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间终于和墨仓高道会见了。墨仓高道不仅在日本财界里占有难以拔除的地位,而且在政治上也具有强大的影响。弦间能和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墨仓财阀的领导人会见,仅从这一事实证明是他胜利了。

如果没有和那美的关系,弦间存在的意义对高道来说,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不如。他是作为那美的配偶身份,才得到高道的许可拜见的。他和那美玩的虽说是假殉情的大把戏,可是如果差一步,就有生命危险。假殉情前他曾说过要决一死战,如今能够和高道会见,就是这决一死战赢得的战果。

殉情事件大体上平息后的一个星期天,弦间被叫到田园调布的墨仓家里。这里是日本优秀的高级邸宅集中区,而墨仓邸宅的设计建筑,又宛如鹤立鸡群般地格外豪华富丽,它的居住性和机能性,在设计和构思方面,都使人感到一种以势压人的气氛。主屋是三层楼房的钢筋建筑,周围环绕着宽广的大院,外围是用铁平石砌起来的坚固护卫墙,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宏伟壮观的城堡。事实上,当地人也确实把这座邸宅叫做“墨仓城。”

进出这个邸宅,有前后两道门。前门除了来客和主人出入时敞开外,平时总是关着。在弦间按照指定时间要来的时候,前门那威严的铁门扇正大敞着。一进门就是前庭,满院铺满绿油油的草坪,黑白相间的小石子组成了马塞克花纹的路径直通主房的正门,要走相当一段距离才能到头。

草绿清新,石子湿润,周围环境幽静。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熏香,不象是人点燃的,仿佛是空气中自然调合出来的芳香。

自然的恩惠本来对万物都是平等的。可是,在这里好象也只是朝着有钱的人微笑。从空气的芳香到太阳的光辉,都和弦间的生活环境不同。这一切都是靠金钱的力量购来的。

弦间来到这里才感觉到,在都会里,自然完全是有钱人的伙伴。

弦间站在墨仓邸宅的门前,正在仰望着那充满威严的建筑物时,不觉双腿颤抖起来。但是,他不是任何人背来的,确确实实是自己走来的。

邸内十分幽静,好象无人居住,连狗的迹象都没有。所以感觉到不定什么地方有视线在观察着他。假如不允许他来,他绝对进不了这个门。弦间好不容易走进了主房的正门。大门的式样西方风格很浓,狮子嘴里衔着门环,静静地垂下来。

“老爷等得不耐烦了。”

弦间正把手伸向门环的时候,门后突然发出了说话声。弦间吃惊地回头一看,是一个七十岁上下的白发老太婆,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这就是叫贞的那个老女佣呀!”

弦间心里明白了。刚才感觉到的视线,大概就是贞吧。可能从弦间一进门的时候,她就藏在门附近的什么地方一直观察着。弦间这时候感觉到,今后堵塞进路的最大障碍,不正是这个老太婆吗?

由贞带路来到接待室等了一会儿。一角处间壁着装饰用的壁炉台,上面摆设的全是古器皿和陶器,墙上挂的绘画也肯定是真迹。竖着巨头角的北美驯鹿的标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弦间。这些室内装饰品,无论取出哪一件,也都可以说是厚厚的一堆高额纸币。但是,所有这些昂贵的东西都和弦间没有缘分。在这个邸宅内,以贞为首的一切东西,都是拒绝他的,就连呼吸一口空气,也是冷嗖嗖的,和他的肺没有一点亲密感。

贞虽然说是老爷等得不耐烦了,可是一直没有见到墨仓高道露面。

“等着瞧吧!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我,早晚会让你后悔的!”

这拒绝的气氛在弦间那好强的心理上,又激起了报复的波澜。他正在心里重新猜度盘算的时候,贞走进来说:

“老爷想见你,起来吧!”

