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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结束后,北村正在休息室休息。这时,负责人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人想见您,让他进来吗?”北村看了看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印的是“上田成吉”。

“啊,是上田先生。”

北村想起来了。他是在去古沼回来的路上曾经让北村搭过便车的小型动物研究所所长。不一会儿,在负责人的引导下,上田走了进来。

“啊,上一次多亏了您帮忙。”北村客气地说道。

“没什么,我倒觉得要是没有您,那就麻烦了。今天听了您的演讲,我深受感动。”

“我讲得很拙劣,献丑了。”北村觉得很不好意思。

北村平常不怎么发表演讲,这次只是在东京律师团主持的反战和平集会上,就他平日所信仰的和平与民主发表了约一个小时的演讲。

上田的工作跟军需产业关系密切,当然是站在反对的立场上。也许他是来侦察“敌情”的吧。

“听了您的话,使我这个对和平麻痹了的人醒悟过来了。”上田说,就好像看透了北村的心事似的。

“我没想到上田先生会来听我们这些人的演讲。”

“从工作性质上看,我是非常关心战争与和平问题的,但是拋开职业上的关心,我个人是很愿意听您演讲的,所以今天从公司溜了出来。”

由于会场的原因,平时晌午在市中心开演讲会很难有很多的听众。

“特意前来,真是不胜荣幸。”北村这个作家并不怎么出名,而上田居然在百忙之中从公司溜出来听他的演讲。上田说自己是北村迷,看来未必是客气话。

“托您的福才得到了这块新手表。”上田把左手伸到了北村面前,这是一块出版社赠的五十周年纪念表。

“碰巧有库存品,真是不错。”

“关于被盗的手表后来又有了别的说法。”

“又有什么说法了?”北村很感兴趣地问道。

“现在还有时间吗?”看来上田是特地到休息室来谈这个问题的。

“我不再出去了。”

“戴着我有您签名的那块手表的小偷好像被人杀了。”

“警察根据那块表上的签名找到了我这里。这件事跟上田先生有关系吗?”

“后来警察也把我传去进行了调查。”

“警察也调查了您呀。”北村马上联想到被绑上石头沉到古沼里的秋本道夫。

“我的研究所附近有一个叫做古沼的沼泽地。在那片沼泽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上田的话证实了北村的联想。上田被警察调查肯定会让人联想到这件事。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这一案件的报道。”北村对这个案子非常感兴趣,所以才特地去古沼看看的。但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上田时,他没有说出来。

“警察怀疑我就是罪犯。”

“认定上田先生是罪犯,这是为什么呢?”

“听说从偷了我的衣服和手表的小偷家里找到一个打火机,那个打火机是古沼被害人的主要遗物。而且在被害人的指甲里有我们研究所运送动物用的箱子底上铺的锯末。所以开始怀疑我。”

“这太不幸了。”除此之外,北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种怀疑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只是曾经和死者隶属于同一个公司的总务调查总部,完全没有私人联系。真是够烦人的。”上田气愤地说。

“这种怀疑排除了吗?”

“警察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录了口供以后就把我放出来了,但是对我的怀疑仍然没有排除。”似乎上田对警察将其作为杀人案件的怀疑对象并不感到意外。而且他并不知道北村与秋本之间的私人关系。

“实际上我认识被沉入古沼的死者。”

“您认识他!?”上田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实际上他是我在公司打工时的客户。”

“我拜读过写有您经历的文章,但这事儿还是头一次听说。我一直在菱川的基础研究部门工作,对与菱川有关的顾客并不了解。”

“文章中没写过关于打工时的情况。您当然不知道。”

北村一想起在公司打工时的境况就觉得有股苦水涌上心头。当时没有别的去处。虽然找到了工作,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前途,每天的日子昏昏沉沉。逃离那个环境的愿望成为一种动力,并且终于脱离了那个环境。如果当时进了一个好一点的公司,自己的人生恐怕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我是以和秋本对调的形式调到小型动物研究所的,但刑警认为这一点与案情有重大关系。”

“有重大关系?”

