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轿车还在河口停车场等着。

“你准备好了吗,中校?”道蒂上尉问道。罗伯特心想,我什么时候没有准备好呢?“准备好了。”

道蒂上尉陪罗伯特回公寓去收拾行李。罗伯特不清楚要出去多少日子。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呢?他准备了足够一星期的行装,临行前,又把一个装有苏珊照片的镜框带上了。他对着镜框看了许久,不知道她在巴西过得是否开心。他心想,但愿她不开心,但愿她在那儿过得很糟糕。可是,他转念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

当大轿车驶抵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时,飞机已在等侯。这是一架C20-A型空军喷气式飞机。

道蒂上尉伸出手说。“祝你好运,中校。”

“谢谢。”我需要有好运气。罗伯特沿扶梯进入机舱。机务人员正在机舱内做临飞前的检查工作。机上有一名正驾驶、一名副驾驶、一名领航员和一名乘务员,他们都身穿空军制服。罗伯特对这种飞机很熟悉。飞机舱内布满了电子仪器,机外尾翼处有根高频天线,看上去像是根巨型鱼杆。机舱内壁上有12部红色电话和一部未加安全装置的白色电话。无线电通话全部使用密码。机载雷达使用的是军用频率。机舱内壁主要是空军蓝色调,舱内还有舒适的夜总会用的那种椅子。

罗伯特发现自己是机上的唯一乘客。正驾驶驶与他打招呼。“欢迎乘坐我们的飞机,中校。如果你系好了安全带,我们就可以起飞了。”

罗伯特系上安全带,靠左椅背上。飞机滑上了跑道。一分钟后,喷气式飞机呼啸着上了天,他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引力作用。他的飞机被击落后,他就再也没有驾驶过飞机,当时他就被告知他永远也不能飞上天了。再开飞机上天,去他妈的吧,罗伯特想,他们还说过我活不了呢。那真是个奇迹……,不是因为有苏珊……

※※※

越南。被派到那里时,他是个少校,驻扎在航空母舰“兰杰”号上,担任战术指挥官,负责培训战斗机飞行员和筹划攻击战术。他率领一支A-6A“入侵者”轰炸中队,紧张的战斗中几乎没有空闲。

“兰杰”号航空母舰配有最新式的技术装备,应有尽有。16架飞机、40名军官和350名士兵以“兰杰”号为基地。每天第一次轰炸前3至4小时就要把飞行计划分配下去。

舰上情报中心的行动计划部把最新的资料及侦察照片交给轰炸手,然后由他们制订飞行方案。

“上帝啊,今天上午他们给了我们一份美差。”罗伯特的轰炸手爱德华·惠特克说。

爱德华·惠特克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父亲的翻版,但他的性格与父亲迥然不同。上将令人生畏、尊贵而又威严,而他的儿子却脚踏实地、热情而又友善。他在飞行员中挣得了一席之地,被大家当作“哥儿们”。其他飞行员没有因为他是司令官的儿子而不容他。他是飞行中队里最优秀的轰炸手,和罗伯特也成了至交。

“我们去哪儿?”罗伯特问。

“自作自受,我们拿到的是6号行动计划。”

这是最危险的一项任务。他们得向北飞越河内、海防和红河三角洲,这一带的防空火力最密集。

美军在越南苦战了12年,这是美军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场战争。罗伯特·贝拉米是1972年底赴越作战的。当时,海军正面临许多严重的困难。他们的F-4战斗机飞行中队损失惨重。他们飞机的性能虽然优于苏联的米格机,但是,他们每击落两架“米格”机,就要赔上自己的一架F-4战斗机。这个比例是无法令人接受的。

罗伯特被召到拉尔夫·惠特克上将的司令部。

“上将,是您叫我来的吗?”

“你是个出类拔萃的飞行员,中校,我需要你帮忙。”

“先生,什么事?”

“我们被该死的敌人整苦了。我进行了全面的分析,我们的飞机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飞行员的培训上,你明白吗?”

