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摩子独自乘上了列车,列车一起动就觉得自己越来越离开弓岛了。从车窗里可以看到前天晚上与他一起乘车途径的道路。一个人坐在座席上,坐着坐着仿佛自己已被大家撇开了似的。晚上乘车兜风时弓岛说的话重又在她耳边回荡,让人觉得甜滋滋的。不知为什么,眼前净浮现出与他一起度过的愉快的回忆。

多摩子清楚地知道弓岛爱着加须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可悲。

回到镇上,知道这回事件的整个镇子的人一定都会凝视着她,甚至连人们露着惊讶的神色目送着她的样子都清晰地浮上脑际。多摩子心想,自己可不能示弱!

接着改乘了几次,用了3个多小时在冈谷车站上下了车。她故意挺着胸走到了自己家里,别人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看着她。

当她一观察那件事没有被声张出去,紧张的心情顿时松驰了下来。世上的人都很忙,顾不及别人的事。尽管如此,一开始干什么事她总陷入一种错觉,似乎唯独自己惹人注目。是无意之中在过高地考虑自己。她对自己说:从大千世界来看,那是个小事件。

可是,一回到自己家里气氛就完全不同了。公司的事务员们看到走进来的多摩子的脸,露出了一副犹如见到幽灵回来似的表情。

多摩子赶紧进了里屋。大家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她。女佣人百合见了多摩子也吃了一惊。多摩子张望了一下加须子的房间,只见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百合,”多摩子向战战兢兢的百合问道,“我嫂子还在医院里吗?”

“是的。”

“病情怎么样?”

“啊,据说好多了,可是……”

百合像是面对着犯人似的绷着一副脸。

“是吗……”

是的,用不着因那么点儿事大吵大嚷。本来就不是想弄伤她而把剪子扔过去的,所以大概负了点轻伤就完事了。

说来不该在那种地方放着剪子。看到加须子在缝新衣服就勃然大怒,无意之中握起了它。多摩子心想,因太阳的缘故而杀了人这一外国小说里的故事是真理。

“去把仓桥叫来。”

如果加须子不在,就得了解工厂的工作情况。这种心情里面也还是潜藏着弓岛。

“仓桥在医院里。”百合跪在铺席上低着头答道。

“哼!”多摩子不由得用鼻尖笑道,“比起工作来他倒更牵挂嫂子啊!”

“……”

“从什么时候?”

“是从前天晚上。”

这么说来是与加须子住院的同时守候在那儿的。

多摩子将背靠在椅子的弹簧垫上抽了一口烟。从远处传来了工厂的噪音。玻璃拉门上照射着明亮的阳光。

没有一个事务员靠近这儿,百合也退下去后再也没有露面。大家都回避着多摩子。

呆呆地坐了片刻。弓岛的事总是浮现在眼前。那以后他去哪儿了呢?

在上山田的旅馆里没有摸清弓岛的真意。因为他是个忙人,所以那种事也是有的,即便如此,多摩子想再听听他自己的声音。

对弓岛的不满使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产生了反感。如果大家不理睬,她想主动向他们挑战。她产生了去一下加须子的医院的念头。倘若被人认为自己是在逃避,那太遗憾了。应该光明正大地去探望加须子。她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百合,”她大声喊道,“我要去一下嫂子的医院,请叫辆车来。”

百合变了脸色。

车子来了,一通过事务所旁边,事务员们立即踮起脚尖望着多摩子。反倒是对方露着一副怕怯的眼神。

从冈谷到上诹访花了30分钟。今天也是晴天,湖畔有许多游览的人在行走。从游艇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导游悠扬的声音。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世间这样平静,人们为什么要把鸡毛蒜皮的事想得那么严重呢?

医院坐落在上诹访南侧的一片丘陵地的山脚下。徒步旅行的人在行走。

到传达室一问,告诉了她二楼的病房号码。一上充满药味的楼梯,禁不住紧张起来。

一敲病房门,从打开一条缝的门里张望的是仓桥市太的一张脸。他一见多摩子便睁大了眼睛,多摩子也目不转睛地从那里看着他,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有好几秒钟没有移动。

“我是来探望的呀。”

多摩子生硬地说。她把一只手一放在门的把手上,石桥市太便像一堵墙似的堵在前面,把多摩子推了回去。

“干什么?”

“请到这边来。”

“我不去!”

“请你先到这边来!”

