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头痛发作过后一周,荷琳开始察觉柏家的一些变化。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仆人的态度。柏家的仆人之前懒散、不合作又冷漠,现在似乎开始对工作产生了集体的荣誉感。也许这要归功于荷琳暗中对柏家人的教育,告诉他们应该要求仆人做些什么。

“我知道你不顾意,柏太太,”一天下午当女仆端上来的午茶竟然是半温热的水、变味的牛奶和放很久的蛋糕,荷琳低声的对宝娜说:“可是你一定要退回去。拒绝无法接受的饮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啊!”

“他们已经有很多事情了,”宝娜抗栽着,一面开始慌乱的泡茶,好像已担下定决心要将就了。

“我不该给他们找麻烦,而且这茶其实也没那么糟,真的。”

“这简直糟透了。”荷琳坚持着,按捺住挫败的笑声。

“那你退回去啊!”宝娜乞求着。

“柏太太,你一定要学会管理自己的仆人。”

“我做不到。”宝娜突然抓住荷琳的手紧握着,让她吃了一惊。“我从前是个小贩,”她低语着。

“比楼下厨房里最下层的洗碗女仆更卑微。而且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又怎么能命令他们做事呢?”

荷琳深思的望着她,感到深深的同情,她现在终于懂得为什么柏老太太对家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副羞怯的模样。柏宝娜在贫困中生活了太久,觉得自己配不上目前的环境。她所住的房子和里面稀有的织锦和艺术品、她身上穿的优雅服饰、奢侈的饮食和昂贵的美酒,都只会让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萨力已经将他的家人带到宝娜从来没有期待过或想象过的地位。宝娜一定要学习随着环境改变,否则她永远无法在新生活中找到任何舒适或快乐。

“你已经不是小贩了,”荷琳果决的说。“你是个有地位的女士,是柏萨力先生的母亲。你将两个杰出的子女带进这个世界,而且在没有任何帮助下养大了他们,任何心智健全的人都该佩服你的成就。”她用力回握宝娜的手。“要坚持得到应该有的尊重,”她直视着老太太忧虑的棕眼。“尤其是自家的仆人。在这方面还有很多事情我想跟你讨论,可是现在…… ”她停下来,试着想找出一句粗话来加强她的话。“把这份该死的午茶退回去!”

宝娜双眼圆睁,一只手按在嘴上,压住冒出来的一串笑声。“荷琳夫人,我从来没听过你说粗话。”

荷琳回她一个微笑。“如果我都可以说粗话了,你也一定可以拉铃叫女仆重新送上合适的午茶。”

宝娜下定决心的挺了挺肩膀。“好吧,我做!”她急忙拉铃叫人,免得改变心意。

为了进一步改善柏家主人和仆人之间的关系,荷琳安排了每天早上和管家包太太举行例行的会议。她坚持要宝娜跟丽姿都参与,虽然她们两个都十分不愿意。宝娜还是极度羞怯,不敢对包太太下令,丽姿则是对家务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她们一定得学。“家务管理是每位女士都要参与的,”荷琳教导她们俩。“每天早上都要跟包太太开会,检查当天的菜色,讨论有没有特别的工作需要仆人进行,像是清洁地毯或擦亮银器之类。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看过家帐,并安排必要的采购。”

“我还以为这是包太太应该处理的事情呢。”想到每天都要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丽姿似乎很不高兴。

“不,这是你们的工作,”荷琳微笑着说。“而且你也应该和你母亲一起练习,因为你迟早要管理自己的家。”

柏家的女士很惊奇的发现,自己付出的努力得到回报是前所未有的优质服务。虽然宝娜还是很不习惯命令仆人,但她的技巧已经有进步,也更有信心了。

柏家日常生活中另外一项卓越改变是一家之主的行为。荷琳慢慢发现柏萨力不再每天晚上都到伦敦去寻欢作乐。虽然不敢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但柏萨力的确变得比较安定、平静,也比较不那么冷酷粗俗了。他不再有邪气的阴郁眼神或挑逗的谈话,也不再发生几乎要接吻的状况,更没有让她恼怒的甜言蜜语。荷琳惊慌的发现,比起流氓柏萨力之前的诱惑,现在这个绅士柏萨力对她有更大的吸引力。她这才发觉藏在那个嘲讽而愤世嫉俗的表面下其实有另一个,而这让她意想不到的开始崇敬他。