“唉,真受不了。有杀人嫌疑这件事对我的压力很大。总有一种压迫感,觉得头上顶着很重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我压垮。一想到这种情况不知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就觉得受不了。”上田心灰意冷地说。

“别灰心,一定要坚强。总会好起来的。”北村安慰他说。

听了上田的话,北村不由得开始同情他了。上田作为实验动物的提供者,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并被命运之神抛弃,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他就是把尸体绑上石头沉入古沼的罪犯。北村有一种很强的庇护自己读者的心理。

“但是,上田先生,您说秋本的打火机是在小偷家里发现的,小偷是在哪儿拿到他的打火机的呢?”

“警察怀疑是在我家里。他们说打火机与锯末有关。”

“如果打火机是在秋本离开时落在别人家里,之后那家失窃了,那么,那家的失窃物品就应该和打火机在一起。”

“我也向警察说明了这一点,但是,目前已报案的被窃人家没有一个与秋本有联系。”

“那就是说还有尚未报案的被盗人。”

“听说是有人在失窃后没有报案。”

“不能从被盗物品中推断出失主的身份吗?”

“被盗物品又没有逐一标明住址和姓名。也许可以从被盗物品的出售点或者制造商那里找出失主,警察当然已经在追查了。”

“那就是说,秋本曾在未报案的某个失主家落下过打火机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有这个可能,但并不能排除对我的怀疑。”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北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新的想法。

“您说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秋本去小偷家里时把打火机落在了那里。”

“秋本去新屋的家里……”上田愣住了。

“如果秋本去过小偷家,新屋就没必要偷这个打火机了。而是秋本在去新屋家时把打火机落在那里了。”

“但,但是秋本与新屋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呀。”

“目前并没有可以证实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的证据。现在还不清楚这两个人有什么联系。”

“这样,如果说秋本到过新屋家里,把打火机落在了那里,倒也能说得通。”上田开始觉得北村的想法有道理。

“刑警注意到了这种可能性了吗?”

“大概没有。”

“也许把这些告诉警察会更有利于破案。一般不吸烟的人是不会偷打火机的。”

“听了您的这番话,让我觉得恍然大悟。在我被怀疑的这段时间里,罪犯却堂而皇之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上田暗淡的表情似乎开朗了一些。

上田告辞后,北村陷入了沉思。虽然对上田是那么说的,但秋本和新屋并不是同一类人。即使是同一类人,彼此之间也像外星人一样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两个人即使有可能在一起,这种可能性也是非常小的。

会不会是新屋在什么地方捡到秋本那打火机的呢?那样的话就是纯属偶然,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说打火机是捡到的恐怕警察不会接受,而且准确率太低。秋本曾经去过新屋家的说法更具说服力。即使是两个不同类的人也会因某些意外的事情而撞在一起。

“相撞!”北村突然从这个词上引发出联想的火花。火花在闪亮的瞬间显示出的东西很模糊。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也是有机会接触的。假设秋本与新屋的车曾经撞在一起。或许行星上的生物就有机会以这种方式相遇。两个人坐在宇宙飞船上相撞了。

由于随时会发生交通事故,以前既无缘分也无关系的人就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如果在报警之前两个人在私下里达成了协议,这起撞车事故就不会有人知道。

北村的这个念头立刻占了上风。除了交通事故以外,不相识的人也是有机会接触的。有可能因为吵架,有可能因为找碴儿,也可能并不是以害人与被害人的形式,而是因为运输工具上或戏院里的座位紧挨着。上面这些情况都可能促成两个人相识。秋本很可能是因为交通事故而去新屋家的。那样,秋本就是害人者,而新屋则是被害者。秋本是为了保密才去新屋家协商的。

北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新屋好像也是北村的忠实读者。在小偷中也有自己的忠实读者,这让北村的感觉颇为复杂,而在这个忠实读者的家里又找到了秋本的遗物,这更引起了北村的兴趣。

“应该到新屋的家里去看看。”北村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想法,这既包含着对人的关心,也是出于职业的好奇心。在去新屋家的路上,北村才想到他根本进不去,而且即使进去了,那里也已被警察彻底搜查过了。不过,弄清新屋住在什么地方,也许可以从那个地方找出他与秋本道夫之间的关系。

北村知道警察的搜查不会有什么遗漏。即使有什么遗漏,现在再去找也不可能找得到了。但北村抑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

