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很早的时候就看见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当时杰克正沉浸在绿色的海水里,除了左手几百英里以外的非洲海岸,右手更远得多的美洲海岸,两边都只是海洋,脚下一千英寻以内也只有海水。他在水面上游着又潜下去。游着又潜下去,活泼的海水穿过他招展的长发,沿着他赤裸的身体涌流着,他享受着海水凉爽和涌动的感觉;他感到特别轻松,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并且因此而快乐。在这离开军舰的短暂片刻,他用不着思考那些不可胜数的问题,用不着考虑军舰的人员、船身、索具、进程、军舰可以选择的最佳航线。他在船上的时候,这些问题永远纠缠着他的头脑。比起他知道的其他所有军舰,他更喜欢“惊奇”号,但即便如此,半小时的休假也还有一定的魅力。“来吧,”他招呼斯蒂芬,“这海水就像香槟。”斯蒂芬站在锚架上,看上去缩手缩脚、无精打采。

“你总是那么说。”斯蒂芬嘟囔道。

“去吧,阁下。”卡拉米说。“一会儿就没事了。你下了水就会喜欢的。”

斯蒂芬画了个十字,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抓住鼻子,另一只手堵住一只耳朵,闭上眼睛跳了下去,臀部砸在水面上。因为奇怪地缺乏浮力,他很长时间沉没在海水里,不过他最终冒出头来,于是杰克对他说,“现在‘惊奇’号上既没人掌管世俗方面的事务,也没人掌管身体方面或者灵魂方面的事务,哈,哈,哈!”他说的确是实情,因为,“惊奇”号所有的小艇都拖在了船尾,以免酷热天气把小艇的船缝崩裂开来,而在最后一只小艇上,坐着马丁先生。他们正航行在海藻旁边,而他已经采集了很多海藻的标本,外加三只海马、七种浮游螃蟹。

“嗬,帆船。”在太阳升起,远处雾霭消散的时候,嘹望哨叫道。“喂,甲板上的,一艘帆船……船头右舷方向偏两个罗经点……两艘帆船。三艘帆船,扯着上桅帆。”

“斯蒂芬,”杰克说,“我得马上回去。你能游到小艇边上吗?”他们一直在朝远离船的方向游着(如果斯蒂芬费劲的、颠簸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下完成的推进也可以称为游泳的话),他们的运动,加上船的平稳移动,使舰长和他指挥的军舰有了二十五码甚至三十码的距离,这距离和斯蒂芬的极限已经相差不远了。

“噢。”他说,但浪花灌满了他的嘴巴。他咳嗽了几声,咽下更多的浪花,沉了下去,开始被海水淹没。像往常一样,杰克潜到他身下,抓住他稀疏的头发,把他拉到水面上来;也像往常一样,斯蒂芬合拢双臂,闭上眼睛,仰面浮着,让杰克拖着自己。杰克把他留在马丁的小艇上,又快速游到船尾扶梯旁,直接爬上甲板,停下来穿上了鞋,又马上爬到了桅杆顶上。过了片刻,他叫人拿来望远镜,证实了自己最初的印象,这都是些返航的东印度公司商船;然后,听见中士詹姆斯的太太金属般的尖厉声音,他叫人把裤子送到大桅楼里来。

在甲板上,他制定了一条拦截它们的航线——这条航线只会让“惊奇”号稍微偏离自己的航向——又匆匆赶下去享受咖啡、烤面包,还有各种油煎食品,其中包括煎咸猪肉条。斯蒂芬已经坐在那儿,不公平地先吃起了肉肠。杰克刚刚坐下,他的其他客人也出现了,客人们是莫维特和更年轻的伯伊尔。候补生们不时被派下来,向杰克报告陌生航船的模样和行动。在盛宴结束之前,闷闷不乐的卡拉米下来说,“它们只是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阁下;普林斯上校说最靠近的那艘是‘鲁星顿’号。”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杰克说。“基里克,请告诉我的厨师,今天要准备做好吃的。我们有三个印度公司的船长来吃午饭。你可以先取出一箱香槟酒,免得我们碰头早的话措手不及。取五六瓶用湿毯子包起来,吊在后桅大横帆的大桁上,就挂在迎风面布篷的下头。”

他们来得很早,午饭之后离开也很晚,脸上红通通的,兴高采烈。席间他们喝了大量葡萄酒。午餐最后一道菜是圣诞节布丁。杰克新厨师的手艺名副其实。大家午饭吃得很高兴,因为其中两个船长,姆费特和姆奎德,曾经和杰克·奥布雷、普林斯、莫维特一起,在印度洋上和一个法国分舰队卷人过一场追逐,当时杰克·奥布雷、普林斯和莫维特就在这同一艘军舰上。他们聊个没完,互相提醒对方,在关键时刻风向是如何转变的,“德·里诺阿”号又是如何转向下风的。

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但几艘船慢慢分开时,杰克却面带严肃思虑的表情,在后甲板上来回踱起步来。姆费特是个非常有经验的东印度公司水手,他告诉杰克,东南和西南贸易风之间的无风和变风带有这么宽,他自己还从没见过。他和同行的商船在北纬二度就离开了东南贸易风,连拖带爬了五百多英里才进入真正的东北贸易风,况且贸易风还不够强。杰克在头脑里斟酌的问题是,鉴于“惊奇”号目前差强人意的进度,是否他应该转向朝西,放弃佛德角群岛和那儿的淡水,而是依靠大雨。在赤道以北九度到三度之间,刮暴风时经常有这样的大雨。用风帆和布篷收集的雨水有股大麻和柏油的恶劣味道,一开始完全无法下咽;但积攒几天的饮水可能是最重要的事了,因为谁也无法断定,“诺尔福克”号遇上的柔风也会同样稀少。但同样地,谁也无法肯定,“惊奇”号一定会碰上大雨。那个环带里面的雨,虽然有时候大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但规模却很有限。在此之前,他也几次穿过变风带,却一次也没被雨淋到过,海平线两边的黑色云团,或者在三四个地方同时出现的孤立小风暴,他倒是都见识过,各个小风暴中间却总有好几英里平静的海面;而在无风带里,要是船缺乏淡水,它的命运是难以设想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区域的气候虽然酷热,但总是极其潮湿;你不怎么会感到口渴,用来浸泡腌肉的淡水,也要比喝掉的多得多。

晚上和斯蒂芬一起拉琴的时候,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些事情,他们正在演奏一个慢板(或许有点乏味的)乐章,两人对这个乐章都很熟悉。他的手指本来应该给大提琴的长乐句提供轻柔的滴哩——滴哩——滴哩的背景,却在轻松的过渡句上游移到同一个作曲家的另一个慢乐章去了,只是刺耳的不和谐音和斯蒂芬恼怒的叫喊声,才把他拉转回来。斯蒂芬问杰克到底在往哪儿拉?究竟在拉什么曲子?

“我求你原谅一千次。”杰克说。“我在拉D 小调那首——我一直在心里盘算——可我刚刚下了决心。请你原谅我,稍等我一会儿。”他走上甲板,把亲爱的军舰的航线改成了西南偏南,带着满足的神态,又回到大舱来,说道,“就这样定了,要是不下雨的话,我们有可能在几星期之内渴死,可我们至少不会错过‘诺尔福克’号了。我的意思是说,”他把手放在椅子的木头扶手上,又说,“按现在的航线,我们错过它的可能性会稍微小一些。但话又说回来,恐怕你得去告诉可怜的马丁先生,他终究见不到佛德角了。”

“这可怜的老兄会非常失望的。他对甲虫的了解比我要多得多,而据说在佛德角有多种多样四跗节类甲虫,不过对浅薄的头脑来说,这类甲虫是令人难以了解的。这消息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透露给他。可是杰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晚上我们的心都不在音乐上。我知道我自己就心不在焉,我看我要到露天去转一圈,然后去睡觉。”

“我刚才走神没冒犯你吧,斯蒂芬?”杰克问道。

“一点也没有,老兄。”斯蒂芬说。“我们坐下来拉琴以前,我就有心事了。就这一次,连拉琴都没有效果。”

斯蒂芬说的是真话。那天下午,斯蒂芬在卧舱里清理了积攒的文件,把大部分都扔了,把余下的稍稍作了整理归置。在那些扔掉的信件中,有某个好心人一系列来信中最近的几封;此人按时寄信给他,让他知道他妻子在对他不忠。通常这些信只引起斯蒂芬轻微的好奇和轻微的愿望,想知道谁不怕麻烦一直在这么写信。但是现在,部分地是因为一个梦,部分地是因为他知道表面现象对他不利——知道他当然看来像在和劳拉·菲尔丁勾勾搭搭——这些信增强了他的焦虑。自从他在直布罗陀的“惊奇”号上收到此人第一封信,这焦虑就已经开始产生了。尽管用大部分标准来衡量,他们的婚姻几乎谈不上成功,他却还是深深地依恋她,想到她在对他发怒,而他又不能和她通讯,这种挫折感就打破了他通常平稳的心态,也让他的信念产生了动摇。他本来确信,伍瑞带去的信会把她说服,会向她表明他不变的善意,就算他关于菲尔丁太太的解释必定是不完整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相当虚假的。而现在,在他目前低沉的状态里,他觉得有时候假话和真话具有相同的穿透性,两者都是直觉地被感知的,而戴安娜一向都是直觉的宠儿。

他在船腰停了下来,强柔风的涡流在他四周翻卷,随后他摸索着舷梯,朝后甲板走上去。夜色黑到不能再黑,那是一种天鹅绒般的暖黑色,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从军舰急迫的起伏、手下木头的活泼震动,还有头顶上圆材、索具、风帆的吱呀声,他可以察觉到船的运动,但在他向上爬的时候,看不见哪怕一片风帆、一根缆索,就连他鼻子跟前的阶梯也看不见。他本来会一直被完全剥夺光感,只是等他的鼻子超出后甲板高度时,他才看见了人影的光亮,视觉才重新恢复过来。在后甲板上指挥操舵的,是个灰头发的名叫理查逊的舵工,还有个年轻得多的舵手沃尔许。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还辨认出一个更黑的身形,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主桅杆这边。他对这个黑影说,“晚上好,贺尼先生。随军教士回到舰上了吗?”