他非常热中于帮助舅人,而且不单只是慈善捐献,他提供楼舍让穷人可以自助。不像其它坐拥巨富的人,柏萨力认同下层阶级。他知道穷人的需要与忧虑,而且以实际行动改善他们的环境。为了让一个将劳工每日工时缩短到十个小时的法案通过,柏萨力无数次会晤许多政治人物,慷慨赞助他们的一些理念。他自己的工厂禁止雇用童工,而且为员工提供福利基金,其中包括给寡妇及老人的年金。

其它雇主拒绝在他们的公司仿效这类措施,声称他们负担不起这样的福利。但是柏萨力变得如此惊人富有的事实,在探讨雇主是否应该视员工为人类而不是动物的时候,他的成功变成最佳的论点。

柏萨力运用公司进口及生产可以改善一般人民生活的物资,为大众带来负担得起的商品,像是肥皂、咖啡、糖果、布料跟餐具。但柏萨力的生意策略在同行中引起的,却只有敌意,而不是敬重。贵族埋怨他试图抹去阶级的分界,摧毁他们合法的权威,因此几乎一致冷眼等着看他垮台。

荷琳很清楚,不管柏萨力变得多光彩,上流社会都不会欢迎他,而只是容忍他。要是他真的娶了一个骄纵的贵族小姐,眼中只有他的钱却在背后嘲笑他,那荷琳会衷心的感到遗憾。要是有个活泼的女子可以分享他的理念就好了,如果她是因懂得欣赏他的智慧和活力而乐于与之婚配,就太好了。如果柏萨力的妻子懂得欣赏他,就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太多东西。那绝对会是一椿独特的婚姻,充满生气、乐趣与激情。

荷琳考虑过介绍自己那三个待嫁的妹妹给他认识。这绝对是极佳的良缘,而且因此带来的财富对她的家人而言,绝对是占了好处。可是一想到柏萨力追求她的妹妹,她就感到一种几乎像是嫉妒的深沉刺痛。

此外,她那些天真无知的妹妹应该无法驾驭柏萨力。即使现在,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变得太过专横,需要有人坚定的泼他一盆冷水。

例如礼服那件事。那天荷琳安排好带丽姿与宝娜去找她的裁缝,做几件比她们现在穿的衣服更优雅一些的新衣,柏萨力把她拉到一边,做出一项惊人的提议。

“你也应该做几件新衣服,”他说。“我看够了你那些半哀悼的服装,总是些灰色、棕色、深紫色……

没有人期望你继续守丧了。尽量多做几件,我会负责所有费用。”

荷琳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你不只胆敢批评我的外表,居然还用付钱给我买衣服来羞辱我?”

“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他警觉的回答。

“你该知道绅士绝对不可以为女士购买衣物,连一只手套都不可以。”

“那我会把必要的费用从你的薪水里扣除。”柏萨力对她诱骗的微笑着。“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士应该打扮得漂亮一点。我希望看到你穿翠绿色或黄色,红色更好。”这个想法似乎点燃了他的想象力,他继续说着。“我想象不出比你穿着红色礼服更美好的画面。”

这样的赞美并没有缓和荷琳的怒气。“我绝对不会做新衣服的,如果你能不再谈起这件事,我会非常感激。红色的礼服,别开玩笑了!你知道那会对我的名声产生什么影响吗?”

“反正你的名声已经毁了,”他指出。“你大可以好好享受。”他似乎很高兴看到她为了这句话而怒气勃发。

“而先生你,大可以…… 可以…… ”

“见鬼去吧?”他好心的建议着。

她热切的抓紧这句话。“没错,立刻给我见鬼去吧!”