2

在见到上田成吉两天后,北村动身去看新屋的住所。据报纸报道,新屋的住所在世田谷区喜多见七条。从地图上看应该乘小田急线在喜多见站下车。

沿着门牌号码走,穿过世田谷大街,从商业街走到了还留有庄稼地的住宅区。在这里有很多小型住宅,但是种有卷心菜和大葱等的菜地以及空地还残存在住宅之间。花店很引人注目,附近有几座古寺。

据说这附近有座庆元寺,以“御十夜讲”著称,丝毫不比奥泽的九品佛逊色,不过今天的目的并不是来拜访古寺。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纸条上记的武藏野公寓。

这是一座在新兴住宅区中建起来的预制结构的普通二层建筑物。周围是同样的公寓和出售的新建住宅。看来残存的田地和空地也很快就要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小区化建设浪潮淹没了。

北村站在门外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出入。从这座建筑物的外观来看,在这里住的基本上都是单身。外面没有晾衣服和被褥,而且所有房间的窗户都紧闭着。

今天不是节假日,又是在白天,大概房客都去上班了。

“但是应该有看门人在”。北村一边绕着房子转来转去,一边透过紧闭的窗户往里边看。本来,北村只是想到新屋的住处来看看,可来到这儿以后,又想跟这里的看门人或者住户打听情况。

警察大概没有想到秋本到过新屋的家。打火机是从被盗物品中找到的,当然会认为打火机的主人也曾被新屋偷过。北村的想法很外行,不过倒是旁观者清。

北村观望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出入这栋公寓。正当他打消刚才的念头准备离开时,一辆货车停在了公寓前。货车的车身上印着:“像野猫一样干爽柔软”,看样子是洗衣店的车。

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怀里抱着几件用塑料袋包着的衬衫,好像是来送洗好的衣物的。北村跟着洗衣店的人走进了公寓的大门。那人按响了最接近大门的一层101室的门铃。

101室的门打开了,露出了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洗衣店的店员把装有衬衫的袋子递了过去,然后就回到了车上。北村在确认了洗衣店的车离开后,也按响了101室的门铃。

屋里有动静,门开了,刚才的那个中年男子露出头来。他长着长长的胡子,显得很邋遢,看样子是一直在喝酒,浑身散发着酒气。北村觉得他就是公寓的看门人。

“请问新屋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北村开始慢慢展开他的侦查了。

“新屋?你是谁?”那个男人的脸色一变。

“我叫北村,是写小说的。”北村毕恭毕敬地答道。

作家的名字对于他的忠实读者来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但对于不读小说的人来说,作家只是一种稀奇古怪的人物。

北村看那个男人的样子绝不会读过自己的作品,颇感灰心。不仅仅是北村的作品,恐怕除了学校的教科书以外,他从未读过一本真正的书。

但是对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态度和措辞也变了,“北村先生?您是北村直树先生吗?”

“是的,我是北村直树。”对方的突然改变使得北村不知所措。

“小说家北村直树亲临寒舍,真是不胜荣幸。新屋特别喜欢看北村先生写的小说,他的遗物中有很多您的作品。”

“我的作品?”

“只有您的作品,书箱里全都是。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叫平川,是这里的看门人。”看门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因为新屋曾经从上田家偷走了有北村签名的手表,所以北村觉得他可能比较喜欢自己的作品,但没想到他这么爱看自己写的书。

“别站在门口了,快请进。”平川把北村让进了屋里。紧挨大门的这个房间是一间约八张塌塌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屋里摆着办公桌,房间的布置很像办公室。在房间的一角摆着冰箱和电视机。办公桌旁边的墙上挂着钥匙板,上面挂着贴着标签印有各个房间号码的钥匙。

看样子家属没在这里,大概是在别的屋子里或者出去了吧。桌子上放着威士忌酒瓶和酒杯。

“先生,您请坐。”平川搬来一把椅子。

“突然造访,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反正我有时间。今天是星期一,我休息。节假日有房客在,不能休息。”平川解释说。

“先生您也来一杯吗?”说着,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瓶。

“我不喝,您别张罗了。”

“喝威士忌,还是喝日本酒,或者烧酒?”

