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原野。

春草滋生。

不久之前还冻得僵硬的大地,如今已被新萌的野草所覆盖。

浮云悠悠,飘荡在晴空之中。

远眺去路,骊山已隐约可见。

昨天早上,告别了长安。

一行十五人。

空海。

橘逸势。

白乐天。

子英。

赤。

大猴。

玉莲。

五位乐师。

三位厨师。

十五人加上三头载货的马匹,一起前往骊山。

骊山,位于长安东北六十八里处。

当时六十八里路程,换算成现代尺度,大约三十公里。如果步行,朝发长安,夕至骊山,需要花费一整天工夫。

“不必急。”空海决定,两天一夜走完此行程。

长安至骊山途中,会经过沪水和灞水两条河流。

抵达灞水,便打尖夜宿。

今早自夜宿地再出发,此刻,骊山已近在眼前。

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来到骊山和华清池。

一行人中,仅白乐天曾来过此地一回。

此刻,白乐天默默眺望着愈来愈近的骊山。

由其神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此时,白乐天官拜秘书省校书郎。

虽说是校书郎,却是个闲差,对自负的文人而言,该不是个满意的官职吧。

相较于白乐天,玉莲看似雀跃不巳。

玉莲是胡玉楼的艺妓。

空海和胡玉楼商讨后,她才一同前来骊山。

由于空海曾帮玉莲驱除附身邪物,所以玉莲和胡玉楼对他风评颇佳。

“好久没出远门了。”玉莲边走边向空海说道。

“我真的帮得上忙吗?”玉莲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混在此行人中。

不仅玉莲,逸势、白乐天、大猴,及子英、赤等人,也都不明究里。

不,规划此行的空海本人,恐怕也同样不明白。

“当然帮得上忙。至此为止,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原来,乐师和厨师全都是看在胡玉楼玉莲的面子,才一道随行的。

“到了华清池,只要做你们平常做的事就可以了。”空海对玉莲等人如此说道。

“玉莲姐负责起舞……”乐师们负责奏乐。

至于厨师,“就使出你们的本领,做出好菜让大家品尝就成了。”空海这样对厨师们说道。

然而,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对此,逸势和玉莲似乎也不明白。

被追问的空海,也仅响应:“不,我也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无所谓。只要对空海先生有帮助,宴会又办得宾主尽欢,这样就够了。”和空海一同出游。

在华清池举办宴会。

光凭这些,玉莲似已心满意足。

同样地,大猴也如此想。

“空海先生对此事大概自有考量吧,我就无所谓了。就算空海先生没任何考量也行,我一点也没关系。”大猴如此理解。

终于,行程逼近登上骊山的坡道。

“空海,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逸势用日语向空海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空海一边跨上坡路,一边答道。

“要是你知道什么事,就透露一点点嘛。”

“逸势,对不起——”空海说:“老实说,这件事我也还没搞清楚——”空海微笑响应。

“你自己都没搞清楚?”

“或许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不会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其他意思。”

“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办一场宴会——”

“办一场宴会?”

“没错。”

“——”

“而且,只想听听与会宾客们说说话而已。”

“宾客?你到底在说谁?”

“不知道,到底会是谁呢?”空海喃喃自语。

往上走着走着,随风飘来一股空海、逸势十分熟稔的温泉味道。

“一场欢宴……”空海这样说道。

骊山西绣岭下涌出的温泉,历史久远。

据说,远在秦汉时代即为世人所知晓,现在的温泉涌量每小时还有一百二十五吨。温度则高达摄氏四十三度。内含石灰、碳酸锰、硫酸钠等九种有机物质,传闻对关节炎、皮肤病格外有疗效。

此处的“温泉宫”,是贞观十八年(公元六四四年),唐太宗李世民命阎立德所建造。

温泉宫改名为“华清宫”,则始自唐玄宗天宝六年(公元七四七年)。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零年),杨玉环和唐玄宗在此邂逅,此后又经过了七年,才改名华清宫。

