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了。

抬头看,明月已升至飞霜殿上的天空。

是一轮满月。

宛如宝玉的月亮,浮现在春天罕见的碧澄天际。

四把篝火在铁笼中烧得一片通红。

月影笼罩整座华清宫,明亮得即使没有灯火或篝火,也可看见鱼儿在池面上跳落。

石缝之间已冒出嫩绿春草的石板上,铺着来自胡国的绒毯。这些华丽的波斯绒毯,是空海向马哈缅都借来的。

总共有三块波斯绒毯。

这儿坐着四个人。

远渡重洋的倭国留学僧沙门空海。

同样来自倭国的儒生橘逸势。

官拜校书郎的诗人白居易乐天。

胡玉楼艺妓,绿眼碧眸的玉莲。

此四人,彼此对望围坐一圈。

乐师和厨师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随乐师和厨师等人下山。

任务完成之后,一行人还会折返原地。

美酒佳肴均已备妥。

巨大的瓷盘上盛着蒸煮炒炸的鸡、猪、牛肉、青菜,包括燕窝在内的各种山珍海味纷列杂陈在席间。还有,空海请托李老人找来的荔枝。

酒杯同样各随己意,听凭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来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势拿的是夜光杯。

白乐天则是玉杯。

乐师们还留下了若干乐器。

一把笙。

一把五弦月琴。

一把琵琶。

一组编钟。

玉莲忙着为大家斟酒、夹菜。偶尔还抱着月琴簌簌弹奏。

众人缓缓喝着酒。

几杯下肚之后,逸势双颊已微泛红晕。

“空海先生。”白乐天右手握住玉杯,唤道。

“是。”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乐天。

白乐天的脸上,摇晃着篝火燃烧的光影。

“本来是我邀您来这儿的,当时,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

“您觉得如何?”

“与您在这儿连夜对酌,真是愉快哪。”白乐天嘴里含着酒,慢慢地品尝着。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白乐天问。

玉莲上前,为白乐天已空的酒杯斟满酒。

“不知道——”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叹息的声音说道:“或许会发生。也或许不会发生。”随后,视线又移回到白乐天身上。

“不,不管会不会发生,我都无所谓。”

“——”

“刚才,从您那儿听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

“是的。”

“真没想到,会听到贵妃其实不曾死在马嵬驿,还在华清宫苏醒过来的事。没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这等事——”

“说来,玄宗和贵妃的一切事端,均始于此华清宫。”

“如果说,两人在华清宫度过最幸福惬意的日子,他们共同的日子也是在华清宫结束的。那么,在此举办宴会,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谓结束,是指五十年前的旧事吗?还是我们此时……”

“我也不知道。”白乐天静静地摇头。

“虽然我刚刚说过了,玄宗和贵妃两人最幸福惬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过,不过……”

“不过什么?”

“贵妃果真拥有过这段幸福的时光吗?”

“你认为呢?”

“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说到这里,白乐天像是在寻找适切的字眼而停下话来。

“你知道什么呢?”

“不,我不是说我知道什么,但我感觉,所谓执笔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

“——”

“像贵妃——杨玉环这样的女性,她究竟过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连她本人也可能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罢、逸势先生也罢,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们能回答得出来吗?”经过白乐天如此一问,逸势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我所想写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对照贵妃生前,我所要写的这些事,感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白乐天望向玉莲,搁下酒杯说:“请拿笔来——”一旁早已备妥笔墨。

白乐天默默地磨起墨来。

其间,谁也没有开口。

空海和逸势,含酒在口,静静凝望磨墨的白乐天。

只有玉莲弹奏的月琴声簌簌响起。

过了一会儿,白乐天自怀中取出纸张,手上握住沾了墨汁的笔。

白乐天左手拿纸,写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缭乱盛开。

蓝色月光倾泻在牡丹花上。

然后——“好了。”说毕,白乐天搁下笔。

手持纸片,自顾自地吟哦起来。

声音低沉苍劲。

玉莲即兴弹奏月琴,应和着白乐天的吟咏。

两鬓千茎新似雪,十分一盏欲如泥。

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乐天的声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飘升。

两鬓发丝,干根翻白似雪。

饮酒满杯,我狂醉如泥。

痴癫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诗魔。

午后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诗大意如此。

当白乐天的吟哦声停止之时,“唔……”逸势发出不胜感慨的声音。

此诗,宛如白乐天身已老去的自况。

不久,白乐天再度握笔。

继续在纸张上沙沙走笔。

掩藏在白乐天心中的诗意之门,似乎已整个敞开了。

看得出来,白乐天此时文思泉涌,不可遏止。

他将心中涌现的文思,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

貌随年老欲何如?兴遇春牵尚有余。

遥见人家花便入,不论贵贱与亲疏。

白乐天继续开口吟哦。

玉莲也弹拨月琴应和。

逸势满脸胀红,并非全然因醉意或灯火的映照。

一旦浓烈的情感在体内翻腾之时,此男子便会成为这副模样。

白乐天的吟哦中断后,琴音又响了一阵方才停止。

玉莲把笔递给空海,说道:“空海先生也写一些吧——”

