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男人在协和旅馆的服务台签完字,把登记卡递给了服务员。

“谢谢你,丹尼森先生。您要住十四天吗?”

“也许要长一些,反正不会再短,谢谢你给留了一套房间。”

服务员笑了,“您的朋友,就是目内瓦州的首席议员,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向他打了保票,保证千方百计让您住得愉快。”

“我会告诉他,我十分满意。”

“多谢您了。”

“哦,对了。这几天我要在这儿等着见一位老朋友,一位赫克洛夫特太大。你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来吗?”

服务员拿起一本分类册翻查越来。“你是说那位名字叫赫克洛夫特的吗?”

“对,爱新·赫克洛夫特。是个美国人。也许你们还有她儿子诺勒·赫克洛夫特订的房间呢。”

“恐怕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订过房间,先生,至少我知道现在没有叫赫克洛夫特的房客。”

金发男人下巴上的肌肉顿时绷紧了。“肯定是搞错了,我约消息很准。她要住在这所旅馆里,也许不是今天晚上,但在明后天她肯定要来。请再查一查,是不是有个深藏的名册?”

“没有,先生。”

“如果有的话,我的朋友,就是那位首席议员,一起会告诉你让我看一看的。”

“如果有的话,也没有必要那样做,丹尼森先生。我们完全明白我们要在各方面同您合作。”

“也许她在旅馆中埋名隐姓,大家都知道她有这个怪癖。”

服务员把分类册调了过来,“请自己看吧,先生。也许你能把她找出来。”

丹尼森没动。这太让人生气了。

“这名册完整吗?”他又问。

“是的,先生。我们旅馆很小,也可以说相当排外,我们的房客大多都在这里住过。差不多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熟悉。”

“哪些名字你不熟悉呢?”金发男子追问道。

服务员把手指按在两个名字上。“只有这两个名字我不知道。”他说,“两位从德国来的先生,姓凯瑟勒,是弟兄俩;还有一位从伦敦来的威廉·埃利斯爵士。后面这个名字是几小时前才写上的。”

丹尼森光生死死盯着服务员,“我现在到我房间去。不过,我得请你做出个样子来证明首席议员所说的合作。我要弄清赫克洛夫特住在日内瓦什么地方,事情十分紧急。如果你能打电话给各旅馆询问一下,我将不胜感激。不过,无论如何不能提到我的名字。”他掏出一张面值一百法郎的钞票,“给我找到她。”他说。

诺勒到达塞纳河边的沙第隆时已近午夜。他打电话给远在伦敦的埃利斯,使对方大为惊讶。

“你要干什么?”埃利斯问。

“你听清楚了,威廉。我给你五百美元并负责你在日内瓦一天也许两天的费用。我只要你把我母亲带到伦敦去。”

“我可是个糟糕透顶的保姆。从你告诉过我的情况来看,你母亲也根本不需要旅伴。”

“她现在需要。有人跟踪她。在日内瓦见面时我再告拆你,怎么样,威廉?干不干?”

“当然干。不过收起你那五百块钱吧。我肯定你母亲和我会比以前有更多的共同点。但你可以担负费用。你知道,我旅行花销可大啊!”

“我们干这件事的时候,你在旅行中注意点分寸,好吗?我要你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再绘日内瓦的协和旅馆打电话订房间。你坐头一班飞机,九点半就能到那儿。”

“我会表现得十分得体,与路易·乌统的行李完全相称,也许我还需要一个小小的头衔……”

“威廉!”

“我比你了解瑞士人。他们对头衔特别祟拜。他们满身铜臭,钱就是他们的情妇。”

“我在十点钟左右结你打电话,就在十点半吧。我要了解进展情况之后再使用你订的房间。”

“那要另外给钱的。”威廉·埃利斯说,“日内瓦见。”

原来,赫克洛夫持求助于威廉是因为他想不起谁能够不刨根问底。埃利斯表面上象个惹人生庆的傻瓜,其实不然。而爱新由一个人陪同离开瑞士则可能表现得糟糕得多。

但她必须离开。密约的敌人已经杀害了她丈夫。他们也要杀害她。而日内瓦即将成为行凶的场所。两、三天之后就要举行会议,签署文件了,那笔钱将要转移到苏黎世、密约的敌人会千方百计使谈判夭折。他母亲不能呆在日内瓦。日内瓦会出现暴行,他能预感到这一点。

诺勒驱车南下,午夜刚过就到了第戎。小城还在沉睡之中。当他驶过黑黢黢的街道时,他明白自己也需要睡觉了。明天他得保持警觉,比平生任何时候都得警觉。直到重新驶入乡村,他才把这辆租来的车停在路旁。他抽了支烟,然后熄灭烟头,把双脚放到座位上,头倚着车窗,雨衣枕在下面。