弦间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对手是墨仓高道,是他抢的姑娘的父亲。今天因为是初次和他会面,站起来出迎是当然的礼节。弦间打起精神,自己劝着自己出来迎接。

从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穿和服便装的高道和表情冷淡的清枝走了进来。

高道从容不迫地坐在弦间前面的沙发里,清枝也随之轻轻坐在高道身旁侍候。

“我是墨仓。”

高道好象随便嘟哝了一句,认真地看着弦间,眼光就象钉在他的脸上。弦间由于威严远远不及高道,不觉感到全身都是压力。虽然听说他六十五岁,可是看起来却很年轻。他的身体是窄紧的,可能是年轻时体育锻炼的结果。脸上的皮肤里浸透着阳光浴的色泽,可能是打高尔夫球的原因吧。

“我叫弦间康夫,这次为您家小姐的事……”

“你的情况大体知道了。我说过想要和你会见,倒不是不珍重这宝贵的休息日,而是作为那美的父亲,不得不会见你。”

“对不起。”

“事到如今,为那美的事,不管说什么也可能没有用了。那美是在优裕的环境里长大的,她是金子般铸起来的女子,恕我直言,你的工作收入能养活得了她吗?”

“那美小姐和我认识以后,已经变了。她想和我携起手来,共同建设新生活。现在就是苦点,只要以后打好基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弦间忍耐着高道压过来的威严感回答。

“能打好基础吗?结婚不是应该在打下生活基础之后吗?哦,对你说这些也可能没有用。那美现在是出于好奇才忍耐下来。不,她不是忍耐,而是不懂,等她懂了的时候,就确实受伤害了。我还不想使她受到那样的伤害。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使她遭到不幸。被你这号男人抢了去,这真是那美的不幸。可是,那美既然决心不想离开你,至少我想通过我的力量使她免遭不幸,那怕是一点儿也好。我还不了解你的才干和能力,但是,我根据你的能力判断,你不可能是才干出众的人。也许你今后能发挥出这种才干。但是,我不能拿着那美和你这些不确定的要素打赌。”

“象我这种人,您用长远的眼光看就知道了。”

“你对将来的前途,有明确的蓝图吗?”

“好在我对我的语言是自信的,首先取得口语翻译资格,将来的理想是到联合国当翻译。”

弦间信口说了自己将来的志向。他的英语是在美国跟女人在床上学的,是床上生活方面的实际会话,要想通过国家级翻译水平的考试,很困难。再说,联合国要求的翻译除了语言素养以外,政治、经济、历史等方面都要求有高深的知识。这对弦间来说,只不过是梦想而已。

但是,从高道的语气中,弦间凭敏感察觉到,高道是想在他自己的范围内,给弦间安排个工作。高道刚才说:“至少,我想通过我的力量使她免遭不幸,那怕是一点也好。”高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墨仓财团中找个什么地方把弦间养起来,这是最省事的处置办法。在自己的保护伞下,至少可以躲避风雨。

高道说那美和弦间在一起,是那美的不幸,这是高道无情地发泄牢骚和不满。但是现在不管高道说什么,弦间听了都默不作声地装在心里。他心里明白,高道就是打算把自己象家畜一样养起来,也决不会慢怠了自己,因为自己是那美的配偶再说,自己的才能,高道还不了解,一旦发挥出来,就要侵占墨仓王国的领土。

高道要把弦间收进墨仓保护伞内的计划,弦间预先明白了。至于眼前的场面,怎么应付过去都行。

“你想当翻译?今后要取得翻译资格吗?”高道的语气仿佛带点哎呀呀的惊异意味。

“是的,一定要取得翻译资格。”

“嗯,那你就努力争取吧。可是,你现在在英语会话学校里要干到什么时候?”

“那是临时工作,随时都可以离开。”

“那就马上停止吧。你既然是那美的伴侣,就必须有个和这一身份相称的位置。”

这天的会见就这样结束了。对弦间来说,这是一次果实累累的会见。可是,高道会见弦间以后,却好象感到更加失望。

“您对弦间的印象怎么样?”