“那——”空海接下笔,默默地在纸张上写字。

过了一会,握住纸片,静静地吟起来。

一念眠中千万梦,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睡里实真觉不见,还知梦事虚诳优。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悉地乐宫莫爱取,有中牢狱不须留。

刚柔气聚浮生出,地水缘穷死若休。

轮位王侯与卿相,春荣秋落逝如流。

深修观察得原底,大日圆圆万德周。

(根据空海所著《性灵集》,《咏十喻诗,咏如梦喻》汉诗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后两句,今补上。)

空海吟毕,弹奏月琴的玉莲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声音真动听。”又说:“能否让我拜读您的大作?”

“当然可以。”空海递出方才写就的诗笺,玉莲搁下月琴,用白净的手指接下。

就着灯火月光,玉莲盯着空海所写诗看着。

不久——“空海先生——”玉莲抬起头,说道:“我想为这首诗跳一段舞——”

“喔,荣幸之至。我也想亲睹玉莲姐的舞姿。”空海才点了点头,自乐天便接腔说:“玉莲,这一定很有趣。”白乐天本来就是胡玉楼熟客,他和玉莲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会弹琵琶或月琴?”

“多少会一点。这样好了,我虽不像玉莲姐那样行,倒还可以用月琴为你伴奏。”

“唉呀!能够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兴哪。”

“那,我来弹琵琶。”白乐天开口。

“乐天先生也行?”

“我多少也会一点。”白乐天回道。

“既然这样,我就吹笙吧——”连逸势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喔,连逸势先生也要——”当然,习乐是宫中的基本教养,橘逸势也能玩上一、两种乐器。

讲到吹笙,橘逸势绝不输给一般人。

本来,彼时传人日本的乐器,便是经由大唐而来,其基本构造和吹奏方法,并无多大差别。

音、声该如何配合,四人简单作了安排。

玉莲取来一块绢布,披挂在脖子上。

夜深人静,玉莲身影,孑立在白天流泻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轻拨一条琴弦,琴音袅袅,尚且回荡在夜气之中时,逸势双手所握住的笙,跟着传出了乐音。

月光下,笙音飘向天际。

仿佛要与月光共鸣,笙音竟隐约可见了。

在月光中闪闪飘升的模样,似乎可以映人眼帘。

当笙音悠扬飘升天际之时,骤然之间,“铿当”一声,月琴的弦音拨动了起来。

空海的月琴,应和着逸势的笙音。

琴声簌簌飘落,仿如大小珠玉白天上滑落。

然后,袅,白乐天的琵琶声交叠其上。

乐音与天地和鸣。

天地为之振动。

同时,空海开始吟哦自己的诗句。

一念眠中千万梦,配合诗句,玉莲挪动了身子。

缓缓向前踏步,脚尖柔软地踮立在绒毯之上。

右手缓缓向月光伸去,随即轻快折返。

乍娱乍苦不能筹。

玉莲开始舞蹈。

白净的手指像要捡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划。

空海清朗的声音,冉冉飘向天际。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空海的声音,朗朗传人逸势耳中。

逸势的眼中淌下泪来。

连逸势也不明白,突然流泪的意义。

泪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么了——逸势那张脸,仿佛如此说道。

对自己内心瞬间流泻的情感,逸势看似不知所措,仅能寄身其中。

吟哦诗句、弹奏月琴之人,正是飘洋过海,经行万里,远自倭国而来的沙门空海。

与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国留学生橘逸势。

应合弹奏琵琶之人,则是日后扬名倭国,鼎鼎大名的大唐诗人白乐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莲。

此四人所在的场所,却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曾经共同生活的华清宫。

这是何等怪异的奇妙命运啊!睡里实真觉不见,彼时——四人身后,有一组编钟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钟。

玉莲停下动作,朝编钟方向望去。

音乐全部停歇。

空海、逸势、白乐天三人,同时回望身后。

看不见任何身影。

仅有编钟搁放在原地。

编钟,是挂着各式各样大小铜钟的乐器。叩小钟,会发出高音,扣大钟,则传来低音。

这回准备的编钟,全部分三层,总共二十四口,所以能发出二十四个音阶。

然而,编钟要奏出声音,绝非一人所能独自完成。

演奏编钟,必须动用钟槌。当然,这回也准备了。可是,钟槌却搁放其下,看不出有谁动过的迹象。

冷不防——又传来钟声。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众人发现,这次是最大一口钟发出了声响。