再过几小时,即到达边界。他将随着早晨头一批车辆驶入瑞士境内。一旦到了日内瓦……他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四周蒙蒙薄雾,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低缓深沉。接着,那张面孔又出现了。它强健而棱角分明,这面孔那么陌生,可现在他一眼使能认出来。

这是海因列希·克罗森的面孔,正在向他召唤,督促他加紧行动。痛苦即将过去,罪过也会得到弥补。

他睡着了。

埃瑞克·凯瑟勒注视着他的弟弟汉斯把药箱拿给机场安全员看。在一九七二年奥运会期间,据说巴勒斯坦人带着拆散的步枪和冲锋枪涌入慕尼黑。从此机场的安全措施大大加强了。

白费功夫,埃瑞克心想。巴勒斯坦人的武器是通过狼穴——他们的狼穴之手带到慕尼黑的。

汉斯和机场官员被一个笑话逗得奖了起来。埃瑞克心里说,到了日内瓦可就没有这样的笑话了,因为那里不会有机场人员或海关人员或者别的什么人来检查他们。日内瓦首席议员会关照的。这位在慕尼黑威望极高的医生、内服药专家是来他这里做客的。

这些称号汉斯当之无愧,而且还不止如此呢。就在他弟弟从入口处朝他走过来时,埃瑞克这样想。

汉斯中等身材,公牛一般强壮,很有越力。他是个优秀的足球运动员,担任过他那一地区的足球队长,后来也照料过他踢伤的对手。

这很奇怪,埃瑞克心想,可汉斯确实比他更象长子。若不是年龄这一偶然的差别,本来该由汉斯和约安·冯·泰波尔一起合作的,而埃瑞克这位文静的学者就会成为弟弟的部下。有一次他竟一时缺乏自信,把这个想法如实告诉了约安。

冯·泰波尔根本听不进去。他们需要一个纯粹的知识分子,一个生活在冷漠之中的人——绝不被情感观念所支配,也从不丧失自制能力。他——这位文静学者的实质不是在关键时刻与鸩鸟的几次抗争中得到了证实吗?他的保留意见不是都导致了他们战略上的改变吗?

是的,这是真的,但不是问题的关键。这一事实约安是不愿正视的:汉斯几乎与冯·泰波尔势均力敌。一旦彼此发生火拼,约安可能会死掉。

这就是这个文静、冷漠的知识分子的卓见。

“一切都在进行中。”当他们穿过入口处走向飞机时,汉斯这样说。“那个美国人可以说已经死了,任何实验室都不会找到死因。”

贺尔汀在纳沙泰尔下了火车。她站在月台上,使眼睛慢慢适应看从车站屋顶上反射下来的一束束阳光,她明白,她应该混入匆匆下车的人流。不过,此刻她得静静地站一会儿,呼吸一下空气。她已在一节货车皮里呆了三个小时,一直倦缩在装机械的板条箱后面。在贝尔松,一个电动车门打开了整整六十秒,她走了进去。正好差五分钟到正午的时候,车门再次升启;她未被发觉就到了纳沙参尔。她双腿发麻,脑浆也不停地剧跳。还好,她到底过来了。这段路程她可花了不少钱。

她胸腔吸满了空气,就拾起手提箱朝着纳沙泰尔车站的出口处走去。湖村就在湖的西岸边的二十英里处。她找到了一位汽车司机,他愿意送她一程。

一路上,汽车沿着曲曲弯弯的道路颠簸前进。可对贺尔汀来说,这段路程既象一次宁静平缓的滑行了。她望着窗外绵延起伏的山峦和碧绿的湖水,这怡人的景色大有可使世间一切活动都停止的效果。她需要这段宝贵的时光,来解除心中的疑团。

奥伯斯特先生的信里说,他已经把99lib•net她安排在身边,因为他认为她在“给一个仇敌当枪使”,他这样做意在何为?他说三十年来一直等着对抗这个仇敌。这是个什么样的仇敌呢?他又为何选择了她呢?

她做了些什么?抑或有什么事该做而未做?难道这又是那个二难推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什么时候算个完哪?

奥伯斯特先生知道自己死期已近了。他让她对此做好准备,就象他已把这死讯公布于众了一样。他还特意弄清楚她确实有钱,可以买通司机悄悄潜入瑞士的纳沙泰尔去见一个名叫沃纳·杰哈尔德的人。这人是谁?他和克劳斯·法尔肯海姆是什么关系,还得等到后者死的时候才和他联系?

狼穴的硬币有正反两面。

出租汽车司机打断了她的思绪。“客栈就在前面的湖边,”他说,“那可算不上个旅馆呀!”