华清宫的“华”,意即“花”,指的是“牡丹”。

而所谓牡丹,也就是杨玉环。

温泉宫南侧耸立着骊山西绣岭,玄宗在其北坡和宫殿庭院遍植花木。

当时,栽植最多的正是牡丹。

为数大约一万株。

为了栽植变种牡丹,玄宗诏令天下第一园艺师傅朱单父,来此效劳。

每逢花季,整片斜坡都绽放着牡丹,看似刺绣,因而取名为“西绣岭”。

可以说,华清宫是为杨玉环和唐玄宗精心打造的宫殿。

此处宫殿,不止一栋建筑物。

四周环绕着高大城垣,数栋楼阁、宫殿座落其内外。

每年十月至翌年春天,玄宗在此过冬。

在此期间,此地就是大唐帝国的政治中心。

众多宦官与其相关人员也都随行移住,整个冬天都在此执行政务。

长安政治,几乎原封不动全部搬至华清宫。

骊山附近的各个村落,也群聚着商人和官员。冬季里,长安城的热闹,整个迁移至此。

华清池的建筑,极为豪奢。

以四周环绕的城垣来看,也可说是具体而微的长安城。

北边是正门,津阳门。

南边是昭阳门。

两门之间,建有富丽堂皇的前、后殿。

东侧是玄宗和贵妃的寝宫“飞霜殿”,玄宗御汤——九龙殿和贵妃专用御汤——妃子汤,又名芙蓉汤,则相隔在两端。

不论玄宗专用御汤九龙殿,或贵妃芙蓉汤,都是石砌而成。

九龙殿宽敞的浴池中,鱼、龙、凫、雁等白玉石像罗列其间。

制作石像所用白玉石材,均是安禄山千里迢迢自范阳(今北京)运来奉承天子之物。

浴池之间,搭设美丽白玉石桥,汤池水畔则有盛开的白玉石雕莲花。

《明星杂录》记载,每逢玄宗入浴,便出现花朵绽放、雁鸟展翅、龙鱼鳞光闪现的异象。

杨玉环专用的芙蓉汤,也配置了这样的白玉石莲花。

唐代诗人王建所写《华清官感旧》一诗便如此描述:贵妃汤殿玉莲开。

传闻,“端正楼”是贵妃梳妆所在,特别为贵妃所建的“七圣殿”四周,则遍植贵妃所钟爱的石榴树。

在华清宫西侧,还有为宫女沐浴所建的十六个“长汤”。

长汤汤屋数十间,遍布有着美丽花纹的文石。

《明星杂录》记载,以白银颜料涂漆的白香木小舟,在浴池中载浮载沉,就连桨橹也缀饰着珠玉。

更甚者,还有瑟瑟、沉香交叠堆成的东海蓬莱仙山,耸立浴池之中,此汤殿本身,就寓有神仙世界的象征。然则,安史之乱以后,华清宫便逐渐衰颓了。

代宗李豫时期,一手掌握权势的宦官鱼朝恩,为代宗亡母建造章敬寺时,曾拆卸华清宫“观风楼”,当做建材使用。

比空海人唐还晚的后世,也就是黄巢之乱以后,便荒芜得无影无踪了。

晚唐诗人崔鲁曾参访此地,作诗凭吊:草遮回蹬绝鸣銮,云树深深碧殿寒。

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干。

野草蔓生,遮掩石阶。天子御驾铃声,不复听闻。云树深深缠绕,青碧御殿森寒,一切沉寂无声。

明月如昔,兀自来去。再也无人,凭倚白玉栏干,眺望明月了。

正面的津阳门,覆满了新生滋长的野草。

空海一行人自此进入华清宫。

跨步进去,是一段石阶。

石阶间杂草蔓生,随风静静摇摆。

野草不似夏日般葱郁冲鼻,而是春天的柔软新绿。

彼处一丛野甘草。

此处一丛繁缕。

春草还不甚繁茂,高度也未及膝。

这儿的景致,予人的印象并非荒凉颓废。

左右并列的汤殿均十分古老,也都滋长着柔软野草。

说是风情,的确是风情。

“景色真迷人哪。”空海说。

“事前没想到竟是如此美景——”逸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般说道。

前面又是一个门。

空海一行悠然漫步,穿越此门。

右手边,有高耸人云的宫殿。

一眼便看到青瓦屋檐。

青瓦和青瓦之间,虽然长有不少杂草,但应该还不至于漏雨程度。

梁柱上的朱红颜色,也还残留着。

“没想到,华清宫这样华丽。”逸势的声音,似乎兴奋难抑。

总之,单单穿过津阳门的内城里,便有宫殿、汤殿、楼阁、城门等三十余座。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

