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清介跟那个女人讲话,应该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博雅对晴明说。

“说了什么?”

“清介说,他梦见两个巨大的龙神出现了,让清介告诉女人,他们听到了她的愿望。”

“嗯。”

“让她身着红衣,脸涂朱丹,头戴铁圈,在铁圈的三只脚上点起烛火。再加上满腔愤怒,她就可以化为厉鬼。”

“这不是太毒辣了吗?”

“毒辣?”

“是啊。让她身着红衣,还要把衣服扯成碎片,脸上涂成红色,头上倒顶着火撑子。”

“还要在炉脚上点起火。”

“这岂不是让那女人装成疯子吗?”

“就要这样。”

“这种打扮在人前露面,定会遭人嘲笑,放到女人身上,若给人发现,定会羞耻万分,活不下去了。”

“晴明,你说得没错,我倒没想到这些。”

“神社里的男人们,或许是想嘲弄女人,万一女人当真的话……”

“会怎样?”

“不管怎么说,结果总不太妙。”

“是啊。晴明,听清介这么一说,女人的表情先是十分恐怖,接着哈哈狂笑起来,然后就像舞蹈一样跑了起来。奔下山了。”

“听起来够可怕的。”

“可不是吗。”

“说话的清介,看到狂舞着消失在远方的女人身影,也感到恐惧万分。”

“说是他钻上床后,那个大笑不止的女人的脸,一直在头脑里萦回不去。”

“本来想嘲弄她一番,才去对女人说这些的,可是事情起了变化,或许那女人真的会变成鬼怪吧。越细想就越觉得怪诞。到底为什么要特意编出那样的谎言,在三更半夜等着那个女人呢?”

“看上去是他们自己思考的结果,可是,与女人的各种奇言怪行联系起来,说不定正是高龙神与暗龙神要他们这么做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想出让女人头戴铁圈这样的怪主意呢?”

“就在他深感不安,十分困惑时,正好实忠赶了过来。”博雅说。

原来是这样。

“可是晴明,把一切挑明不是很好吗?”

“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还要派人到贵船神社走一趟。既然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你难道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跟我讲明白吗?”

“是这件事啊。”

“到底怎么回事呢?”

“是丑时。”

“丑时?”

“一到丑时,济时大人以及跟济时大人相好的女人,身体就会疼痛万分,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

“总之,贵船神社的神灵是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从天上,降临到贵船山的。”

“传说是这样。”

“因此,向神灵祈祷施行诅咒,许下心愿的时辰,最好选择丑时。”

“有道理。”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那个女人的主意。”

“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人给她出主意。”

“你是说,女人身边还另有一个智囊人物。”

“是的。”

“是谁呢?”

“别急,博雅。”

“我至今也没想到这一层。”

博雅点点头,说“可是晴明——”

“怎么了?”

“实忠还拿来了一样东西。”

博雅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布包裹。

“是什么?”

“打开看看吧。”

晴明从博雅手中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这不是偶人吗?”

“这是两个偶人,一个是稻草做的,一个是木头做的。”

“每一个偶人都写上了名字。”

“哦。”

晴明声音大起来。

在稻草偶人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藤源济时”。

木头偶人身上也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绫子”。

“真有这回事呀。”

“清介在第二天早晨,在神社的甬道发现了它们。”博雅告诉他。

“在森林中的众多偶人身上,并没有贴着写有名字的纸条。”

“是吗?”

“好像应该有贴过纸条的痕迹吧。每一个偶人都留下了一点痕迹。却没有纸片留下来。”

“每晚诅咒之后,会不会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扯掉了呢?”

“那么,这是——”

“这是还没有施咒之前的偶人。当她听说可以变成厉鬼,欣喜若狂地跑回去时,就把它们落到了地上。”

晴明打量着拿在手中的木头偶人:“在偶人的头部,绑着几根头发,应该是那位绫子姑娘的头发吧。”

“这个稻草偶人呢?”

晴明拨开稻草偶人身体侧而的稻草,把手指伸了进去。

“哦,有了。”

晴明从稻草人身体内拔出一小束头发:“是济时大人的东西吧。”

“哦。”

“就是这样。在用偶人施咒时,把诅咒对象的头发、指甲、血液等放到偶人身上,或是卷进去,或是涂上去,功效就会更强大。”

“听上去太可怕了。”

“每天晚上都调换偶人,计划很周密呀。”

“对于藤源济时大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可是这位绫子……”

“啊,是那样……”晴明若有所思。

“你有线索了吗?”

“是啊。”

“我对她也没有印象,就让实忠马上去调查一下吧。不过与其兴师动众,还不如直接向济时大人询问,这样最方便了。”

“嗯,这样做是不是操之过急呢?”

“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

“等一等……”

就在博雅起身时,晴明叫住博雅,把视线投向庭院。

“怎么啦,晴明?”

“有客人来了。”晴明低声说。

博雅把目光转向庭院,发现庭院的秋草中,吞天倏地伸长了脖子。

“怎么回事?”晴明问吞天。

“在门口有一个名叫藤源实忠的人,说是想见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大人。”

“哦,是实忠啊。”

博雅才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让他进来吧。”晴明说。

跟请蝉丸时一样,吞天马上消失了。不大工夫,他的身影又出现在外廊前,带来一个男子。

“我把实忠带来了。”

吞天慢吞吞地低下头,又从外廊缓缓下到庭院里,像把身子埋在茂草中似的,消失了。

“我是藤源卖忠。”

实忠两膝跪下,朝坐在博雅旁边的晴明深深行礼。

抬起头时,发现他是一个二十左右、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脸上堆满崇敬之意。举止像只猿猴似的。

“有什么事?”博雅问。

“遵照博雅大人吩咐,我去调查了一下那位叫绫子的小姐。”

实忠满脸阴云。

“有结果吗?”