“这我知道。可以将就。”

从客栈的房间可以俯瞰纳沙泰尔湖的湖水。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贺尔汀不由得坐在窗前,心中只是思念着诺勒。因为一想起他,她就感到……舒服。不过,还得先找到沃纳·杰哈尔德。湖村的电话号码簿上没有这个名字:天知道上次修订这本号码簿是在什么时候。不过村子并不大,她想先向门房打听一下。也许他熟悉这个名字。

一点不错。门房知道这个人,但是他的回答却让她大失所望。

“那个疯子杰哈尔德吗?”坐在柜台后面一张柳条椅子上的胖子说道。“是老朋友让你给他捎个好吗?你倒是应该给他捎点药水,清洗清洗他那个糊涂脑袋。跟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这我可不知道,”贺尔汀答道。心里一下子全凉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现在是后半晌啦,天挺凉快,太阳落山还早呢。没错,他准在广场上哼着小调喂鸽子呢。人们把他的衣服弄得脏乎乎的,他也不知道。”

她见他在村子广场上圆型喷水池旁的台阶上坐着。过往的行人不时地朝他管上一眼,目光中带着宽容,但更多的是厌恶。对这一切他都毫不在意。他衣衫褴褛,破烂的大衣沾满污迹,正如门房所预料的那样。

杰哈尔德和奥伯斯特先生一样老迈,但比他矮得多,脸上和身上也比他肥胖。他的皮肤没有血色,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加上条条暴起的青筋,十分难看。一副不锈钢边眼镜随着他微微颤动的脑袋有节奏地左右移动。他哆哆嗦嗦地把双手伸进一个纸袋,掏出面包屑撒向四周,引得几十只鸽子伴着他嘴里哼出的尖声尖气的单调歌词,叽叽咕咕地朝他飞过来。

贺尔汀感到厌恶。他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子了。他已经老态龙钟了,否则他不会是她所看到的这副样子。

狼穴的硬币方正反两面,灾祸即将来临……看来她重复这些暗语已经毫无意义了。不过,她还是要例行公事。因为她知道一个伟人被残杀毕竟证明了他的警告是真实的。

她走过去坐在老人身旁。她意识到广场上有几双眼睛在看她,好象她的脑袋也出了毛病。她用密语轻轻地开了腔:

“是杰哈尔德先生吗?我从远道来看你。”

“这么漂度的女士……真是漂亮,漂亮。”

“我从法尔肯海姆那儿来。你还记得他吗?”

“猎鹰的窝?猎鹰可不喜欢我的鸽子。它们要伤害我的鸽子。我和朋友都不喜欢它们,对不对呀,亲爱的小羽毛?”杰哈尔德弯下腰,噘起嘴,在地上那些贪吃的鸟儿上方轻轻地吹拂着。

“如果你记得这个人,你会喜欢他。”贺尔汀说。

“我怎么会喜欢我不知道的东西呢?你想来点面包吗?愿意吃你就吃,可我的鸽子会伤心的。”老入费力地坐下,把面包屑扔在贺尔汀脚下。

“狼穴的硬币有正反两面。”贺尔汀低声说。

随之,她也听到了暗语的回答。说话的节奏并没有变化,那种平静、尖声尖气的单调语气同刚才一样,只是现在具有了意义。

“他死了,对不对?……不要回答我,点头或摇头就可以。现在你在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老头说话,记住。”

贺尔汀吃惊得目瞪口呆。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已经回答了老头。他用节奏单调的声音接下去说,“克劳斯死了,这么说,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他,把他杀了。”

“是敖德萨干的,”她说。“敖德萨杀了他。到处都是纳粹党徒。”

“狼穴就是要让我们相信这一点。”杰哈尔德把面包屑抛向空中,那群鸽子竞相争斗。“嘿,亲爱的小羽毛!你们请吃茶点啦。”他转向贺尔汀,两眼茫然。“这一次敖德萨又当了替罪羊。这是明摆着的。”

“你说是狼穴干的。”贺尔汀低声说,“有人给一个叫赫克洛夫持的人一封信,对他进行威胁。这封信是三十年前写的,由自称狼穴幸存者的人签的名。”

一时间,杰哈尔德停止了颤抖。“除了一个人以外,再没有狼穴的幸存者了。这个人就是克劳斯·法尔肯海姆。也有别人在那儿,而且活了下来,但并不是鹰。他们都是些残渣余孽,现在他们觉得时机巳到。”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会给你解释的,可在这儿不行。天黑以后,到我住处来,就在湖边。在湖边路南侧,过了叉口三公里处,有一条小路……”他告诉了她方向,那声调就象给一支儿歌填歌词一样。说完之后,他艰难地站起来,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扔给了鸽子,“我想尔不会被盯俏,不过你要搞清楚这一点。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而且必须要快……来呀,亲爱的小羽毛:这是你们最后一顿饭了,我的扑啦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