梁柱、殿壁上,攀爬着杂草、葛藤。

整座华清宫隐然可见,历经数十年,已逐渐归于自然之中。

搭载的物品连同三匹马,一起搁在津阳门外。

乐师和厨师也留待门外。

此处有一水池,中央有个浮岛,其上搭建了一座桥。

“从前,大概很热闹吧。”玉莲喃喃自语般说着。

“从这儿望过去,那边就是玄宗寝宿的飞霜殿吧?”空海立在池畔问道,白乐天颔首回答说:“没错。”

“白先生,该不是第一回来此吧。”

“第二次了。”飞霜殿搭建在较高处,自水池登上石阶,便可走到飞霜殿前庭。

“那是九龙殿,那是芙蓉汤——”白乐天伸手指点解释着眼前的建筑。

“地点要选在哪儿?”空海向白乐天问道。

“若是追思贵妃的宴会……”白乐天站在池边,放眼四望,说:“就在飞霜殿好了……”

“那,我们去看一下。”空海率先往前跨步。

左边是水池,空海绕到水池右边。

接着脚踩石阶,拾级而上。

白乐天走在空海身旁,逸势、大猴、玉莲、子英尾随其后。

登上飞霜殿那一刻,“喔。”最先叫出声的人,是空海。

“这是——”白乐天站在空海身旁,纹丝不动。

随后登上石阶上的逸势,也低声赞叹道:“太漂亮了……”四处开满了牡丹花。

有如怀抱飞霜殿一般,丛生的牡丹盛开着花朵。

没想到数量如此惊人。

绽放大朵红花的牡丹,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株吧。

开着白花的牡丹,数量相差无几。

妊紫。

嫣红。

其他缤纷多采的牡丹,也在此缭乱漫开。

玉花。

紫水。

瑞丽。

干香花。

各式各样牡丹品种,均栽植在此处。

而且,所有牡丹宛如果实般开放,不胜负荷地将花茎折弯。

说是红色,不单单是红色。

说是白色,也不单单是白色。

既有浓郁的红,也有轻淡的红。

即使浓郁的红,有看似血色的红,也有太阳西沉般的红。

飞霜殿即耸立在此牡丹花海之中。

“好漂亮……”玉莲在空海身后自言自语。

五十年之前——此处,到底举行过何等华丽的宴会?杨玉环脚履胡人长靴,也曾踩踏过此石阶吗?穿戴与身体等重饰物的仕女们,曾在此来回走动吗?如今,此地其人已杳。

惟有来自倭国的留学生沙门空海。

以及橘逸势。

默默无闻的诗人白乐天。

胡人玉莲、胡人大猴、汉人子英。

仅此而已。

石阶之间冒出的野草,随着微风摇曳,成千上万的牡丹花,沉甸甸地摇摆着。

“就这样决定了。”空海喃喃自语。

空海、逸势和玉莲三人,鱼贯走在白乐天身后。

飞霜殿前,如火如荼地准备宴会。

宴会地点一选定,空海便要大猴招呼在外等候的赤、乐师、厨师等人,把马上的物品运来。

“在这附近点上篝火吧。”空海吩咐。

空海让人准备篝火放在四个地方,中央铺上波斯绒毯,四周搁着灯火架。

乐师们解开乐器行李,厨师们动手准备菜色。

趁着空档,空海和逸势由白乐天带路,去探视华清宫内部。玉莲也加入其中。

穿越飞霜殿至浮岛上的石桥,一行人走出西侧。

在这之前,他们已看过九龙殿、芙蓉汤的内部情景。

意想不到的是,芙蓉汤内仍有少量泉水流入,浴池上搭建的白玉石桥,也留下了遗迹。

九龙殿中的白玉石鱼、龙已遭人盗取,消失不见了,但芙蓉汤的白玉石莲花还剩下一半。

看来,窃贼搬运白玉石莲花时,没能全部带走。

看完这些之后,空海一行人才来到此处。

宫女沐浴的长汤,位居西侧。

汤屋共有数十间。

为了能让宫女们同时入浴,浴池建造得十分宽敞。

约莫六十尺见方大小。

白乐天要大家来探看,一行人才穿过水池来到此地。

“前次没看见内部。”白乐天解释。

此人真是讳莫如深。

说要跑一趟华清宫的人,本来是白乐天。

听他这样说,空海才想到宴会的事。

现在,白乐天正苦心构思名为《长恨歌》的长诗。

此诗是以贵妃——杨玉环和玄宗皇帝为题材。

自乐天始终无法完成此篇诗作。

为了寻觅灵感,白乐天思量要跑一趟华清宫。

说起来,空海、逸势同白乐天前往马嵬驿,也出自相同理由。