仓桥顶着多摩子的肩似地把她推了回去。她从仓桥的身后瞥了一眼病房,但只看到床边和护理护士,加须子的身体被遮住了。

仓桥拽着似地把多摩子领到了走廊的长凳旁,他也禁不住兴奋得脸色苍白。

“请坐在这儿。”

他先坐了下来。

“这样就行呀。”

因为多摩子站着,所以仓桥一反常态,强制地说道。“这副样子能说话吗?”

护士和探视的人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从前面拐角处推来了躺着像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的带车轮的担架,从两人面前通过。多摩子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

“多摩子,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仓桥用压抑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多摩子瞪了仓桥一眼,“我不是说是来探望的吗!你倒是为什么要拦住我呢?你有什么权利能这样做?”

“没有什么权利,但你是发起事端的聱事人,如果你要道歉那暂且不说,可现在这副架势,看不出你要那样做嘛。病人反而会激动的,所以我拦住了你。”

“你真热情啊。你是我嫂子的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只是一个被雇用的人。”

“那就请你马上回工厂去。丢开车间不管,在这种地方守候了两天,这不是忘了自己的职责了吗?”

仓桥似乎早已预料到她要责问自己,他慢慢地抬起了憔悴的脸:

“当然车间那头也重要,但现在工厂如果没有经理,就完全是空忙嘛!要是不早一点康复,就不好办了,所以这头也重要。”

“这种护士一样的工作用不着你来做呀。要是护理,不是百合就够了吗?”

“百合?”仓桥不出声地笑道,“这件事靠百合就能了事吗?你是让你嫂子吃这种苦头的人,你才应该连续通宵护理,怎么样?”

“我没有理由被你说这种话。”

“因为我是用人吗?”

“是的。”多摩子像弹簧似地回嘴说,“所以我不是来探望了吗?你丝毫没有权利阻止我这样做呀。”

“如果是探望,不,如果打算护理的活,你应该在经理住院的同时来才对。那以后你两宿不在家,去什么地方了?决不会是后悔后逃跑了吧。”

“……”

“我知道,是跟高原光学的弓岛专务董事在一起吧?”

“仓桥,纵然说你爱我嫂子,也没有权利跟我这样说话呀!对嫂子道歉也罢,不道歉也罢,那只是我们姑嫂之间的问题,用不着你这个局外人插嘴。快回工厂去!这回我作为那工厂的主人命令你。”

仓桥冷笑道:

“你当工厂主人之日大概是被高原光学合并之日吧?”

“怎么都行呀,那个工厂是属于我的嘛!”

“这倒是,我们没有资格说到那一层,不过去世的经理大概会觉得遗憾吧。”

“仓桥,想不到你是个浪花曲式的人啊!”

“从你眼睛里看的话。可是,职工们可都很敬慕继承前经理遗志的经理。现代化的企业虽然是合理的,也有适当的福利设施,但那里一点点人情味都没有,有的只是冷漠的人际关系。”

“那就行,所以所谓家族式的中小企业将会逐渐被时代淘汰。”

“也许如此,但我们依然留恋现在的中部光学。即使待遇好一点,我们也不愿意在那种不认识经理和董事们的公司里干活。”

“不管你奉行什么主义,”多摩子奚落般地说,“那是你的自由,总之我没有闲工夫跟你交谈这种经营论。你不要太寸步不离地呆在我嫂子身旁,赶快回到你那留恋的工作上去怎么样?”

“你怎么办?”

“进嫂子的屋子里去呀。”

“是谢罪呀?”

“这件事哪要你一一寻问呢!”

“总之读你回去,今天我不想让你见经理。”

“哼,真是多管闲事!”

“现在好容易伤也将要好了,请你不要给病人不正常的剌激。”

“……”

“你好像还是跟弓岛再多玩些时候的好呀。”

多摩子浑身的血都倒流了。万万没有想到平素默默地干活的仓桥会这样反抗她,一想到这也是出于对加须子的爱情,怒火油然而生,而且弓岛也还没有忘记加须子,多摩子感到大家似乎在联合起来排斥自己。

“如果那样不想见我,那我就不去探望了。”

多摩子愤然从椅子上站起。

“不过,仓桥,你见了我嫂子请你对她这样说。”

“说什么?”

“就说我决不道歉。你对她说我决不后悔,如果认为我有一种做了坏事的心情,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嫂子也早晚要出院回家的吧,那时再慢慢儿说吧。”

“我一定这样转达。”

“你也不要总寸步不离地呆在我嫂子身旁,快回工厂去!”

