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露丝醒来时,加雷斯正在一边洗澡一边哼唱波莉的一首老歌。她躺在从天窗里投射进来的早上柔和的阳光里,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想知道为什么胃里会有点翻滚欲呕。她动了动,感到两腿之间很疼。她打了个冷颤。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第一天上学一样。

“喂,亲爱的。”加雷斯洗完澡,走进来。他正用一条厚厚的白毛巾擦着头发,露丝总是把这些毛巾叠得漂漂亮亮的,放在浴室里用橡木板条做的架子上。他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嘴唇。

“画室里的咖啡喝完了。”他说,“我们把咖啡煮完了,我和我的新咖啡机煮的。”

“我去购物时买吧。”露丝说。

“我真的爱你,你知道的。”

“你昨晚说过了。”她告诉他。

“我说出来,是因为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穿上破旧的李维斯501s牛仔裤和一件深橄榄色的套头衫,这件衣服是露丝怀安娜时给他织的。他用手指梳着头发,当他确信头发都干了,而且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凌乱的发型之后才离开。

露丝把孩子送到学校之后,哼着曲子,直接去农贸市场了。农贸市场位于邻村,三英里距离,她得开车去,她感觉用“市场”比用“韦特罗斯超市”更恰当。她上车时将那个柳条篮扔在后座上。她买这个篮子就是为了去农贸市场上买东西用的。虽然胸前绑着弗洛西,胳膊下还要夹个篮子有点费劲,但要去农贸市场如果没有这个篮子是不可想像的。这个篮子提醒她,她现在是个村妇了,她因此感到完整。

露丝把福特Galaxy开进农贸市场的所在地——村礼堂的停车场时,早上的薄雾已经退去,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尽管昨晚下了雨,但最近一周来天气似乎越来越暖和。她高兴地看到,这天早上,尽管有些泥泞,有人已经决定把市场像夏天那样搬到礼堂后面的运动场上了。像往常一样,这里十分忙碌,随处可以见到她认识的学生家长。她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嘴里哼着曲子,把法国奶酪、本地果酱和一公斤熏肉放进篮子里,同时和几个较为热情的家长点头、打招呼。对于这里的熏肉,她私下里觉得没有超市里的熟食好,价格却比超市里的贵,但她之所以还要买,是因为她站在自己的花园顶部,可以看见生产这种熏肉的工厂。

她闭上眼睛,感觉阳光照在自己脸上,想像自己在法国多尔多涅省的某个集市上。

“咖啡,千万别忘了买咖啡。”她向那家售卖自家烘烤的整豆的摊位走去,这家烘烤豆子的方法很特别,加雷斯喜欢。

她咿咿呀呀地跟弗洛西说着话,回到了厨房,把最后一口罐子放进食橱里。这时,她的热情高涨起来,把磨豆机从架子上拿下来,加工了一些豆子,这些豆子加工出来的咖啡足以让加雷斯喝到晚饭时间。想到加雷斯,想起昨晚,她又一阵颤栗。她想,简直不可思议,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的生活中,一次优质的性爱会让一个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她把熏肉放进冰箱,抬起头,正好看见波莉从花园里的小路上向厨房溜跶而来。她裹着一件黑色的缎子晨衣,露丝以前从没见她穿过。

露丝拿起篮子,放回到凉爽的储藏室里。储藏室里散发着苹果的味道,这些苹果是她秋天时用报纸裹起来储存在那里的。

她从储藏室里出来,来到厨房,看见波莉坐在桌旁,看着她。

“你看上去很幸福,露丝。”她说。

露丝笑笑。

“你和加雷斯昨晚过得很愉快?”

“我们都喜欢你的演唱会。我们离开后怎么样啊?”

“还行。”波莉回答。

“什么?”

“我不知道。”波莉伸了个懒腰,“我有点虎头蛇尾。”

“你回来得很晚?”

“我觉得是。”

“有人感兴趣吗?”

“噢,我不知道。他们说喜欢,还会再来,但也只是说说吧。”她在手指上挽着一绺头发,察看末端是否有分叉,“加雷斯去哪里了?”

“在画室。”

“太棒了,又开始工作了。”

“什么意思?”

“呃,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几乎是不去画室的。”

露丝看着波莉,她还在摆弄着她的头发。一股什么东西渗进她整个上午都沉浸其中的满足里。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担心吧,担心弗洛西。”露丝敷衍道。

“他总在厨房里。”波莉耸耸肩,“在煮咖啡吗?”