“是我,阁下。”莫维特笑着说。“我和贺尼换班了。是的,马丁先生还在海上。他在游艇上,正拖在船尾呢;天这么黑,行动这么不方便,我怀疑到天亮他才会上来。要是你朝船舷外面看,你可以看得见他。”斯蒂芬往船舷外看了看,尽管天气这么暖和,海面上却还是没多少荧光,但这很少的荧光,已经足以让人看清拖船四周翻滚的汹涌尾波了,而在最远的那只拖船上,他可以勉强分辨出马丁上下移动的小网。“也许你想到他那儿去?”莫维特建议道,“要是你想去,我可以在船尾栏杆边上扶你一把。”

“我不想去。”斯蒂芬说,一边凝视着微光闪烁的水波,凝视着一连串小艇逐渐增强的颠簸——驳船、小快艇、单座艇、两只独桅快船,它们彼此相隔都很远——想要到达游艇,得先越过这一连串小艇,“坏消息总是不断。可是听着,詹姆斯·莫维特,难道它们不是颠簸得很厉害吗?它们有拉到水底下的危险吗?会给尾波的涡流吞没吗?马丁先生是不是有失踪的危险?”

“噢,绝对不会出事的,阁下。”莫维特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就算有大风,有真正的大风,唔,我也会降下一片中桅帆,把他硬拖在船舷边上,再递给他一条绳子的。总算开始动起来了,难道你不开心吗?自从离开直布罗陀,这是我们第一次超过五节:值班岗哨开始的时候,军舰才开始动起来,要是现在天不这么黑,你肯定可以看清漂亮的船头波。‘它展翅般飞速向前,连雄鹰也无法超赶。’”

“这些是你写的吗,莫维特先生?”

“不是,不是,可惜啊,它们是荷马写的。上帝啊,这家伙真厉害。自从我开始读他的诗,我自己再也不想写诗了,他是那么……”莫维特仰慕的声音慢慢沉寂了下去,斯蒂芬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是个希腊语专家呢。”

“我不是,阁下。”莫维特回答。“我读的是译本。在直布罗陀,一个年轻女士送给我一本荷马诗集留作纪念。那是个叫查蒲曼的伙计翻译的,一个非常厉害的伙计。我开始读它,是因为我尊敬送我书的那个人,因为我想以后和娄万聊诗的时候,可以用些好的意象和韵脚教训教训他,可我一直在读下去,因为我停不下来。你认识这个查蒲曼么?”

“我不认识他,”斯蒂芬说,“不过有一次我见过蒲柏先生的译本,还有达西尔夫人的译本。我希望你的查蒲曼比他俩的更好。”

“噢,顶刮刮——像隆隆的巨响,有时候,就像海上的大浪。《伊利亚德》是按每行十四音节的格律译的;而且我肯定它和希腊原文很相像。我得给你看看。不过大概你读过他的原作。”

“那时候我没什么选择。我小的时候,学的就是荷马和维吉尔,荷马和维吉尔的全部作品,还有很多其他的古典作品。可我却因此喜欢上他了,而且我很同意你说的话——他是诗人中的王子。我觉得《奥德赛》是个很美妙的故事,不过我一直不能由衷地喜欢尤利西斯,我觉得,尤利西斯撒谎太多了;而要是一个人说谎超过了一定限度,他就会变得虚伪,变得再也不可亲近了。”斯蒂芬说得颇有感触,他从事的情报工作需要很多欺骗——或许是太多的欺骗。“……再也不可亲近了。有人说荷马不是写诗的高手,我也许不该去和那些人争辩。可是《伊利亚德》,噢,上帝保佑他,世上再也没有像《伊利亚德》这样的书了!”

莫维特喊叫着说大夫说得对,然后就开始背诵起他特别珍视的一段,但不久他就背不下去了。然而斯蒂芬几乎不在听,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大声地说,“还有书里那种真正的英雄般的尺度,相比之下我们都显得那么平庸苍白;还有自始至终保持着的那种无穷的诗艺;还有那个伟大的结尾,那时候阿喀琉斯和普里阿摩斯一起在晚上安静地交谈,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真是个伟大的结尾,辉煌的终结,因为我只能把葬礼当成必要的形式,几乎把它当成附录。这本书里充满了死亡,可却多么生机勃勃啊。”

四遍钟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船的四周传来嘹望水兵们和哨兵们的喊叫声:“救生圈,一切正常。”“右舷跳板,一切正常。”“右舷船头,一切正常。”接着是所有其他的喊叫声。船匠的助手提着灯笼,报告说底舱水泵间水深十一英寸——天亮时需要半小时的排水时间——值班的候补生摆弄了一会儿灯笼和沙漏之后,说道,“七节一英寻,阁下,请。”莫维特把这些写在了日志板上。灯笼消失在升降口下面,黑暗又重新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浓重。斯蒂芬又说,“在兰普萨克斯有个蠢人,名叫美特罗多勒斯,他解释说书里的神祗和英雄们都是各种东西的拟人化,是火、水、天空、太阳等等的拟人化——我还记得阿伽门农是上层空气——另外还有很多忙碌的家伙,找到了荷马的很多隐藏含义。有些人说《奥德赛》尤其是个庞大的隐喻,就好像写《奥德赛》的人肯定见过一个超级的藏头诗贩子一样。可本来像中午太阳那么清楚的一件事,据我所知,居然没有一个书呆子看得出来——《伊利亚德》不仅是世上伟大的史诗,而且还是对通奸的强烈反对。成百的、甚至上千的英勇的年轻人死了,特洛伊沦落在血与火之中;安德洛玛刻的孩子从城垛上被扔了下去;她自己也被带走了,去给希腊女人提水;伟大酌城市被夷为平地,人民流离失所,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通奸。而且最后她甚至不喜欢那个没用的家伙。詹姆斯·莫维特,通奸真的一无是处。”

“你说得对,阁下。”莫维特说,他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回想起了什么,另一方面是因为,和船上所有人一样——就是说,和所有老“惊奇”人一样——他对马图林大夫和菲尔丁太太的罪恶交往深信不疑,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他们赤裸着在床上拥吻那样。

“一无是处,阁下。确实一无是处。有时候我想给他一点暗示,可这种事情太微妙了,我怀疑暗示会起什么作用。是的,伯伊尔,有什么事吗?”

“这个他是谁呢?”马图林想道。

“我求你原谅,阁下。”伯伊尔说,“我觉得游艇上有人在喊。”

“那就跑到船尾,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拿上我的话筒,大声清楚地喊。”

伯伊尔大声清楚地喊了,又回来说,“我只能听清楚这些了,阁下,我听见随军教士在问,我们是不是担心风会变大。”

“我们最后这段时间一直在祈祷,就是希望风会变大啊。”莫维特说。“不过,也许我们最好把游艇拉到船尾来。他可能心里有点不塌实。你跳下去,帮他从船尾舷梯爬上来。从大舱会有足够亮光的。”

“你真是好心。”马丁爬上来之后,坐在起锚机绞盘上,喘息着说。“小艇非常惊人地上下颠簸,最后半小时我根本没法进行观察。”“你在观察什么,阁下?”“荧光生物,大多数是微小浮游甲壳类,桡足亚纲动物;可我需要更加平静的水面,我们一路上水面都几乎平静。我一直在祈祷,我非常希望,离开海藻前水面会重新安定。”

“我不知道离开海藻前会怎么样,”莫维特说,“可是我想,在我们穿过赤道之前,天气肯定会变得更平静。”

事实上,远在他们穿过赤道之前,贸易风很早就在护卫舰的尾波里消失了,留下它高耸的风帆毫无生气,为了捕捉最微弱的气流,它所升起的阔大风帆,都沮丧地垂在那儿,而军舰在巨大平滑的海涌中可怕地翻滚着。

“这么说来,这就是萎靡不振了。”马丁说,因为被邀请到大舱去吃饭,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他走到甲板上,怀着巨大的满足,四处观望炎热阴霾的天空和玻璃般的海面,“我一直都想见识见识呢。不过,我看我还是要脱下外套,等午饭的时候再穿上。”

“根本不会有什么差别的。”斯蒂芬说,因为失眠了一夜,他的反驳劲头比平常更强了。这失眠的一夜,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对自己恶习的渴望。他的恶习是鸦片酊的酒精溶液——一种液态的鸦片——多年以来,在焦虑、愁闷、艰辛、痛苦、失眠的时候,鸦片酊给了他很多慰藉,但自从和戴安娜结婚之后,他就放弃了(除了药用以外)这种恶习。“你的外套保护你不受太阳辐射,而你的机体会使体温保持恒常。你知道,沙漠上的阿拉伯人是从头裹到脚的。表面上的缓解只是个幻觉,是世俗的谬见。”

