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丽姿闷闷不乐的说。“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还是……你终于发现我完全不受教?我会努力的,夫人,我一定——”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荷琳急忙对她保证,紧紧握住她的手。在一夜无眠后,她双眼灼痛的起床,决心执行她的决定。她必须这么做,趁做出比之前更不对的事之前。她的身体变得很陌生,还充满昨天下午凉亭里的遭遇所引发的激情。之前她完全不了解偷情的诱惑,从来不懂怎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竟可以摧毁人生、拆散家庭、破坏神圣的誓约。现在她知道男女为什么会发生外遇,又为什么愿意为此牺牲一切。

乔治绝对无法在这个因为柏萨力而纵情放肆的女人身上,认出他可爱贞洁的妻子。乔治要是知道她变成这样一定会吓一大跳。在羞耻与恐惧中,荷琳指示梅蒂尽快整理她们的东西。她尽可能温和地对若诗解释,回戴家去的时候到了,这个消息让小女孩很难过。

“可是我喜欢这里!”若诗生气的哭着,棕色的眼里满是泪水。“我想要留在这里,妈妈。你自己回去,我和梅蒂要留在这里!”

“我们不属于这里,若诗,”荷琳回答。“你很清楚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永远住在这里。”

“你说一年的,”若诗争辩着,抓起圆饼小姐,保护的抱着那个娃娃。“现在还不到一年,还差很久,你应该还要教柏先生学习礼仪。”

“所有必须学的东西他都学会了,”荷琳坚定的说。“别再胡闹,若诗。我知道你很不开心,我也很难过,可是你不可以因为这件事去烦柏家的人。”

若诗一阵暴风似的跑走,躲在大房子里的某个地方,荷琳虽然不愿意,还是请柏家的女士们早餐后跟她在家庭起居室会面。她很难开口告诉她们,她在一、两天内就要离开这里。她很惊讶的发现,她会比预期中更想念丽姿和宝娜。

“一定是因为萨力,”丽姿嚷着。“他最近简直是恐怖,脾气坏到像头受伤的熊。他是不是对你不礼貌了?都是因为他,对下对?我马上去找他,把道理敲进他脑袋里——”

“闭嘴,丽姿。”宝娜说话的时候,同情的眼神落在荷琳沮丧的脸上。“你到处找麻烦并不能解决事情,只会让荷琳夫人更为难。如果她想离开,也要带着我们的友情与感激,我们不可以用折磨来回报她的好意。”

“谢谢你,柏太太,”荷琳低声说着,无法直视情人的母亲。她有种很糟的感觉,怀疑宝娜可能凭着天生的直觉猜到她和萨力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我不要你走,”丽姿顽固的说。“我一定会很想念你……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噢,没有小若诗我该怎么办?”

“我们还会见面的。”荷琳亲切地对丽姿微笑着,双眼涌现泪水。“我们还是好朋友,丽姿,你可以随时来看我跟若诗。”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她站起来紧张的拧着双手。“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她急忙离开,不让她们看到自己流泪,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两位女士激动交谈。

“荷琳夫人是不是和萨力吵架了?”她听到丽姿在问。“是不是这样,我们才到处都找不到萨力,而且荷琳夫人想离开?”

“事情没那么简单,丽姿……”宝娜谨慎的回答传来。

是的,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荷琳曾试着想象嫁给萨力、变成他的妻子,陷入他奢华、快速的生活会是怎样。她必须将熟悉的一切抛在脑后……真的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她因为苦涩的渴望而发疼,全心全意想要他,可是这样的前景让她心里某样东西退缩逃避。她茫然寻找着理由,想知道自己恐惧的原因,可是不知为何,事实拒绝让她看清,散乱冰冷的深藏在她心里。

萨力从不接受失败。他可以容忍小型的挫折,因为他知道在大事上,他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是他从来没有真的被制伏过,从来没有真正的失败。直到现在,面临着最大的失败。这让他觉得暴躁疯狂。他想杀人,他想哭;但大部分的时候,他想嘲笑自己这个该死的大傻瓜。荷琳晚间朗读的那些毫无道理的故事讲过希腊人和他们那些多情却冷漠残酷的众神,凡人总是因为好高骛远而遭到惩罚。傲慢,荷琳解释过,太骄傲的野心。