正如她所预料的,柏萨力完全不把她的拒绝当一回事,背着她订了好几件新衣服。这其实很容易,因为裁缝手上已经有她的尺寸,也知道她的喜好。

装着新衣的箱子送到那天,荷琳很火大的发现其中足足三分之一都是给她的。柏萨力为她订购了跟他母亲和妹妹一样多的衣服,还附带搭配的手套、鞋子和帽子。“这些衣服我一件都不会穿的,”荷琳从山一样高的箱子后面瞪着柏萨力。“你的钱白花了。我说不出对你有多生气,先生。我绝不会从这些箱子里拿出任何东西来穿戴,甚至连一条缎带或一颗钮扣都不会,你懂了吗?”柏萨力取笑着她的愤怒,提议亲自把这些东西全烧了,好让她心情好起来。

荷琳考虑过把这些衣服送给她的妹妹,她们的身材和尺寸差不多。可是几个妹妹都还未婚,通常得穿白色的衣裳。这些衣服是给成熟的女人穿的,而且是很世故的那种。荷琳只允许自己私下检视这些精致美丽的衣裳,这些跟她哀悼期所穿的丧服或者她从前身为乔治的妻子的时候穿的衣服多么不同。那么浓艳的色彩、女性化的迷人设计,可以完美衬托出女性成熟的丰腴身段。

其中一件翠绿色的意大利真丝礼服,长袖底端收紧成利落的褶边,精美的三角形花边贴在手背上。另外一套桃红色水丝休闲装,还搭配镶着白色蕾丝的宽边帽。还有一件有着清爽的白袖子和双层荷叶边长裙的紫色条纹晨间礼服,而另一套黄色的丝质礼服的袖口上是绣满了玫瑰花。

最美的是一件红色丝缎晚礼服,如此简洁优雅的设计,让她想到永远也不会有人穿上它的时候几乎心碎。流畅、没有多余装饰的上身剪裁出大胆的低胸领口,裙子则以尊贵的气派流泄下一抹艳红,一种介于新鲜苹果和陈年醇酿之间的颜色。整件礼服上唯一的装饰只有一条镶着丝质流苏的红色天鹅绒腰带。这是她见过最美丽的衣裳了。如果它是比较保守的颜色,像是深蓝色,她就会不顾礼节的收下这件礼物。这就像柏萨力会做的事,他一定是故意选这种她永远无法穿上的颜色。就像他命人送来那盘蛋糕一样的理由:他就是喜欢诱惑她,看着她跟理智与良心苦苦挣扎。

可是这次不会了。荷琳一件也没试穿。她直接命梅蒂把这些衣服收进衣柜里,等未来有机会时可以送人。 “就这样了,柏先生,”荷琳低声说,决断的用钥匙喀的一声锁上衣柜。“我可能无法每次都抗拒你那些邪恶的诱惑,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做到了。”

荷琳住进柏家将近四个月后,终于有机会可以检视她耐心教育的成果了;蒲家的舞会即将登场。这是将丽姿带进社交圈的好机会,也能乘机让柏萨力向贵族展示他修饰过后的仪态。荷琳心中充满了骄傲和期盼,猜测有多少上流社会人士会对柏家人今晚的表现感到惊讶。

依照荷琳的建议,丽姿穿了一件镶着淡粉红色纱带的白色礼服,腰际和盘起的卷发上各妆点着一朵新鲜的粉红色玫瑰。她看上去清新又优雅,纤瘦的体型和高挑的身材带来皇室般的尊贵气质。柏萨力送过妹妹很多珠宝,但荷琳看过那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石、蓝宝石和翡翠之后,发现这些首饰对未婚的年轻女郎来说太过沉重与昂贵。于是她挑了一条镶着单颗珍珠的细致金项链。

“你只需要这个就够了,”荷琳说着帮丽姿把项链戴在颈子上。“尽量让外型简单大方,那些美丽的珠宝就留到你跟我一样老的时候再戴吧。”

丽姿望着两人在镜中的倒影笑着说:“你的口气好象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可是你今天看起来多美啊!”