但马丁并不是个可以被压服的人;他脱下外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吊床上,说道,“不管怎么说,世俗的谬见神奇地令人凉爽。”

“至于说到萎靡不振么,”斯蒂芬继续说,“我觉得你也许错用了这个词。我的理解是,在航海语汇里,萎靡不振是指一种情况、一种状态,而不是指一个区域。它们和孩子脾气相类似。一个孩子,有时候甚至连一个成年人——谢天谢地,但愿不会有那种事——连一个成年人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孩子脾气。同样地,一艘船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它长时间停止不动,就是萎靡不振了。我可能错了,不过奥布雷舰长肯定清楚。”

奥布雷舰长当然清楚,但由于他们是他的客人,他设法对两边都表示了同意,只是他的意见稍微更倾向于随军教士一些。他说,萎靡不振已经从水兵的切口或者行话,转变成了陆地上的通用词汇,并且在马丁先生所说的意义下,已经被大家用来称呼以前叫做变风带的那种东西。他对马丁非常尊敬,很看重马丁,可他邀请马丁赴宴的次数并不多,没有像他觉得应该的那样频繁,而现在为了作补偿,他不仅非常频繁地斟满他的杯子,帮他挑选羊腿的最好部分,而且还朝他的方向扭曲了实情。事实上,他在马丁先生面前感到拘束。他认识的牧师不多,他对神职人员很尊敬,因此他觉得,当着他们的面应该神情严肃,谈吐认真,而且最好是讨论有关道德的问题。虽然他并不特别喜欢谈论猥亵的话题——实际上,除非和猥亵的同伴们在一起,除非相反的行为会显得令人生厌地伪善,他从来也不讨论那些话题——但强制性的文雅还是压迫着他。再说,尽管马丁先生喜欢音乐,他拉起琴来却差强人意,在一两个充满道歉和不和谐音的夜晚之后,他就再也没被邀请来大舱过。因此杰克对这个客人比往常更加殷勤,不仅祝贺了他(非常真诚地)今天早上布道的成功,不仅不停地劝他吃喝,把他喂饱到很少人在一百零四度的高温和八十五度的湿度下可以承受的程度,而且还详细地告诉他,今天下午会把帆布放到船舷外的水里去,好让大家在里面游泳。这里的大家,指的是那些因为害怕淹死,不敢到海里游泳的人。这番话引起了关于水手们,尤其是渔民们,不愿意学会游泳的讨论。普林斯作为名义上的上校,是可以自行提出话题的;他在桌子另一头说,“你有很长时间没救过人了,阁下。”

“我猜是的。”杰克说。

“舰长经常救人吗?”马丁问。

“噢,天啊,是的。每次执行任务他都要救起一到两个人,要不就更多。大概你救下的人合在一起都可以配置一整条驳船了,对吧,阁下?”

“也许真是这样。”杰克心不在焉地说,然后,感觉到他对其他客人没有尽职,又说,“我希望我们今天下午会在船舷外面见到你,侯隆先生。你会游泳吗?”

“一点也不会,阁下。”侯隆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稍许停顿了片刻,他又加上了一句,“可我要和其他人一起在帆布里扑腾扑腾。可以去凉快一下,这是难得的享受啊。”

确实是难得的享受。就连到了晚上,炎热也似乎从血红的月亮中散发出来,而在这些压抑、闷热的白天,即便太阳经常躲在很低的云层后面,沥青也在甲板的木缝里冒泡,柏油也在融化开来,从头顶的索具上滴下来,而树脂也从油漆下面渗出来,沿着船舷淌下来。而船在缓慢地朝西南方向拖行着,所有的小艇都派到了前面,拖船的水兵每隔一沙漏时间替换一次。有时候,一阵变化无常的热风会吹皱油腻的海面,所有水兵就都冲出去用转帆索转动帆桁,来利用风力;可是常常还没等“惊奇”号驶出一英里远,柔风就变得不利了,或者干脆就消失了,留下军舰毫无生气地在海涌上翻滚。军舰的翻滚剧烈到这样的程度,虽然加固的支桅索新近才上好绳索,后支索也折叠起来了,甚至连上桅杆也卸在了甲板上,它的桅杆还是有折断的危险。不仅是兰姆太太,就连“保卫者”号一些初次出海的水兵,都再次躺倒在床上,病得完全精疲力竭。

这是个单调乏味的时期,而且看来这样的日子还要一直持续下去。每天中午的观测,和前一天的观测相比,只有用最高超的技能来操作最好的仪器,才可以分辨出不同。炎热一直渗透到军舰的最深处,使船底污水散发出恶臭,以至于那些卧舱在最底层的人们,其中包括斯蒂芬和随军教士,每天只能睡着很少时间。他们预备了可以垫在甲板上,防止软沥青沾身的帆布,而等他们扛着帆布卷,在夜间值班岗哨时来到甲板上,却被水兵们残酷地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这些水兵们通常是在舰长的直接指挥下,奔跑着追赶最后一缕流动空气的。这也是理论崩溃的时期,尽管斯蒂芬像变色龙一样不受炎热的损伤——事实上他沉醉于炎热——他还是脱下了夹层外套、布裤子、高级羊毛长袜;他还是穿上了白色法兰绒夹克,而且常常敞开衣襟,露出瘦弱的胸膛;他也还是穿上了透气的南京本色布长裤,戴上了宽帽檐的扁索帽。帽子是邦敦为他编织的,在很多年前,在这同样的水域里,他曾经教过邦敦认字。那时候这片水域要温和得多,航行也快得多,而且就精神的耗费而言,那次比现在这次也便宜到无法估算的地步。同样,杰克对湿度的看法,既没有阻止他喝光自己私人储藏的东印度公司淡啤酒,也没有阻止他和航行官一遍又一遍地核查他们的淡水储备,清点底层舱里那些一百五十九加仑的理格桶里剩下的水,加上一百零八加仑大酒桶里剩下的水,还有塞好了桶口、船底污水渗透不进的、放在翼舱里的五十二加仑的猪头大桶和二十六加仑的半猪头大桶里剩下的水,得到一个极其令人沮丧的总和。即便以军需官制订的每人一夸特的配额来算——这比起在驻地海域每人一加仑啤酒的定量已经差得很远——淡水储备还是会以差不多每天半吨的速度缩减下去,况且这还没算上大量绝对必需的、用来浸泡腌肉的淡水。

他们在北纬六度二十五分确实进入过一场暴雨的边缘,但这除了让他们准备好铺开的布篷和风帆,把它们清洗干净,为下一次假定中的大雨做好准备,并没有产生其他结果。他们用几个一百零八加仑大酒桶收集的雨水,略带咸味和柏油的味道,又充满了制造商在新帆布上所涂的浆,在目前不太迫切的需求状态下,是没办法下咽的。不过杰克还是叫人把雨水装了桶。要是情况还这么继续下去,即使一杯花上十年的薪水,他们也会喝比这差得多的混汤。

他感到担心。当然这首先是因为缺水,但也是因为进程缓慢。他了解“诺尔福克”号,而且他在“康斯替图欣”号上见过许多美国军官,在波士顿当战俘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他知道,要是“诺尔福克”号是由他们中间的哪一位指挥的,它就会在不过度损耗桅杆和索具的前提下,尽快地向南航行。它甚至可能已经弥补了被耽误的一个月时间,在他之前就驶过了圣洛克角。舰上的人们也让他担心。“惊奇”人已经接纳了直布罗陀的疯子们,对待他们很和蔼,帮他们切肉,疯子们听不明白时,还在他们耳边大声吼叫;不过,尽管“惊奇”人和“保卫者”人在一起经受了繁重的拖船劳动,尽管他对值班岗哨的安排进行了修改,“惊奇”人还是不能接纳大多数“保卫者”人。几乎所有的惩罚,都是由于双方打架而引起的。杰克怀着焦虑的心情,期待最终穿过赤道那一天的到来;在传统的粗野嬉闹中,恶意会现出丑陋的原形。他知道以前就有过不受欢迎的人被弄成残废的事情。有个人在恶作剧当中还真的被淹死了。那是杰克在“富米达布尔”号上当航行官助手时发生过的事情。况且由于酷热中持续的劳作,由于质量不好的伙食,大家的脾气变得非常恶劣。这又让杰克的焦虑增加了几分。当然,作为上帝之下唯一的主宰,他可以禁止在穿越赤道时举行传统的仪式,但指挥一艘以这种方式治理的军舰,他会感到羞愧。

再者,他感到军舰的氛围中有某种东西,某种他还无法确定的东西。从受雇的机遇来说,杰克一直是幸运的,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度过,因此和大多数与他年资相当的军官们相比,他和军舰官兵相处的经验更多;而且他的经验还更加全面,因为一个性情暴躁的舰长曾经在好望角把候补生奥布雷先生降了级,把他转成桅前的普通水兵,让他和其他普通水兵一起生活,一起吃,睡,劳动。这段经历,让他谙熟了水兵的做派和情绪,熟悉了他们的表情、手势和沉默的含义;而现在他肯定舰上发生了某种事情,某种虽然掩藏着,但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可以肯定,那件事既不是密谋兵变,也不是豪赌。他在几艘捕获赏金丰富的军舰上见到过豪赌,而“惊奇”人现在却几乎连一只山羊也没有;不过军舰上有某种激动,有某种遮遮掩掩,而兵变或者豪赌,本来也可能有这样的特性。

