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父亲的交易……”

他们分别后好一会儿,黛西的话仍在马修脑海中回响。他打算一有机会就把托马斯·鲍曼拉到一旁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因为宾客正不断地到来,这个机会大概只能等到今晚才会有了。

马修怀疑老鲍曼是否真想把他和黛西配成对。耶稣啊,这些年来马修对黛西·鲍曼抱持过许多幻想,但从未包含过婚姻。与黛西结婚的可能总是那么遥不可及,以至根本不值得考虑。正因为清楚他毫无希望,所以马修从未吻过她,从未请她跳过舞或甚至陪她散过步。

他隐密的过去仍不断折磨着他并威胁着他的未来。马修从未忘记自己假造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穿帮的现实。他所经历的是一个人要生活在双重身份之下,而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黛西应该拥有一个完整、至诚的人做丈夫,而不是一个生活在谎言中的家伙。

但这并不能阻止马修想要她。他一直想要黛西,这愿望强烈到几乎要从他全身的毛孔中迸射而出。她是那样甜美、亲切、有创造力,那么通情达理却又无可救药的浪漫。她明亮的黑眸总是充满了梦幻。当她聚精会神于某事时偶尔会显得呆呆的,常会因为放不下手上看的书而晚餐迟到,更经常会找不到她的顶针、拖鞋或铅笔头。而且她热爱幻想,难忘的一幕是,有天晚上黛西斜倚在阳台栏杆上,精致的侧面仰起,充满渴望地凝视着夜空,马修当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大步走上前去并亲吻她直到她失去意识。

马修曾经太多次的幻想过他和黛西在床上的情景。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他会极尽所能温柔地对她顶礼膜拜。为了取悦她,他愿意做任何事。他渴望知道她的秀发在他手中的触感,渴望探索她柔软的曲线,渴望将唇印上她柔滑的香肩,渴望她在他怀中熟睡时的负担。他渴望那一切,甚至更多!

马修一直惊讶居然会没人发现他对黛西的感情。黛西每次看到他时本该能够察觉,但她从没有,这真是马修的运气。她总像对待她父亲公司其他的职员那样遣开他,这让马修很是感激。

然而现在情况有了些改变。他想起黛西刚才凝视他的样子,那震撼的表情。他外表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马修心不在焉地将手插进衣袋,漫步在石字园的主宅里。除了确定是否该剪头发和脸洗没洗干净之外,他从未更多地在意自己的外表。严谨的新英格兰式家族教育扑灭了任何一点虚荣的火花,老波士顿人憎恨花哨的东西并尽可能地规避新潮和时髦。

然而在过去两年间,托马斯·鲍曼坚持要马修去找他公园大道上的裁缝,并用一个发型师取代原来的理发员,还要他定期修剪指甲以保持他这种地位的绅士应有的风范。同样是出于鲍曼的建议,马修还雇了一个厨子和一个管家,使他最近一个时期吃得好了许多。所有这些,伴随着他青年成长期最后一丝痕迹的磨灭,带给他一个崭新的成熟面貌。他想知道这是否吸引了黛西,又立刻同情地诅咒起自己的虚妄。

但是她今天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她第一次真正在看他,第一次真的注意到他……

以前马修到她位于第五大道的家里拜访时,她可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的思绪又冒险回到了他初识黛西的情景,那是受邀参加一次只有家庭成员在场的私人晚宴。

装饰堂皇的餐厅在水晶枝形吊灯耀眼的光芒下令人眩目,墙上贴着厚实的描金壁纸并嵌有镀金饰边。其中的一整面墙由四块看似厚重的大玻璃拼接而成,面积大到他前所未见。

那天鲍曼家有两个儿子在场,都是非常强壮的年轻人,很可能每个都有马修的两倍体重。梅茜迪丝和托马斯坐在长桌的两端。两个女儿——莉莲和黛西坐在同一边,正偷偷地把她们的盘子和椅子挪得离彼此更近些。

托马斯·鲍曼那天和他两个女儿有所争吵,一个挨一个地对她们进行苛刻的批评与驳斥。大女儿莉莲以乖戾的无礼响应她的父亲。

但是黛西,十五岁的黛西,以一种更技巧、更愉快的方式对付她父亲,这更让她父亲头痛,却让马修想要微笑。她那闪亮的肌肤,那富于异国情调的黑眸,那流光溢彩的表情,黛西·鲍曼就像是来自魔法森林的下凡仙子。