“是啊,结果倒是有的。”

“怎么样?”

“绫子小姐昨天晚上断气了。”

实忠义低头行礼。

“我探访到,昨天晚上丑时,绫子小姐不知被谁拧断脖子。归天了。”

实忠理着头,轻声叙述着。

“什么?”

博雅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是绸缎商,因为生意上的关系,对什么样的女人住在哪里都一清二楚。我向他打听。一提起绫子,便知道是宅子建在四条大路东边的橘长势家的女儿。于是我就到她家去了。”

“后来呢?”博雅问。

“我赶到那出宅子前,发现宅了里闹腾腾的。”

实忠向晴明和博雅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到了她家门前,实忠发现大门紧闭着。

实忠正思忖是怎么回事,这时大门打开,家人模样的男人们从宅子里抬出一张门板,门板上还盖着粗草席。

实忠当下决定尾随在他们后面。

家人们把盖着草席的门板运到了鸭川,放在河滩上,周围堆起已经准备好的柴火,点起火来。

柴火燃烧起来,飘出一股难闻的烧尸的味道。

原来,点着火之后,人的尸体就像被火烤着的鱼一样,自然地扭曲身子,把身体翻了过来。

门板上的东西也是这样。

火毕毕剥剥地燃烧着。身子一会儿特别僵硬,一会儿又猛地一跳。

盖在上而的粗草席也燃烧起来。好像要推开草席似的。尸体在里面翻动着手臂。

草席掀开了,可以清晰地看见人的手臂。到这时,实忠确定在河边焚烧的正是人的尸体。

找个机会,实忠接近了一位家人:“烧的是什么呀?”他问。

“你就……”

他把钱塞给假装糊涂的家人:“能告诉我吗?”

经不住他的追问,家人压低嗓门说:“昨天晚上,我们家的小姐断气了。”

原来是这样。

“是绫子小姐吗?”

“哦,你也知道啊。就是绫子小姐昨天晚上归天了。”

“现在烧的是绫子小姐?”

“不是。”

家人赶紧摇摇头。

“是阴阳师。”

“怎么回事?为什么非得到这种地方把阴阳师烧掉?”

“在这里烧的话,烧完埋在这边就可以了。”

“埋在这儿?”

“不要有什么麻烦才好啊。要是在屋子里烧。就会冒出烟来,还有臭味。动静不就闹大了吗?”

一个家人说完,又有一个家人开口道:“这是一位不知哪里来的流浪阴阳师。如果这个法师功力更强些的话,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阴阳师怎么会出现在府上呀,贵府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实忠问道。

家人们面而相觑,不再说话了。

“我们不能再多说了。”

“听说绫子小姐是遭了谁的咒,这事我一清二楚呢。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又把钱塞过去,家人们终于又松口了。

“哎呀,这个法师,还不是为了保住遭了咒的绫子小姐。是三天前绫子小姐找来的。”

“噢。”

“可是,这个法师无论怎么祈祷也没有用。”

小姐的脸颊腐烂得更厉害了,连头发都一簇簇地开始脱落了。

“就在昨天晚上,诅咒绫子小姐的厉鬼终于出现了。”

“不对,那不是鬼,是一个女人。”

当一个家人提高嗓门讲话时,另一个家人提出不同意见。

“是鬼。”

“不对,是女人。”

家人们争执起来。

“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之女人也好鬼也好,反正出现了。后来又怎么样了?”实忠问道。

“是一个力气大得吓人的厉鬼,她踢破门,打碎板窗,闯到房里去了。”

“啊,我当时就在那里。唉呀呀,那样子可真吓人啊。”

“脸是赤红的,身上缠着红色的破烂衣裳,头上顶的,可不是脚上点了灯的火撑子吗?”

“疯女人就是这副模样。”

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后来呢?”

那女人。或者说是女鬼,径直踏进绫子小姐的卧室。

在小姐床前祈祷的阴阳师,惊恐万状,正打算爬着逃走。

见此情形,她用右脚猛踢一脚。那法师就仰而朝天倒下了,她恶狠狠地踩住了法师的肚子。

肚子踩烂了,那法师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看见这种场景,绫子惊慌失措,尖声火叫:“哎呀……”

想起身逃走。

可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女人从后边猛地用力攥住了头发,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头。

“可恨啊,你这个贱女人。不仅夺走我的夫,连我的琵琶也不放过……”

看上去跟怪物一般预着铁圈的女人,眼睛一左一右往上斜吊起来。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随着女鬼的用力,绫子的头转动起来。

随着头部的转动,绫子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家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都忘记逃开了。

即使不忍看,视线也无法移开。

女人眼中流出的血泪流到脸颊上,又落到地板上。

她一边号啕大哭着,一边用红色的舌头大声吸着绫子的眼睛。

“我憎恶你,我恨你!”

“呀——!”

女人尖声厉叫起来。

她一直抱着绫子的头,呜呜咽咽地,发出不知是喜悦还是悲泣的声音,尖声狂吼着。

当家人们从极度惊恐中回过神来时,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