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总收入百分之五的委托手续费,纯粹是欺负我们日本人。”

山本部长激动地说。在苏列森死前无精打采的山本,这时精神格外振奋。

好容易才被选拔到猪原·纳尔逊饭店的山本,踌躇满志,决心利用这个新机会露一手。正当他雄心勃勃地描绘自己光明前程的时候,掌管人事大权的苏列森从美国赶来,粉碎了他飞黄腾达的美梦。因此对山本来说,苏列森的死就象驱散了他心头的乌云,重新见到了太阳。他此时的心情既舒畅又得意。

有这样感觉的不光是山本一人。饭店的经营主动权被苏列森从美国带来的N·I公司的人掌握了,转到新饭店工作的“日本派”还没有尝到新饭店的甜头。这时他们认为卷土重来的时机已到,要乘机和N·I公司离异和进行报复了。

原来,与N·I公司搞业务协作一事,是猪原留吉通过苏列森单独与N·I公司商定的。这引起了饭店人员的强烈不满。

“日本的旅馆经营在世界也是数得上的,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N·I公司合作!凡是与N·I公司协作的都是不熟悉旅馆业的落后国家,这真是给我们大日本丢脸。”

当时公司内也提出了相当尖锐的反对意见,但大家慑于猪原留言的权势,很快又都知趣地沉默了。

见利就上的留吉接受了交纳百分之五的利润这样“屈辱的条件”,是有秘密的原因的。留吉和N·I公司的纳尔逊经理除了签订共同经营合同之外,还有从N·I公司长期引进低息外资贷款的秘密协定。

但是,猪原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由于两位经理当时只是口头上商定的,并没有就此交换合同书。所以猪原死后,N·I公司只要求按照合同交纳百分之五的保证金,而对低息外资贷款之事却佯装不知。杏平从父亲那里听到过此事,所以他毫不留情地逼迫N·I公司履行内部协议。可是直到饭店开业,N·I公司也丝毫没有表示一点诚意。

了解猪原留吉与N·I公司秘密协定的日本派,以苏列森的猝死为契机,决心驱逐N·I公司。尤其是与N·I公司对立的现公司经理猪原杏平,更是士气高涨。开业后没过几天,在专门讨论业务的于部会议上,猪原杏平索性把主要目标直接集中在赶走专权跋扈的N·I公司上了。

苏列森死后,N·I公司方面敏感地感到形势不妙,没有派人参加会议。作为苏列森的后任经理,N·I公司远东地区旅馆部长斯特劳斯曼不久便要走马上任了。与苏列森相比,斯特劳斯曼毕竟是一个稍小一点儿的人物。但是,他到任后肯定会给公司内部的势力分布带来微妙的变化。因此,要摧毁N·I公司方面的势力迫在眉睫,决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另外,苏列森的死是发生在开业前夜,原来公司担心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会使人们对新饭店望而生畏。但事实并没有这样严重,对生活节奏很快的日本人来说,他们似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仍然对新饭店抱有极大的兴趣。

“应该立即废除和N·I公司的契约。”

全体到会人员的意见一致了。

但是对方没有什么违反合同的行为,是不能单方面废除的。相反,猪原方面将经营权委托出去是因为作为旅馆经营者的苏列森经验丰富,而且很有手腕。在他死后的今天,有人提出强硬的意见即按照业务委托合同第十八条A项“N·I公司派来的人员,故意或者由于过失而造成重大损失的场合可以解除契约”来废除合同。

“但是硬将苏列森的死往十八条A项上拉也未免太勉强了。”

N·I公司的反对派、一向小心谨慎地担负会计事务要职的千草重男发表了自己的主张。

结果,在会议上这两种不同意见来回兜圈子。

从感情上来说,猪原集团恨不得马上和N·I公司分道扬镳,但又很难从合同上找出毛病。就连反对N·I公司的急先锋也明白这在法律上是很难行得通的。

顾问辩护律师吉山的意见和千草相同,但是他马上又提出了一个有趣儿的想法。

“如果杀死苏列森的犯人是N·I公司的人,这样还有符合十八条A项的余地。”但是查找杀人犯是饭店经营者份外的事情。

会议的结论是,乘苏列森被害这个机会,要求对方多少缓和一下以前对猪原饭店方面不利的那些条件。

猪原杏平疲倦极了。公司饭店开业后大量的经理业务和父亲遗留下来的“王国政务”象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上。回到家里无情的妻子和冷落枯燥的家庭,更让人难以忍受。他觉得不论到哪儿都无法恢复自己的体力。

老实讲,对杏平来说,N·I公司介入不介入都无关紧要,他想象不出父亲建造的“王国”今后会怎样。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去完成父亲未能如愿的事业。儿子的生命是父亲给的,杏平从生下来就是在父亲为他铸定的生活模式中成长的。对生活的看法、观点以及判断事物价值的标准都是从父亲那里沿袭过来的。连妻子都是父亲给的,猪原·纳尔逊饭店经理的金交椅也是父亲赐与他的。

然而,实际上经理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牌位。杏平无论什么事都得遵照父亲的遗志,况且父亲的“老臣们”又都紧紧地围在周围,父亲的阴魂始终左右着他,生活对他仿佛是巨大的罗网,没有丝毫的自由。

与N·I公司废除契约的事,老臣们一言不发。事情总是这样,一涉及到担风险的利害问题时,那些狡猾的老臣们便开始明哲保身了。

——已经是碍难遵命了!