“看来有人大驾光临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势胆怯地出声。

“放心吧。”空海向逸势道。

说的是日本语。

“随时恭候——”空海并非特意向某人说道。

像是要阻止逸势说话,空海接着说道:“我们何不继续宴会呢?”空海唇边浮现一抹愉快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继续吧。”这回空海说的是唐语。

月琴弦音又响起,空海继续开口吟哦——还知梦事虚诳优。

玉莲仍然翩翩起舞。

白乐天也袅袅弹奏琵琶。

逸势再度吹笙。

仿佛也要与他们应和一般,后方传来编钟乐音。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玉莲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开。

编钟加入合奏,逸势也渐渐不再挂意无人钟声的怪事了。

不久——大日圆圆万德周。

空海朗朗声歇,吟咏结束。

其声音却随同音乐余韵,残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就像细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飞舞一般。

不知何时,身后作响的钟声也沉寂了下来。

那时——“啊,那是——”玉蓬低声叫道。

玉莲手指水池方向。

稍离水面的空中,浮现一个幽微发光的物体。

是菩萨。

“那不是干手观音吗?”自乐天说道。

干手观音浮现在水面之上,静静摇动干只手臂,不知在舞弄着什么。

干手观音的身影同时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势屏息赞叹道。

月光之下,菩萨一边起舞,一边缓漫地飘升。

仿佛在追赶消失于天际的乐音,菩萨也向天际飘去。

随着逐渐飘高,菩萨身影也愈来愈透明。

逐渐透明逐渐消失。

终于,菩萨身影飘升到在场众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经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菩萨了。

菩萨身影缓缓消融于月光中,终于不见了。

“那是我给你的回礼。”有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名白发老人端坐在编钟之前。

“因为你们让我听到了悦耳的音乐。”灯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喔……”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释。

丹翁望着白乐天、逸势及玉莲,随后,慢慢将视线移到空海身上。

“对了,空海。”

“是。”

“先给我一杯酒吧。”

“乐意之至。”空海回道。

子英默不作声,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赶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绣岭之中。

此处是一条羊肠小径,两旁覆满了野草。

子英脚下,是铺满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径将变成石阶。

小径两旁,耸立着老迈的枫树及粗大的巨松。

由于覆盖头顶的树梢之间,还有月光洒落,子英总算还可行走,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稍不留神,前方的那道黑影,便会跟丢。

不知是身体轻巧,还是娴熟路径,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极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随大猴身后。

护送厨师、乐师至山下村落后,他正在折返华清宫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华清宫。

此前不久——子英推测该是快到华清宫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大猴,不知绊到何物,整个身子向后翻滚。

“好痛!”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头。

似乎撞到了头部。

“不碍事吧——”

“不碍事。”大猴起身,松开按压头部的双手,摇了两、三次。

接着,大猴又向前跨步。

脚步变慢了。

大猴终于呆立原地。

“怎么了?”子英问。

“我想起来了。”大猴说。

“想起什么?”

“我想起我忘记的事了。”

“忘记的事?”

“我必须折回一趟——”

“回哪儿?”

“山下的村子。”

“为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回华清宫。事情办好,我就回来。”

“所以我要问你是什么事呀?”子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来——”大猴说。

“我懂了。”到底是什么事,子英不得而知,却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马上会回来。”说完,大猴转身,走下方才爬上来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脚步。

大猴的事,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愿明说事由,让他感到不解。

此种情况下,大猴还要赶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难以想象。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空海和大猴之间曾有某种约定。

大猴应当是突然想起此项约定,才说出这番话的吧。

于是子英也掉头折返,追赶在大猴身后,开始往下坡走去。

说来,子英确实是奉命派遣到空海身边当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来,他就在朝廷当差,会被派到空海这儿,完全是遵从柳宗元指示。

正确地说,自己该当听命的对象,是柳宗元。

当然,关于这回华清宫之行,他早已详细回报柳宗元。

空海也没要求他保密,而且这是他的任务。

关于华清宫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察觉任何异状,立刻回报。”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该已快马飞报长安了。

至少,在看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狗尸之后,他不能不立刻上报。

因为有人在华清宫作法下咒,肯定错不了。

子英再一次对空海的直觉——或说能力,感到震惊。

子英打算对空海说,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对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会策马奔回长安通报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隐瞒自己,准备做出什么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么。