萨力知道自己犯了傲慢的罪,现在得要付出代价。他不该放纵自己去奢望一个显然不适合他的女人。而最折腾的是,他还是觉得如果用威胁、折磨、收买的手段让她答应,说不定他还是可以得到她。可是他不会对她、或自己做出这种事。

他想要荷琳心甘情愿、快乐的爱他,就像她从前爱乔治那样。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可笑,他也觉得好笑。荷琳在拿他和那个圣人丈夫比较的时候会想到什么?萨力是个恶棍、投机者、举止粗野的食腐野兽——和绅士完全相反的东西。如果她想要的是过去跟乔治在一起那样的生活,显然雷文熙才是正确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萨力紧锁着眉头,大步走向书房去找要带到杜罕去的档案跟信件。楼上正一片混乱的在整理东西,梅蒂跟女佣把衣服和个人物品塞进箱子和袋子里……同时萨力的男仆也在为他的旅程准备服装和领巾。萨力才不会看着荷琳离开,他要先走。

他走到书桌前翻着一大叠文件,一开始没发现还有别人在。从庞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发出一阵轻轻的声响,萨力猛然回头,准备发出责问。

若诗抱着圆饼小姐坐在那儿,两个小身影几乎完全消失在扶手椅深处。萨力心情沉重的看到小女孩的脸脏兮兮、红通通的,鼻子也该好好的擤一擤。

戴家的女士似乎永远需要大量的手帕。萨力低声骂着,勇敢的在外套里搜寻,再次什么都没找到。他解开亚麻领巾,从颈上扯下来拿在若诗的鼻子前面。“擤。”他低声说,她用力的遵从。她格格笑着,显然觉得用领巾擤鼻涕是件很有趣的新鲜事。

“你是个傻瓜,柏先生。”

萨力蹲在她面前,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嘴角扯起疼爱的笑容。“怎么了,小鲍主?”他温柔的问着,虽然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若诗热切的一吐为快。“妈妈说我们要走了,要回去住伯父家,可是我——我想留在这里。”她的小脸因为孩子气的忧伤而皱在一起,萨力几乎因为胸口无形的冲击而倒下。慌乱……疼爱……最多的还是痛苦。就算他没有因为跟荷琳道别而死去,现在这个场面绝对会了结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几个月里他渐渐爱上这个可爱的小泵娘,她那双沾着糖黏答答的手,叮当作响的钮扣串,纠结的长长鬈发,那双和她母亲一样的棕色眼睛。再也不会有茶会了,或是在起居室壁炉前对坐,还有那些说来说去都一样的兔子跟甘蓝菜、恶龙和公主的故事,也不会再有小小的手充满信任的握着他的。

“去告诉妈妈,我们必须留下来陪你,”若诗命令着。“你可以让她留下来的,我知道你可以!”

“你妈妈知道怎样是对你最好的,”萨力低声说着,虽然心里快死掉了,还是挂上浅浅的微笑。“你要乖,要听她的话。”

“我一直都很乖,”若诗说着又开始吸鼻子。“噢,柏先生,我的玩具会怎样?”

“我会把所有玩具都送到戴家给你。”

“塞不下。”她用一只肥嘟嘟的手擦掉脸上的泪。“他们家比你家小很多、很多。”

“若诗……”他叹着气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一只大手吞没了她整个头顶。她靠着他,紧紧的依偎着,轻拍着他胡渣粗糙的下颚。过了一会儿,她扭动着挣脱。“你快把圆饼小姐压扁了!”