杏平觉得骨鲠在喉,简直要窒息了。他要大声疾呼,然而却呼不出来。

象杏平那样身为大型企业首领之子,“自由”一词是另有含意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命运逼迫你必须定父亲铺好的道路。他常常痛苦地感到自己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而是一个由别人操纵的木偶。他富有,有着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惊人的财富;但是,他却没有普通人所具有的自由,没有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以前甘心情愿做父亲傀儡的杏平,自从父亲死后,突然觉悟了,苏生了身上作为人的意识。

但是,就杏平现在的条件、力量来看,还不能马上为所欲为。虽然父亲已经死去,却留下了巨大的枷锁——在这个“王国”中,包括职员及其家属,有成千上万的人要生活啊!

猪原杏平在父亲留给的枷锁中思索着、徘徊着,慢慢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收罗忠实于自己的人,才能将父亲的王国变成自己的王国。即从摄政王变为一个真正的国王。因此,凡是阻挡自己前进的人,统统都要排除掉。即使对那些扶助父亲建立了“王国”的“草创之臣”也不能客气。

N·I公司与猪原饭店的纠缠无关紧要,但是,业务合同和N·I公司参与的名种计划都是父亲的遗志。从这一点出发,在排除N·I公司的观点上,杏平和下属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当然,也不能否认废弃合同并非轻而易举的事。

不管怎么说,能在父亲死后一年内废弃或更改父亲为繁荣饭店而煞费苦心地与N·I公司制定的协作计划,也是件痛快事。

从现在开始,猪原杏平要一点儿一点儿地去掉父亲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把现在的王国改造成自己的王国,我的体力和精力能坚持到底吗?”

杏平很缺乏信心。

在日本,娱乐观光事业曾经被称作“黑暗产业”。虽然它也属于产业界,但其发展不是很快的,实际上以前的娱乐观光事业,多数是些中小企业和一些旅馆、妓院等等。但在经济增长率居世界首位的当今日本,光是与娱乐观光事业有关的消费支出就超出了五万亿日元。现在的娱乐观光事业哪里是什么黑暗产业啊,简直成了取之不尽的金矿了。

由于工业高度发展,有钱、有闲工夫的人多了。他们把以前被视为罪恶的娱乐观光事业看成是必不可少的游乐。为了多攒下钱去多干活,倒不如用干活挣下来的钱去玩、去享受,工作和玩各占一半。这娱乐是创造性的享乐,他们可以在这不受拘束的自由时光里寻求生存的意义。由此可见,娱乐观光已经不只是人们业余时间的事情了,它被看作是人生的重要部分,并占有统治地位。国民的娱乐观光要求日趋旺盛,直至今天,不管是娱乐观光业界还是与此无关的大企业,都不肯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而且在不断地进入这个领域。

随着娱乐观光事业的不断发展,娱乐观光的形式更加幸富多彩,范围也更加广泛了。从机械弹球游艺室、土耳其浴室、麻将房,到交通、出版、新闻、纤维、汽车、食品等产业都包括在含义广泛的娱乐观光业之中。其中,旅馆业是最名副其实的。它是娱乐观光业中最赚钱的。

同时,娱乐观光事业也是荣枯盛衰竞争相当激烈的领域。它可以使你一夜之间成为富翁,也可能使你很快破产、倒闭。呼拉圈、黑娃娃曾经风靡一时,但是后来被美国爆竹夺取了天下,而且一直被认为是优越产业的电影界也成为日薄西山的典型。在这样变幻莫测的领域中,惟独旅游业在不屈不挠地发展着。这说明“观看的娱乐”向“行动的娱乐”方面发展了,而月更高级化、大型化了。在这种倾向中,旅馆业的地位不断地提高,而且开始巨型化了。象万国博览会、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这样的重大国际性活动不断打进日本,来访的外宾数量剧增,大饭店的客房数量远远满足不了需要了。因此,在外宾集中的京滨地区,饭店客房的年平均租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二,创造了难以置信的纪录。大资本家们如何能不对这经久不衰的事业垂涎三尺呢?

首先是原有的旅馆业经营者千方百计地增设旅馆,紧接着以私营铁路、航空、百货商店、不动产等有关产业为首的,包括商社、广播、石油、食品、渔业、银行等与旅馆业毫不相关的资本家也争先恐后地出马了。猪原留吉当然更不能落后于时代。

他以非凡的胆量和魄力迅速与N·I公司合作,建设了当前最大规模的饭店。

又由于旅馆业是百分之百的资本自由化。英国势力很强的旅馆业也虎视眈眈地瞄准了日本这一富有魅力的市场。日本经济增长率已属世界首位,国民经济总产值占自由世界的第二位。只是日本的土地价格颇高,所以直接开进不如利用业务协作间接渗入更有把握。

N·I公司取得了猪原饭店的委托经营权,证实了开进日本市场的可能性。不过,同业界对此已开始有所戒备了,发觉了N·I公司这一举动完全是为了将美国资本打入日本市场做的准备。通常日美合作,都是最初表现为业务协作,然后便合二而一,美方将以增加投资率的方法,最后达到夺取经营权的目的。

因此有的外国资本家竟有意地使自己的合作公司陷入不景气的境地。一旦出现这种现象后,日美企业资本上的差别就象岩石和砂粒一样显而易辨了。即使四、五年分文不赚也毫不畏惧的美国资本就会轻而易举地把今天不挣钱明天就没法活的日本企业股权全部买下来。归根结底,这种合作从一开始就不是般配的姻缘。

猪原集团虽然自恃强大,但和N·I公司比起来,差距就太远了。不过,猪原杏平要和N·I公司绝缘,并非受同业界那种戒备之心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