他的感觉很对。除了舰长,除了随军教士,当然还除了军械官,舰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某件事。在一艘拥挤的军舰上,要私密地进行任何事情都是非常困难的,而所有人都知道侯隆先生和荷纳太太关系暖昧。对于从事这桩冒险事业,他所处的位置很理想,因为他的吊床和候补生们挂在一起,而军械官的王国,也就是荷纳太太照看候补生的地方,就在附近。军舰上很少有其他人可以在这些地方出入而不激起一些议论,现在侯隆既然已经差不多喂饱,他就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机会。

大家普遍认为,他过于充分地利用了机会;大家还觉得,在一个谨慎的开端之后,他变得过于自信了;大家觉得他马上就会挨揍了,伙计,狠狠地挨一顿揍了。侯隆不会欺负水兵,也不会去惩罚他们,所以大家丝毫也不主动地厌恶他,但因为他又算不上是个水兵,他也不受人尊敬;再说,虽说他暂时运气很好,虽说他的好运气很令人嫉妒,但总有可能他是个约拿。对全船的人来说,他一直是个陌生人。荷纳也差不多一样,他阴沉的脾气和潜在的凶猛,让他在舰上没有朋友,尽管从他自己那方面看,做为一个干练的军需官他是受人尊敬的,做为一个万一被触犯就很难对付的杂种,他又是令人害怕的。

所以,在把军舰拉出变风带的劳作间隙,现在大家可以怀着最强烈的兴趣,观察这两个陌生人了。在着迷的旁观者们看来,随着这对情侣的谨慎变得越来越松懈,爆炸肯定在变得越来越近。但这些猜测,虽然自由地交流着,却从来也没有传到大舱里去;而在下级军官室,在随军教士在场的时候,猜测也会暂时被抑制住。

因此,虽然从迎风面船舷转折处的旁边,从他通常的位置上,杰克常常观察到心照不宣的表情,但对这些表情背后的特定理由,他一直毫无所知;不过,即使他知道其中的理由,在狐鲣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命令所有小艇下水的。黎明时分,甲板上发现了几十条飞鱼,而等太阳升起时,可以看见它们的追逐者在水面之下大群大群地掠过。水兵们驾着小艇,以极大的热忱,奋力挥动起渔网和渔绳,拉上来几大堆的鱼,这种鱼不需要在宝贵的淡水中浸泡就可以吃;而且正如斯蒂芬对马丁评论的那样,狐鲣,就像它的近亲大金枪鱼一样,不仅是一种热血鱼类,而且是爱神维纳斯的促进者。

除了兰姆太太,船上所有人都尽可能让自己填饱了狐鲣,在盛宴之后,侯隆可爱的六月玫瑰从下层传来,他现在下班了。军械官走上甲板,去修理船首楼一门大口径短炮。歌声突然中断了。在船首楼上,军械官拍了拍口袋,发现自己没带手帕,于是又开始走回自己的卧舱。

幸亏全体船员集合的哨子声响了起来,这对情侣才得救了。这是因为,在东北方向的远处,出现了一片深紫色的浓云,闪电正在云层下面闪烁着。杰克认定,这片浓云很可能会把一场正在转向的暴风的边缘带给他们,所以还不如把所有的上桅杆降下来,尽管几个小时以前,为了追赶飞鱼柔风最后的喘息,上桅杆才刚刚扯起来。

他这样做其实很有好处,暴风转向的角度,比他和普林斯或者掌帆长所预期的,要更加陡急。在经过各种变化之后,它越过宁静的海面,嘶嘶地呼啸着朝左舷后方飞来,它是一条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推进的白线,它的背后是浓密的黑暗,三只灰色的小鸟在它前沿来回穿插。它带着不断增强的吼啸声,猛然砸向军舰,立刻把它遮盖起来。斯蒂芬和马丁两个人,想用望远镜辨认那几只灰色小鸟,于是粗心地松开了扶手,暴风立刻把他们抛射到背风面的排水孔里。还没等好心的水兵们把他们拉起来,整个天空就变成一团咆哮的雨,这团雨温暖、浓厚,夹杂着巨大的雨滴和粉碎的水沫,令他们在爬上倾斜的甲板时,几乎无法呼吸,也令所有的排水孔狂喷大水。“对不起,你在说什么?”马丁在全能的、无所不在的轰鸣中喊道。

“我只是在朝医生喊‘屠夫’。”杰克对着他的耳朵吼道。“在海上,有人摔倒的时候,我们都这么说的。来,抓住桅脚栏杆。”

有十分钟时间,“惊奇”号在缩起帆篷的前桅中桅帆下飞速行驶。风势稍微减弱后,他们马上开始铺展各种各样为收集雨水而准备的帆布,并且抬出了很多琵琶桶。可是很不幸,大雨毫无价值地淹没甲板之后,就几乎耗尽了自己。人们把大桅最高第二帆张在船首楼的支柱之间,帆上还用炮弹压着,总算积攒了些雨水,但沉迷于自己才智的侯隆先生解开了错误的索结,又损失了其中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在暴雨持续的短暂时间里,他们还是积存了够用八天的水,而且水还非常纯净。舰上的女人们,甚至连几乎瘫痪的兰姆太太,都把所有能找到的小盆小桶全装满了——她们的小件衣物已经浸泡在水里。

更令人宽慰的是,紧跟着暴风,吹来了一股稳定的柔风。或许这就是东南贸易风最初的气息。

不过,这些好处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太阳烤晒的甲板极其可厌地漏起了水,“惊奇”号上上下下(尽管兴高采烈地稳健行驶着)回响起滴水的声音,就连最底层甲板和储舱本身也在漏着水。除了衬铁皮的面包房,漏水把所有储藏室、所有卧舱、这些卧舱里所有吊床都弄得湿淋淋的;而且还没等到傍晚的太阳以突兀的热带方式落下去,囚禁在舱内的热空气就已经充满了霉味。书上、衣服上、鞋子上、海洋标本上、便携肉汤上、当然还有每个人都睡在其下的粗大横梁上,都长出了霉,长出了蓝色、绿色、有时候还是斑驳的灰色的霉。除了舰长,每个人时不时都会在那些横梁上撞头,这倒不是因为杰克·奥布雷比别人都矮小——事实上他身高六英尺还多——而是因为他的卧舱有更大的净空。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那些卧舱,因为他有三个舱:舰长专舱在左舷,其中包括后桅的基座部分和一门三十二磅大口径短炮,除非客人超过四五个,他通常是在那儿吃饭的;他睡觉的舱房在右舷一侧;然后紧靠船尾,是他的豪华大舱,它横跨整艘军舰,被精美的、带弧度的、向内倾斜的七扇船尾窗照亮着,是舰上最通风、光线最好、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也是基里克的王国,它被不停地用沙擦着,用水洗着、刮着、磨着,永远散发着蜂蜡、新鲜海水和干净油漆的味道。

“也许我们今晚可以来点音乐?”斯蒂芬从他散发着恶臭的狗洞里上来,建议道。

“噢,上帝,不行。”杰克马上叫道。“只要这迷人的微风持续下去,我就得去驾船,我得呆在甲板上。”

“不管你在不在甲板上,它自己肯定也会航行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有这么能干的军官,等轮到他们负责值班岗,他们不管怎样都会熬夜的。”

“你显然说得对,”杰克说,“可是在这种前景微妙的情况下,舰长的责任是呆在甲板上,用他意志和腹肌的合力来催促军舰。你可以说,那是买了一只狗,自己又对着马厩的门叫——”

“锁上了马厩的门。”斯蒂芬举起一只手,说道。

“正是这样。锁上了马厩的门,你还自己叫。可你知道,除了天堂、大地,还有别的东西。斯蒂芬,你不想坐在大舱里自己拉琴吗,或者去邀请马丁来,或者把斯卡拉蒂改编成适合提琴演奏的谱子?”

“不了。”斯蒂芬说,他任何时候都不愿意显得像在沾光,于是他消失在弥漫着霉味的下级军官室里,和马丁、亚当斯先生、航行官一起,玩起了半便士输赢的惠斯特扑克游戏。但比起往常来,现在专心玩牌变得相当困难,因为海军陆战队的霍华德正在学吹德国笛子,他所依据的方法,尽管听说特别浅显、无须很高的理解力,可还是让他极端地困惑;而莫维特正对贺尼读着伊利亚德的片段,他虽然声音很低但却极其陶醉。因此,医务兵来叫他和希金斯去做夜班巡视时,他并不感到十分遗憾。

在甲板上,奥布雷舰长一手拿着已经变冷的、或者至少已经半冷不热的豌豆布丁,另一只手抓住主桅杆上桅最靠船尾的直立后支索,确实在用他腹肌的收缩和他意志的持续努力催促他的军舰;不过他还做了很多别的事。确实,他有一批得力的军官,况且普林斯和莫维特两人尤其对护卫舰了解很深;可他认识它的时间却比他们要长得多——他还是个不听管教、被罚站桅顶的男孩子的时候,就把自己姓名的起始字母刻在了它前桅杆中段的桅杆帽上——而且直截了当地说,他比其他人都更善于驾驶这艘军舰。