“对不起。”他充满悔意的说着,伸手拉直娃娃的蓝色小圆帽。

“我会再看到你跟丽姿吗?”若诗伤心的问。

萨力没办法骗她。“恐怕不会常看到了。”

“你一定会很想我。”她说着,叹了口气,开始翻着围兜的口袋找东西。

萨力的眼睛怪怪的,一片模糊又刺痛,就算眨眼也无法挥去。“我每天都会很想你,小鲍主。”

若诗从口袋里抓出一样东西交给他。“这个送给你,”她说。“我的香水扣子。你难过的时候闻一闻就会快乐一点。我每次这样做都很有用。”

“小鲍主,”萨力说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不要那么沙哑。“我不能拿走你最心爱的扣子。”他想还给她,可是她却推开他的手。

“你需要它,”她固执的说。“你拿着,柏先生。不要弄丢了。”

“好吧。”萨力把钮扣握在拳头里,低下头靠近,奋力控制着纷乱的情绪。都是自找的,他想。策划、操纵一切,让荷琳住进他家。他从来没有想过后果,早知道……

“你要哭了吗,柏先生?”小女孩关心的问,走过来站在他的膝旁,望着他垂下的脸。  他努力对她微微一笑。“有一点点想。”他粗哑的说。他感觉到一只小手爬上脸颊,他尽量牢牢的蹲稳,让她吻着他的鼻子。

“再见,柏先生。”她低语着,离去的时候钮扣串在身后忧伤的拖着。

他的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是上午,什么都不能让他留在家里,除了他饱受折磨的心。回想所有他跟荷琳说过的话,他知道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选择就摆在眼前,荷琳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决定去留,他绝对不会干预。

可是还有件事情没做。确定荷琳带着若诗去花园了,萨力上楼到她的房间。那个叫做梅蒂的金发女仆在那里,拿着一大叠折叠整齐的衣物从衣柜走到床边。看到他站在房间门口,她吓了一大跳。“老——老爷?”她谨慎的询问着,把手上的衣物放进箱子角落。

“我有事找你。”他简短的说。

梅蒂显然在猜他想要什么,转过身面对他。他感觉得到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让她很不安。尤其是这间房间,荷琳的衣服和用品到处四散着。床上有一堆东西:一把发刷、一套梳子、一个象牙盒子、一个装在皮匣子里的画框。要不是梅蒂走过来的时候偷偷的想藏起来不让他看到,他根本不会特别注意到那个画框。“你需要我做什么事吗,老爷?”女仆不自在的问。“要拿什么东西,还是有什么要缝补,或是——”

“不,不是这些事。”他的视线在画框上逗留着。“那是什么?”

“噢,那是……呃,荷琳夫人私人的东西,而且……老爷,她不会希望你——”萨力伸手从那堆东西上拿起画框的时候,梅蒂在惊慌中气急败坏的说着。

“迷你肖像?”他问着,敏捷的抖掉皮匣子。

“是,老爷,可是……你不该,真的……噢,天啊!”梅蒂的圆脸颊胀红了,叹着气让他看那幅画像。

“乔治,”萨力静静的说。他从来没有看过乔治的模样,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看。可以意料到荷琳一定会带着先夫的画像,为了若诗、也为了她自己。可是萨力从来没有要求过要看戴乔治长什么样子,荷琳也从来没有自愿给他看。萨力原本以为看到戴乔治的脸会让他感到敌意,可是当他看着迷你肖像的时候,却意外的只觉得同情。

他一直认为乔治跟他年龄差不多,但是这张睑却惊人的年轻,略带粉红色的面颊两旁妆点着鬓脚。萨力很讶异的发现乔治过世的时候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岁,几乎比萨力现在的年纪小十岁。荷琳曾经被这个英俊的大男孩追求过、爱过,这个有着满头金发、平静的蓝眼睛和略带顽皮微笑的年轻人。乔治几乎没有尝到人生的滋味就死了,让一个比他更单纯的女孩变成寡妇。

萨力再怎么尝试都无法责怪戴乔治想要保护荷琳,为她安排一切,确保他的幼女得到照顾。可以肯定,乔治一想到妻子会被世界上无数像柏萨力那样的人诱惑而伤心,一定非常痛苦。“该死。”萨力低声说着,把肖像装回皮匣子里,皱着眉头把东西放回床上。

梅蒂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我能帮你做什么吗,老爷?”