“明白,先生。”

“我要你挑选一个分队,重新训练他们如何作机动飞行及使用武器……”

※※※

新组建的分队叫“最佳射手”。训练尚未结束,比例已从2比1变为12比1。每损失两架F-4,就有24架“米格”机被击落。这次强化训练为期8周。训练结束后,贝拉米中校又回到航空母艘上。惠特克上将在艘上与他见面时说:“中校,你干得真他妈的棒极了。”

“谢谢,上将。”

“现在,继续工作吧。”

“我准备好了,先生。”

罗伯特从“兰杰”号上起飞,执行过34次轰炸任务,无一失手。

他的第35次行动是执行6号计划。

※※※

他们已经越过了河内,正朝西北的富寿和安沛飞去,防空炮火愈来愈猛烈。爱德华·惠特克坐在罗伯特的右边,眼睛紧盯着雷达屏幕,仔细倾听着敌方搜索雷达扫过天空时不祥的低沉声音。

正前方就像是7月4日的天空。地面轻武器的缕缕白烟、55毫米炮弹的深灰色烟雾,100毫米炮弹的片片黑云以及重型机枪的五彩曳光弹布满了天空。

“我们已经接近目标。”爱德华说。耳机里,他的声音很怪,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明白。”

入侵者A-6A正以450节的时速飞行。这样的速度,即使有炸弹的负重,飞机仍然具有良好的飞行性能,使得使敌人无法跟踪。

罗伯特伸手打开了武器总开关,随时准备投放那12颗500磅的炸弹。然后,他直飞目标。

无线电里传来一个声音。“罗蜜欧……4点高度有来路不明的飞机。”

罗伯特回头一看,一架米格飞机正从朝阳的一面猛扑过来。罗伯特侧过机身,随即迅速向下俯冲。米格机紧紧地咬住机尾,发射了一枚导弹。罗伯特检查了一下仪表盘。导弹正飞速接近。1000英尺……600英尺400英尺……

“真见鬼!”爱德华叫了起来,“我们还等什么呢?”

罗伯特等到了最后一刻,才释放了一堆金属碎片,然后,他拉起机头,急速爬高,导弹追踪着那些金属碎片,最后落在地上空爆了。

“感谢上帝,”爱德华说,“还有你,伙计。”

罗伯特继续爬升,倒转机头跟到了“米格”机后面。“米格”机飞行员开始做躲避动作,但太晚了。罗伯特发射了一枚响尾蛇导弹,看着它爬到“米格”机尾部的喷气管上爆炸了,天空中随即布满了金属碎片。

对讲机里传来了爱德华的声音。“干得好!罗蜜欧!”

飞机此刻已到目标上空。“来吧。”爱德华说着按下了红色按钮,投下了炸弹,看着炸弹落在目标上。任务完成,罗伯特驾机返回航空母舰。

就在此刻,他们听到了沉重的撞击声。正在快速而平稳飞行的轰炸机骤然摇摆起来。

“我们被打中了!”爱德华喊到。

两只火警信号灯都闪烁着红光。飞机摇摆不定,失去了控制。

无线电里传来了一个声音。“罗蜜欧,我是老虎,要我们掩护吗?”

罗伯特当机立断。“不,你们继续往目标飞吧,我设法飞回基地。”

飞机速度减慢了,变得愈来愈难以驾驭。

“快一点,”爱德华紧张地说,“不然我们就赶不上吃午饭了。”

罗伯特望了望高度表,指针在迅速下降,他打开了无线电对讲机。“罗蜜欧呼叫基地,我们被打中了。”

“基地呼叫罗蜜欧,严重吗?”

“不太清楚,我想我能飞回去。”

“等一下,”片刻又传来声音,“你们的信号是‘查里到了’。”

这是让他们准备马上在母舰上降落。

“明白。”

“祝你好运!”

飞机开始翻滚。罗伯特拼命矫正飞机,竭力爬高。“使劲儿,宝贝,你能行。”罗伯特紧绷着脸。他们失高过度了。“我们估计什么时间到达?”

爱德华看了看图表。“7分钟后。”

“我会让你吃上热乎乎的午餐的。”罗伯特使出全身解数,小心翼翼地操纵着飞机。他用方向舵和节流阀尽量使飞机保持直飞。飞机仍在以惊人的速度下跌。终于,罗伯特看到了前面北部湾那波光粼粼的蓝色海水。

“伙计,我们快到家了,”罗伯特说,“只有几英里了。”

“太妙了,我从不怀疑……”

不知从何处冒出两架“米格”机,呼啸着俯冲下来,子弹雨点般落在机身上。

“爱迪,跳伞!”他转身望去,见爱德华系着安全带倒下了,右肋被打穿,鲜血溅洒在座舱里。

“不!”一声尖叫。

1秒钟后,罗伯特猛然觉得胸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飞行服立即被鲜血浸透。飞机螺旋下栽。他渐渐失去了知觉。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解开了安全带,又转过头去最后看了看爱德华。“我很抱歉。”他轻声说着,只觉得一阵眩晕。后来他是如何跳出机舱落到海水里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呼救信号发出后,一架从美国母舰“约克城”号起飞的SH-3A海王直升飞机盘旋着,准备把他救上来。机上人员能看到远处的舢板正向罗伯特包抄过来,意欲置他于死地,但他们晚了一步。

