱边说道。

她听了我的话,摇着肥壮的身体,禁不住哈哈大笑。我再次端详她的脸,觉得她简直就是剃掉胡子的关云长。

“欢迎再来!”

她热情地把我送到店门口。屋外,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舞,但我一点都不冷,欢快的心情让我的身体充满了热量。

发现了家好店呀,明天再来!

我边感叹边回头眺望这家小店,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店门上方搭着的橙色遮阳棚上,明明用大红色的字写着“宝来亭”,为什么门帘上又印着“关关轩”呢?

到底哪个才是店名?

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不过,我倒挺喜欢阿姨那大大咧咧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