“尽量这样做。”

仓桥市太微笑着应道。

多摩子独自从走廊走下楼梯,仓桥连送都没有送。多摩子心想,要是自己去嫂子的病房痛痛快快地大吵一场就好了。怒火在她胸中翻滚。

来到大门口时开来了一辆救护车,身穿白色罩衣的急救队员们用担架抬着急诊病人往医院里走,门口被围观的等候就诊的人堵住了。多摩子瞥了一眼担架,只见从盖着的毛毯下露出了黑黑的头和血。

担架穿过站着的人群,由前来迎接的护士们引导着被抬往手术室。

多摩子从门口走到门那儿,心想看到血固然叫人讨厌,但此事与己无关。全身的焦灼由于目睹了刚才的受伤病人反而变成了爽快的心情。在她伫立着思索着从大门口往哪儿去的时候,匆匆开来一辆出租汽车,从上面下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和四五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中年妇女也许是受伤病人的妻子,脸色苍白,样子非常慌乱。工人模样的男子搀扶着她走路。

多摩子还没有心思回家,不假思索地朝车站方向走去。从对面大步走来三个穿西服的中年男子。多摩子不愿被他们看到脸,所以别过脸去走着。走着走着,传来了男人们的说话声。

“中村也真可怜。都想寻短见了,所以一定相当想不开。”

一个男子说着。

“最后去求高原光学的弓岛时,专务董事回答得很得劲儿,所以中村很高兴,可是……”

出现了弓岛的名字,所以多摩子放慢了脚步。声音即使从她旁边过去了,但还在继续:

“可是,据说经理后来道歉了。本来专务董事也是那样一个性格严厉的人,所以他连哄带骗地把想不开而跑到他那儿的中村先打发了回去,这点好像是真相啊!”

“可是,中村好像信以为真,放心地开出了流通支票,以此作抵押从高利贷者那儿借了一笔巨款,真是最后的挣扎啊!其结果名副其实地成了他的致命伤。”

“要互相当心呀!承包者连性命都会被母公司夺去。”

回头看去,那儿个男人匆匆忙忙走进了医院。

即使听到这种声音多摩子也不怎么关心。好像是高原光学和什么地方的转包公司的事,对她来说没有利害关系。

只不过是弓岛在生意上给了转包公司的某人以打击罢了。为此那经营者企图自杀,仅此而已。这两者间的关系对现在的多摩子来说无力去深虑。

多摩子来到镇子的十字道口,再往前她就失去了去向。她既不愿意回家,又没有另外去的目标,这种时候就特别思念起弓岛来了。

她并没有事实上已经被他拋弃这一实感,只是想相信的他的喃喃细语重又在她耳边响起。再说,自己的自豪感也不容许她认为这是失恋,即使只是想一想这屈辱也令人毛骨悚然。

多摩子最想知道的是弓岛的去向。只是弓岛与她一起住宿的晚上他瞒着公司,他从昨晚起的单独行动因为也有同业者在里面,所以这就意味着他回到了工作岗位。这么说来,弓岛其后的去向和行动一定与公司有联系。多摩子一觉察这一点就立即想打电话讯问一下高原光学。不知现在弓岛在何处,这是她所无法忍受的,再说她又特别的寂寞。

“您是哪一位?”

总机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多摩子踌躇了一下,但立即狠了狠心说:

“我是中部光学的远泽。”

这么说的话就是交易关系了,所以会被认为是加须子,不会受怀疑了。

“请等一下。”总机变成了男的声音:“您是远泽吧?”

“是的,我是中部光学的远泽,有点事想跟专务董事说,所以我想问一下他现在在哪里……”

“您说是中部光学的远泽,那就是加须子吧?”

对方非常留神地问道。

“欸,是的。”多摩子毫不犹豫地说。

“啊,对不起,觉得声音有点不一样……”

“……”

“我们接到了您那儿的人的联系,说远泽加须子确实受伤住院了,您是她本人吗?”

对方追问道。多摩子没有能立即回答。似乎马上会被对方问:“你是她妹妹吧?”也就是说,似乎马上会被指出自己是和专务董事一起行动的女人。

“喂!”

因为多摩子不吱声,所以对方在催她回答。多摩子搁下话筒走出了公用电话亭。

刚才的声音是谁呢?既然追究到那种地步,那就不能认为是主管营业的人了。也许是更上面的人或是总务课之类的负责人。那么,高原光学也好像还不知道专务董事的下落,正在着急。那样想打听这边的名字,这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多摩子也跟失踪的专务董事在一起吗?