“谢谢你,丽姿。” 荷琳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宝娜。“既然大家开始互相赞美了,柏太太,我一定要说,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高贵。”

宝娜穿着一套鲜绿色的晚礼服,领口和袖口装饰着晶莹的珠串,紧绷的点头微笑着。看得出她宁愿做其它任何事,也不想参加一场正式的舞会。

“我不知道能不能办到,”丽姿站在镜子前紧张的说。“我是个破坏大王,我一定会犯下什么让人议论纷纷的恐怖失礼行为。荷琳夫人,求求你,我们今天晚上哪里也不要去了,改天再说好不好?至少让我再多上几堂课。”

“你多参加几场舞会、宴会和社交聚会后,就会驾轻就熟了。”荷琳坚定的说。

“绝对不会有人请我跳舞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没有地位的私生子。噢,我那可恶的哥哥竟然对我做出这种事!我今天晚上只有做壁花的分,我根本不配穿晚礼服,我应该在哪里削马铃薯或在哪条街上扫马路——”

“你很美,”荷琳说着,给一直紧张兮兮地望着镜中的丽姿一个拥抱。“你很美,丽姿,而且你的仪态很好,家境也相当富有。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成为壁花的。今天晚上见到你的所有男士都不会觉得你应该在削为铃薯。”

要说服柏家的两位女士离开房间得花上好大的功夫和坚持。但荷琳最后还是想办法带着她们走下主楼梯。她们下楼的时候,荷琳特别骄傲的看着丽姿表现出的镇定模样,知道她心里其实还是紧张得直发抖。

柏萨力在大厅等着,黑色的头发在水晶灯和镶银天花板投下的光线中闪耀着。虽然说男人只要穿上传统黑白相配的晚礼服都会比平常好看,但是这身衣服在柏萨力身上发挥了独特的作用。线条简单的黑外套是最新的式样,低领口、窄袖子、翻领延伸到靠近腰部的地方,穿在柏萨力伟岸的身上,配上他宽阔的肩膀和瘦长的腰部加倍好看。对照着他刚刮过的黝黑面孔,白色的领巾和清爽的背心。从梳理整齐的深色发丝到闪亮的黑皮鞋,柏萨力展现出完美的绅士模样。可是他身上还是有某种诱人、甚至危险的味道…… 也许是那黑眼中不驯的光芒,或者是微笑中带着的叛逆。

他的眼光先望向丽姿,微笑中充满了疼爱的骄傲。“你看起来真不得了,丽姿,”他轻声说着拉过妹妹的手在她羞红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这么漂亮,你离开舞会的时候,一定会有一堆人为你心碎。”

“我看比较有可能是一堆人的脚趾被我踩碎吧,”露姿自嘲的说着。“但是还得要先有人蠢到请我跳舞才行。”

“会的。”他低声说着,安慰的捏了捏她的腰。他先看着他的母亲,一番赞美之后才终于转向荷琳。

在严谨的给他上过那么多堂课之后,荷琳期待他会有礼的称赞一下她的打扮。一个绅士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应该要对女士小小的恭维一番——而且荷琳知道这是她最美丽的模样。她穿着最心爱的礼服,质料是闪亮的浅灰色绸缎,低胸上衣和膨膨的短袖上都有银色珠花装饰。一些羽毛内衬撑着袖子向外膨起,裙子则是靠里面浆得笔挺的衬裙撑起。荷琳甚至被裁缝说服穿上一件轻形的束腰,让腰围缩小了将近两寸。梅蒂帮她把头发整理成时下最流行的式样,先中分再把茂密的秀必梳回脑后,她们把闪亮的棕色发丝卷成螺丝卷和波浪卷,再让两三束卷发随意落在颈后。

柏萨力从头到脚打量着她,荷琳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但是他却没有说出期待中绅士风度的赞美。“你就穿这件衣服?”他唐突的问。

“萨力!”他的母亲在惊吓和责备中破口喊出,丽姿则因为这个失礼的问题而不停地用手戳他。

荷琳的眉头因为窘迫而蹙起,同时感觉到一阵刺痛的失望,还有气愤。这个无礼、傲慢的乡巴佬!从来没有任何男士对她的外表做过这么贬损的批评。她一向对自己的格调感到骄傲——而他竟敢暗示说她的服装不合宜!

