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听到这些情况,就匆忙来到这里,向两位大人报告……”实忠对晴明和博雅说。

实忠缄口不语了。博雅好一阵子也没有做声。

“原来是这样。”

博雅口气平板,没有一丝抑扬感。

“女人口口声声说着琵琶什么的,是吗?”晴明问。

“是的。”实忠点头。

博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晴明问。

“是这样的。关于琵琶,我还忘了讲一件事。”实忠说。

“是什么事?”

“我注意到他们说起琵琶,就问他们还记得什么。有个人说他想起了一件事。”

根据一位家人的讲述,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大约在两个月前,因为琵琶,招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是在一天下午。

不知为什么,绫子忽然罕见地说她想弹一弹琵琶。

一位女侍赶紧拿出琵琶,做好准备后,绫子抱起琵琶开始弹拨起来。

或许是琵琶质地好,声音非常动听,不过演奏者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怎么也不能说弹得好,击弦有时出现错误,就算没有错误,节奏也不准。

绫子在内厅的铺席垫上毛毯,坐在那里弹起了琵琶。

突然,外面出现了一阵骚动。据前来报信的人说,有一个女人前来造访,一定要求进入内厅。

她说。刚才从外面经过,偶然听到宅子里传出琵琶声。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忍不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琵琶,才能发出这么美妙的声音,请务必让她瞧上一眼。

女侍这样禀告绫子。

“怎么对待她才好?”女侍这样问绫子。

“让那个女人走吧,不要让她进来。”绫子说。

家人照吩咐把那个女人打发了。

可是接下来,就在绫子重新弹起琵琶时,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女人竟然出现在内院里。

“声音听上去非常熟悉,所以情不自禁地来到你的家里。这把琵琶不是‘飞天’吗?”女人说。

站在院里的亭子旁,她频频打量着停下手来的绫子。

“难道就是你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了这把琵琶吗?”

女子说着,紧盯着绫子手中的琵琶:“这把琵琶是我过世的父母的遗物,为什么会转到你的手中呢?”她声音颤抖着问道。

“哎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可是一点也听不懂。”

绫子坐在地板上,朝着庭院中的女人说:“这把琵琶确实是从藤源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你说是你的家传之宝,实在太让人意外。”

“你到底还是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啊。”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把话头咽了回去。她垂下双眼,紧咬嘴唇,沉默起来。

她的头轻轻地摇了摇,细细的声音喃喃地说:“真卑鄙,真无耻!”

“听到令人怀念的琵琶声,我不禁偷偷潜入你家的庭院,偏偏在你的面前现出了一副不雅的蠢相……”

“我好恨啊,济时大人——”

女子热泪盈眶。

她的年龄似乎有三十多岁,含着泪水的眼睛周围,看上去有细细的皱纹。绫子望着女人,等她把话说完。立刻说道:“你突然闯到他人府上,又说出那样奇怪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是一头雾水……”

绫子拿着琵琶,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女子哭泣道。

“这把琵琶是我从济时大人那里要来的,本来非常喜欢,可如今一点也不喜欢它了。”

绫子丰腴的面颊泛着潮红,说。

她今年才十八岁,头发油黑发亮,飘逸如云。她双唇艳红,饱满诱人。

她用冰冷如剑的眼神盯着女人说:“既然你那么看重这把琵琶,那就把它拿回去。总可以了吧。”

“你是说,可以把琵琶还给我?”女子半信半疑。

绫子纵声大笑起来。

“我只是说让它回去,不是还给你,而是丢掉它。”

“丢掉?”

“它弹不出好听的声音。这把琵琶已经坏了,既然坏了,当然要丢掉了。要是今后你捡到它,再怎么处理,就随你的便好了。”

说完,绫子双手抓住琵琶的头,高高举起,用足气力摔了下来,琵琶碰到外廊的栏杆,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绫子把琵琶丢到庭院里,琵琶跌落在女子的脚下。

“你干了件什么事啊!”

女子双膝跪下,抱起琵琶。

有着螺钿纹饰的腹板摔裂了,紫檀木的琴槽也摔开一个大大的裂口。

女人在地上长跪不起。她抱着琵琶,抬头望着绫子。

“你看着办好了。”

绫子说,她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女人。

“你呀,万一我连济时大人也丢开的话,你也打算这样捡起来吗?”她肆无忌惮地说。

女人双唇颤抖着,想说出点什么。还没等她开口,绫了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女人用两只长袖,像把损坏的琵琶包起来似的,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默默无语地往大门外走去。

“一个家人告诉了我这件事情的经过。”实忠说。

“你说是螺钿纹饰的琵琶,那个纹饰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博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向实忠问道。

“听说,是展开双翼的凤凰和天女。”

“哦……”

博雅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

“晴明啊,刚才的故事中说到的琵琶。难道是昨天晚上蝉丸大人送来的琵琶?”

博雅的声音颤抖着。

“嗯。”

晴明点点头。

“那么,闯到绫子小姐家中的女人,跟出现在蝉丸大人而前,请他供养琵琶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吧?”

“是。”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就是在丑时前往贵船神社,施行鬼魅之法、头戴铁圈的女人?”

“嗯。”

“那个女人,竟然把绫子小姐的头——”

听着博雅的话,实忠不解地问:“博雅大人,原来您对那个女人的事、琵琶的事都一清二楚啊……”

“略微了解一点情况吧。”

博雅郁闷不堪地扭头答道。

“如此说来——”

面对追问不休的实忠,晴明开口道:“实忠啊——”

“在。”

实忠马上转向晴明。

“我有一件急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请你立刻去收集一些稻秸。”晴明说。

稻秸就是芭茅、野芒。

“稻秸?”

“是的。把它捆起来,刚好扎成一个成人身体大小就可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尽快把它运到藤原济时大人府上,好吗?记住,要尽快!”

“好。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马上动身。”

实忠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了。

“晴明——”

博雅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看上去刻不容缓,有要紧事吗?”博雅问。

“也许吧。”

晴明点点头,说:“大概就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是的。那顶着火撑子的女人,今天晚上很可能会闯到济时大人府上。”

“哎呀,太阳马上要落山,夜晚眼看就降临了。”

“所以,我才让实忠尽快办。不过,虽说快到晚上了,女人肯定是丑时才出现,所以,还有时间做好准备。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藤原济时大人问个清楚。”

不过,毕竟金乌西坠,半边太阳都躲到山后了。晴明的庭院里,秋虫啁啾。响杂成一片。

“今晚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吧。”

“会有危险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

晴明环顾自家庭院。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在左手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跳虫,请出来吧。”

晴明话音才落,从外廊下丰茂的秋草中,慢吞吞地爬出一个东西来。

是蛤蟆。

“跳虫?”

“就是宽朝僧正送来的蛤蟆呀。”

晴明伸出手去。蛤蟆跳起来,落到他的手上。

他把蛤蟆收在长袖里。说:“好了,博雅。我准备完毕——”

“要走了吗?”

博雅嘴唇震颤抖着说。

“怎么了?”晴明问。

“嗯,嗯……”

博雅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