马修很快便了解任何有黛西参与的话题都会被导向出人意料的有趣方向。当托马斯·鲍曼因黛西最近的恶作剧而当众斥责她时,马修暗中觉得很好玩。似乎近来由于所有捕鼠器的失灵,鲍曼家已不堪鼠患其扰。仆人报告说黛西半夜在家里遛达,并为使老鼠们免于被杀戮而故意踩坏了捕鼠器。

“这是真的吗,女儿?” 托马斯·鲍曼的声音隆隆作响,他盯着黛西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大概是吧,”她承认道,“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

“而那是什么?”鲍曼酸酸地问道。

她的语气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我认为我们正在招待全纽约最聪明的一群老鼠!”

从那以后马修从未拒绝过鲍曼家的邀请,并非为了要让老头高兴,而是因为这给了他看到黛西的机会。他一有机会就偷眼看她,因为知道这是他从她那里仅能得到的。而那些能有她陪伴的时刻,不管她是多么冷淡拘礼,都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隐藏起他不平静的思绪,马修继续在主宅闲逛。他之前从未离开过美国,但英格兰就和他想象的一样,有着精心修剪的花园,远处叠翠起伏的群山,以及宏伟的宅邸脚下美丽的村庄。

这栋宅邸和它的装潢都古老而舒适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每一个转角都会出现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价值不菲的花瓶、雕塑或绘画。也许冬天这里会有点透风,但有这些充足的壁炉、厚实的地毯和天鹅绒窗帘,很难说住在这里的人会吃苦。

当托马斯·鲍曼,更确切地说是他的秘书,写信要他来监督英格兰分公司的建设时,马修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其实他很欢迎这份挑战和责任,但离黛西·鲍曼这么近——即使只是在同一个国家,让马修有些受不了。她的存在就像穿胸而过的箭一般提醒着他愿望永远不得满足的未来惨景。是秘书写的最后几行有关鲍曼家内部情况的报告,吸引了马修的注意。

“有种私下的猜测,”秘书写道,“鲍曼家二小姐不太可能找到相配的绅士结婚,因此鲍曼先生决定如果她春季结束前还未能订婚,就带她回纽约……”

这使得马修进退两难。如果黛西要回纽约,他该死的绝对会去英格兰,他会把宝押在接受布里斯托(译注:英国西部港口,鲍曼分公司所在地)的职位,然后等着看黛西能否抓到个丈夫。如果她成功了,马修会找个调换职位的机会掉头回纽约去。

只要他们之间隔着个大洋,一切就会没事了。

当马修穿过大厅正门时看见了韦斯特克里夫伯爵。伯爵正和一位虽然衣着高雅,但看起来仍像个海盗的高大、黑发的男人在一起。马修猜他就是西蒙·亨特——韦斯特克里夫的生意伙伴,据说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亨特在财务方面的巨大成功有目共睹,却是个屠夫的儿子,没有一丝贵族血统。

“斯威夫特先生,”当他们在主楼梯底旁相遇时,韦斯特克里夫毫不费力地叫出他的名字,“看起来你提早散步回来了,我希望景色还令你满意?”

“景色真是美极了,爵爷,”马修答道,“我期待着更多这样的散步,我提早回来是因为在路上恰巧遇到了鲍曼小姐。”

“啊,”韦斯特克里夫的表情冷淡,“可想而知那对鲍曼小姐真是个惊喜。”言辞中并无丝毫欢迎之意。

马修直视着伯爵的目光。他诸多出色的本领之一就是擅于通过观察别人表情和姿势的瞬间变化读出他们隐藏的想法。但韦斯特克里夫是个拥有超乎寻常自制力的男人,马修对此感到钦佩。

“我想可以有把握地说这只是鲍曼小姐最近得到的惊喜之一。”马修回答,他故意这样说以试探韦斯特克里夫是否知道对他和黛西婚姻的安排。

但伯爵只是微抬了下双眉以示回应,好像他觉得这话虽有趣却不值得做出回答。该死,马修更觉钦佩地想道。

韦斯特克里夫转向他身旁的黑发男人,“亨特,我想向你介绍马修·斯威夫特,就是我向你提过的那位美国人。斯威夫特,这位是西蒙·亨特先生。”