“柏先生,我们要去参加舞会,”荷琳冷冷的回答。“而这是一件舞会用的晚礼服。没错,这就是我要穿的衣服。”

他们的视线久久的缠斗着,明显的将另外两人置之局外,因此宝娜借口说在丽姿的手套上发现一块污渍,乘机把她拉到大厅另外一边去。荷琳根本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位女士已经溜走了。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尖锐,完全反映出心中的不悦。

“柏先生,你到底对我的打扮有什么不满?”

“完全没有,”他低声说。“要是你想让全世界都看到你还在为乔治守丧,这件衣服再完美不过了。”

荷琳觉得深受冒犯而且异常的受侮,双眼直率的望着他。“我的礼服相当适合今晚的场合。你不高兴只是因为我没有穿你买给我的衣服!你真的那么想要我穿那些衣服吗?”

“考虑到那是你除了丧服——或半悼服,随便那叫什么鬼的服装之外仅有的衣服,我还以为你的确有可能穿。”

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吵过架,从来不曾这么吓人的认真,这样的争吵像落在火药上的火花,点燃了荷琳的脾气。他们之前就算有所争执,所用的言词也总是带着幽默、玩笑,甚至有些暖昧的挑逗,然而荷琳第一次真的对他生气了。乔治绝对不会像柏萨力这样,这么粗鲁、直接的跟她说话……

乔治从来不会批评她,就算有,也一定是用最温和的言词,而且一定是出于好意。甚至在盛怒中,荷琳还是不断的疑惑,自己怎么会一直拿柏萨力跟她死去的丈夫比较,又为什么他的看法竟会对她的情绪产生如此剧烈的影响。

“这不是丧服,”荷琳怒气冲冲的说。“难道你从来没有看过灰色的衣服!也许你在妓院混太久了,没有注意到一般女性都穿什么衣服。”

“随便你怎么说,”柏萨力还击,声音温柔却刺人。“我看到有人在哀悼的时候绝对不会认错。”

“喔,就算我选择在未来五十年都继续穿着丧服,也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宽肩不在乎的耸一耸,知道这个平常的动作会让她的怒气火上加油。“大家一定会非常敬佩你,因为你到哪里去都穿得像只乌鸦——”

“乌鸦!”荷琳愤怒的重复他的话。

“——可是我从来不敬佩故意炫耀悼念的人,特别是在公共场合。能保留自己的情绪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你这么需要同情——”

“你这只令人无法忍受的猪!”她嘶声责备着,记忆中她从来不曾这么生气。他怎敢说她穿丧服是要博得大家的同情?他怎能暗示她对乔治的悼念不是真心的?怒火让一阵热血烧上面颊,让她的脸又红又烫。她想打他、想伤害他,可是她看出因为某种猜不到的原因,她的愤怒只会让他更开心。她不会看错那双黑眼中冷酷的满意。几分钟之前她才为了他绅士的扮相而骄傲不已,现在却快恨死他了。

“你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哀悼?”她声调不稳的说着,无法强迫自己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你不可能像我爱乔治那样爱任何人,你的天性无法把心中的任何地方交给任何人。也许你觉得这让你高人一等,可是我只会觉得你可怜。”

再也无法忍受在他面前多待一下子,她快远的迈步离开,僵硬的衬裙拍打着双腿。她装作没听到宝娜和丽姿担忧的询问,尽快在裙子沉重的羁绊下飞奔上楼,觉得自己的肺像破掉的风箱,徒劳地奋力起伏着。

萨力呆站在她离去时同样的位置,对这场无来由的争吵感到不解。他根本无意发难,甚至在第一眼看到荷琳的时候,心中还涌起一阵愉快……直到发现她穿着灰色的衣服。像影子一样的灰色,那是乔治阴魂不散的记忆留下的盖棺布。他马上猜到,荷琳今晚的每一分钟都会遗憾的想着她的丈夫不在身旁,,就算萨力想把她从乔治的鬼魂手中抢过来,也是徒劳。那件银灰色的礼服虽然很漂亮。,却像斗牛眼前的红布一样将他激怒。为什么她不能放开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悼念,让他拥有她一个晚上就好?

