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一个抵达机场的,心里慌乱得很。欢送的人潮带给我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飞行的恐惧。我会跟另外三个入选的姑娘坐同一个航班飞去杉矶城,所以我要尽力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不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恐慌。

我已经把所有入选人的名字、样貌和等级都记牢了。一开始,背这些信息只是为了分散精力,让情绪稳定下来,我同样还逼自己去回忆点滴的琐事。起初,我有心找一位友善的面孔,一起消磨待在这里的时间,毕竟我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朋友。我从小就只跟肯娜和科塔一起玩,因为我是在家接受教育,妈妈不单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工作搭档。当姐姐和哥哥长大搬走后,我的重心就转向了小梅和杰拉德,还有艾斯本……

但是,艾斯本和我之间从来就不是友情,在我注意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他。

现在,他却牵起了别人的手。

感谢老天爷,至少现在我能独处一阵。就算别的姑娘在场,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忍住泪水。好痛,真的太痛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一个月之前,我的生活尽在掌握,但现在,连最后一点熟悉都已荡然无存。新的家、新的等级、新的生活,全拜一张儿戏一般的申请表所赐。我好想就坐在原地好好地哭一场,哀悼所有离我而去的东西。

我很好奇,别的入选人今天是不是也很伤心。感觉上,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没在庆祝,但我需要假装出喜庆的样子,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打起精神迎接即将面对的一切,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既然已经放下那么多了,决心放下他,也不是不可以。皇宫会变成我的疗伤之地,再也不要想起、提起他的名字,他不能跟我走未来的路,接下来是我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再也不要了。

再见,艾斯本。

大概半小时后,两个跟我穿着一样的姑娘进来了,也是白衬衫、黑长裤的打扮,助手们拿着她们的行李。她们都在微笑,看来我的确是唯一一个情绪低落的候选人。

是时候兑现我的承诺了。挂上一个微笑,我起身跟她们握手。

“嗨!”我轻快地说,“我是亚美利加。”

“我认得你!”右手边的姑娘说,她是有着棕色眼睛的金发女孩,我马上就认出她是肯特省的玛莉·谭斯,第四等级。她没有握我伸出来的手,而是直接给了我一个拥抱。

“噢!”我惊呼出声,没料到她这么热情。虽然在照片中就看得出玛莉很友善和真诚,但是过去一周中,妈妈一直教育我要把这些姑娘看成敌人,所以她那种负面的想法还是影响了我。当我准备好,为了一个我根本不想要的男人,去面对一群想置我于死地的姑娘时,得到的,却是一个拥抱。

“我是玛莉,这是阿什利。”另一个是艾伦斯省的阿什利·布鲁耶特,第三等级。她也有着一头金发,比玛莉的金发颜色更淡,晶莹碧蓝的双眼,在这张平静的脸上显得尤其精致。站在玛莉身边,她看起来特别脆弱。

她们都是北方来的,所以才会一起到达吧。阿什利礼貌地跟我挥了下手,笑了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我看不出来她是害羞还是已经有所防备。或许生来就是第三等级的她,就是这么打招呼的吧。

“我爱死你的发色了!”玛莉突然感叹,“真希望我天生红发,这个颜色让你看起来太有活力了。听说红头发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是这样的吗?”

虽然情绪已经低落了一天,但玛莉活泼的性格还是让我心情好转了不少:“不是这样的吧,有时候我是有点儿暴脾气,但我妹妹也是红发,她就总是很温和。”

顺着这个话题,我们很轻松地聊了起来,聊什么事情让我们生气,什么事情总能让我们高兴。玛莉喜欢电影,我也喜欢,不过我没什么机会去看。我们又谈到喜欢的男明星,讨论他们有多么迷人,不过这个话题挺怪的,因为我们都是去应征麦克森的女朋友。阿什利听着我们的对话,偶尔会笑出声,不过也就如此了。如果直接问她问题,她便简短地回答,然后又挂上一个防备的笑容。

玛莉和我挺合得来,点燃了我在这件事情中交到朋友的希望。一晃眼,我们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了,如果不是听见高跟鞋走近的声音,我们还未必停得下来。我们同时转头去看,玛莉都快惊呆了。

向我们走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棕发女郎,头上别着一朵染成鲜红色的雏菊,显然是用来衬托嘴上的唇膏。她扭着屁股,三寸高的鞋跟让她每一步都显得特别自信。不像玛莉和阿什利,她没有露出半点微笑。

可能是因为她不开心。不对,她只是太专注了,她的出场方式就是要吓唬我们。这对阿什利这种淑女是起作用的,新人走近时,我听见她呢喃了一句“噢,不要”。

我认出来了,这位是克莱蒙特省的塞莱斯特·纽萨姆,第二等级。她这招儿是建立在我们要争同一个人的假设上,所以,对我没用。如果你压根儿不想要一样东西,你不会被刺激到。

塞莱斯特终于走到我们面前,玛莉在弱势的情况下尽量保持风度,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塞莱斯特只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她问。

“我们不知道。”我毫无惧色地回答,“大家是在等你。”

她当然不会喜欢我的态度,所以也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个够,露出不屑的表情。

“对不住,太多人来欢送,我也没办法。”她露出了笑容,明显觉得自己受爱戴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说,我是马上就要被这种女人包围了吗?真是好极了。

就在此时,有个男人在我们左手边的门后出现了。

“我听说四位候选人已经到齐了?”