此举若是大猴个人行为,也还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干什么事,子英必须先行了解。或许,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里。

此一想法,在子英脑海中翻腾起落。

大猴转身下坡,还不算太久。

刚好是尾行跟踪的适当距离。

蹑手蹑脚走下坡,马上便看见巨大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诡异。

他并有没赶路前进。

大猴停下脚步,正望着一旁树林。

子英顿步,压低身子,侦察大猴动向。

大猴有时望向林中深处,有时又在月光下观看自己脚边。

他的模样不像在搜寻掉落的东西,也不像在寻找哪个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边树林走去,子英这时才了解大猴在找什么。

大猴似乎在寻找进入树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灯也没提,就这样走在深夜的树林之中。

树林内的枝叶还不像夏天般那么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借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里。

子英尾随大猴,也穿入树林。

大猴的方向,看来是朝着华清宫南侧的西绣岭。

“奇怪——”西绣岭一虽说是山,却盖了许多殿堂。

冬天一到,长安的政治机能便整个移转至此地。

山中到处铺设石阶小径,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楼阁。

而今,楼阁若非遭到盗贼所拆窃,便是任其毁坏倾颓。

大猴究竟要去哪儿?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后追赶。

此时,大猴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栋屋顶毁坏、陈旧腐朽、看似道观的建筑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子。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此时,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尾随进去呢?虽说大猴还没察觉已被跟踪,但若走进那座道观——总之,先靠近道观,由外窥伺内部动向,应该没有问题吧。

于是子英悄悄向道观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观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瓦片。

从大猴进入的附近窥伺,部份屋檐已腐朽洞开,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观内部,像是用灰墙隔成数个房间。

大猴似已走进其他房间。

正当困惑不知所措时,突然传来了声响。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有时像是在搁置某个小东西,有时又像在摩擦那个小东西。

就在此时——灯亮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明亮灯光,辉映在眼前墙壁之上。

接着,仿佛在敲打物体的声音响起。

好大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声音。

然后是敲打的声音。

然后是捣毁的声音。

过了一会,声音停止了。

然后,又传来丢弃东西的声音。

大猴巨大身躯来回走动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墙面映照的灯光,这回摇晃得更厉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搁在何处的灯火。

灯光在墙面上晃动。

大猴像是手持灯火在走动着。

他打算走到外面吗?子英搜寻隐密的地方,摆好架势。

然而,大猴却没步出房内。

映照在墙面上的灯光,慢慢减弱下来。

大猴的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渐行渐远了吗?并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声音。

是步下石阶的声音。

不,或许是爬上阶梯的声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么?这座古老的破旧道观,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子英不禁生出兴趣来了。

然则,若是被大猴察觉——到底该如何辩解呢?有什么好辩解的?该辩解的人——应说是大猴吧。

子英如此作想。

就在此时,“喔喔喔……”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子英听不出是人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枯枝雨露被风掀吹起的声音。

或是衰老的野兽声音。

在子英耳里听来如此。

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人声。

喔喔喔……啊啊啊……那样的声音——宛如缓缓将肺部膨起,一边呼吸一边清喉咙的声响。

又像是打哈欠声,痛苦呻吟声,或哀号哭泣的声音。

继之,变成了喃喃般的私语。

声音主人似乎在述说某事。

听来像是回答问话的,则是大猴的声音。

只是,他们到底在交谈什么?子英却无法听见。

如果能再挪近一点——屈服于好奇心。

子英缓缓跨步走人道观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地板发出声响,然后朝下一个房间前进——走到那儿,子英吓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开一个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还有石阶通往地洞。

子英喑忖——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才传来的声音,是在破坏地板,寻觅通往地下入口的声音。

不知不觉,声音沉寂下来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开着。

而且,内部深处还摇曳着灯光。

不再有任何声响了。

子英心想,该怎么办呢?蓦地,耳畔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为何而来?”子英回过头一看。

那儿浮着一颗狗头。

狗头双眼溃烂,腐蚀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牙间垂出长长的舌头,舌尖还滴着粘糊的鲜血。

宛如半熟蛋黄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正盯着子英看。

狗的舌头动了。

“你为何而来?”悬空的狗头开口说话。

“啊!”子英惊叫一声,倒退一步,右脚浮踩在半空中。

随后,倒退的脚步踩落敞开的地洞。

“哇——”子英面向窟窿下方,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击。

话虽如此,由于头部未经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识,还活着。

“痛……”双手撑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顶缝隙洒落的月光,勉强映照至洞穴底部。

借助幽暗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了某物。

有个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儿。

看似人影,却又比常人来得巨大。

“大猴?!”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然而,那道人影既没响应,也没移动。

子英起身,伸手触摸。

那人影硬得像块石头。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视——终于看清楚了,是个士兵模样的脸孔。