那天夜里,只有夫妇二人在寝室里的时候,清枝畏畏缩缩地问高道。因为高道对有关弦间的情况什么也不说,清枝终于不能不问。清枝从当时的气氛来看,知道高道对弦间没有很好的印象。

“嗯。”高道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那美既然那么热恋他,说不定会有什么出息呀!”清枝自然带着辩护的语气说。

“他的用处我想过啦。”高道象是独言独语地嘟哝着。

“说真的,由于我没有好好监督,使您为难啦!”清枝说着,耸耸肩头。她虽然已经履行了法律手续,成了妻子,可是,她那为主人服务的意识,由于多年的习惯,仍然没有蜕掉。

“不,也许不是为难。”高道说出了出乎意外的话。

“您是说……”清枝瞪着惊异的眼神看着高道。

“这个男人也许有使人想象不到的才干。”

“假如他能适合您的眼力,我也高兴。他是哪样的对象呀!”

“现在还谈不上他有什么用处,第一印象容易使人上当受骗。”

“我以为您和他会见以后更加失望了,可是……”

“是失望。我觉得他贪婪低贱,他内心的贪婪低贱在面上表现了出来。我一想到那美被这样一个男人夺了去,就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恼怒,感到十分痛苦。但是,后来又想,就算是他本性贪婪低贱,这样的人不是也有特殊用途吗?想到这些,我才觉得轻松一些。”

“怎么,他在贪婪低贱方面有什么用处?”

“您长期当过我的秘书,应该了解情况。在墨仓集团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从心里服我。”

“是呀。这个集团里进来不少的过激派。”

“不,我说的不是下面基层的那些人,而是在董事和干部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对我不满。”

“这种人应该淘汰出去。”

在墨仓财阀集团中,为首的中坚企业有商社、银行、纤维、化学、机械、电机等,还有新开发的服务性行业,如住宅、海洋开发、都市开发、高级消费资料等等,主要的会社有十九个。由这些会社的社长和副社长组成了墨仓财团的最高经营阶层,结成了“三金会”。这些人应该说是墨仓自小豢养起来的嫡系亲信,由他们组成这个最高经营阶层——“三金会”,应该说是坚固的。

墨仓财阀集团宛如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坐在塔尖上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好象墨仓王国中的一个领主,都占有一大片领土。在直系会社以及所辖有关联的企业中,董事、部长、科长级的干部有数千人。组成“三金会”坐在金字塔尖上的那些人,就是从这数千人中挑选出来的,是被认为特别忠诚的人。

墨仓财阀集团的人事关系十分复杂,学阀、闺阀(妻党)、乡土阀、帮派、财东等等,纵横交错结成了一张奇形怪状的庞大关系网。进入“三金会”的那些人是在入社考试通过后,好不容易克服了重重障碍,一层一层穿过这张关系网的网眼,才爬到了最高阶层。即使爬上来了,一旦经营上出现了赤字,或者在劳动争议对策方面处理不当受到了责备,被赶下领主地位的人也有。还有的人对墨仓的经营才能产生怀疑,稍微流露一点言行,就象冒犯了龙颜一样被开除了。

总之,“三金会”的成员是墨仓的参谋,只有对户主绝对忠诚的人,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社员们就模仿“三金会”的谐音,把“三金会”秘密叫作“参勤会”,意思是君臣关系。

“一般来说,表面都装得很忠诚,但是他们到底忠诚到什么程度,并不真正清楚。在他们当中,既有父亲一代的‘老臣’,也有一心扶植弟弟高义的一派。”高道忧心忡忡地对清枝说。

墨仓家的创业史,第一代是高平,在明治时期创立了经营薪炭的墨仓商店,只有四个从业人员。从那时以来,墨仓事业的首长一直是代代世袭制。战后由于集中排除法,遭到了解体,后来又乘朝鲜动乱,抓住机会,再次集结起来。这是第三代的户主高治注意到地利人和,在解体的时候就预见到肯定有再次合并的一天,并向伙友们打了招呼,后来果然生效了。

“墨仓财阀集团和父亲在世的时候也不同了,作为一个整体,已经逐渐涣散了。到第四代,人们形成了各种派阀,说牢骚话的也有。在高度发展的形势下,很难维持财阀集团的原始形态,各个企业要求独立经营的倾向强烈地表现出来。”

高道继续对清枝说。

“我知道这一倾向的严重性。不过,这和弦间那贪婪低贱的品质有什么关系呢?”

清枝莫明其妙地问道。

“这事只能对您说,叫他给我当个秘密监察怎么样?”

“秘密监察?”