“我真的不喝,我一喝就醉。”

“可别那么说。”

平川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放在一个干净的杯子里,然后往杯子里倒上酒。北村推辞不掉,就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事发后,新屋的房间是怎么处理的?”北村继续追查。

“没处理,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没有人来认领他的东西吗?”

“没有人知道他的籍贯是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亲属。在新屋的遗物中,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偷的,被盗物品的主人也还没有全部查清,所以警察说先暂时按照原样存放在那里。”

“这么说那间屋子被锁上了?”

“是的,现在房客少还可以,但总是这么空着也够呛,警察也不代交房租。”

“如果总是这样没人认领他的东西,该怎么处理呢?”

“我也不清楚,大概会当做来路不明的遗失物交给警方处理吧!”

“公寓这方面可够麻烦的。”

“让这样一个房客住了进来,房东非常生气,警察也怪我。我都想辞掉看门人这份工作了。”

“入住时房东应该见过他。”

“没有,房东全权委托我负责。从入住到收房租,还有催不受欢迎的房客搬家,全都由我负责。如果新屋的东西一直这样没人认领,可能还让我赔房租呢。”

“那可真够倒霉的。”

“新屋非常喜欢看您的书,您看他会不会有什么亲戚朋友?”

“我也是在警署找我调查情况以后,才知道新屋的事的。”

“刑警找您调查过情况吗?”

“新屋死的时候,戴着一块有我签名的手表。”

“您是为悼念您的读者特地来的吧?”平川开始试探北村。

“听说在新屋的房间里找到了秋本道夫的打火机。”

“秋本道夫是谁呀?”平川似乎对秋本一无所知。

“在新屋遇害前,那个人也被杀了。所以警方估计新屋和秋本之间有某种关系。”

“有个打火机吗?警方曾经仔细地搜查了新屋的房间,不过什么也没对我说。”平川流露出少许的不满。平川并不知道打火机这件事。看来警方还没有想到秋本曾经到过新屋的房间。

“新屋和秋本这两个人遇害,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从这个思路上看,不知道秋本是不是到过新屋的房间。这是秋本的相片。”

北村拿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秋本的相片给平川看。

“这就是秋本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平川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吗?”

“我没见有人来找过新屋。他和别的房客在走廊或者出入口擦肩而过都不怎么打招呼,即使跟我打个照面也会把脸扭过去。那个人是人见人厌。”

“也没有女人来找他吗?”

“别说女人了,连只母猫都没有。”

“他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他的老家总应该有兄弟姐妹或者亲戚吧。”

“大概他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在正月里连一张贺年卡都没收到过。不过倒真没想到他是一个小偷。”

“也许老家和亲戚都跟他断绝关系了。”

“不过他常打电话。居然有人和新屋通电话,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电话费有多少?”

“每个月都有好几万日元的电话账单寄来。”

“每个月好几万,这都是往哪儿打的呢?”

“我听着像色情电话。能听见电话里的下流话,肯定是自己躲在房间里看黄色录像,一个劲地打色情电话。他的性格真是孤僻。”

“原来打的是色情电话,平川先生怎么知道是色情电话呢?”

“有一次误将寄给新屋的账单寄到了我这里,所以我知道那是新屋打色情电话的费用。”

“新屋遇害前是否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北村的话锋一转。

“交通事故?这我可没有听说过。”

“新屋有自己的汽车吗?”

“有,不过在新屋死了以后,他的汽车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后来找到那辆汽车了吗?”

“没有找到,我想肯定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如果放在别的地方了,就应该有人跟他联系呀?”

“大概是被当做大件垃圾处理掉了。这些东西—般是扔到河滩或者山里,要是把车牌拆下来,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发生交通事故以后,当做废车处理掉了呢?”

“如果当做废车处理掉,那新屋应该回来呀。”平川的话很合乎逻辑。

要找到秋本与新屋之间的接触点,就必须证实在新屋去世前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

“如果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那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接触呢?”北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对了,说到事故,新屋在死前曾经把自行车撞坏了。”平川想起来了。

“撞坏了自行车?”

“新屋除了汽车以外,还有一辆小型自行车。开车出去还得找停车的地方,所以他平常出去购物时就骑小型自行车。听他说不留神把自行车撞到了电线杆上,车把和轮子都变形了,就给扔了。”

“撞到电线杆以后扔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让我想想,肯定是去年6月份的事情了。”

“去年6月!”那时秋本还没有死。

“平川先生见过那辆撞坏的小型自行车吗?”