“我们都在了。”塞莱斯特嗲声回答。你能看到这个男人流露出快要融化了的眼神。哦,这就是她的招数啊。

机长停顿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好的,女士们,请你们跟我上飞机,出发,去你们的新家。”

飞行的过程其实只有起飞和降落时比较恐怖,中间也就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机上提供了电影和食物,但我只想看窗外。从空中看着这个国家,我由衷感叹国土的辽阔。

塞莱斯特全程都在睡觉,真是太仁慈了。阿什利已经开始给人写信了,带信纸真是很明智啊。这部分的旅程虽然没有王子,但我敢说小梅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她真是好优雅哦。”玛莉悄悄地跟我说,往阿什利的方向示意了下。我们坐在小飞机前排的豪华座椅上,隔着走道,“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那么端庄,必定是个厉害的对手。”她叹了口气。

“你不能这么想。”我回应她,“没错,你的确想要留到最后,但不是通过打败别人,而是做回最真实的自己。谁说得准呢,或许麦克森喜欢轻松一点的呢。”

玛莉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不喜欢她也太难了,她是这么美丽和善良。”我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玛莉声音压低了说,“另一方面,塞莱斯特就……”

我睁大眼睛,摇头道:“我明白。才过去一小时,我已经盼着她快点被遣返回家了。”

玛莉用手捂着嘴,努力不笑出声来:“我不想说任何人的坏话,不过,她真是太咄咄逼人了,何况现在麦克森还没有出现呢。她让我有点儿紧张。”

“不用紧张。”我安慰她,“像她这种女孩,她们会自己把自己逐出比赛的。”

玛莉叹气:“但愿是这样,有时候我真希望……”

“希望什么?”

“嗯,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人,像第二等级对待我们那样来对待他们,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又是什么感觉。”

我点点头。虽然我从来没想象过第四等级的生活是怎样的,但看来我们是挺像的。如果不是第二和第三等级,人们的差别只是糟糕程度不一样而已。

“谢谢你跟我说话。”她说,“我本来很担心所有人都只会各管各的,但你和阿什利都很友善。或许这选菲的过程会变得有意思一点。”她的声音充满着希望。

我倒没有这种期待,但还是微笑回礼。我没有回避玛莉或对阿什利无礼的理由,不过,其他女孩可能不会这么放松随和。

我们到达后,从飞机上下来走到航站楼,一路都有警卫站岗,气氛有点凝重。不过,大门打开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航站楼内全是欢呼的人。我们走上为我们铺好的金色地毯,两边还配有同色系的隔离绳索,每隔一小段就站着一名警卫,他们都很紧张的样子,感觉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出击。难道他们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吗?

幸好塞莱斯特走在最前面,她已经在向人群挥手了。我马上明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而不是畏畏缩缩地躲在后头。摄影机已经在捕捉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没有走在前头。

人们都很高兴的样子,这些就是离我们的新家最近的人民了,他们如此期待我们这些新来乍到的姑娘们,因为我们之中会有一个成为他们的王菲。

航站楼里每个方向都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几秒之内我的头已经转换了好多次方向,还有很多人拿着写了我名字的牌子。我很惊讶,这儿居然有人希望胜出的是我,这些都不是我所属的等级,也不是我家乡的人。想到会让他们失望,我心里还是有点内疚。

我低下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紧靠在栏杆上,年龄肯定不超过十二岁,手上拿着一张“红发胜利!”的牌子,旁边还画着一个小王冠和很多星星。我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入选的红发女孩,也留意到她的发色和我的非常相像。

小女孩想要一张签名照,而她身边有人想要合影,还有人想要握手。所以,这段路我是在不停地握手,转身和另一个人握手,然后再转回身跟另一个人说话中走过的。

因此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让其他女孩等了至少有二十分钟。真心地说,如果不是后面一波入选人马上要到了,我还不想这么快离开,但我还是不想那么无礼。

上车时我看到塞莱斯特翻着白眼,但我根本不在意。没多久之前我还那么害怕的事情,一会儿的工夫我就适应了,对此我有点惊讶。我已经熬过了送别、认识第一波候选人、飞行,以及和粉丝们互动,其间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想到刚才在航站楼里对着我拍摄的摄影机,想到家人会在电视上看到我出场亮相,我希望没有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