所以他才那么过分,甚至有点残忍的说出那些话,他被愤怒和失望所吞没,完全不在乎自己说了些什么。

“萨力,你对她说了什么?”宝娜追问着。

“恭喜啊,”丽姿嘲讽的声音响起。“只有你才能在短短三十秒内毁了大家的兴致。”

几个在场目睹争吵的仆人突然开始自动自发的忙着找事做,以免成为他暴怒下的牺牲品。可是萨力已经不再生气了。荷琳离开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整个人淹没在一种陌生的不愉快里。他试着分析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从前打拳的时候被狠揍一顿更难受。他的胃里像是有一大块冰,寒意瞬间延伸到手脚指尖。他突然间害怕起来,怕自己刚才让荷琳恨透了他,彼此再也不会对他微笑,或让他靠近。

“我上去看看她,”宝娜说着,声音慈爱而冷静。“可是首先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萨力——”

“不,”萨力轻轻打断她的话。迅速举起手来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去找她。我会告诉她……”他停下话语,领悟到这辈子第一次他觉得耻于面对一个女人。“该死的,”他凶暴的说着。他是个从来不在意别人眼光的人,现在却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句话而心生怯意,如果荷琳骂他、拿东西丢他,或是打他几耳光都比这样好。那些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她声音中冷漠的愤怒压垮了他。“我只想先让她冷静一、两分钟再去找她。”

“以荷琳夫人的表现看来,”丽姿酸溜溜的议论着。“我看至少要两、三天她才会正眼看你。”

萨力还来不及用同样的讽刺回嘴,宝娜就拉着生气女儿的手臂,拖着她往家庭起居室走去。 “来,丽姿……我们都需要喝杯葡萄酒放松一下。老天知道我们两个都需要。”

丽姿叹了口气,像个呕气的八岁小孩,穿着礼服毫不优雅的跺着脚离开。萨力如果不是因为心中翻搅的情绪,看到她这副模样可能会笑出来。他走向书房找酒喝,他在酒柜前拿下一个玻璃瓶就倒了一大杯。他根本没有尝到味道就灌了下去,接着又倒了一杯。

但是酒精并没有温暖他冰冻的心。对荷琳他什么都说得出来,除了他嫉妒戴乔治的事实,而且他希望她不要再继续悼念亡夫,但她显然已决心将余生奉献给对乔治的思念。萨力低声怒吼着放下手中的酒杯,强迫自己走出书房。当他举步走上通往荷琳房间的主楼梯时,竟觉得脚步如铅般沉重。

荷琳那么急着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以至于差点拌倒。留意到若诗就在附近的房间里熟睡着,她努力克制住甩门的冲动。她定定的站着,手臂紧紧环抱着身体,心中不停反复想着刚才和柏萨力说过的每一句话。

最糟糕的是,他并不完全是错的。正因为他暗示的那个理由,这件灰色的礼服才正好适合今晚的场合。这件衣裳虽然优雅,但是和她在乔治死后第三年所穿的半悼服几乎一样。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她的良心。她很害怕重回乔治已不存在的世界,而想靠这样的打扮来提醒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曾经拥有的。她不想失去和乔治共有的过去,这是他们最后的联系。她已有太多日子根本没有想起乔治;有太多时刻她迷醉的被另一个男人所吸引,而她一直以为只有乔治才能搅乱她的理智。为自己做决定变得那么容易,不用先考虑到乔治的希望或眼光就可以独自做出决定,容易到有点吓人。这样的独立让她高兴具的同时,也同样让她害怕。

她过去四个月来的行动,证明了她不再是处处受保护的年轻母亲,也不是广受亲友赞许的那个低调守节的寡妇,她渐渐变成另外一个女人了。

荷琳被这样的想法吓呆了,完全没注意到梅蒂走过来,直到她开口说话。“夫人,忘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有扣子松了或是哪里脱线——”

“不,不是这样的。”荷琳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安定翻覆的情绪。“柏先生似乎对我的灰色礼服很不高兴,”她告诉女仆。“他要我换件看起来比较不像在哀悼的衣服。”

“他竟然敢……”梅蒂诧异的说。

“没错,他就是敢。”荷琳冷冷的说。

“可是夫人……你应该不会照做吧?”