“没有,我只是听他说过。”

“那辆车是不是撞得根本没法修了?”

“他是这么说的。”

“撞到电线杆上会坏到这种程度吗?”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概是骑得太快了吧。”

“新屋没受伤吗?”

“他说摔到地上,把手脚擦破了。”

“那自行车就应该是新屋的替罪羊了。”北村思索着新屋扔掉小型自行车的原因。真如新屋说的只是撞到电线杆上了吗?如果小型自行车是和秋本的车撞在了一起而撞坏的,那秋本和新屋之间就有了接触点。只是撞坏了小型自行车,而新屋却奇迹般地没有受什么伤。

秋本和新屋当场达成和解,两个人都没有报警,私下解决了。这时,秋本失落了打火机,被新屋捡了起来。新屋虽然答应和解,但仍把打火机秘密地保存起来,以便作为日后的证据。

“肯定是这样”。北村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但这终究只是他个人的猜测而已。

“那辆撞坏的自行车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他说撞坏后就近扔到垃圾堆里去了。”只要找到自行车的残骸,就能证明曾经发生过的交通事故。

“先生您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呢?”这时候,平川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因为我听说新屋是我的忠实读者。也许新屋是个罪犯,但他又是我的读者,而现在成了凶杀案的受害者。秋本和我也有私人关系,我觉得这两个人的被杀之间有某种联系。”

“您对读者可真是够关心的。”

“作家要是没有读者就不能称其为作家了。我一想到有我签名的手表记录下了新屋被杀的一瞬间,就觉得特别难受。”

“您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不到新屋的房间去看一看吗?”平川说出了北村不敢奢求的愿望。

“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吧?”看门人完全可以不让他去看新屋的房间。

“没关系,和新屋的租房合同已经到期了。我只是应警察的要求暂时保管他的遗物。”

“那就让我去看看吧。”

平川从钥匙板上取下201室的钥匙,在前面带路。新屋的房间正好在看门人的房间上面。

打开门看,里面有一个六张塌塌米大的房间和一个四张半塌塌米大的房间,还有一个厨房。这是一套两居室。

“新屋死后我头一次进这个房间时吃了一惊,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和服饰用品。后来知道那些都是偷来的,我就更吃惊了。”

“他的东西都完整地保存着吗?”北村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问道。室内收拾得还算整齐,在冰箱、电视和书架等家具旁边放着一个瓦楞纸箱,里面放着尚未查明主人的被盗物品。

“现金、物主不详的珠宝和贵重物品由警察保管,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估计是他自己的。书箱里都是您写的书,我看这些书肯定不是偷来的。”

平川并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个箱子。北村看见在墙边放着一个有六个隔间的铁制书箱,书箱中一个隔断里放着北村的作品,其他隔间里都是黄色录像带。

书箱里的书几乎囊括了北村百分之八十的作品,而且并不只是收藏,全都有明显的读过痕迹。

“说实话,我也是看到这个书箱后才知道您的大名的。”平川不好意思地说道。

北村的心情颇为复杂。这个人是个小偷,他在放满赃物的屋子里看北村的作品,而且看黄色录像,还打色情电话。北村的作品在他阴暗、孤僻的义生中占有重要的一席。看来,北村的作品并没能拯救那些空虚的读者,而是使他们更加固步自封罢了。

站在新屋住过的屋子里,看着他的遗物,北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北村并不知道新屋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但他人生中最后的住处就是这里。有一天他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没有人关心他的去向,只是因为拖欠了房租才发现他失踪了。在大都市里有很多人都是以这种方式告别人世的。

北村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新屋的公寓。在走回车站的路上,北村确信新屋和秋本曾因交通事故打过交道。也许正是由于交通事故才造成了两个人的死亡,这个念头引发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秋本用一大笔钱收买了新屋,让他保持沉默。新屋尝到了甜头,就开始恐吓秋本。这种情况太多了。被恐吓的人经受不住,就把恐吓人杀了。然而秋本是先死的,把两个人的位置倒过来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呢?