他几乎就是在骑一匹威风凛凛的马,他熟悉它的情绪和步调,就像他熟悉自己的情绪和步调一样,这是因为,虽然他从没拉过缆绳,或者摸过舵轮(除了因为要不时感觉它舵柄的震动,感觉舵柄啮合的准确程度),他却有一支高度灵敏的船员队伍,他和他们一起驾船,追逐过富有的捕获船,逃脱过强大到毫无希望的敌人,也是通过他们,他和船有了最贴近的接触。在航程的早期,他对风帆的升降是小心谨慎的,中桅帆的帆篷晚上总是收缩着以防大风。现在他放弃了这套做法,每天晚上,“惊奇”号都上上下下扯满了补助帆,只要补助帆能承受得住就行。而对水兵们而言,大多数人都很清楚,这是又一次的场合,船正在逃离强大到毫无希望的敌人。他们观察到,舰长保留了最初几桶散发恶臭的有毒雨水;通过无所不在的仆人们,他们也听到了下级军官室和大舱里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议论;而且通过直接的偷听,他们还听到了后甲板上所有相关的对话。而那不多几个想反驳的人,那几个没有被他们船伴的辩才说服的笨屁股蠢蛋,也被连续不断派到舵轮去的不当班的精干舵手们,被一个值班岗接着一个值班岗持续出现在甲板上的舰长,被他坚持叫他们以超自然速度扯起所有船首三角帆和支索帆的命令,给完全说服了。

黎明时分,他仍旧在甲板上,利用海洋的每一次涌起、风的每一次推动,让船驶得更远一些,更快一些。柔风已经偏转到朝南方向,在这个时候,“惊奇”号已经尽可能收缩了帆篷,它那些迎风帆的纵椽都瑟瑟抖动着。随着太阳的升高,风力也增强了很多,现在它显示了抢风扬帆开行的时候,它能够做些什么——它背风面的船首链台浸没在船头波华丽的泡沫中,船头波的白线在它船舷下面深深地弯曲着,船腹的铜板包底都露了出来,而宽阔的尾波以每五分钟一海里的速度,从它背后笔直地逃离。他把手头没有任务的水兵们都叫到甲板上来,他把他们,连同两班岗哨的全体水兵一起,沿着迎风面的栏杆排开,好让军舰更加稳定,接着他又升起了大桅最高第二帆,他站在那儿,双脚牢牢地抵住倾斜的甲板,浑身被飞沫浸透了,他的脸扭歪着,满脸是没有刮过的淡黄色胡楂,他看上去完全兴高采烈。

他中午仍旧在甲板上,现在柔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依然恒稳得令人高兴。

它从东南偏东方向吹来,已经宣布自己是真正的贸易风了。而且在太阳越过子午线的时候,他和航行官以及其他在场的军官们,无限满足地发现,在这次观测和上次观测之间,“惊奇”号航行了一百九十二英里,已经彻底逃离了无风变风带。

早早地吃过午饭,他在小床上睡了整整一下午,他仰面躺着,打着鼾,他的鼾声如此之大,如此持续,连船头钟阁里的水兵们都互相挤眉弄眼,露齿而笑了,而兰姆太太摇着头,对海军陆战队中士的妻子低声说,她从心底里可怜奥布雷太太。可在全体集合的时候,他睡醒了过来。因为夜里的两班岗哨都已经在白天值过班,他早早地结束了全体集合,只安排了大家非常喜欢的、轻松的轻武器演习。所有的水兵,连同海军陆战队员们,都朝挂在船首桁端上的一个瓶子开了枪。而最后,在解散的鼓声敲响时,他的话让普林斯和莫维特吃了一惊。他说也许明天他们该开始油漆军舰了,因为沥青还这么软,所以还没必要刮擦甲板,但让任何商船或者葡萄牙军舰看见“惊奇”号目前极其肮脏的状态,他们都会感到非常遗憾的。

他说得完全对。尽管每天早上,只要天气允许,一条小艇总要绕它一圈,清扫队队长和他的助手们会擦洗所有能擦洗的地方,但树脂、沥青、柏油、油腻的海生污垢,还是让护卫舰鲜艳的耐尔逊方格图案变得暗淡无光了,而它华而不实的装饰则完全不是个喜爱这艘军舰的第一副官本来愿意看到的。不过,这些事情一般都留到航行的最后阶段来处理,这样的话还会有几分可能,有机会让崭新的效果,使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惊叹不已,但而现在“惊奇”号离最近的巴西海岸还远超过五百英里。再说,油漆军舰几乎总是意味着更慢的进程,尽管油漆工作当然必须在到达浅海之前完成,普林斯本来却指望,杰克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在赤道这边耽搁,除非是为了暴雨,为了装满他们一排排的空琵琶桶。然而,他和莫维特从少年时代起就在海军里长大,而海军并不鼓励对命令的疑问,他们说出的“是,阁下”时,只带上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马图林大夫却没有这样的禁忌。他晚上来到了大舱,等杰克结束了一首迷人的短小回旋曲,他说:“这么说,我们明天不赶忙穿过赤道了?”

“不了。”杰克朝他微笑着说。“要是这阵柔风能持续的话,而且我肯定它会像真正的贸易风那样照看好自己职责的。我希望在西经二十九度稍后的地方,在星期天穿过赤道。所以明天你会离你的老朋友圣保罗石岛很近。”

“是吗?我多么高兴啊。我得去告诉可怜的马丁。告诉我,你拉的回旋曲是什么曲子?”

“莫尔特。”

“莫尔特?”

“是啊。你知道的,莫尔特·维伐斯。你肯定听说过莫尔特·维伐斯,Molter Vivace,哈,哈,哈!”他终于笑完了,抹着眼睛,喘着气说,“我的脑子里一闪,就想出来了,像一阵灵光,上帝啊,我真是妙语连珠啊。我该去专门说双关语,赚上一大笔钱。莫尔特·维伐斯……我得告诉索菲。我正给她写信呢,准备找艘回家的商船带回去。下星期到巴西附近的海面上,我们还是有可能碰见那么一艘的。莫尔特·维伐斯,噢,我的乖乖。”

“愿意说双关话的人,也会愿意做小偷。”斯蒂芬说,“而且那句可悲的模棱两可的话,甚至连双关语都称不上,非常别扭、拙劣。这个莫尔特是谁啊?”他拿起了抄写整齐的乐谱。

“约翰·梅奇欧·莫尔特,以前的一个德国人,”杰克说。“我们家乡的牧师对他很推崇。我抄了这首曲子,放丢了,十分钟以前才发现,原来是夹在我们的科莱里C 大调后面。今天是这么成功的一天,我们来试试科莱里吧?”

没人会说第二天是成功的。“惊奇”号把脚手架搭建在船舷外面,所有人都开始忙着刮擦它的木质部分,忙着敲掉铁部件上的锈蚀,然后刷漆、刷各种各样的黑色涂料。斯蒂芬一大早就告诉了马丁,他们快接近圣保罗石岛了。在合适的季节,岛上不仅有大量不同种类的燕鸥,而且还有两种巨足鸥,棕色的和珍稀得多的蓝脸鲣鸟。现在不是合适的季节,但还有希望看见一些失群的鸟。于是等他们从各自的职责中解脱出来,就马上带着椅子到各个有利地点,以便能架起望远镜寻找鲣鸟,甚至或许看看孤独地从海中伸出的石岛本身。

但他们还没坐稳十分钟,就有人请他们挪动了——留心油漆;阁下——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留心油漆;而他们到船尾栏杆和漂亮的涂金雕刻附近徘徊时,别人又说,他们可以逗留一会儿,只要他们不碰任何东西就行了;不过蛋清没干,千万不要在金叶子上呼气,而且当然他们随便什么时候也决不可以把望远镜架在栏杆上。就连小艇也比这要好得多,只是在海平面上,海平线拉近到了只有三英里远。可现在就连那些小艇,也都被拉上军舰来刮擦、刷漆了。他们刚表现得稍有些不听劝告,别人就说,他们“不愿意军舰被一群葡萄牙人错当成纽卡舍尔的煤船,也不愿意小艇被当成运泥的方头驳船”。

是卡拉米建议他们到前桅楼里去的(因为前桅中桅帆已经被扯上了帆桁),从那儿他们几乎可以完整地看见四周,而且还可以看得非常远。他帮助他们爬上去,把他们舒服地安顿到存放在那儿的补助帆上,又给他们带上来望远镜、每人一顶宽边大草帽,还有一口袋俗称候补生核桃的碎饼干,这样既可以遮挡烈日这个垂直的火炉,防止他们的脑子受损,又可以充饥,因为午餐很可能会晚。

正是从这高高的平台上,他们第一次确凿无疑地看见了军舰海燕,然后,随着主桅杆上桁嘹望兵的叫喊,他们看见了圣保罗石岛的白色痕迹从西南方向升起。“噢,噢,”马丁说,一边把望远镜放到他的独眼前面,仔细地调整焦距,“可能是……”一队笨重的、目标明确的鸟,朝军舰飞了过来,它们飞得相当快,可飞得不很高,在右舷侧以外一百码的地方,它们停止了飞翔,停在空中,然后像塘鹅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栽葱扎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它们又飞起来盘旋,接着又跳入水中,如此几分钟之后,它们同样目标明确地朝东北方向飞去。

马丁松了一口气,放下望远镜,把容光焕发的脸转向斯蒂芬:“我看见了蓝脸鲣鸟。”他用手推着斯蒂芬说。

在此之前很久,七点钟时吃饭的水兵们已经去吃了有松节油味道的午饭。一个沙漏之后,在熟悉的吼叫声中,其他的水兵们也吃完了。现在橡树之心敲响了,宣布下级军官室午餐开始,马上有传令兵走上来告诉他们,军官们在等着呢。

“转达我对普林斯上校最良好的问候,”斯蒂芬说,“恳求他准许我们缺席。”