清枝好象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为我做秘密调查,简单地说就是间谍。”

“这项任务不是有山岸先生担任吗?”

“山岸担负的不只为我,而是为墨仓集团搜集全部情报。这您大概是知道的。再说,山岸主要是搜集有关企业方面的情报,对内部人事方面不大进行调查。这方面的调查,也没有完全委托给他。主要是防止他不定什么时候背叛我。所以,我很早就想找一个秘密地绝对信得过的调查人。”

“您想把这类调查任务让弦间去做吗?”

“是的。”

“不过,他能胜任这样的任务吗?他好象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能胜任。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他在监视他人弱点方面,是个精通的人,他一旦发现了谁的弱点,就努力咬住不放。正因为他是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把那美弄到了手。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搜索和穿透力,他的嗅觉具有追逐猎物的敏锐感。我说的不是让他去搜集高度的企业情报,而是对我有异心的人,还有私生活糜烂的人。”

“这种工作,弦间能接受吗?”

“一定接受。让他担任秘密调查机关的头目,但在外表上和墨仓财阀集团毫无关系。给他充分的资金,并配以必要的部下。对这个家伙来说,这是最恰当的工作。”

“可是,那美能愿意吗?”

“那美为什么不愿意呢?这是墨仓集团的秘密警察,只接受我的命令。墨仓集团无论什么样的职务、干部,都掌握在他手里。这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墨仓集团的巩固团结,让他秘密尽一分力量。他自身也仿佛具有这种潜在的势力,干这种工作的人,必须是我们的亲信。”

“您要把弦间当作亲信看待吗?”

“他不是那美的配偶吗?这是最理想的亲近人。他显然不是爱那美,而是要通过那美搭桥,搭上和我亲近的关系。”

“那么,他如果厌弃了那美……”

“您听我说,他接近那美的内心打算,正因为不是爱,才可以信得过。爱,总有一天会冷却,而打算却永远不能满足。他为了自己的野心,绝对不会舍弃那美,也不能背叛我。我要找的正是这样的人。不过,把那美当诱饵给他,倒是有点可惜呀!”

清枝听了高道的话,从心底里打起了冷战。在高道的话的启发下,她对弦间的认识更清楚了。人的野心打算确实比爱更长久,这一点,她自己就是很好的证明。

清枝是在给高道当秘书期间和高道搭上了关系,升为他的妾。在这之前,为她的婚事,也不是没有提亲的,不但有提的,而且由于她的美貌,一身的魅力,向她求爱的男子也很多。可是,她都不予理睬,而甘愿给高道当小老婆。这大概也是对高道的富贵和财力做的打算吧。

那时候,高道的正妻登志子身体病弱,如果她的身体有个什么好歹,清枝就可以当上她的继室,或者就是当不上继室,如果能为高道生了孩子,也能进入高道的巨富中去。

清枝正是基于这种打算,才彻底击中了目标,有了今天的自己。如果只是为了爱去追随高道,身体早就枯萎了。当然,野心和打算也不是一开始就迸发出来。最初是爱高道的,想把自己作为女人的一生奉献给他。高道作为墨仓帝国帝王的孤独,以及为支持这个王国而劳心苦恼,清枝在他身边当秘书的时候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想,自己能够给他一点安慰,也算是扮演了个救国女杰的角色。这也可以说是她对他由同情转化成了爱。

高道对她的献身,又报以物质的补偿。刚过二十岁的清枝,在这个豪华的福地里过上了最奢侈的生活。她终于觉悟到,爱可以象出售商品一样卖高价。

爱和打算,二者之间连本人都没有注意,就不知不觉在内心交换了位置,结果是打算占了上风。

高道也许知道了清枝的这种心理变化,才不惜用买宝石和高级家俱的办法来收买清枝的心。当然也有另一方面的可能,就是说高道连清枝和弦间的一切关系也知道了,他想重用弦间当秘密监察,是不是和这事也有关?