罗伯特被救上直升机后,看护兵看了看他被打穿的身体说。“上帝啊,他恐怕坚持不到医院了。”

他们给罗伯特注射了一针吗啡,用绷带把他的胸部紧紧包扎起来,把他送到古芝基地的第12后进医院。

一位面有难色的外科医生剪开了罗伯特胸部的绷带,只看了一眼就不耐烦地说:“他没指望了,把他送回冷库。”

医生接着看下一个病人。

罗伯特时而苏醒,时而昏迷,医生的话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大事不好了,他想,这么个死法实在太窝囊了。

“水手,你可不想死啊。睁开眼睛,挺住吧!”

他睁开双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白色的制服和一个女人的脸。她还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清了。病房里实在太吵了,充满了病人的尖叫声和呻吟声,医生发出命令的吼声,还有护士照顾重伤员时慌慌忙忙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此后的48小时,疼痛和昏迷使他的记忆模糊不清。直到后来,他才得知那位护士名叫苏珊·沃德,是她说服一位医生为他动了手术。她还为他献了血。他们在罗伯特弹伤累累的身上插了3根输液管,同时输血,竭尽全力挽救他的生命。

手术后,主刀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他能活起来的机会还不到一成。”

但是,医生并不了解罗伯特·贝拉米,也不了解苏珊·沃德。罗伯特似乎觉得,每当他睁开眼睛时,苏珊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抚摸着他的前额,精心照料他,决心让他活下去。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说胡说。孤独的深夜里,苏珊静静地坐在黑暗的病房里,陪伴着他,听他说着胡话。

“……攻击的俯冲角度不对,你不能垂直冲向目标,那样,你会坠到河里去的……叫他们俯冲时偏离目标几度……告诉他们……”他咕哝着。

苏珊安慰说。“我会的。”

罗伯特的全身被汗水浸湿时,她就用海绵为他吸汗。“……你必须把5个安全扣全部解开,否则座椅就弹不出来。检查一下……”

“好的,现在睡吧。”

“……多弹投弹器的挂架上的钩环出了故障,只有上帝才会知道炸弹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

有一半时间,苏珊听不懂她的病人在说什么。

苏珊·沃德是急诊手术室的护士长,也是最好的护士。她来自爱达荷州一个小城市,和紧邻的男孩、市长的儿子弗兰克·普雷斯科特青梅竹马。城里每一个人都以为他们将来会结婚。

苏珊很喜爱弟弟迈克尔。迈克尔17岁生日时,被送往越南,苏珊每天给他写信。他赴越南3个月后,苏珊家收到了一封电报,还没拆开,苏珊就知道电文内容是什么了。

弗兰克·普雷斯科特得到消息后就赶了过来说,“我很难过,苏珊,我十分喜欢迈克尔。”然后他说了一句错话,“我们马上结婚吧。”

于是,苏珊望着他,做出了决定。“不,我生活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上帝啊!还有什么比嫁给我更重要呢?”

回答是越南。

苏珊·沃德上了护士学校。

苏珊到越南已经11个月了,一直不知疲倦地工作着,这时,罗伯特·贝拉米中校被人用床推了进来,并且被判了死刑。在紧急后送医院,治疗类选法是极常用的。医生检查两、三个病员,作出决定该救哪一个。苏珊自己也永远说不清为什么一看到身负重伤的罗伯特·贝拉米就觉得她不能让他死。她竭力抢救的是她的弟弟吗?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吧?她忙得精疲力竭,劳累过度,但她没有减少工作时间,反而把每一分空余时间都用来照料他。

苏珊查看过这位病人的履历。他是王牌海军飞行员和教练,得过海军十字勋章。他出生于伊里诺斯州的哈维。那是芝加哥南部的一个工业小城。他从大学被选拔进海军,在彭萨科拉受训,未婚。

当罗伯特·贝拉米在生死之间徘徊、日见复原时,苏珊总是轻声对他说:“振作起来吧,水手,我在等着你。”

被送进医院6天后的那个夜晚,罗伯特一直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突然,他挺直身体坐了起来,看着苏珊,口齿清楚地说:“这不是梦,你是实实在在的人。”

苏珊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她柔声说。“对,我是实实在在的人。”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我以为我去了天堂,上帝把你派来了。”

她看着罗伯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死了,我会杀了你。”

他双眼扫过拥挤的病房。“我这是在哪儿?”