“是俑……”子英喃喃自语,就在此时,兵俑动了起来。

“你为何而来?”那兵俑追问子英。

众人怡悦地举杯畅饮。

酒杯内映照着月光,众人宛如饮下月光般地喝着酒。

美酒来自胡国。

是葡萄酒。

“哎,这回让我来弹琴吧。”丹翁心血来潮,伸手取来月琴,轻挑慢捻地弹了起来。

他所拨动的琴弦,在月光下流泻出异国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势均不曾聆听过的妙音。

弹奏终了,又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又伸手取琴。

有时,逸势吹笙应和。

或者白乐天弹奏琵琶,为月琴助阵。

“今晚真是醉人哪。”丹翁将月琴搁在绒毯上,说道。

“是的。”空海颔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点头的空海伸去。

“空海,来,喝酒吧——”

“是。”空海兴冲冲地伸手取酒,斟满丹翁的空杯。

仿佛极其甘美一般,丹翁举杯细细啜饮。

“你也喝一杯。”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这回换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这主意真好。”丹翁开口。

“我没料到,又能在华清官如此举杯畅饮。”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巡动,像是寻觅让他怀念的东西。

盛宴。

穿着华丽服饰的宫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往的荣华繁景,已不再映人眼帘。

昔日在此走动的身影,也不复见了。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丹翁用苍老衰弱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像是要聆听已完全消融在大气之中的音乐一般,丹翁闭上了双眼。

“丹翁大师……”出声叫唤的是逸势。

“什么事?”

“督鲁治咒师会来吗?”

“喔——”丹翁睁开双眼。

“你是说,白龙吗?”丹翁动了动嘴唇。

“你刚刚说什么?”逸势问道。

“你是说,白龙吗?”

“啊——”

“换句话说——”

“督鲁治咒师就是白龙。”

“什么?”

“白龙这名字,你该听过吧。”

“是的。”

“过去拜师黄鹤门下的我们,就是丹龙和白龙。”

“我听过。”

“白龙是督鲁治咒师,丹龙,就是丹翁我。”

“啊!”逸势惊呼出声。

“空海……”丹翁对空海说。

“是。”

“你看到长汤内那些东西了吧?”

“看到了。”空海点点头。

“我也看到了。”数量庞大的无头狗尸——还有蛇、虫的尸骸。

“那,你应该明白吧?”

“——”

“来不来都不是问题。因为督鲁治咒师——白龙现在人就在华清宫。”

“是。”空海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会是华清官——”

“——”

“连我也没察觉到。不过,仔细想想便可明白。除了华清宫,别无他处了。可是,空海啊,来自倭国的你,居然也会想到这里。”

“不。”空海摇头。

“最先察觉此事的,并非我,而是乐天先生。”白乐天摇摇手,不同意空海的话。

“不,我什么也没察觉到。别说察觉了,此事攸关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没想过。我只是——”说毕,白乐天闭上嘴。咬了咬嘴唇,又开口:“我只是想,如果来这儿,或许能获得作诗灵感。察觉此事的,应该是空海先生——”

“不,要是没听到乐天先生提起华清宫的话,我也不会想到。”空海响应。

丹翁饶富兴味地望向白乐天,问道:“作诗?”

“是的。”

“你打算要写什么呢?”白乐天又咬了咬嘴唇,缄默了片刻。

过一会儿,他继续解释:“我想写玄宗和贵妃两人的故事——”

“是吗?”丹翁一边点头,一边问:“那,来到这儿,能得到什么灵感呢?’’“玄宗和贵妃两人,到底怀抱何种心情,在这儿共度时光等等的事——”

“——”

“我在想,两人到底过得幸不幸福?”

“那,来到这儿之后,你明白此事了吗?”

“不!”抬起头,白乐天高声响应。

“不……”这次,变成微弱的自语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把两人的故事写成诗,我什么都不明白。”白乐天睁大眼睛瞪视着丹翁。

“丹翁大师。”白乐天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贵妃在华清宫过得幸福吗?您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这儿过得幸福吗?他们在华清宫是如何共度的?”白乐天这样发问时,一瞬间,丹翁似乎痛苦地皱起眉来。

“啊,白乐天大人。你问的是关于人心的问题。”

“——一”

“而且,你问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别人的心。”

“——一”

“大体上,所谓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无以名状。不能仅用一根绳索去绑缚。你的提问,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诚如您所说,”白乐天回道,“诚如您所说,我也必须靠自己编造的语言咒力来完成——”白乐天说到这里,事情发生了。