“我马上煮。”露丝记着要把那些咖啡送给加雷斯。像他那样的北美人,没有咖啡因就不能工作,他此时可能都喘不过气来了。她穿上那双破旧的惠灵顿长统靴,轻手轻脚地穿过后花园,朝加雷斯的画室走去。一路上她大声地呼喊着曼奇。一晚上不在家很正常,可它连早餐也没回来吃。露丝希望没有人给它东西吃。她知道,并不是你不该那样做,而是这样做是将好心用错了地方。

她轻轻在画室的门上敲了敲。像往常一样,为了遮挡上午的太阳,窗帘是拉上的。

“怎么啦?”他在里面问道。

她打开门时,猛吸了一口气。自从她上次来画室,一个星期不到,现在每块空地,墙上的每一厘米的空白处,都挂满了画,有小河的画,有树木的画,有人像画,好像在动——是在跳舞吗?——放荡不羁、舞姿轻盈。那些人像画的某些神态,她感觉很熟悉。

“你一直在忙吧。”她看着他周围的画作。

“是的,”他回答道,把正在画的一幅画翻过去,扣在地上。他转向她,“你想做什么,露丝?”她知道他不喜欢工作时别人来打扰他,包括她。

“我给你送咖啡来了。”她说。

“噢,好的。当然。这太棒了。谢谢。”他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离开似的。

“那好吧,午饭时候见。”

“我打算中午继续画。对不起。但晚饭时别忘了叫我。”

“好吧。晚饭时候见。”露丝退出来,把门在她身后卡哒一声关上。

回屋的路上,刺目的阳光让草坪看上去有些倾斜,她感觉自己在缩小,像爱丽丝一样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爱丽丝喝了一瓶水之后就缩小了,身高仅为二十五厘米左右。后来吃了一块蛋糕,又变成了一个巨人,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了。。她感觉自己的家离她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她突然停住脚步。愚蠢!她把弗洛西留在了厨房里的婴儿椅上,正和波莉在一起。

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背上推了一下,她穿过草地,飞也似的扑进厨房,把坐在餐桌旁,拿着玳瑁手镜,研究眼睛下方那道小伤口的波莉吓得跳了起来。弗洛西还在厨房另一边的婴儿椅上,睡得正香。露丝向她跑过去。

“怎么啦?”波莉放下镜子,问道。

露丝差点感激得哭起来。波莉甚至都没注意到弗洛西。她睡着了,毫发未伤,安然无恙。

“那咖啡如何?”她问波莉。

波莉的体内一旦有了一点咖啡因之后,她就对昨晚发生的事没那么悲伤了。原来,在伦敦和布里斯托英国一港口城市。,等着跟她见面的人排了一长串,都是跟她洽谈录制合同和举办小型不使用现代电声乐器伴奏的演唱会的。

“你看见那个剪着灰色短发、戴着环形鼻饰、骨瘦如柴的老家伙了吗?”她问露丝。

“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皮衣的那个?”

“对。他是斯蒂夫·布娄。”

“不是吧?”

“是的,就是那个低音歌手。他下个月在卡姆登有个演唱会,想让我去客串一下。”

“你去吗?”

“为什么不去?这是让生活好起来的唯一出路,真的,难道不是吗,露丝?我觉得我要上那里去一两天,把这张老脸给大家看看。你不怕照管我的两个孩子吧,是不是?”

“当然。”

太不怕了,她心想。心中充满了快乐。

这时,花园的门开了,出现了加雷斯的剪影,他把身体的重量落在一只腿上,用被炭画笔染黑的手指梳着头发。他把脸上的头发梳到后面,等着眼睛适应黑乎乎的厨房。

“我的牛奶喝完了。”他说。

“你得装一条管子,”波莉嘲笑道,“那样你就永远不需要上这里来了。”

“噢,你好。”加雷斯走进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是你这位大明星啊。”

“呸,无聊。”波莉面无表情地说道。

“先喝冰箱里前面位置的瓶子里的。”露丝说。加雷斯在冰箱里摸索着。

“噢,好的。今天有谁去巴斯吗?我的弦断了一根。”波莉问道。

“对不起。”露丝回答,替她和加雷斯两个人道歉。加雷斯要画画,她也去不了:把孩子们接回来之前没有足够的时间跑个来回。

“等等。”加雷斯手里端着牛奶,转过身,“我可能可以带你去。我还要些纸。我打算明天去的,今天去也行。”

“如果你肯定…”波莉说。

“别担心。我们吃了午饭去。中午吃什么,露丝?”

露丝确定无疑,他说过午饭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