西侧建筑,比东侧倾圮得严重许多。

部份墙壁已剥落,似乎也能由此穿梭入内。

白乐天站在破壁之前,以手抚触即将崩坏的壁面,颦蹙着脸回望空海等人。

“有股奇怪的臭味传来。”白乐天说道。

那股臭味,空海和逸势也都闻到了。

闻到的那一瞬间,恶臭让人极想别过脸去。

是腐臭味。

显而易见地,那股腐臭是自崩颓的壁间传出。也就是说,臭味乃是自建筑物中散发出来的。

那样的臭味,不是某一腐烂东西摆在里面而已。臭味十分浓烈。

扑鼻而来的臭味,只有一点点。但可以确知,这是大量臭味极少的一部分。

猜想得出,这一点点臭味的背后,是由多少臭味造就出来的。

那臭味,不是在空气中微微消融之类的臭味。

而是令人脖后会竖起寒毛的臭味。

“喂,空海——”逸势唤道。

空海望向逸势,随后和白乐天对上了眼。

“进去看看吧……”空海说。

穿过崩塌的墙壁,空海率先走进建筑物之中。

白乐天、逸势紧随在后。

进入建筑物后,宛如置身腐烂污物中的臭味,立即传至三人鼻尖。

与其说是空气,不如说是固体般的臭气,直接刺入鼻腔内。

仿佛发臭的汁液喷进眼睛一般,逸势闭上双眼,不时用拳头擦拭眼皮。

屋内有些昏暗。

虽说如此,由于为照明而设的窗棂、崩塌的壁洞等所透入的亮光,仍依稀可看见内部的模样。

眼睛适应之后,更看到了细部。

脚下,部分崩落的壁面——有土块剥落下来。

前方还可看见,自地面往下挖掘的石砌浴池。

浴池十分宽敞。

上百名宫女当可一起在此人浴。

不知是遭人所盗或运往他处了,将汤殿做成仙界象征的诸多饰物,或别具意义的各色物品,均已烟消云散。

应该耸立在浴池中央,以瑟瑟、沉香交叠而成的东海蓬莱仙山,也杳无踪迹。

通过崩裂的墙壁,自外面射进来的微光,映照在暗淡的汤殿、瓦砾之上。

往昔此处烟水弥漫的温泉气味,全都没有了。大概从泉源引来汤水的汤道,中途毁坏了吧。

此处惟有浓烈的腐臭笼罩着。

三人避开瓦砾,迈步向前。

愈来愈接近浴池边缘,其内部便渐渐映人眼帘。

浴池底部,微微隆起一堆发黑的泥土。四处还有发白的泥土。

宽广的浴池,有大半似乎被运入的泥土所覆盖。

走在前头的空海,无言地停下脚步。

他定睛注视浴池之中。

身后小心翼翼走来的逸势,与空海并肩而立。

“发生了什么事,空……”刚要唤出空海名字的逸势,突然噤口不语。

逸势站在空海一旁,全身僵硬。

比逸势稍晚来到空海身旁的白乐天,似乎也察觉到了。

占据数十间汤屋地面一大半,埋藏在浴池底部的东西并非泥土。

那是狗的尸骸。

究竟有多少狗尸,被丢弃在此呢?并非一、两百头。

而是超过一千、两干头——无以数计的狗尸,埋藏在浴池底部。

那数量,约有数干头——而且,十分诡异的,每只狗都没有头。

虽说狗头也在浴池之中,却都已从狗身上割下。

狗尸早已腐烂,散发出阵阵尸臭。

仔细一看,还有牛、马、羊尸,也混杂倒卧在狗尸之中。

狗、牛、马尸的部分躯体,不知是被啃掉还是腐烂后肉块剥落,甚至还见到发白的肋骨或内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狗尸之间还可看见不可胜数的蛇尸。

不,不止尸骸,还有活着的蛇,在狗、牛、马尸的肋骨之间钻动,在腐肉里蜿蜒起落。

逸势两排牙齿在嘴里上下颤动,微微发出咯吱咯吱响声。

不祥的光景。

有人在此地作法下咒。

到底是何种咒术呢?“是蛊毒……”空海喃喃自语。

“若非蛊毒,就是类似的咒术,看来,有人在此地下咒——”原来不仅长安城内,此地也同时进行着某种咒术。

白乐天的双眸,像是凝结了沉重光芒,闪闪发亮。眼球浮出鲜红血管。

“原来臭味是这个……”白乐天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个。”他再度说出相同的话。

白乐天瞪视着层叠堆积如山的狗尸。

“原来我们所牵扯的事件,就是这个……”