“那是?”最先开口的,是一直默默聆听的玉莲。

有笛声传来。

笛音极其微弱。

不,不仅是笛音。

还有笙、琵琶、编钟。

数种音乐随风自某处飘来。

那音乐愈来愈近。

徐徐向前。

不过,虽然感觉音乐愈来愈近,音量却未明显变大。

音量未曾变大,音乐倒是一点点地鲜明了起来。

“喔,空海,你看——”逸势伸手高声指道。

逸势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侧篝火之下,有某个物体在移动。

那是人。

不单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无数的小人,踩着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处走来。

小人的身高大约三、四寸。

身穿红或蓝、白或紫衣裳的小宫女们,有的弹奏乐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来。

一人。

两人。

三人。

四人……数都数不清。

二十人。

数十名宫女,衣裾飘飘闪动,一边舞蹈一边奏乐,渐渐走近。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逸势半起身问道。

“终于来了。”说话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将右手的酒杯送到嘴里。

“是的。”空海漫应了一声,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空海,是谁来了?”逸势问。

“是白龙大师。”

“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起舞的宫女数量继续增加。

有人拿笙。

一边弹琵琶,一边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样地,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边敲打类似钟的东西,一边在起舞的宫女之间穿梭来往。

不知何时,起舞的小宫女四周,已被蟾蜍群团团围住。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却没走进篝火围绕的内圈。

“喂、喂,空海——”

“放心。他们不能越篝火一步。”

“当真?”

“是的。因我已划下结界。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许还可以,但因咒而生成的东两,无法进入这个结界之内。”

“可、可是,你不是说白龙来了吗?”

“我说过。”

“那他在哪里呢?那些舞蹈的小宫女,不会就是白龙吧?”

“嗯。”

“白龙到底在哪里?”

“快来了。”包围空海等人的小舞娘们,益发热闹起舞。仿佛应和喧闹的舞蹈,音乐也愈来愈高亢嘈杂了。

红衣宫女,伸出白净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动。

蓝衣宫女,跨步连续跺踏地面。

月琴响起。

琵琶响起。

笙响起。

“啊,好热闹呀。”由于空海和丹翁两人,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样子,玉莲也恢复镇定,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这等事竟在我眼前发生——”白乐天说。

不久,宫女、乐师们开始左右分列。面对水池方向的人墙散了开来,宫女、乐师们利落地分立左右两边。

乐音停歇。

宫女们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马就地坐下。

“原来如此。”兴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轻抚下颚。

“空海,什么要开始了?”

“继续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说。

沉静之中,只剩篝火发出爆裂的声音。

倏地,笙音响起。

仅此一道的笙音,飞升至月光天际。

音色听来哀怨悲戚。

冷不防——人墙之中,窜出一只猫来。

是只黑猫。

用两只脚走路。

“空、空海,那只猫——”逸势低声叫道。

黑猫用绿光闪烁的眸子盯视空海等人,同时亮出锐利齿牙,吼叫出声来。

仿佛是打了个信号,那老鼠又现身了。

自右前方穿出的老鼠,走到无人的空地中央,面对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头上顶着一只金色皇冠般的东西。

乐音忽地改变。

笙音停歇,另有声音响起。

那是月琴声。

月琴细微地弹奏起来。

然后,像是为了与月琴合奏,左侧又跑出来一只蟾蜍。

这只蟾蜍不仅用两条腿走路,身上还披着或许是宫女们转送给它的红衣。

有如引领那只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只蟋蟀,搀扶蟾蜍的手,走在前头。

此蟋蟀腰部缠着看似白绢的布匹,仿佛人的模样,用两条脚直立行走。

蟋蟀将蟾蜍带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即退至后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着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响起,与月琴合奏。

仿佛笙音代表老鼠,琴声则是蟾蜍。

不知不觉之中,黑猫已消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空海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逸势向空海低声道。

“这是一出戏。”

“一出戏?”

“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个故事。”

“故事?”

“是的。”

“什么故事?”

“嘘——”逸势追问时,空海对逸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头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红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开始拥舞。

过了一会儿,老鼠将蟾蜍的红衣撩起,自后方抱住腰,臀部开始前后摇摆。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仿佛因痛苦而扭动身子,一边抽动一边发出感官的叫声。

两者接二连三改变动作。

“这是——”叫出声的是白乐天。

“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白乐天膝行靠近说。

“什么?”逸势问。

“那只老鼠是玄宗皇帝,那只蟾蜍则是贵妃娘娘。”

“什、什么?”

“然后,那只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乐天答道。

“当真?”