他们坚定地握手。亨特比马修年长五到十岁,而且看起来绝对想和他打一架。这个自信、无畏的男人据说酷爱将上流社会的傲慢自负和虚伪做作穿进叉子来烤。

“我听说过你在改造机车方面的成就,”马修告诉亨特,“你将英国技术与美国制造方法的结合在纽约引起了广泛兴趣。”

亨特讽刺地微笑,“我真想独占这项荣誉,但谦逊迫使我澄清韦斯特克里夫也与此有关。他和他的妹夫都是我的生意搭档。”

“显而易见这个合作非常的成功。”马修答道。

亨特转向韦斯特克里夫,“他真有拍马屁的天份,”他评论道,“我们能雇用他吗?”

韦斯特克里夫的嘴唇因乐趣而抽动,“恐怕我的岳父大人会反对。斯威夫特先生的天份需要用来在布里斯托建立工厂并启动公司业务。”

马修决定改变话题。“我曾读到近期国会为使英国铁路产业国有化而采取的一些动作,”他对韦斯特克里夫说道,“我很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爵爷。”

“上帝啊,别提醒他这个。”亨特说。

这个问题让韦斯特克里夫微露怒容,“公众最不需要的就是让政府来控制工业。上帝应保佑我们远离更多的政治干涉。政府运营铁路会像他们做其他事情一样的无能,而垄断会抑制工业竞争力,导致高税赋,更别提……”

“更别提,”亨特巧妙地插嘴,“韦斯特克里夫和我都不希望政府在我们将来的利润中分一杯羹。”

韦斯特克里夫给他严厉的一瞥,“我正巧清楚什么是公众的最大利益。”

“多么幸运,”亨特评论道,“而且就这件事而言,公众的最大利益正好与你的利益相一致。”

马修克制住一个微笑。

转了转眼珠,韦斯特克里夫告诉马修:“如你所见,亨特先生不放过一切嘲笑我的机会。”

“我嘲笑每个人,”亨特说道,“你只不过正好是最方便的一个。”

韦斯特克里夫转向马修说:“亨特和我正打算到后露台去抽支雪茄,你一起来吗?”

马修摇摇头:“恐怕我不抽烟。”

“我也不抽,”韦斯特克里夫有点沮丧地说道,“我曾经嗜烟成瘾,但不幸的是,以伯爵夫人目前的状况,她不太喜欢烟味。”

马修想了一瞬才记起“伯爵夫人”就是莉莲·鲍曼。那个可笑、易怒又激烈的莉莲居然成了韦斯特克里夫伯爵夫人真是太古怪了。

“在亨特抽雪茄时你我可以谈谈,”韦斯特克里夫告诉他,“一起来吧。”

这项“邀请”看起来不容拒绝,但马修还是想试试:“谢谢你,爵爷。但我还有件事必须要和一个人讨论,而我——”

“那个人就是鲍曼先生吧,我想。”

该死的,马修想,他是知道的。就算话未挑明,他也能从韦斯特克里夫看着他的方式断定这一点。韦斯特克里夫知道鲍曼想让他和黛西结婚的意图,而且不出所料,韦斯特克里夫对此有些意见。

“你会先和我讨论这件事。”伯爵继续说道。

马修机警地瞥了眼西蒙·亨特,得到一个冷漠的回视。“我很确定,”马修说道,“亨特先生并不想为别人的私事烦心。”

“一点也不,”亨特高高兴兴地说,“我爱听别人的私事,特别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三个来到后露台,从这里能俯瞰大片由铺满沙砾的小径和精心修整的树篱分隔而成的精美花园,还能窥见远处掩映在一片青葱中的古老梨园。和风带着浓郁的花香徐徐吹过,附近河水奔腾的声响与风过树林的“沙沙”声一唱一和。

坐在一张户外桌旁,马修强迫自己在椅子里放松下来。他和韦斯特克里夫看着西蒙·亨特用衣袋里的小刀切掉雪茄的一端。马修保持着沉默,耐心地等待韦斯特克里夫先开口。

“你知道多久了?”韦斯特克里夫突然问道,“关于鲍曼想让你和黛西结婚的计划。”

马修毫不犹豫地回答:“大约一小时十五分钟。”

“那么这不是你的主意了?”