马丁也说了类似的话,他们又重新凝视起现在已经离得很近的荒芜群岛,“没有植物,连一根草都没有,”斯蒂芬说,“除了天上掉下来的水,连一滴水都没有。恐十白右边那些鸟只是些黑燕鸥。可飞在最顶上的那些里面,有一只鲣鸟,我亲爱的阁下,是一只棕色鲣鸟。它正在脱毛呢,可怜的家伙,可它还是只真正的棕色鲣鸟。当然,那些白的东西都是鸟粪,在某些地方有几英尺厚,而且它们有种强烈的氨气恶臭,简直呛喉咙。有次我在孵蛋的季节上去过,几乎没有一英尺的地方你找不到鸟蛋,那些鸟都很温顺,你都可以把它们抓在手里。”

“你觉得舰长会停船吗?哪怕就停半个小时?”马丁问。“上面不知道会有什么甲虫呢。是不是有办法向他说明……”

“我可怜的朋友,”斯蒂芬说,“要是有什么可以超过海军军官对鸟类的粗暴漠视,那就要算他对甲虫的粗暴漠视了。你只要再看看新近漆好的那些小艇。我那次能去,只是因为我们无风停船了,可现在我们的速度是五节;我那次去是因为那是个星期天,还因为有个好心的军官划桨用小艇把我送到了那边。他的名字叫詹姆斯·尼科尔斯。”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极其闷闷不乐的人身上,他几乎肯定是故意让自己淹死在了这个石岛附近的海里。现在这个石岛正在一英里以外慢慢地移向船尾方向。他和妻子不和,他想重新和好,却没有成功。斯蒂芬的思绪又从詹姆斯·尼科尔斯转向了一般的婚姻,转向了那种困难的境况。他听说过高加索有一种蜥蜴,可以孤雌地繁殖自己,不需要任何性交,没有任何性的麻烦。它们的学名叫岩栖蜥蜴。婚姻,它的悲哀和苦恼,它脆弱的欢乐,充斥着斯蒂芬的头脑,因此等他听到马丁说的事情,他并不真的吃惊。马丁压低声音,用信任的口吻告诉他,他很久以来一直爱慕一个牧师的女儿。她的哥哥和他在大学同学期间,还一起调查采集过植物。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她的地位比他要高出很多,而且她的朋友们对他也不赞成。尽管如此,鉴于他目前已经高得多的富裕程度,鉴于他一年二百一十一镑八先令的收入,他还是在考虑求她做他的妻子。不过有很多事情让他烦恼:首先是她的朋友们可能会觉得,就算二百一十一镑八先令也称不上富裕;其次是他的相貌——马图林无疑已经留意到他只有一只眼睛——这必定是他的不利条件;另外还有一件难事,就是要写封信,把话说清楚。马丁并不是不惯于写作,可是他没法写得比这更好了。他希望马图林能看一眼,给他提些坦率的意见。

阳光打在前桅楼上,信纸卷在斯蒂芬的手里,他的心在不断地下沉着。马丁是个完全和蔼可亲的人,是个读书很多的人,不过一旦他开始动起笔来,就好像踩上了一对高跷一对非常高的高跷——而且他以最不优雅的步伐趔趄而行,其间还不时笨拙地跌撞到俗语当中去,给别人展示一个明显的虚假印象。斯蒂芬把信交还给马丁说:“这封信确实写得非常优美,有那样多不寻常的漂亮句子;而且我肯定随便哪个女士的心都会被这样的信打动的;可是我亲爱的马丁,你必须允许我说,我看你整个的处理方式是错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道歉,从开始到结束你都极端谦卑。有一句名言徘徊在我记忆所能够到的范围之外,我连它的作者也记不起来了,它大致的意思是说,就连最有德性的女人,也会蔑视一个无能的男人;而且所有的自我贬抑结果都同样不幸!我确信最好的求婚方式也是最短的方式:一封普通的、完全可以读懂的信,上面写上我亲爱的女士,我会,怀着最大的尊敬,恳求你会给我荣幸,答应嫁给我。亲爱的女士,我永远是你谦卑的、忠顺的仆人。这就直接触及了问题的中心。为女士的朋友们着想,在另一张半开纸上,你可以附上对自己收人的陈述,并且表示,自己愿意做出任何他们认为必要的安排。”

“或许如此,”马丁把信折好放了起来,说道,“或许如此。我非常感谢你的建议。”但不需要很大的洞察力,就能看得出,他并不服气,他仍旧紧抱住自己仔细分配的句号,紧抱住他的明喻、他的隐喻、他的长篇大论。他把信给马图林看,部分的原因是,他把这看成信任和尊敬的标志,因为他真诚地喜欢斯蒂芬;部分的原因是,斯蒂芬也许会赞扬它,也许还会加上一些转折有致的好句子;这是因为,像大部分心志正常的写作者一样,马丁根本不需要任何直率的意见,除非那是完全的好评。“侯隆先生的声音多么神奇地合调啊。”在一阵沉默的停顿之后,他竖起耳朵侧向甲板,说道。“对随便哪个唱诗班都是不可多得的福气。”从这儿开始,他们又谈论起海上随军教士的生活、海军军医的生活、“惊奇”号上的生活。马丁说:“它和我待过的其他军舰都很不相像。这儿没有那种拿着藤条和打结的绳索追着人打的事情,也没有踢人的事,真正严厉的话也很少听见;要不是因为这些不幸的‘保卫者’人,要不是他们和‘惊奇’人争斗,‘惊奇’号几乎会没有惩罚的日子,或者至少没有那种屈辱的、而且我认为是不人道的鞭刑。和上次借我去的那艘军舰大为不同,那儿每天都搭起格子板。”

马图林说:“确实如此。可是你得考虑到,‘惊奇’人在一起服役了多年。他们全都是军舰水兵,他们当中没有刚从陆地征来的旱鸭子,没有市长大人的人;全都是基本熟练的水兵,配合得很好,也不需要催促,更不需要像不太快乐的军舰上常有的那种驱使、咒骂和威胁。可惜,‘惊奇’号一点也不能算海军中的典型。”

马丁说:“它确实不是典型。可就算在这儿,有时候指责的话也很强烈,要是那些指责是冲我来的,我也会觉得难以忍受。”

马图林说:“你是在想‘噢,你们这群卑鄙的谋反的狗,你们这群婊子养的。’”在一个特别忙碌的当口,“尴尬”戴维斯和他的同伴,躲过了候补生,想不听从命令的安排,而是根据自己的想法,把一根大索传到船尾,传给正在油漆的水兵。低处辅助翼帆一根被缠住的下桁断裂了,于是从后甲板上传来这暴怒的叫喊。“这是严厉的话,确实严厉。可是,上帝保佑你,他们会忍受来自奥布雷更加严厉得多的话,他们会滑稽地摇摇头,报以宽容的微笑。他是舰长中最坚定果敢的一个,而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品质。就算他严厉、不公、霸道、阴沉、记仇、恶毒,他们仍旧会极端地珍视他;而这些缺点他却一个都没有。”

“当然没有。他是最有绅士风度的人,是个值得称道的人。”马丁说,一边靠在桅楼栏杆上,最后看着石岛。现在石岛离船尾很远,已经几乎消失在闪烁的热气中了。“不过,他这么不灵活机动……五千英里的海域,连五分钟的停留都不加考虑。但是不要以为我在抱怨——见过蓝脸鲣鸟,见过六只蓝脸鲣鸟之后,要是还抱怨,那就是卑鄙的忘恩负义了。我完全记得你警告过我的话:对自然学家来说,海军生涯是九百九十九个失去的机遇,外加一个也许能抓住的机遇。可撒旦还是会提醒我,明天为了举行穿越赤道的仪式,我们会顶风停船,一动不动地,天知道要停多久。”

不过,仪式至少是无声无息的,因为穿越赤道的那天碰巧是个星期天,碰巧临时搭建了教堂。这种巧合本来已经极其少见了,而尤其少见的,是军舰碰巧刚刚油刷过,于是所有人一方面强烈地注意到自己穿着最好的衣服,另一方面也强烈地注意到未干的油漆、新近铺好的沥青柏油、船腰外板上仍旧潮湿的黑色箍条。再加上,马丁先生读了一段多恩主教写的、庄严的布道词,合唱队唱了一些特别感人的赞歌、圣歌。在“惊奇”号的名册上,有非洲人、波兰人、荷兰人(一个很宽泛的范畴)、列特人、马莱人,甚至还有个不说话的孤独的芬兰人,不过大部分是英国人,并且这些英国人都信国教,而礼拜又让大家都非常想念起家乡来。在星期天的葡萄干布丁和掺水淡酒之后,普遍的气氛还是严肃的,不多几个轻浮活泼、想干傻事的人物,一直在被人提醒着:“注意油漆,伙计;留心你的脚下。”因为一旦油漆被抹脏,有人就得重新再刷一边。

“惊奇”号确实降下了前桅中桅帆,它几乎精确地在赤道线上顶风停了船。徽章袋确实带着随从们到了舰上,按惯例和舰长互相道了祝贺,说了俏皮话,还叫那些第一次越过赤道的人,要么赎回自己,要么甘愿罚剃光头。马丁和候补生们都交了赎金,而其他人都是前“保卫者”号上的,他们都被带到了木盆跟前;可是剃光头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热忱,徽章袋的风采也屡次三番地被“注意油漆,乔”的喊叫声妨碍了,再加上又是星期天,还当着牧师的面,他通常淫秽的逗乐也并不能自由流畅地发挥——而且仪式马上就过去了,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留下某种平淡的感觉。而即便是这种平淡的感觉,也被晚上的一场音乐会医治好了。这是他们在南半球举行的第一场音乐会,所有人都唱了歌,厨师奥拉基唱的英国柏油非常出色: 你们这些轻率的年轻人,我的忠告都要来听听,不要离开你快乐的家乡,去咆哮的海洋里航行。