“没错。”回答的是空海。

“现在,我们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贵妃的故事。”

“怎、怎么可能——”

“是真的。”

“这——”

“逸势啊,华清宫确实最适合演出这个故事,不是吗?”将空荡之地当作舞台,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职,扮演玄宗、贵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场的情节,该是两人初次邂逅吧。那,场所就在华清宫。

场景接连改变着。

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办法,劝解执拗不依的贵妃。

不久——玄宗和贵妃——老鼠和蟾蜍手牵手,随后,仿佛突然受到什么惊吓,两人仰望天空某处。

似乎是在诠释安史之乱发生了。

遭人追赶般,两人逃离长安。

最后,终于——玄宗自贵妃身边离开,来到高力士这边,继之,他凑近高力士耳畔低语。

过了一会,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来。

他来到扮演贵妃的蟾蜍面前,解开缠绕在腰际的白布,握在手上。

贵妃不停往后退。

高力士往前追赶。

终于追上贵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将手握的自布,小心谨慎地缠绕在贵妃脖子上。随后手握白布两端,用力拉扯。

贵妃倒卧在地。

方才一直奏鸣的音乐,戛然而止。

至此为止,始终安静席地而坐的宫女们起身,以袖口掩面,开始哭泣。

接着,该是秘密挖出贵妃,带她来到华清宫的场景,故事到此便没继续发展下去。

因为,突然有阵笑声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声,自天际响起。

那笑声,不知何时又变成说话声。

“终于来了。”声音听似兴高采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像是高兴得无法抑制的声音。

声音从天而降。

“丹龙啊,空海啊,你们终于来了!”接着——突然有个东西从天空飘落了下来。

是一条绳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绳索一端,另一端还停留在上空。

仰头观看,只见绳索伸向遥远天际,完全看不见彼端。

绳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见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绳索。

“现在就来。”天空又传来了声音。

“喂、喂……”逸势用手顶碰空海后背,“空海,是人哪——”仰头看得脖子发酸的逸势说。

“嗯。”空海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遥远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孤伶伶的细小人影。

定睛凝视,那个人影正缓漫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着绳索,正打算自天际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的确是人。

沿着绳索垂降的那个人,终于抵达地面。

此处,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贵妃、高力士的场所。

原先的小宫女、舞娘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见。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么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乐不再响起。

只有三个人站在此处。

一位身躯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鹤鸟般细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轻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华丽薄绢的老妇。

黑暗中,那只黑猫再度现身,然后,在三人脚下止步。

“在下白龙。”老人开口说道。

自称白龙的老人,以黄光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丹翁。

老妇的视线,并未刻意看向谁。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轻女子握着老妇左手。

眼见那名年轻女子——“丽香姐……”玉莲嗫嚅低唤了一声。

被称为丽香的女子,与玉莲视线相对后,嘴唇拉出弧线,浮现出微笑。

丽香,雅风楼——胡玉楼的艺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楼时,曾因玉莲右手臂麻痹、无法动弹,而帮她医治。

空海为玉莲驱除附在手臂上的饿虫邪气。

胡玉楼的人传言,下咒施放饿虫的,似乎就是丽香。

当时销声匿迹的丽香,如今却在此出现。

“玉莲姐、白居易先生,久违了。”丽香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原来偶尔出现在自龙——督鲁治咒师身边的女子,就是这位丽香?”逸势用露出如此话语的脸孔,望向空海,但并未作声。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开的庭院起舞的,就是这位老妇,同时现身的则是丽香。

“丹龙,好久不见。”老人开口。

“白龙,久违五十年了吧——”丹翁点点头。

“好,就叫我白龙。这名字比较适合我们。”

“嗯。”点头称是的丹翁,方才到现在,视线始终注视着白龙身旁的老妇。

仿佛紧紧贴住,丹翁的视线不曾移开那位老妇。

老妇个子娇小。

脸颊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布满皱纹。

不论脸颊或手臂的肌肤,全都长满了斑点。

年龄似已八十出头。

她的身子干瘪,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隐而不见。

老妇长发俱已花白。

白发盘梳在头顶,以红布绑缚,然后插上发簪。

那是珍珠镶缀的银发簪。

嘴唇和两颊,不知是否擦过胭脂,微微泛出红晕。

自脸颊至脖子,不知是否擦过粉,格外白净。

老妇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当是自龙或一旁的丽香为她装扮的吧。

为了今晚,刻意装扮——然而,老妇嘴唇半开半阖,隐约可见黄浊的牙齿。而且,还可发现缺了数颗。

老妇仅是神情呆滞地望向四周。

含水带露的牡丹花,盛开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胜数。

老妇看似心荡神驰,迷茫地眺望着眼前景致。

丹翁只管凝望着那名老妇。

强烈的情感,仿佛正从丹翁内心涌溢。他却拼命想压抑下来。

丹翁的喉结,激烈地上下跳动。

“丹龙,认出来了吗?”白龙问。

“坐在这里的贵人,你认出这是谁了吗?”丹翁的嘴唇数度开阖,却出不了声,终于又闭上了嘴唇。

他的双眼,落下了两行泪水。

“她是贵妃娘娘。”白龙说。

喔——空海一旁的逸势失声低呼。

杨玉环——横亘六十年以上的悠悠岁月,与玄宗皇帝在此华清宫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杨贵妃。