“不错。”空海点头。

“我本来不知道你到底跟什么事件有关。当然,现在也还不知道。不过,原来是这个。”

“——’’“你……不,原来我们所牵扯的事件,竟然如此可怕。”

“是的。”空海再度点头。

白乐天深深吸进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几度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空海,到底怎么回事——”逸势探头望着浴池问道。

即使想别过脸,也无处可别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逸势说:“你早就知道,此地进行着这种事吧?”

“是——”空海点头:“逸势,你说的没错。”空海额头上,浮现一颗颗细小的汗珠。

“我事先早就知道这事了。”空海喃喃低语:“不过——”空海微微摇头,“却没想到事情这样严重……”说毕,空海紧咬着嘴唇。

“逸势啊——”

“什么?”

“或许,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不该做的事?”

“就是邀玉莲姐他们来这儿的事。”

“——”

“我还好。本来就打算和乐天先生一起到这儿来的。可是,玉莲姐、乐师、厨师这些人却不是。他们是因为我的邀请才来的……”

“——”

“或许,这儿比我所想象还来得更危险。”

“空海——”逸势唤道。

空海紧闭嘴唇。

此时——“空海先生。”白乐天唤道:“请你告诉我们吧。”白乐天望着空海。

“既然我们都看到这样的东西了。你得告诉我们,我们究竟牵扯进何事了?“——”

“以前你说过,你和皇上周遭正在发生的怪事。”

“是的。”空海点点头。

“那时,你说了。总有一天,时机到了,就会说出来——”

“没错。”

“如今正是时候。”

“——”

“现在我们眼中所见的情景,便是与皇上有关的事件吧?”

“是。”

“连杨玉环的事、我们在马嵬驿遇见的怪事,以及这回到华清宫,统统都有关连吧?”

“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

“现在就是你必须说出详情的时候了。”

“——”

“而且,我也必须听听你怎么说。”

“——”

“虽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么,但今晚你预计进行的事,我会帮忙。即使听过你的说明,我也不会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说出什么,我都不打算从这儿逃走。

所以,请你告诉我吧。”白乐天说话声音愈来愈高亢。随着声调变高,他的心情也随之亢奋起来。

“你得把详情说出来。因为,这或许攸关我的性命。一看到这些,我就明白了。

不,不单是我这条命。也或许关系到今天在场所有人的性命……”白乐天说。

“是的。”仿佛下定了决心,空海点了点头。

“乐天先生,诚如您所说,你有权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空海转向白乐天,与他正面对望。

“如您所说,这是关系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说来话长,绝非三言两语所能交待,我只挑重点告诉你。”

“拜托你了。”

“不过,要说这事,这儿并非合适地点。让我们先到长汤外面吧。”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除了你、乐天先生,还有一个人我也必须跟她说。”走到长汤外面,空海说道。

“哪一位?”白乐天追问。

“胡玉楼的玉莲姐。”空海回话时,逸势突然插话说道:“喂,空海,这样行吗?”逸势所说的“行吗?”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这样告诉别人是否妥当。

逸势的脸上仿佛写着——这不是秘密吗?“没关系。”空海毫不犹豫地说。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莲姐说出一切,也不会让事情产生任何变化。”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说的虽然有理——”逸势脸上流露出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神色。

既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身份,却又牵扯上大唐王朝秘密——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逸势引以自豪之处。

来到长安之后,逸势开始变得畏缩,而让他支撑下去的那股意识,正是他自身正卷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为是秘密,才令逸势如此在意。

如今却要随意将此秘密公开——“我无所谓。因为我是打定主意才来到这儿的。”逸势焦虑地解释着。

逸势的内心深处,潜藏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念头。

空海望向逸势,微微一笑。

逸势垂下眼皮。

“喂,逸势。”空海说:“这有什么关系呢?”空海拍了一下逸势的肩头。

“玉莲姐不是多嘴的人。况且此事关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来到这儿,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给玉莲姐一个交代。”

“要让玉莲回去吗?”

“是的,我想,就这么办吧。”

“乐师、厨师也一道回去吗?”