马丁先生从来没去过卡纳里群岛,也没去过佛德角,更不用说圣保罗石岛了,现在看来他连新世界也去不成了。五天之后,“惊奇”号在黎明时分远远看见了圣罗克角——一片暗淡、遥远的海岬——然后它又背离海岸,在航船最常出没的航线上游弋起来。在那儿,洋流和局部柔风把大部分来自北美和西印度群岛的航船带到累西腓以南非常靠近海岸的水域里,带到圣佛朗西斯科大河宽阔的三角洲附近的海面上。所谓很近,是从水兵的观点来说的,因为只有爬上桅杆顶,才可以真正看见陆地,看见一条模糊的线条,这线条比云层的线条更加硬、更加不规则一些。杰克想在这儿来回行驶,让驳船在恰好可以看见的位置,在河口的附近行驶,再安排游艇到它的前面,等待“诺尔福克”号。军舰还没在这选定的位置上停留几个小时,早晨的太阳就向它展示了伦敦的友善“凯瑟琳”号,这艘船正从普莱特河回家。“凯瑟琳”号丝毫没有想跟“惊奇”号用旗语交谈的愿望,它非常清楚护卫舰有可能强迫征用它最好的几个水手,可它没有选择的余地:杰克有上风的有利位置、有一艘快得多的船,而且有十倍于对方的水兵来升帆。它的船长带着“凯瑟琳”号的文件愁容满面地上了船。他离开时,看上去却很满意,甚至还有些醉意,因为杰克无论是出于自愿的选择还是根据规定,总是礼貌地对待商船船长们。“凯瑟琳”号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诺尔福克”号,更没有在南部水域见过其他美国战舰。在蒙特维迪奥、圣凯瑟琳、里约、巴希亚也没听人说起过这些军舰。它会非常小心地保管“惊奇”号的信件,会马上把它们投寄出去。它预先祝愿它返航快乐。

另外四艘海船或者驳船也在一天内给他们带来了同样的消息。一艘领航船从河上驶来,问他们是否需要沿着河到佩奈多去。这艘领航船也带来一样的消息。上了船的领航员发出高兴的尖叫,又亲吻起艾伦先生两边的脸颊,让后甲板上的人们大为震惊——原来航行官患干性肠绞痛之后,在佩奈多这个领航员父亲的家里养病,住过很长时间——但所有能听见他说话的人,都马上对领航员产生了好感,因为他向舰长保证,没有军舰可以经过海岬而不被他发现。杰克·奥布雷头脑里一直增长着的焦虑消解了,只留下彻底宽心的甜美感觉;尽管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到这儿,晚得良心上都说不过去了,他还是比美国人先到。

“这好极了。”他对普林斯和莫维特说。“就算‘诺尔福克’号一路上遇到的柔风非常微弱,我觉得我们也用不着在这儿游弋超过一星期的时间。要是我们离开海岸足够远,把我们的双头山保持正横方向,它就会在靠近海岸的地方经过,朝萨佛隆·沃尔顿方向行驶,这样我们就有了洋流和上风位置的优势。我并不是说,它会回避和我们对抗,就算它在我们的上风方向,说不定它也会迎战。”

“水……”普林斯开始说。

“是啊,是啊,还有水的问题。”杰克说。“可要是我们缩减定额的话,我们就还有差不多一星期的水。我几乎不知道哪个星期没有过瓢泼大雨。我们得准备好水桶和布篷,只要天上有一滴雨就开始接水。要是不下雨,嗯,我们总还可以沿着河上去——航行官知道有个取水的好地方,就在河上游不远的地方——同时可以留下那些小艇值班站岗。就算它溜过去,它也不会领先多少的,我们只要快赶,就可以在它察觉之前赶上它。”

漫长的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每天都极其炎热,令人干渴难忍。某些人喜欢炎热,斯蒂芬就是其中的一个,还有那个芬兰人也算一个,自从直布罗陀以来,他第一次不声不响地脱掉了皮帽子。亚当斯先生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只好在迎风面布篷下的吊床里,用海绵擦浴。荷纳太太则完全丧失了美貌,脸色越来越黄,人也越来越瘦了。人们还发现,她的百灵鸟也失声了,再没有五月摘花了,也没有六月玫瑰了,更没有跳板上火热的西班牙吉他了。但这对罪孽的情侣不再激起人们很大的兴趣,部分的原因是,他们看来变得小心谨慎得多了;部分的原因是,他们的私情已经持续了几千英里的航程,现在几乎已经变得体面了;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现在都忙于繁重的炮术演习,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精力来应付通奸,应付对通奸的关注了。

现在奥布雷舰长的私人弹药库发挥了作用。荷纳和他的助手们每时每刻都在装填炮膛,而每天晚上全体集合时,“惊奇”号都一本正经地喷发起来。长长的、野蛮的火焰和烟雾,从它的船舷射出来;从船首直到船尾,偏舷各炮一轮轮响起,炮火射向拖到五百码开外的空牛肉桶上,经常把那些木桶击碎,而且也经常很接近老“惊奇”号每门炮两次发射间一分钟十秒的速度,尽管几乎每门炮的炮队成员里都有“保卫者”号的人或者直布罗陀疯子。

到了第五天下午,裹挟着热带河流淤泥和绿色森林的气息,风从陆地上吹了过来,但是很可惜,这阵风并没有带来雨,只带来一只蝶蛹期展翅的甲虫,这是马丁见到的第一例真正的南美洲生物。他赶紧跑下去给斯蒂芬看,但希金斯告诉他,大夫正在忙着:马丁先生是否愿意坐下来,吃一块病人吃的船长薄饼干,喝一点伤病室的白兰地?马丁刚刚来得及谢绝——在这样干燥的高温下,饼干是身体不能接受的,除非外加某种比白兰地更潮湿,量也大得多的东西——就看见军械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上去脸色发黑、表情严峻。

“这可能是没有归类的。”斯蒂芬说,一边用放大镜观察甲虫。“我当然从来没见过这种甲虫,也几乎没法猜出它的属类。”

他把这个造物放回马丁的手里,然后说,“噢,马丁先生,我想起那段名言了,连作者的名字也记起来了。他叫塞纳克·德·梅兰。恐怕我让他说得比原本更加强调了。他真正说的是:‘即便是最有教养的女人——les plus sages——对无能也有一种嫌恶,’接着他还说,‘而老人是受人蔑视的,所以我们应该掩藏自己的伤口,遮盖自己生活里令人残废的缺陷——贫穷、不幸、疾病、失败。人们一开始会被朋友的不幸感动到温柔的地步,但马上这种情感就会变成怜悯,而怜悯总是含有令人蒙羞的东西,怜悯随后会变成居高临下的忠告,最后又变成轻蔑。’当然,后面的话和我们正讨论的主题无关,可在我看来——莫维特上尉,我亲爱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恳求你原谅我这样闯进来,打搅你们的甲虫研究,”莫维特说,“可是舰长想知道,人体是否能承受这种水。”他递过来一个杯子,里面是很久以前在赤道以北收集的雨水。

斯蒂芬闻了闻,倒了一点在小玻璃瓶里面,用放大镜观看起来。他严肃、思虑的脸上,现出了高兴的神情,他变得满脸兴奋起来。“你也想看一看么?”他把玻璃瓶递给了马丁。“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水绵族植物汤,而且我觉得我认出了一些非洲类型的水绵族植物。”

“而且还有些样子邪恶的珊瑚虫呢,还有一些无疑和水绵是近亲的造物。” 马丁说,“就算为了得到地方主教的职位,我也不会喝这样的水。”

“请告诉舰长,这水不能喝。”斯蒂芬说,“他必须驶向下风,赶紧靠近海岸,掉转船头,驶进圣弗朗西斯科大河,从它清澈的、有利于健康的浪花中取水装满我们的水桶,这大河的两岸覆盖着罕见珍奇的繁茂植被,回响着巨嘴鸟、美洲虎、各种各样的猿猴、一百来种鹦鹉的叫声,鹦鹉飞翔在美丽的花园里,而色彩斑斓、美丽绝伦的硕大蝴蝶飘浮在布满巴西核桃和大蟒蛇的大地上。”

马丁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但莫维特回答说:“他一直担心你会这么说;他关照过我,万一你真这么说了,我就得非常得体、谨慎地询问马丁先生,是否我们在家乡用的祈雨祷告,在海船上仍旧适用。因为你知道,我们最不愿意为了取水离开目前的位置,用你的话来说,要是我们能办得到,最好是把水引导到这儿来。”

“海上的祈雨祷告?”随军教士说。“我怀疑这样做是否正统。可我会去查查书的,明天告诉你结果。”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需要等到明天。”莫维特把这个信息转达给杰克之后,杰克说,“你朝背风方向看看。”顺着晚风,在背风方向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黑云正在水平线上聚集,而且尽管西面阳光耀眼,却仍可以看见云层下闪烁的雷电。就连舰上的空气中也充满了电,掌帆长的猫在船首楼索具周围跳来跳去,处在高度激动状态中,它浑身的毛直竖着。

“要是我们先铺些干净的布篷和漏斗,也许还算不上试探命运。”普林斯说。

“命运可能会容忍我们这一次。”杰克说。“我看它到现在还几乎没怎么善待过我们呢。另外,明智的做法是,先把上桅杆降下来放在甲板上,装上滑动索具;海涌正在变大。”