“没想到……”白乐天嘶哑地叫出声来。

“今晚是宴会——”白龙说:“快准备宴会吧。”白龙挺起胸膛,把脸拾得高高的。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快准备音乐、美酒——”

“请进来。”空海开口。

白龙自结界外跨了进来。

他单膝下跪在波斯绒毯上,恭敬行了个礼。

丽香借势手挽老妇——杨玉环,跨步向前。

仿佛经过丽香催促,杨玉环抬起脚步。

两人静谧无声地走进结界之中。

结界外,只剩下那只黑猫。

空海自席间起身,说:“这儿请。”随后,让位给贵妃。

坐北面南的场所——那是天子之席。

杨玉环坐在中央,丽香和白龙分坐两旁。

“拿酒来——”白龙开口。

丽香将手托住贵妃之手,让她能够握住玉杯。

玉莲为玉杯斟上胡国的——葡萄酒。

由丽香托着手,贵妃缓慢地举杯送到嘴边。

贵妃的红唇,触碰酒杯边缘。

她抬起下颚,仰饮胡酒。

白龙手握酒杯。

丹龙手握酒杯。

白乐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势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满了酒。

贵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满了酒。

丽香、玉莲同样手持满斟的酒杯。

众人随意举杯送到嘴里啜饮。

“丹龙,终于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龙说道。接着又说:“空海,我要向你致谢——”

“不。”空海摇头:“没这道理要向我致谢。”

“不,若非有你,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或许会立刻厮杀起来。”白龙感慨万干地解释着。

“厮杀?”

“没错。”

“——”

“在场的丹龙,应该听得懂我现在所说的意思。”仿佛同意这句话,“嗯。”丹翁响应了一声。随后将空杯搁在绒毯上。

“今晚,为了毁灭,我们才在此聚首。”丹翁说。

“丹龙,原来你还活着——”

“白龙,你不也一样。”

“我们都活太久了。”

“嗯。”

“是时候了。”

“没错。”丹翁点点头。

白龙望向空海,说:“今晚,你该不是第一次与贵妃相见吧。”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随手搁下酒杯。

“某晚,我们曾在西明寺碰过面。”

“想来如此。”

“月光下,贵妃于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说道。

空海还未说毕,贵妃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手捧食某物,正在吃着。

是空海准备的荔枝。

贵妃脸颊,汩汩流下泪水来。

她边哭边吃荔枝。

随后,举头仰望明月,跨出两三步,伸出手指拨弄一口编钟。

清彻的钟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杨玉环环顾四周,说了一声:“牡丹……”旋及缓缓步出座席中央。

“喔,贵妃娘娘要起舞吗?”白龙开口。接着又说:“丹龙,你要注意看。快抬起头来。我们的贵妃,今晚又要在华清宫起舞了。”贵妃站立着。

“喔。在此华清宫,玄宗皇上也来了。这儿,高力士大人也来了。那边,倭国的晁衡大人也来了——”白龙眼中挂着串串泪水。

他声音颤抖地叫道:“来。大家快吹笙弹琴。琵琶准备好了吗?钟槌拿定了没——”玉莲将月琴抱在怀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势。

空海手拿琵琶。

白乐天握着笛子。

丽香手持钟槌,站在编钟之前。

“对了,该奏什么曲调呢?”白龙喃喃说道。

“喔。我差点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这儿吗?既然如此,那就来个《清平调词》吧。李龟年大人,你负责吟唱。今天晚上,我们贵妃娘娘,将在华清宫再度起舞——”月光下,白龙举起皱纹满布的手。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

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彩色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词。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公元七四三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想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

当天,餐桌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皇帝。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安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高潮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坐赏名花贵妃,旧词焉能用乎。”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传李白。”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朦胧。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若是勃然生怒:“无理的家伙!”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喔。这是醉仙驾临。”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国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予愿足矣,死而无憾——逸势的眼神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惟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上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毕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响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语音又再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

“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

“——”

“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啊——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

“然而——”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

“梦幻?”

“——”

“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

“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

“那以后的事?”

“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好吧。”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