多摩子行走在繁华的商店街上,两腿一点也没有劲。弓岛也还没有通知公司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清楚地表现在刚才说话人的腔调上。

如果是他至今没有联系,那么那晚他不是因公司的工作出去的,而是以另外什么理由没有回到多摩子身边。

于是,弓岛邦雄昨晚的不自然的动作突然像乌云似地涌现在她的眼前。也许他另有女人!多摩子失去了自信,眼前的景色发黑起来。

“有人来了吧?”

加须子用懒洋洋的口吻问从走廊上回来的仓桥。

“不,只是工厂方面来了联系。”仓桥市太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吗?”加须子仰卧着闭着眼睛,“我睡着了不太清楚,好像有女人的声音呀。”

“是的。”

“是谁?”

“是研磨车间的山田千惠子,说是因为研磨机运转不灵,来跟我商量要不要叫修理公司的人。”

“那是3号机喽?那好像早就运转不灵啦。”

“现在又不能让她停机进行正式修理,所以待我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仓桥咽了口唾沫,加须子似乎终于没有察觉。

“喂,仓桥,这里已经没事了,请你也回去照管一下工厂。”

“好吧。”

加须子微微张着干燥的嘴唇,也许是精神作用的缘故,仅仅几天期间好像瘦了,高高的鼻子的脂肪掉了,有点棱角了。绷带尚未取掉,耳后的头发被剪掉了。面部憔悴也因为住院的那天晚上发了高烧。

“还不知道多摩子的下落吗?”

加赛子闭着眼睛动了一下嘴唇,苍白的脸上齐齐整整地排着两行长长的睫毛。仓桥故意吩咐身旁的护理人去办事,支走了她。他不想让别人听到微妙的话。

“还没有任何联系。”

“是吗?真不好办呀,去哪儿了呢?”加须子动了动肩膀,叹了一口气,“是和弓岛在一起吗?”

“这,不知怎么样。其实我今天皁晨给高原光学打了电话,当然我的名字没有说出来,他们也好像不知道专务董事上哪儿去了。”

“弓岛和多摩子准是在一起。”

“爱摩子的事还是不要过分考虑的好。”

“不过我也有对丈夫履行的责任呀。”

“那倒是,可是……擅自逃跑的人拿她没有办法呀。”

仓桥刚一开口,加须子便喃喃自语说:

“也许多摩子觉得对我做了坏事不回来了。我倒不在乎,可是……早点妈来不知道有多高兴啊!如果她是这种心情,我想告诉她我真的不在乎。她看上去很好强,但事实上可胆小呢,心情跟那种淘气后生怕大人生气而不挨近家门的孩子一模一样。”

仓桥缄默不语,不由地想起了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多摩子那激烈的言词,眼前浮现出了沿走廊疾步而去的她那傲慢的背影。

“经理,”仓桥瞅了一下加须子的脸,“多摩子的事还是不要过分考虑的好,我们干着急也没有用。我想她暂时还不会从弓岛身边回来。”

“真叫人难办啊。弓岛倘是真的爱那孩子,我反而会高兴的,可弓岛叫人不相信呀,他怎么也做不到这一点。”

“说的可也是。”仓桥也有同感,“可是,即使您这样明白,但多摩子本人不明白,所以对她毫无东法,只有等到她那股热情自然而然冷却下来。”

“即使这么说,可受到伤害的只是多摩子呀!我想在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以前想想办法,可是……”

仓桥真想说:“已经晚了!”但这毕竟没有能说出口来。

“当时我要是紧紧抱住多摩子不让她出去就好了。她离家出走以后一定后悔了,只要知道她呆在什么地方,现在我就想去接她回来……”

“由我们去找一下多摩子吧。”

仓桥不能不这样说,他再也无法忍受听加须子这样喃喃自语。

“好吧……我这边不用照顾了,托你的福已经好了。你恳切相待,我不会忘记的。”

加须子微微睁开眼睛。仓桥躲着她的眼珠子,脸颊自然而然红了,心脏犹如按上了发条似的怦怦直跳。

“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能总一动不动地睡在这种地方啦。”

“经理,别说了。工厂方面从前经理在世时起我就照管了,并不是现在开始的呀。”

“是啊。”

加须子仿佛沉思似地不吱声了,在她想要说什么时,刚才打发去办事的护理人突然面带温色地回来了。

“现在手术室那儿乱哄哄的。”

护理人是个三十四五岁的人,也许是由于像是被困在同一房间里似地干活的缘故,医院内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她都兴奋地前来告诉。

“听说抬进来了一个寻短见的人,走廊上也还淌出了血,护士们把它擦干净了,还是叫人作呕呀!”