的确,弦间只要野心不死,他就不会背叛高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用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高道真是因为知道了清枝和弦间的关系,才认为利用弦间最可靠,这正说明他看透了清枝的内心打算。清枝左思右想,一直放心不下。

不,不,事情不会是这样。对清枝来说,且不说做妾的时代如何,现在的清枝,不管怎么说,已经是高道的正妻,或者说是墨仓王国的王妃。作为王妃,这种不安的举止动作,连点迹象也不容许露出来。高道能把这样的秘密告许清枝,正说明他对她的信任。即使不相信她的爱,至少,也可以说是相信她的打算。清枝即使为了打算也绝对不能背叛高道。

“我会见弦间以后,改变了我的看法。那美这不是偶然找到了最合适的对象吗?”

高道轻轻打了个呵欠,表明他要睡觉了。

几天以后,弦间被高道叫了去。这正是他不安和焦躁达到极点的时候。因为这些日子里,清枝什么情报也没有告许他,自己为了谨慎,也没敢主动和清枝联系,结果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高道好象是估计到他的不安和焦躁,直接把他叫了去。叫去的地方很奇特,是在四谷第三条街一角的情人旅馆里。外观上是名叫伊撒多拉的茶馆,直通到旅馆的入口。这种伪装是根据出入客人的心理构造的,也是使来的女性解除抵抗心理。

高道自己先来到这里等着,一个随从也没带。他身穿素淡的黑礼服,看不出他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财阀的户主,倒很象是接近退休年龄的工资生活者。

墨仓一个人来到这样的处所,弦间首先感到吃惊,忘了其它方面的疑心。

“怎么啦?惊奇吗?”高道仿佛看透了弦间的内心活动,才这样问。

“是的,稍微有点。”弦间回答以后,心想,也许带来的女伴在房间里等着。在这之前,弦间经高冈久之引荐做男妓生意的时候,在新宿的“幽会茶馆”,也是外观伪装成民宅风格的旅馆。

“我没带女人来,主要目的就是和你会见。”

高道嘴角含着微笑,又说:“这是一处墨仓不公开的资产。墨仓决不经营情人旅馆这样的生意,所以,这个名义是假的。这样的隐蔽资产在都内零零散散的还有。知道有这个店的人,就是墨仓家族的人也极有限。”

高道窥视着弦间的面孔,好象在问:“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弦间吓得从内心往外出冷汗。他在想,他和清枝幽会的那个新宿的伪装旅馆,假如也是墨仓的隐蔽资产,那么,他和清枝幽会的全部内情,高道不是都知道了吗?

弦间内心怀疑,高道也许是为了暗示,才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吧。

“可是呀,我对你考虑了一周,你的工作我也想了许多,现在想起一项工作想让你去做。”

弦间一听是为了这事,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想,自己作为那美的配偶,高道是在给自己考虑个合适的位置呀!一般来说,就象选择适当的饲料喂狗一样,让秘书在墨仓集团的某一角落里给他腾出个席位来就行了。但是,现在是墨仓直接出面恩赐,这显然是高道疼爱那美的结果吧。弦间想到这里,认为他猎获到手的目标没有错。

“有个新成立的agent(代理人或代理店)会社,你去干吧!”

“agent会社?”

“在墨仓财阀集团的体系中,直系企业有三十三个,有关联的会社超过二百个。所有这些会社,都要各自写出自己的内部新闻、社史、宣传小册子、成本加运费的价格等等。这项工作几乎都是委托外部的agent去做。我想让你作为墨仓体系的agent,把这项工作直接接受下来。说到底,就是墨仓御用的出谋献策的智囊团。”

“这项工作好象非常有趣,可是,我对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结果……”

弦间的情绪有点儿不安。智囊团一类的说法,他听了很陌生,所以他一开始就犹豫起来。

“象你这样的人难道还胆怯吗?”

高道唇边荡漾着嘲弄般的笑容,又说:“不用担心,这是对外公开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工作想让你干。”

“还有什么工作?”

“从现在开始,咱俩的谈话绝对不能对外人说,因为你是那美的丈夫,我才对你说。”

高道特意地小题大作,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弦间更靠近他一些。

“这么说,是想要我当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吧!”