“没错。”

“那——”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留下来。”空海说。

“有件事,我想对你说。”空海这样对玉莲开口。

“什么事?你想对我说什么呢?”玉莲一边喘气一边说。

因她一直在厨师、乐师之间,忙得团团转。

而且,空海呼唤玉莲,她似乎十分高兴。

“说出来之前,请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么?”因空海的语调一反常态,听得出很认真,玉莲也一脸郑重其事。

“我要怎么做?”

“请跟我来。”空海带着玉莲往长汤方向走去。

白乐天和逸势已等在那儿了。

走出长汤之后,玉莲脸色惨白。

本来就白皙的肌肤,看来血色全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玉莲手抚胸口,似乎强忍恶心好一会儿。

自是理所当然。

连身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别过脸去的东西,玉莲突然见到,自是如此反应。

而且,臭味也实在太浓烈了。

“空海先生……”玉莲抬头,望向空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打算向你说的事,跟这个有关。”

“我懂了。我可以听你说明,但这地方您就饶了我吧。就是给我一年薪俸,我也绝不再回到里面。”

“当然。”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说:“那儿有座可看见水池的楼阁。我们一道上那儿去吧。”如空海所说,水池旁边立着一座小楼阁。

虽然青瓦屋檐长出杂草了,朱红梁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谈,空间倒颇宽敞。

“乐天先生也一起过去听我说明吧。”

“好,就在那儿听。”白乐天也点了点头。

“我无法细说,但会将必要的事全部说出来。”

空海说到做到,全盘托出。

他巧妙地避开王叔文可疑之处,细说五十年前安史之乱的因缘,也谈及安倍仲麻吕——晁衡的信笺,及高力士的亲笔手书。

而且,如今永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

偶尔,白乐天和玉莲也会短暂追问,但几乎都是空海一人独白,他们默默倾听。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说的。”空海说毕,好一阵子,白乐天和玉莲都没开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边。

背倚壁面,安坐于此,四人便可近距离对望。

高度及腰的墙壁,其上仅以六根柱子支撑屋字。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来阵阵微风,轻抚楼中四人的面颊。

“原来如此。”最先开口的是白乐天。

白乐天喟然长叹:“空海,真是为难你了,竟然全部说给我们听。”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地点头。

待白乐天短暂沉默后,玉莲开口:“空海先生,也就是说,向皇上施咒的那个督鲁治咒师,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那,空海先生,为何今天要告诉我这件大事。”

“那是因为——”玉莲打断空海的话,又说:“我懂了。您是否想劝我回去?”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逸势先生及乐天先生,都打算留在这儿,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点头。

“空海先生认为,这儿处境十分危险?”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带我们来到这儿,表示起初您也没料到这儿是那样危险的地方,是这样的吧?”

“正是。”空海又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督鲁治咒师的确杀害了好几条人命。

然而,那是对他的敌人痛下毒手。

或是,惩罚背叛他的人。

对于不相干的旁人,他倒还没动手过。

更清楚地说,如果督鲁治咒师有心杀害空海一行人,机会应该多得是。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于多目之前就已公开说了。

督鲁治咒师早该有所察觉。

如果他不想让空海一行人前来,应该会在半途阻挠。或者将下咒场所移往他处。

反之,如果空海于事前知道督鲁治等人藏身华清宫,也应该采取行动,立即派入围剿,不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特意告知华清宫之行,在某种意义上,空海变成督鲁治咒师的同盟。而且,此举无非意在言外地表白:我们就要去华清官了,你们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敌人的印象,应该已传达给对方了。

前往华清宫,或许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就算督鲁洽咒师在,也不会突然采行危险的举措。

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连个人影也没有,就当是一场欢乐的夜宴。如果督鲁治咒师他们没逃离,还留在此地的话,也并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险——空海是这样想的。

此外——空海内心也怀有一种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为他们所喜爱。

总觉得,自己为丹翁和白龙——督鲁治咒师所喜爱。

空海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在亲眼见到长汤景况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觉——或许一行人踏入远超过自己想象的危险场所了。

或许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轻松了?“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空海对玉莲说明自己事前的心态。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还打算留在这儿吧?”玉莲追问。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来。”

“——”

“如果处境确实很危险的话,我们可以考虑离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来,我也就奉陪到底了。”玉莲脸上神色,又恢复了原状。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断。再说,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楼玉莲姐从来不曾在宴会中途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