“医院这种地方各种各样的病人都会来呀。”仓桥只得随声附和道。

“真的啊,而且听说是个过五十的人,他太太在手术室外面哭得团团转,看着真叫人可怜啊!看上去伤势相当重,外科的主任医生和助理医生都进手术室了。那个病人也许要Suteru了。”

所谓“Suteru”乃造德语的“Sterbeu”(死亡)一词的医生用的略语,护士们都学着这么说。

护理人是护理人,她仿佛要人家对自己的话题感到兴奋似地继续说道:

“来探望的人里面有个人我认识,我问了一下情况,唉,听说那是下诹访的中村。真没有想到啊,你瞧,做和你们一样的生意,也是制造镜片的。”

“中村?是高岛光学的中村吗?”

仓桥听了那名字不禁瞠目结舌,加须子也倒抽了一口冷气似的动了一下枕头上的脖子。

“是的呀,不叫人吃惊吗?万万也没有想到他……”

“那是真的吗?”

“错不了,我的熟人确是那么说的。据说给他活计的……富士见有一家叫高原光学的公司吧,那里突然不给他活计了,所以中村拼命地去同对方交涉了好几次,说自己亏损太大了,可最终还是不成呀!”

“行了。”仓桥慌忙制止道,“我们要商量一下工作,你也闷得慌吧,再出去转一圈好吗?”

“啊,对不起。那好吧。”

护理人像是被解放了似的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仓桥,”躺在床上的加须子喊道,“中村可不得了呀!”

“是的,真没想到呀。”

仓桥略知高原光学的内情,但万万没有想到经理中村会被迫自杀。事情到这一地步,不禁使人联想到高原光学那早有定评的做法,恐怕中村一定中了弓岛专务董事的计。

“喂,仓桥,”过了一会儿加须子说道,“中部光学我想全部让给多摩子。”

“什么?!”

仓桥吃惊地凝视着加须子的脸。她依然闭着眼睛。

“我想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了,一方面会遭多摩子误会,以为我要把那工厂占为已有,另一方面我已经失去信心继续干下去了。”

“那不是和经理过去的意志不一样了吗?”

“我不是说这是因为多摩子让我受了这样的伤,我已经累了。”

“……”

“刚才听到了中村的情况吧,反正零星企业只能是转包的命运,怎么努力也不能摆脱它呀,只是被大资本随意摆布。”

“但弓岛是特别的。”

“那也许特别,不过我觉得这样考虑是错误的,哪个厂商,不管大小都有弓岛一般的性格。我想我们被弓岛个人的性格迷惑住了,但我认为那不是个人的想法,而是大企业的性格。”

“倘若交给多摩子,中部光学就一下子垮了。”

“即使那样也行啊!总而言之我在一个期间里好歹继承了丈夫的遗志,就这一点我也满足啦,除此之外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那您以后怎么办呢?”

“是啊,我回老家石川县的大圣寺去,那儿附近有的是养神的地方,海岸也漂亮,就是山也很优美啊!”

“当然大圣寺也不错,但我反对。何必要加入高原光学呢!先驱者也好,什么地方也好,更有良心的厂商有的是,他们都不会像弓岛那样采取强制的方法。”

“没有用了,多摩子已经下决心了嘛,而且你还只是把高原光学特别看待,但我觉得归根到底哪儿都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对转包厂商的做法是像弓岛一样露骨呢还是不是那样露骨而已。”

“……”

“仓桥,”加须子这才睁开眼睛望着仓桥市太,“也承蒙你多方面照顾,你的一番好意我真的不会忘的。”

加须子从下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仓桥市太的脸。

“我力不从心呀。”

“不,不是。即使是那样一点儿大的零星企业也被拉进大企业的倾轨之中弄得七扭八歪的,以至靠个人的力量已经无济于事了。仔细想来,我觉得自己干到这一步算是不错了。仓桥,这多亏了你呀。”

“哪里的话,我没有起什么作用,是经理努力的结果呀。”

“我想这也要是没有你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力量来的,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呀!”