高道的谈话,弦间听着听着,不觉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他一再预感到高道说的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正叫你说对了。agent本来就包含两种含意,一是代理人、代理店;二是侦探、间谍。你将要去的那个agent会社的任务,首先要密探和我离心离德的人,还有对我怀有敌意的人。其次是隐蔽在组织后面搞非法活动的家伙。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种种不规的人,比如,有的把我托付给的会社化为私有;有的用会社的钱纳妾玩女人;有的操纵自社的股票价格做股票的投机买卖;有的贪污会社的财产,在部长课长这一级干部中,虚报侵吞交际费的,出卖机密情报的,索取同业者回扣的,等等,也为数不少。总而言之,在墨仓这个大舞台上,栖息着各种各样的反乱分子和恩将仇报分子。我想把这一伙人清除掉。怎么样?对你来说,这项工作合适吧?”

“是!就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吧。”

弦间的情绪由紧张变得兴奋了。如果能当上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就可以把墨仓领导层的弱点一手掌握起来。这就等于在背地里操纵墨仓财阀集团。而且,在自己之上的,也只有墨仓一个人。

“是吗?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关于资金,不论需要多少,我都支持。为了弄到必要的情报,不能吝惜费用。你的部下,由我直接选几个人。但是,你根据我的命令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你和你的部下在行动中,如果因为违法受到审判官的追咎,我也许不能袒护你。表面上我和你什么联系也没有。你在我的直接领导下,要象从前的奸细一样秘密工作。首先在‘三金会’的成员中进行侦察,这是由中坚企业的领导层组成的核心组织。对调查对象的基本资料,每逢必要,都由我提供给你。通过这项工作,我想证实一下你的才干和能力。”

“知道啦。我和您相识不久,您就把这样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太感谢啦。我发誓决不辜负您的期望,请您放心。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连他们和情妇在床上的情形也调查给您看看。您看可以吗?”

弦间说完后,又后悔自己过于兴奋说漏了嘴。可是高道却没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就把他看成疯子。

皇家规划株式会社设在麹町第四条街出租办公大楼的一室内。虽说是会社,可是除了社长弦间康夫外,在他领导下的只有两人,一个叫水野博志,另一个叫本田三千子。

水野个头不高,三十岁上下,是个男性小胖子,给人一种迟钝感。本田二十三、四岁,长相平凡,是个似乎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女性,但是整个看来,却有逗引男人开心的妖艳气氛。算类型可数得上是喜欢男性的女人。

这两个人都是墨仓高道给弦间配备的。他们和高道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他俩配备给弦间?弦间都不清楚。但是,他们既然是被当作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员选了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们在当作弦间部下的同时,肯定还有另一个任务,那就是监督弦间不能随心所欲地胡乱行动。

办公所里设有电话、写字台、锁柜、档案箱等,大体上象个完整的办公室。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把墨仓的社史以及整个墨仓所有的简报资料,全部过目。

明治初期,作为薪炭商的墨仓商店呱呱落地而生,随着近代日本的兴起积蓄了资本,渗透进兴起的军部,在战前和战中,以军需产业为中心,发展扩大起来。但在战后,由于日本实行过度经济力集中排除法,已经发展起来的墨仓产业又七零八落地解体了。这种状况虽然连墨仓也承认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消沉下去。后来,乘朝鲜动乱之机,又重新复苏起来,象斩断了也不死的条虫一样,被解体了的墨仓产业又组合起来了。

关于墨仓产业的发展,弦间虽然知道这么一点原委,但作为一个会社的历史,他仍然掌握不了。日本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和发展步骤,合起来是一个庞大的历史过程,尤其是战后的重新组合,又形成了各企业相连的资本扩展的历史。

包括在社史中的无数社员的复杂关系,还有帮派体系,也必须装在头脑里。这是一项非常繁重的工作。但是,通过对这些内容的研究,对墨仓今天的地盘和背景,在日本经济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以及人事关系和势力分布范围等等,渐渐看出了一个轮廓。

皇家规划会社开始工作一个月后,墨仓高道信步走来了。

“这个地方不错吧?”