“根本不是。”马修向他担保。

靠向椅背,伯爵交叉手指置于平坦的腹部,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能从这项安排中得到一大笔财富。”

“爵爷,”马修淡淡地说道,“如果我还算有天份的话,那就是赚钱,但我不需要靠结婚来赚。”

“很高兴听到这个,”伯爵答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但在此之前我要先阐明我的观点,我非常关心我的妻妹,而且将她纳入我的羽翼保护之下。以你对鲍曼家的熟识,你肯定了解伯爵夫人与她妹妹间的亲密关系。如果黛西不幸福,我妻子也会跟着痛苦……而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明白了。”马修简洁地说。这真是个尖锐的讽刺,当他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避免娶黛西时,却被警告要离她远远的。他真想告诉韦斯特克里夫“去死吧”,闭紧了嘴巴,他保持着表面的镇静。

“黛西有着独特的灵魂,”韦斯特克里夫说道,“一种多情、浪漫的天性。如果她被迫陷入一桩无爱的婚姻,她会被毁掉的。她值得一个能珍爱她这些特质的丈夫,一个能保护她免遭残酷的现实世界伤害的人,一个能允许她梦想的人。”

能听到韦斯特克里夫——一个被公认为即实际又冷静的人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真令人惊讶。“你要问我什么问题,爵爷?”马修问道。

“你能向我保证你不会娶我的妻妹吗?”

马修接收到伯爵寒冷阴沉的目光。反对像韦斯特克里夫这样一个不习惯被拒绝的人是不明智的。但马修已承受了多年托马斯·鲍曼的暴躁和咆哮,当其他人都因惧怕他的愤怒而逃走时,只有他敢于与之抗衡。

虽然鲍曼一贯残忍尖刻、欺凌弱小,却最佩服敢于面对面与他对持的人。于是,在公司里向鲍曼递送所有坏消息和别人不敢说出口的逆耳忠言就很快成为马修的使命。

这就是马修所得到的锻炼,也正是韦斯特克里夫的控制企图对他没有影响的原因。

“我恐怕不能,爵爷。”马修彬彬有礼地说。

西蒙·亨特的雪茄都掉了。

“你不想向我保证?”韦斯特克里夫不愿相信地问道。

“不想。”马修快速屈身接住正在掉落的雪茄并把它还给了亨特。亨特眼中闪过警告的神色,好像在默默试图阻止他跳下悬崖。

“为什么?”韦斯特克里夫询问道,“因为你不想丢掉在鲍曼公司的职位?”

“不,他现在还负担不起失去我的损失。”马修微微一笑并努力显得更自负些,“我比公司里任何人都更了解生产、经营和销售,而且我挣得了老头的信任,所以即使我拒绝娶他女儿,也不会被解雇的。”

“那么对你来说推掉这个安排就很简单了。”伯爵说道,“我要你的保证,斯威夫特,现在就要。”

要是一个差劲点的家伙可能就会被韦斯特克里夫威严的命令给吓住了。“我可能会考虑,”马修沉着地应战,“如果你提供给我足够的动机,比方说,你答应批准我担任你全部公司的主管并保证这个职位的期限不少于…就说…三年吧。”

韦斯特克里夫难以置信地扫了他一眼。

紧张的沉默终于被西蒙·亨特爆出的笑声打断,“上帝啊,他可真是个混球,”他大叫道,“记住我的话,韦斯特克里夫,我要为了‘联合机车’而雇用他。”

“雇我可不便宜。”马修说,又引起亨特的另一阵大笑,笑得他差点又掉了雪茄。

就连韦斯特克里夫都笑了,虽然很不情愿。“见鬼了,”他咕哝道,“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批准你——不能是这么利益攸关的事,直到我确信你能胜任这个职位。”

“那看起来我们就陷入了僵局,”马修做出副友好的表情,“就目前而言。”

两位年长些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一致同意稍后再私下讨论这件事。马修对此感到强烈的好奇,但他随即又暗自耸耸肩,知道目前自己对这件事仅能控制到这个程度。至少他已表明他不会任人欺凌,而且也给自己保留了选择的余地。

另外……在鲍曼尚未对他提到此事之前,他还不能下任何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