“古芝第12后进医院。”

“我在这儿多久了?”

“6天。”

“爱迪……他……”

“对不起。”

“我得告诉上将。”

她握着罗伯特的手,柔声说:“他已经知道了,他到这儿来看过你。”

罗伯特的眼里噙着泪。“我痛恨这场该死的战争,对这场战争,我有说不出的仇恨。”

自那以后,罗伯特的康复使医生们为之惊讶。他所有的健康指数都渐趋稳定了。

“我们很快要把他送走。”他们对苏珊说。苏珊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

※※※

罗伯特弄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苏珊·沃德的。也许是在她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当时,他们听到了附近有炸弹坠落的声音,苏珊喃喃地说:“他们在弹奏我们的歌曲。”

也许是在他们告诉罗伯特,他可以转往华盛顿的沃尔特·里德医院继续休养以恢复健康的时候爱上她的。当时,苏珊说:“你觉得我该留在这儿,让别的护士拥有你那伟岸的身躯吗?不,我想方设法也要跟你走。”

两周后,他们结了婚。一年后,罗伯特才完全康复,苏珊日日夜夜无微不至地照料他。他从未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从来也未曾梦想过自己会如此深深地挚爱一个人,他爱她的同情心和敏感性,爱她的热情和朝气;爱她的美丽和幽默感。

结婚1周年纪念日时,他对她说。“你是世上最美丽、最奇妙、最体贴的人。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具备你这样的温情、才智和聪明。”

苏珊紧紧地拥抱着他,带着鼻音,像小女孩一样哼唱道:“你也是如此,我敢肯定。”

他们分享的不仅仅是爱,他们真诚地喜欢并敬重对方。朋友们都有充足的理由慕羡他们,只要一谈到美丽的婚姻,罗伯特和苏珊总是被当做范例。他们在任何方面都和谐一致,绝对的情投意合。苏珊是罗伯特认识的最性感的女人。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抚摸,每一句话,都会让对方热情如火。一天晚上,他们安排好去参加一个正式晚宴。罗伯特迟到了。苏珊走进洗澡间时他正在淋浴。苏珊已仔细梳妆好,穿上了漂亮的无背带式晚礼服。

“上帝啊,你看上去性感极了,”罗伯特说,“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不用担心。”苏珊轻声说。一会儿,她就已经脱光了衣服,和罗伯特一起淋浴。晚宴,他们根本没有去。

罗伯特需要什么,连他自己还不甚清楚时,苏珊就能觉察到,并且尽心尽力让罗伯特满意。罗伯特对她也同样关心。苏珊在穿衣时,常常发现有罗伯特对她示爱的条子,有时放在梳妆桌上,有时放在她鞋子里。在土拨鼠节、波尔克总统生日以及刘易斯、克拉克远征庆祝日时,罗伯特又把鲜花和礼物送给她。

还有他们共享的欢笑,那些令人陶醉的欢笑……

※※※

对讲机里传来了飞行员的声音,“中校,10分钟后我们将在苏黎世降落。”

罗伯特的回忆戛然而止,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来,回到了他的任务上来。在海军情报局的15年中,他参与过几十次棘手的行动,但是,看来这次任务将是最为异乎寻常的。他正在赶往苏黎世的途中,去寻找一车无名无姓而且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的目击者。真像是大海捞针啊。我甚至连大海在哪儿都不知道。我需要福尔摩斯,可他在那儿呢?

“请您系上安全带。”

C20A飞机越过漆黑的森林,不一会儿就在苏黎世国际机场沿着降落灯勾勒出来的跑道滑行。到了机场东侧后,飞机没去航空终点站,而是滑向了小小的通用航空楼。由于刚下过暴雨,地上仍有积水,但夜空却清澈如洗。

“发疯的气候,”飞机驾驶员说,“星期天这儿阳光灿烂。今天白天一直下雨,晚上却又晴了。在这儿不需要手表,真正需要的是气压表。中校,要我给你安排一辆汽车吗?”

“不用了,谢谢!”从现在起,他就得完全靠自己了。他等到飞机滑走才登上一辆包车去机场旅馆,在那儿,他睡了一个没有梦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