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是贞来电话。”

金森雄治郎就要进寝室的时候,女佣接到电话后向他传达。他看看钟表,倾斜着脑袋说:

“贞有什么事在这个时候来电话?”

贞是战争结束时,和金森一同乘复员船认识的,和丈夫矶崎一起在墨仓家当佣人。从那时开始,她就常常向金森透露有利的情报。所以金森一听是贞来电话,时间再晚也要去接。他一走到电话机旁,就听到贞慌张不安的声音说:

“真对不起呀,突然在夜间来打扰您。”

“您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没有关系,什么事?”金森想,这么晚来电话,一定有什么重要事。

“是这样,有点小事不放心,所以,就不顾夜间给您打电话。”

“什么事不放心?”

“老爷新接进来的太太,有个叫那美的女儿。”

“噢,据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那个姑娘怀孕啦……”

“怀孕?结婚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清枝从墨仓高道的第二夫人升为正妻,她的女儿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而且要生下来,这可不是一件光彩事。但是,贞就是把这件事特意告诉了金森,也没有办法。

金森听贞简单说了那美和弦间的关系后,说:“确实的。可是您担心什么呢?”

“老爷知道了的时候,非常恼怒。可是,他和弦间会见以后,态度又变了,并且出资在麹町给他成立了一个会社。”

“成立了会社?是为那个男人成立的吗?”

“是的。”

“这么说,他同意那美和他结婚了?”

“大概是的。我担心的,不只是同意让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和那美小姐结婚,还有为他成立的会社。”

“如果是墨仓的女婿,给他这一类的工作也是应该的。”

“那样的话,就是在有关的会社里给他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给他成立一个新会社?再说这个新会社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点也不清楚。”

“您知道那个会社吗?”

“知道,在麹町一幢豪华的高级出租办公楼内,挂出的牌子叫皇家规划株式会社。社员包括弦间在内只有三个人。说是代理编制社内情报和宣传用的小册子,可是实际上这类工作一点也没做。”

“到底是干什么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是真的放心不下,才认为有必要大体上告诉您。”

“您要经常报告我,我这方面今后也要注意一下动向。社长的女婿开始经营的会社,我们还不知道,这可不能大意。”

金森和贞通完电话后,当场抱着双臂思考了一会,又抓起送话器,一个一个拨着电话盘上的号码。稍停了一会儿,对方一出现应答声他就说:“是原泽君吗?发生了一件值得我们注意的事,所以给您打电话。”

对方接电话的就是原泽成幸。

“会长后妻的女儿怀孕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这是初次听说。怎么,她什么时候结婚啦?”

“不,她还没有结婚呐!”

“怎么!?没结婚,就让会长的亲女儿怀孕,这不是个豪杰吗?”

“现在可能入家谱了,会长到底同意他们两人结婚了。”

“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他叫弦间康夫,是个身分不明的男人。只说是在美国洛杉矶留学两年,至于经历和家庭情况都不清楚。”

“怎么能同意和这种男人结婚呢?”

“所以才不放心。不仅如此,社长还给他成立了一个新会社。”

“会社?什么会社?”

“说是代理广告会社,可实际上不象是那种工作。”

“大概是因为会长承认了的女婿,要为他将来在墨仓集团内占据重要地位,先打下基础。”

“若是那样的话,就应该向我们公开。既然是会长的女婿,不就是一个家族吗?这样的事连点祝贺问候都没有,怎么就给他成立一所莫明其妙的会社呢?”

“这不过是我们的猜疑吧。虽说是女婿,不也是小老婆女儿的对象吗?”

“现在不是小老婆啦!而是名望尊贵的墨仓会长夫人。既然是女儿的丈夫,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在墨仓集团里担任一方面的工作,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的确是。会长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呢?”

“怎么,您也关心起来啦?一般说来,能让女儿和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结婚,这本身就很蹊跷。”

“大概是因为女儿已经怀孕了,没有办法吧!”

“这种情况不管有多少,都可以打胎嘛!会长的意图,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我想,是不是把那个男人的来历调查一下看看。”

“让山岸去调查吗?”

“不,他完全是墨仓豢养的家犬,用他不合适。我想独自调查看看。让这个莫明其妙的家伙出现在会长身边,您也想知道原因吧。”

“这个莫明其妙的家伙会不会加害我们?”