普林斯做完了这些事。等那些小艇在远距离观察后回到军舰,他又把它们拉到军舰上,固定在护舷板上,而不是拖在军舰后面。直到午夜值班岗哨开始的时候,所有这些看来都像是白费力气,那时值午夜班的麦特兰、侯隆以及左舷值班水兵们,从贺尼手中接替了岗位。

“你总算把我解脱了,麦特兰。”贺尼说,然后他又用正式的口吻说,“你现在接替岗位,中桅帆和内三角帆的帆篷缩紧了;航向东南偏东,一直到两遍钟为止,然后把船头转向下风,航向西北偏西,一直到值班岗结束。如果下雨,采取相应措施。”

“东南偏东,然后把船头转向下风,相应措施。”麦特兰说。

“上帝啊,多亮的光球啊!”当值助手侯隆把手伸向圣艾尔牟的火,叫道。雷电在第二斜桅和斜杠帆帆桁间闪耀着,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刺眼。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用手去指它们,”贺尼说,“会带来霉运的。布篷在船腰那边,管子在旁边铺好了,作战灯笼也准备好了,在船首楼下面。从背风面的情况来看,要是这世上还有什么公道的话,天亮以前我们的水应该有诺亚洪水那么大。”

“你觉得我们该去告诉大夫吗?”麦特兰问。“那些火球非常奇怪。”

“嗯,”贺尼考虑着说,“我也这么想过;可你知道,它们是电啊,要是我们把他弄醒,光是为了叫他来看看电流扮傻瓜,我真不知道他会不会感谢我们。要是它们有羽毛,又会生蛋,我早就找人把他叫醒了。”

斯蒂芬因此一点也不知道圣艾尔牟的火在船甲板下很深的地方,随着海涌的不断增强,他顺着一条渐渐变长,却一直平稳的弧线摇晃着,耳朵里塞着两个蜡球。对戴安娜的思念,还有令人无法呼吸的沉闷空气,本来一直骚扰着他,而现在,剂量慎重的鸦片酊却让他头脑安宁了下来,他不知道后半夜岗哨时,大雨差点把军舰淹没了,也不知道随之而来的近似于龙卷风的狂风,把军舰狂暴地来回摇撼,同时,在不超过桅顶的高度,雷鸣轰响,蓝色和橘黄色的雷电几乎持续不断地闪烁着。他终于重新服用了鸦片酊,因为经过成熟的、完全客观的考虑,他已经认识到,作为医生,他必须有充足的睡眠,这样第二天才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再说,上帝创造罂粟并不是毫无用意的,况且,拒绝大自然提供的安慰是一种傲慢的虚伪,是一种异端,这就好比认为令人愉快的事都是有罪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天是圣阿波东节。长期禁戒之后,鸦片酊的效果很出色,但即便是半晶特的鸦片酊(而且他还远没有接近原先过分的剂量)也不可能把巨大的撞击声挡在门外。闪电击中了“惊奇”号,融化了大锚的锚身,穿过左舷最前方的七门大炮,引起了大炮的发射,最主要的是,闪电以最超乎寻常的方式,炸裂了并且折断了它用铁圈加固的牙樯。

“法国舰队出动了。”斯蒂芬想,醒了三分。“我得去拿医疗器械——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上帝保佑我们抵御邪恶。”他的赤脚伸进吊床下来回冲刷的雨水里,于是他又清醒了一些,“荒唐。这儿是新世界,而且我们是在和美国人交战,尽管这看上去很可笑,却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他再也没听到炮声,他思索了很久,又好几次试图划着火柴,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他走上了甲板,甲板上从船头到船尾都点着灯笼。军舰顶风停着,在冒烟的牙樯残骸上,救火车在忙碌着。这最后的狂轰滥炸已经耗尽了雷电,而且虽然海浪仍旧很高,但陆地上方的天空正在变得清朗起来。其他穿睡衣的人告诉他,这不是海战,也没人受伤,而且局势也已经控制住了;他回到几乎空无一人的后甲板,坐在一架大口径短炮的滑动炮架上。他听见一声叫喊,“倒了,倒了。”同时,延伸到船外、四十英尺长的那部分牙樯,伴随着裂开时发出的声音坠人海里,溅起一片水花,紧接着他又听见许多命令;然后军官们涌到船尾来了。马丁也夹杂在其中,他看见了斯蒂芬,就走上前来,低声说:“看样子我们的牙樯倒了,看来舰长非常关注。”

“是啊。”斯蒂芬说。“他们很看重牙樯,因为只要军舰想转向风头,牙樯是很关键的;也许是转离风头,我记不清了。”

“艾伦先生,”杰克说,“柔风现在很有利,你又熟悉这片水域,你能把船开到佩奈多去吗?”

“不行,阁下。”航行官说,“不管有没有牙樯都不行。河湾里的浅滩一直在迁移,而且那条河就像胡格里河一样,需要领航员,即使我们有可靠的弯路可绕,即使是大白天,凭良心我也不能冒这个险,再说我们也不可能绕道。可要是你把游艇派给我,我就可以进去把领航员叫来,再叫洛贝兹先生让船坞开始工作,尽快做好新的圆材。有这股柔风,又顺着潮水,我应该可以在黎明后不久到达;也许军舰可以小心谨慎地朝岸边驶,等离开沙洲有两三个英里,就在二十英寻水深的地方抛锚。”

“很好,艾伦先生。”杰克说。“就这么办吧。”

随着牙樯的倒塌,前桅杆的主要支撑也丧失了,因此很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行驶快捷、有铜板包底的游艇弄到船舷外去,而这一切正进行的时候,斯蒂芬对航行官说:“艾伦先生,我到岸上去对你有用吗?我的葡萄牙语还算流利。”

“噢,天哪,不用了,大夫,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你。我和洛贝兹就像一家人,和莫莱拉家也是同样。可是我告诉你,要是你不在乎身上有点淋湿,要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可以带你去看些植物学里不寻常的东西,但愿洪水还没把它冲走,不过这也不太可能。要是马丁牧师想去的话,也欢迎他一起去。没人可以说我迷信。”

游艇是条精良的小艇,可它却并不干燥。它滑过水面,在长长的海涌中,它每次扎入低谷都载上大量的海水。两个水兵在排着水,航行官掌着舵柄,依靠南十字星把握着方向。他们深人到河湾时,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而且几乎都受了冻,这时河口的沙洲才挡住了海涌,航行官经常松开帆脚索,在黎明第一线昏暗、灰色的光亮中,努力朝前察看着隆起的地面,寻找着水道。游艇有两次轻微地搁浅在河床上,但两边各一个水兵站在不超过大腿的水中,不久就把它推了下去;终于,他们看见了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面破旗。艾伦说:“我们到了。”他横过小河,把小艇倾斜着送上一个长长的、低矮的小岛,在岸边沙地上平稳地停下,等麦克白斯拿着斯蒂芬和马丁的跳板跳下小艇,艾伦说:“我要跑到佩奈多去安排船坞,我会告诉领航员,在他去军舰的路上,顺便给你们带些早饭来。往下推,麦克白斯。”然后等小艇在平静的水面上有了一段距离,他回头说,“当心那些鳄鱼,先生们。”

他们站在一片坚实的白色岸滩上,天上已经有了一丝亮光,可以看见坡上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但是那些东西肯定太高、太大了,不可能是树。随着亮光增强,可以看清它们确实是树,而且是棕榈树,它们的体积和高度,几乎令人无法相信,它们巨大的扇形树叶在他们头顶远超过一百英尺的地方,在爆炸般的繁茂中进发着,在渐渐变成灰色的天空背景下轮廓鲜明。

“它们会不会是毛里求斯酒果?”马丁悄声问。

“肯定是某种类型的毛里求斯植物。但我没法确定是哪一种。”斯蒂芬说。

他们缓慢地、充满敬畏地走进小树林。地上没有低矮植物,朔望大潮,或者也许是洪水,把地面扫除得相当干净,魁梧的棕榈树笔直地耸立着,彼此相距有十码远,每棵都是根庞大的灰色巨柱。

他们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不久他们就走进了黑暗,这是因为,在头顶很高的地方,稠密的棕榈复叶彼此交缠,除了边缘地带,小树林仍旧充满着温暖的静夜,苍白的树干伸向幽暗的高处。他们步调一致地向右转弯,等他们重新抵达树林的边缘,面对河水和岸滩,太阳正从东面海上升起,瞬时把耀眼的光芒送到不远处的河对岸。他们站在余下几棵树的树阴里,从对面河岸反射回来的亮光和颜色几乎把他们点燃起来。靠近河岸是片闪亮的沙滩,沙滩背后树林的墙壁绿得极端强烈而鲜明,那是一种近乎狂暴的绿色,二三十种棕榈树耸立在墙的上方,所有一切都深陷在梦一般的彻底的寂静之中。马丁双手十指交叉,凝视着,嘴里发出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喊叫声。而斯蒂芬碰了碰他的胳臂肘,朝河流上游远处的三棵树点了点头。那是大教堂一样高耸的三个树冠,比其他树都要高出二百英尺,其中一棵完全被深红色的花朵覆盖着。

他们在棕榈树林里又走了几步,到达了没有树阴遮挡的白色岸滩。在他们左手,岸边水里卧着一条二十尺长的大鳄鱼,它正凝视着绿色的水流,而在他们右手,在耀眼的阳光下,站着一只深红色的朱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