加须子还仰卧着身子凝视着仓桥,仓桥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他心中有许许多多话想对加须子说,但由于他那副性格,当然一句话都没有出声。

“对不起,我觉得太对不起你了。”

加须子噙着眼泪说道。就她来说,这是报答仓桥心意的最大程度的感情流露了。

弓岛邦雄与惠美子一起从上山田温泉来到东京,径直去了热海。

那以后在列车上山中重夫和森崎信雄坐在后座,一到热海的旅馆就一起吃了晚餐,两人说转移到别的旅馆去。

“我们过分打扰您也不好呀。”山中推辞说。

“现在到哪个妓院去?”弓岛一问,山中便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别开玩笑,我们径直回驹根去呀。”

“即使你说这种话,可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就不能相信喽。”

“不,没有那么多的经费嘛。”森崎笑着说。山中继续说道:

“专务董事,因而我们有点事想求您,能不能借点钱给我们呢?”

“要多少?既然你们两个人这样一起来,我也作了这种思想准备啦。”

“真对不起。说实在的,我们需要700万日元急需的资金。”

“这种零碎钱,反正只能做你们寻欢作乐用吧?”

“哪里的话,我们可是怎么也没有那种闲心思呀。刚开始的工作也不尽人意,和森崎君一起正发愁呢!详细情况改天待专务董事回诹访后再汇报,暂且请您拿出这么一些来,好吗?”

“嗯。”

弓岛说道,但他不能拒绝这两人的要求是有道理的。

“可是,现在我来到这种地方,即使说是700万日元也毫无办法呀。”

“支票也行。”

“胡扯!这样出来玩哪能每次拿着支票呀。”

“这可伤脑筋了,我们可是指望它而来的……”

“要是什么的话,您可以问问总公司呀。”山中厚着脸皮说道。

“这可不好办呀,现在我正在出游嘛,也没有跟公司联系,你们出现在这里,就说是由我出面也很难让公司出钱呀。”

“有什么好办法吗?”

“那样缺钱吗?”

“恨不得马上弄到手呀!”森崎扭扭捏捏地说,“不瞒您说,我们隐藏在驹根的场所好像被以前的债权人发觉了,他们吵吵嚷嚷说那是伪装倒闭,并说要控告我们,那样的话可有点儿麻烦了,所以我想只要给一个巨额债权人1000万日元的话,事态就可以平息了。之所以想向您要700方日元,是想请您出不足的一部分。”

弓岛邦雄迄今一直操纵着他们,玩弄着打倒竞争对手先驱者光学的策略,上次的黑信是如此,先驱者光学的股票下跌也是这两人在背地里干的,在上诹访先驱者光学系统的转包厂商间产生的动摇也是两人活动的结果。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欠了他们债,特别是山中的要求更具有威吓性。

“嗯……那去一下东京好吗?”

“去东京就能筹到这笔钱吗?”森崎满面生辉。

“去银座的丸菱商会的话,靠我的签字至少会给你1000万日元吧。”

丸菱商会是高原光学的特约店。

“这可是好主意啊!”山中狡黠地笑道,“那我马上在这里写支票,请您在背面签一下字。”

山中赶紧向森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从皮包中取出了支票用纸,当场写好了一张面额为700万日元的支票。弓岛无可奈何地在背面签上字,并按上了正式印章。

“这下可得救了。”山中俯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把它放进了皮包,“真不好意思开口,明天专务董事替我们给丸菱商会打声招呼好吗?比起我们突然间拿支票去,还是这样做更能得到他们信任。”

“看来你们相当没有信用呀。那好吧!”

“是吗?真对不起。”

两人一起鞠了一躬,赶紧走开了。

“捞了不少油水呀!”一剩下两个人惠美子便说道,“喂,专务董事,我也想要一点呀,不过我不要支票。”

“现钞吗?真不巧,我手头没有多少呀。你究竟要多少呢?”

“能通融500万日元吗?”

“500万日元可大了一点呀。”

“你说什么呀,这可是对你在上山田搞女人的罚款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拉到那个旅馆里去的女人是谁呀?”

惠美子狠狠地掐了一下弓岛的手。

“混蛋,干什么!”

“你以为这样掐你一下我就消气了?喂,如果你现在手头没有500万日元,那请你多少拿点出来吧,不足部分请你给我寄来。”

“好像是强盗呀。”

“那当然喽。让上诹访的乡村姑娘陪着玩,倘是不稍稍让你认识认识我的厉害你会上瘾的呀!”

——翌日中午,山中从东京给热海的旅馆打来了电话。

“专务董事,丸菱商会不知是什么缘故没有受理那支票。”

“什么?!即使有我的签字也不受理吗?”

“是的。专务董事没有替我们打电话吗?”

“不,想打的,可没有想到你这么早就去那边了……对方说什么来着?”

“那话音儿有点奇怪呀。”连山中重夫的声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