他点了一下头,手伸进外套里。“我希望你收下这个,”他低声说着,拿出一个装着金币的沉重小袋子。对于梅蒂这样的仆役而言,那可以说是一大笔财富。“拿着,答应我,如果荷琳夫人有什么需要,你会派人来找我。”

女仆的脸因为太过惊讶而一片空白。她拿过小袋子在手上掂了掂重量,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不用为了这样的事情给我钱,老爷。”

“拿着。”他粗鲁的坚持着。

她带着抗拒微笑着,把小袋子放进围裙口袋里。“你是个好主人,老爷。不要担心戴夫人和若诗,我会很忠心的服侍她们,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一定会派人找你。”

“很好。”他说着,转身想要离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为什么你想把画像藏起来不让我看到,梅蒂?”

她稍稍的脸红了,但是回话的时候眼神却率直而诚实。“我希望你可以不用看到他,老爷。我知道你对戴夫人的感情,你晓得的。”

“你知道?”他不带感情的问。

女仆用力的点着头。“她是位和善又温柔的淑女,铁石心肠的人才会不关心她。”梅蒂保密的放低声音。“就我们两个人知道,老爷。我想要是夫人可以自由的为自己挑个男人,她很可能会选你。她挺喜欢你的,简直像大白天一样谁都看得出来。可是乔治老爷把她大部分的心都带进坟墓里啦。”

“她常常看这画像吗?”萨力保持面无表情的问。

梅蒂的圆脸深思的皱成一团。“自从我们搬到你家以后就没那么常看了,老爷。据我所知,她过去一整个月都没有拿出来过。看啊,上头甚至有灰尘了呢。”

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让他觉得很安慰。

“再见,梅蒂。”他回答着,动身离开。

“祝你好运,老爷。”她轻声说。

荷琳从花园回到房间,看到女仆正为一堆小心叠好的衣服分类。“进度不错,梅蒂。”她疲倦的微笑评论着。

“是,夫人。要不是老爷突然跑进来打断我的工作,我可以整理好更多东西。”梅蒂随意说出这句话,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荷琳觉得自己的下颚因为惊讶而张开。“他来过?”她无力的问着。“他有什么事吗?他要找我吗?”

“不,夫人,他只是吩咐我要照顾好你和若诗小姐,我答应他了。”

“噢。”荷琳伸手拿起一件衬裙想折好,最后却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他真好。”她轻声说。

梅蒂带着笑意和一些同情看了她一眼。“我想他不是因为好心才过来的。他看起来像个得了相思病的小伙子。说真的,他脸上的表情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看到荷琳紧握着的手指对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裙造成的损害,她轻声笑着拿回来拯救。

荷琳毫不反抗的交出那件衣物。“你知不知道柏先生现在大概在哪里,梅蒂?”

“我想应该在往杜罕的路上了吧。他好像没心情多耽搁。”

荷琳飞奔到可以看到大宅前院的窗前。看见柏萨力的大型黑漆马车驶上路树成荫的蜿蜒车道往大路而去,她发出沮丧的声音。她的手平放在窗上,掌心紧贴着寒冷的玻璃。她的唇剧烈的抖着,努力想隐藏情绪。他走了,她想着,很快她也要走了。这样最好。她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也为了他。最好让他和年轻、清纯的女孩开始婚姻生活,他们可以分享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誓约、第一次新婚之夜、第一次生孩子……

至于她自己,她很清楚只要一回到戴家,她的命运就会变成要永远待在那里。她无意让雷文熙伯爵实践跟她结婚的诺言——剥夺他找寻真爱的机会并不公平。

“回到开始的地方。”荷琳带着颤抖的微笑低声说,想象着重新和夫家的人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感觉。只是现在她变得比较伤心、更有智慧,不再那么确定自己在道德上完美无瑕。她用力凝视着马车,看着它驶到车道尽头,消失在茂盛的树林里。

“你只需要一点时间,夫人,”身后传来梅蒂实际得令人安心的声音。“你知道的,时间几乎什么都治得好。”

荷琳咽下情绪沉默的点头,可是她知道这次女仆说错了。再多的时间也无法化去那激情的感受,那种来自身体和灵魂的盲目需求,只为柏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