“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您有了这种预感,我也要注意。”

金森和原泽通完了话,闭了一会儿眼,又在眉宇间揉了揉。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可是这一、二年,却特别容易感到疲劳。从前的眼睛不论怎样使用也不在乎,而现在一天读一小时书也觉得很疲倦。

“这种身体状况,能够留在现任岗位上,大概只有几年了,必须抓紧时间。”金森自言自语地说。在浓郁的夜气中微微听到流水声,是庭院里设计的人工流水传来的声音。

“您感冒啦!”妻子关心地把他叫过来。

金森是在加里福尼亚出生的日本人的第二代。在日美关系恶化的形势下,他在昭和十六年初和双亲一起回到日本。因为他会外语,就在墨仓产业里入了社,这是墨仓商事的前身。

战争年代,金森巡回在东南亚各国的支店里,又在停战的同时回了国。当时全部会社仿佛处在茫然若失的状态,他在总务部闷居了许久。

后来由于美军为兵营修建半圆锥型的冷暖房,在社内大量接收这项建设任务的时候,金森在社内一跃而变成了颇为引人注目的人物。这是因为他充分发挥了会外语的优势。从此开始,他巴结上了美国人,有关美军车辆的修理、兵员的国内输送、干部宿舍的设施保护、各种物资的筹办、污物处理等等,都由他来和美国人洽谈,给会社带来了巨大利益。

上一代的高治对金森,并不单纯认为他是外语专家,还任命他为社长直属的本部规划室的室长。这样一来,他在内部的地位就越来越巩固。昭和二十三年十二月,当时的美军总司令部作为一项占领政策,指令支解财阀,这时候,金森在和美军的联系中,又充分发挥了外语优势作用,使美军的指令在墨仓会社内限制到最小的范围。

美军当时对日本财阀下的彻底支解令是:同一个会社里,旧社员不得超过一千人,支店长一级的干部不得超过二人。可是,由于金森的积极活动,美军这项指令对墨仓财阀却相当温和。后来,墨仓财阀集团的重新组合,比其他财阀集团都先行一步,也是靠金森的功绩。上一代的高治对金森绝对信赖,使他在墨仓财阀中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但是到第四代高道的时代,金森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般说来,受前代主子宠爱的家臣,下一代主子并不十分喜欢。

高道和金森在性格上也合不来。上一代的高治倡导人和,而高道却与高治相反,他的处事哲学是好战和竞争,他认为在经营上必须实行竞争,才能把人们的潜在能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他从这一处世哲学出发,把旧的人事体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给了金森一点眼色看。

金森觉得上一代那温和待人的品德,只有高义继承了下来,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信从前代以来就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可能无情地被赶出去,但他同时也发觉高道讨厌他。最近的“三金会”上,他的规划总是通不过,全都是高道从中作梗。

根据这种情况估计下去,金森在墨仓财阀中的寿命不用说几年,就是一、二年也怕保不住。当然,金森并不想就这样老老实实被赶出去,他还想在这有生之年把高义扶植起来,恢复自己的光辉时代。

金森为此在心中暗暗设计了一项计划,如果成功了,就能一举挽回自己的不利地位。这项计划的具体内容,就是让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颠覆高道的天下。他认为高道和高明虽说是父子关系,但也未必铁板一块。

金森自信,墨仓下一代的主权不论掌握在高义手里,还是掌握在高明手里,他都能够操纵他们。金森虽然是前代过来的社员。可是,他和高道同岁,还不到退休的年龄。他认为墨仓是靠他的功勋发展为帝王的。他的野心是想把排挤自己的高道赶下去,使整个墨仓听他来发号施令。这个野心正在秘密实现的时候,便发生了这一连串使他不安的动向。

高道的再婚,后妻女儿的怀孕,高道对来历不明的女婿的宽容,那个目的不明的代办性会社的成立……这一切,如果真象原泽成幸所说的那样,是金森的过度疑心,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尤其是弦间当了高道的女婿,最近又要到洛杉矶去,金森更不放心。洛杉矶是金森起死回生的中心地,因为那里有他的计划项目。当然,这可以看成是偶然的巧合。可是,弦间在洛杉矶留学两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至今不清楚,金森对这一点实在不放心。

“弦间这家伙如果好对付就好啦!”

金森虽然从四面八方撒下了情报网,可是对弦间来说,顶多是挂在那情报网的最前端,金森对他的底细仍然不了解,这使他不能不感到,就象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涌起了乌云一样,心里着实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