荷琳脱掉手套,丢在地上,踢掉脚上的银色舞鞋。她的心因为残余的怒气和一种前所未有、让神经为之颤抖的兴奋而狂跳着。“我要让他的眼睛爆出来,”她简洁的说。“”我要让他后悔说出批评我的服装的每个字。”梅蒂困惑的看着她,从来没有在荷琳脸上看过这种女性复仇者的表情。“夫人,”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你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

荷琳转身走到上锁的衣橱前,转动小小的钥匙把门打开。她拿出那件红色的礼服迅速的挥了挥,快速让它透透气。

“可是…… 可是…… ”梅蒂目瞪口呆了。“你想要穿那件礼服?我还没有好好拿去吹吹风,也没有熨过——”

“看起来还可以,”荷琳检查着挂在手臂上起伏的闪亮红色丝料。“可是就算它整个变成一大团我也不管。我就是要穿这件鬼东西。”

梅蒂看出她的决心,虽然不赞同,但重重叹了口气后,还是着手开始解开灰色礼服背上的扣子。她们发现荷琳保守的白色衬衣绝对会从红色礼服的低胸领口跑出来,荷琳便干脆脱去上身的衬衣。“你不穿衬衣吗?”梅蒂如遭雷击一般诧异的说。

虽然女仆早就看过她更衣时褪尽衣衫的模样,荷琳还是整个人羞红起来,甚至连胸口都变成一片粉红。“衬衣领口都不够低,不能穿在这件礼服里面。”她用力把红色礼服的上半身拉起来,梅蒂急忙过去帮忙。

终于把礼服固定好,红色天鹅绒腰带也整齐的系在腰上后,荷琳走到桃花心木框的镜子前面。三面相连的椭圆形镜子让她完整地看到全身的打扮。荷琳看到自己穿着这样艳丽色彩的模样不禁讶然,鲜红的颜色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显鲜活。她从来没有为乔治穿过如此大胆的衣裳,它的样式展现出胸前雪白的曲腺和三分之一的美背。她每走一步、每一下呼吸都会让长裙流畅的起伏波动。她同时觉得脆弱而暴露,却也自由而轻盈。在渴望逃出无聊平淡的生活时,她所做的那些禁忌的白日梦中所穿的衣裳,就是像这样的礼服。

“我上次参加舞会的时候,”她仔细看着镜中的倒影评论着。“看过一些女士的礼服比这个更大胆,有些几乎是完全露背的。比起来,这件还算保守。”

“不是款式的问题,夫人,”梅蒂坦白回答。“是颜色。”

不停观察着镜中的自己,荷琳发现这件礼服本身已够抢眼,不需要额外的装饰。她摘掉所有的珠宝,包括女儿出生时乔治送的钻石项链,结婚时父母送的闪亮耳环,还有装饰在发髻上的晶亮发夹。所有饰物都拿掉了,只留下简朴的黄金婚戒。她把珠宝交抬女仆。“楼上的家庭起居室里有一盆花,”她说。“我想那里应该有几朵新鲜的红玫瑰。梅蒂,可不可以帮我拿一朵来?”

梅蒂奉命照做前停下了脚步,静静的说:“夫人,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

荷琳的微笑动摇了,她深深的吸一口气。“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昵,梅蒂?要是我丈夫看到我这副模样又会说什么呢?”

“我想乔治老爷要是看到你穿这身红衣服一定会爱死你的,”梅蒂沉思着说。“他到底也是个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