高道在一色新的办公所里环视一圈之后,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都心一等地区的出租办公大楼,在级别最高的、房租也最贵的高楼层里,只有三个人办公的这个办公所,占有空间显得过于宽敞。宽大的窗格上镶着绿色的遮热玻璃,正好俯瞰都心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是托您的福。”

弦间畏畏缩缩地迎接高道进来。对弦间来说,高道现在是他妻子的父亲,不是他自己的父亲。也可以说是掌握他命运钥匙的帝王。

“那么,在学习方面怎么样啦?”他所说的学习,当然是指墨仓的社史,也就是研究整个墨仓的所有资料和简报。

“大体上差不多。”

“是吗?那么,对于我的困难处境,你大体上能理解吧!”

“对会长内心的忧虑和苦楚,我重新有了清楚的了解。”

“这么说,我想听听您的想法。首先从‘三金会’的哪个成员开始好呢?”

高道仿佛试探性地看着弦间的脸。

“在这里说好吗?”

弦间窥伺了一下他的两位社员,虽说是他的部下,可是仍然不熟悉他们的来历。

“他俩在这也无妨。”高道若无其事地说。从这一点可以证明他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那就恕我直说啦,和会长对抗的最强的势力,我认为是墨仓物产的墨仓高义社长。但是,不管怎么说,高义社长是会长的胞弟,是支持墨仓集团的首脑之一。如果他有什么伤害,并且公开出去,就要使墨仓集团出现罅隙,给别的资本造成乘虚而入的机会。因此,我认为对待他的上策就是:照旧保留他的地位,在内部则对他实行封锁,削弱他的影响。”

“确实应该。可是,在内部怎样封锁他呢?”

高道瞪着感兴趣的目光问。

“整个墨仓的最高决策机关不是‘三金会’吗?‘三金会’现在有四十三名成员,大体上可以分成三股势力。最大的势力是以会长为中心的二十一人,掌握着银行、商事、纤维、娱乐、高级消费品等方面的经营权。与此相对抗的势力,是以高义为首的十三人,掌握着化学、机械、住宅、都市开发等方面的经营权。第三势力就是会长的长子,即以商事社长高明为首的九人,他们掌握着海洋开发和一部分高级消费品的经营权。

“会长和高明这两股势力合起来,就在‘三金会’中占压倒的多数。但是,如果高明和高义这两股势力结合起来,会长在‘三金会’中就掌握不了半数以上的成员。另外,在会长的一派中,我认为也潜藏着倾向高义和高明的人,特别是在副社长一级中的会长派,我认为不能过于信任他们。他们为了在下一期能够轮上社长的交椅,也许在会长面前有些伪装,讨个好印象。那高明虽说是会长的令郎,也未必和会长一心一意。最近,会长把关系到墨仓集团命运的原子能让次子高守去经营,高义对这件事就相当不满。今后原子能事业的开发,必然大大提高整个墨仓集团的声誉。高明在内心里很想自己来担当这项任务。”

“关于势力的划分就说到这里吧,我还想听听首先从哪里着手工作?”

高道打断了弦间的谈话。但不是因弦间的谈话无聊,相反,他从内心佩服,当然也有点恐怖感。

在高道提供的资料中,关于具体的帮派体系和势力范围,并没有表示出来。这一切都是弦间根据这些资料分析推断出来的。

特别是弦间对“三金会”势力划分的正确判断,高道从内心佩服。弦间对副社长一级干部的心理分析,提出不能过分相信他们表面上的忠诚,高道也佩服弦间的敏锐洞察力。

弦间指出高道和高明的关系,以开发原子能产业的投资为契机,不能融洽下去,这一正确判断,正好击中了要害。

高道凭自己的眼光,虽然选用了弦间干‘秘密监察’,但他没想到弦间会有这样出色的才干。

“高义在墨仓集团中所以能保持仅次于会长的地位,是因为他有优秀的心腹。在这当中,又有墨仓本社(墨仓集团统帅部)的两人是高义的最大老板,一个是专务理事金森雄治郎,另一个是常务理事原泽成幸。特别是金森,他的上一代就是墨仓豢养的大老板,这个人在高义阵营里,总觉得对会长是不利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我看这两个人是高义的两颗獠牙。倘若把这两颗獠牙拔掉的话……”

“就是老虎,上了岁数也不过是猫。”

“是,不错。”

“但是,金森和原泽这两个人,都不是用一般办法所能解决得了的。你看用什么办法拔掉这两颗牙?”