不过,新屋撞坏的自行车证明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自行车撞在人身上是不可能损坏得那样严重的。如果新屋受到恐吓,为什么他继秋本之后也被杀了呢?被恐吓人遇害,这一点不太合乎逻辑。即使他们的死因是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交通事故,这里面一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突然,从北村的身后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北村一惊,赶紧往路边靠了靠,一辆红色跑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跑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跑车开过去后,扬起了一片废气和尘土。

有汽车的人把马路当成自己家的,一点儿都不把行人放在眼里,这使得北村很生气。出于对有车族那自私自利的厌恶,北村并不开车。

那对情侣开的跑车从北村的视野中消失后,北村恍然大悟:情侣。秋本的汽车和新屋的自行车相撞时,秋本的车上并不只有秋本一个人。如果说当时车上还有一个人,而且两个人同车的场面被第三者看见了,对同车人极为不利,会不会是这样呢?秋本无论如何都会买通新屋对事故保持沉默。秋本和新屋都被害了。假设这两起杀人案有关联,那么与两名受害人都有关系的罪犯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发生交通事故时坐在秋本车上的那个人。这个同车人认为不能让别的人知道她与秋本的关系。也许她是想了结与秋本的关系。

“原来如此”。

大概,与新屋的自行车相撞时,是那个同车人在驾车,秋本坐在副座上。这个人(X)在与新屋就事故达成和解后,相继杀害了秋本和新屋,这样想就合理了。

X早晚会把秋本干掉,恰在此时新屋意外地由于交通事故而插了进来。如果她与秋本在一起的事让别人知道,对她非常不利。

X所付的和解费并不是为交通事故的,而是买通新屋对看见她和秋本在一起的事保持沉默。新屋察觉了X付和解费的意图。

新屋抓住了X的弱点,想把X当做摇钱树,就在这时X把秋本杀了。新屋知道这是X干的,就加紧了对X的恐吓。于是X在杀害秋本之后,把新屋也杀了。

北村根据红色跑车所引出的灵感形成了推理。X是谁?X不会是上田成吉。北村想起了坐在红色跑车上的年轻女人的脸。X会不会是个女人呢?

不宜让别人看见与秋本在一起的那个人,极有可能是个女人,他们是偷偷发生越轨关系的一对男女。如果这一关系被人发现,对那个女人来说是致命的。由于发生交通事故,这种关系被新屋发现了,当时X正躲在秋本的怀里。

北村一边推理一边走回了车站,在售票机前买了车票走进站台。这时正是学生放学的时间。往返的快车在站台上卷起一阵阵风,开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辆慢车,车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北村懒得去找空座位,把略感疲惫的身体靠在扶手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刚下电车的乘客正在通过检票口,到处都是学生。

高中女生在向车里的朋友挥手说再见。大概她们从未想过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总有一天会毕业的。

“我也经历过那个时代”。在放学途中嬉笑打闹的这些女学生,使得北村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一个看样子是购物归来的中年妇女夹在学生当中正要通过检票口。那个女人的侧面一下子和北村的回忆重合了。

“果真是她吗?”北村嘴里念念叨叨地盯着对面看,就在他想要冲出电车去认清那个侧面人时,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

果真是猖村今日子吗?北村无法确认在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个侧面。也许是长得特别像吧,也可能是被女学生勾起的对青春回忆的幻想吧。

但是,尽管只是一瞬间,北村仍然肯定那个侧面人就是猖村今日子。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时的青春偶像尽管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却仍然一点都不显老。看样子她的生活很富裕,具有一种中年妇女所特有的安详与稳重。

猖村今日子就住在喜多见车站附近吗?如果是购物回来,她的家应该就在附近。北村在车上有一种在下一站乘车返回的冲动,不过他知道即使回去也追不上她了。而且即使追上了她,也不可能追回以前的岁月。

还是别追的好。北村下定决心,就好像给徘徊的心情吃了一颗定心丸。偶像最好还是留在二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再次见到现实生活中的今日子并没有破坏北村心目中的青春偶像。大概今后再也不会见到今日子了。

过去与今日子同窗读书的日子距离现在太遥远了。在这二十几年间各过各的日子,彼此间已经有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电车加快了速度,就好像要甩掉北村的犹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