高道现在的思路完全跟随弦间的步调走。按照弦间的意见,把两颗獠牙拔掉,只剩下高义一个人,威胁就不大了。高道可以说是墨仓集团中兴的始祖,是第四代无可指责的经营者。

宛如临时大舞台的墨仓集团,几经反复延续到第四代,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高道当上了户主,在人事上大胆进行了刷新,把前三代赘肉和僵化部分毅然除掉,把合成的部分集中起来。如果有人想当绊脚石,就是课长也不容赦,一般借口管理人员过剩,再次布置考核,凡属庸才,绝对清除出去,毫不留情。

另外,高道又压制着内部的强烈反对,朝海洋开发和都市开发方面投资。作为墨仓集团来说,向原子能开发方面投资,却稍稍迟了一步,这也是根据高道的意志进行的。高道这种积极果敢和先下手为强的经营作风,经常为动脉硬化了的老牌大摊床送来了春风,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经济潮流中,使企业飞速发展起来。但是,在这巨大功绩的反面,却使守旧社员的畏惧和反感在内部蓄存起来。

现成的老座席,总觉得坐起来舒畅。对取得了安逸地位的人来说,革命只是对他生活的威胁,是危险的赌博。

保守类型的高义,就是老社员一伙的代表。但是,不管怎么说,高义是高道的亲兄弟,他从内心承认高道是兄长,要互相支持。他认为只要能使墨仓家族兴旺就是最大的欣慰。

只是,金森和原泽不是自家人,他们虽然从上一代就是老忠臣,但终究是外人。与其说他们关心墨仓的将来如何,倒不如说他们关心自己更重要。对他们来说,高道的经营方法是危险的,他们认为还是待人温厚,处事慎重的高义靠得住。要把高义竖起来,批判或是反对高道的做法。

即使高道,对上一代信赖的人也不能轻易甩掉。金森和原泽二人作为墨仓的大老板,不但是难以除掉的势力,就是他们的意见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弦间把金森和原泽说成是“高义的獠牙”,对高道来说,这两个人又是他的拦路虎、绊脚石。

“这事今后还要进一步研究。不管是什么人,肯定都有他的短处。”

“信心好象不太足。我这次到这里来,既是初次。也是最后一次。必要的经费,给你们存在存款银行的户头里。”

墨仓的言谈,仍然保持着墨仓户主的威严。弦间的分析和推理给他的感觉,迟迟没有消退。

“就这样吧。那美好吗?”高道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回头问。

“是,情况很好。”

“那美的事就全依靠你啦。她若出了什么事,你的将来也就破灭了。”

“知道啦!”

“你能明白就好。”高道点了点头,这一次真的把背一转走去了。

弦间一面送出高道,一面品味着新的感触。情况的发展,又朝自己的野心走近了一步。他在高道面前把高义说成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的心里认为,真正最大的敌人不是高义,而是继承高道家业的长子高明,其次是次子高守。

高义虽然反对高道和后町清枝结婚,但是,结婚以后,他就不能干涉清枝和那美的继承权了。而高明和高守,却仍然要按照他们的先后次序优先继承。就是在位次相同的情况下,也是前妻的孩子优先。

高明和高守对那美的态度如何,也影响弦间的将来。所以弦间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两人打下去。但是,他们又是高道的儿子,现在马上提出这样那样的措施,还没有正当理由。

想来想去,当前最妙的上策就是首先把金森和原泽除掉,实际上也就是削平傀儡高义的势力。只有这样,才能取得高道的信任。

弦间命令他的部下水野博志和本田三千子,搜集有关金森和原泽的材料。当然,弦间还有自己独立进行调查的计划。有关调查方法,他对水野和本田没做任何交待。他想通过这个调查,看看他俩的道号到底有多深。

高道把这两个人派给弦间当部下,弦间一直是个谜。他想通过这次调查,根据他们的能力,也许能知道个大概。现在手下只有这两个人,可是,对他们到底信赖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是没有数。他们的经历也不清楚,高道只交代说是墨仓集团的社员,这就是说,他们是从直系和所属企业的数万名社员中选出来的,没有相当的缘由,怎么能选中他们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