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和她的小女儿步行到村子里来。她们在散步。正巧那天是星期日,妇女和姑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连衣裙到街上来了。罗季昂和斯捷潘尼达并排坐在台阶上,对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和她的女孩点头,微笑,仿佛见了熟人一 样。十几个孩子从窗口瞧着她们。他们脸上现出困惑和好奇的神情,嘁嘁喳喳地低声说:“库切里哈来了!库切里哈!”

“你们好,”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说,站定下来;她沉吟一 下,问道:“哦,你们过得怎么样?”

“谢天谢地,我们过得还好,”罗季昂回答道,说得很快。

“自然,我们将就着过罢了。”

“我们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呀!”斯捷潘尼达说,笑一笑。“您看得明白,太太,好人,真是穷啊!一家十四口,挣钱的只有两个人。说起来是铁匠,可是只有个空名,人家牵马来钉马掌,这儿却没有煤。没钱买啊。我们愁死了,太太,”她接着说,笑起来,“嘿,真愁死了!”

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在台阶上坐下,搂住她的小女孩,呆呆地想心思;从那小女孩的脸色看来,她的头脑里也有些不愉快的思想在活动。她在沉思中玩弄着从她母亲手里接过来的一把漂亮的镶花边的阳伞。

“穷啊!”罗季昂说。“操心的事很多,我们不住地干活,没完没了。瞧,上帝又不给雨水。……不用说,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顺心哟。”

“你们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苦,”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说,“不过到另一个世界里,你们就会幸福了。”

罗季昂没有听懂她的话,光是对着空拳头咳嗽一声作为回答。可是斯捷潘尼达说:“好太太,阔人就是到另一个世界也会过得挺顺心。阔人在神像前面点蜡烛,出钱做礼拜,阔人周济叫化子,可是庄稼人能干什么呢?就连在脑门上画个十字的工夫也没有,自己又穷得连叫化子都不如,哪儿说得上拯救自己的灵魂。再说,人一穷,罪过就多了,心里有了苦恼就会不住地骂街,象狗一样,说不出一句好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的好太太,求上帝保佑,别弄到这个地步才好!大概,在这个世界上也好,在另一个世界上也好,幸福我们总归是得不到的。所有的幸福都让阔人得去了。”

她讲得挺高兴。显然,她早已讲惯了她的苦生活。罗季昂也微微地笑;他看到他的老伴这样聪明,能说会道,心里很快活。

“阔人舒心,那不过是从表面上来看罢了,”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说。“其实,各人有各人的苦恼。就拿我们来说,我和我丈夫过得不算穷,我们有产业,可是难道我们幸福吗?我还年轻,可已经有四个孩子;孩子们老是生病,我也有病,经常去找大夫。”

“你有什么病?”罗季昂问。

“妇女病。我睡不好,头痛使我不得安宁。比方说,现在我坐在这儿谈天,可是我的脑袋不舒服,周身发软,老实说,与其这个样子,还不如让我干最重的活儿好。我的心也不踏实。我经常为我的孩子,为我的丈夫担心。每家都有每家的苦恼,我们家里也有。我不是贵族。我的祖父是普通的庄稼人,我父亲在莫斯科做买卖,也是个普通人。我丈夫的父母却有财有势。

他们不愿意让他跟我结婚,可是他不听,跟他们吵架,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原谅我们。这就弄得我的丈夫心神不安,常常激动,老是发愁,他爱他的母亲,爱得很深。这样,我心里也就不踏实了。我心里难过。“

在罗季昂的小木房旁边已经有许多农民和村妇站着,听他们讲话。柯左夫也走过来,站住,不时抖动一下他那把狭长的胡子。雷奇科夫父子也走过来。

“事情很清楚,一个人要是觉得自己不是处于合适的地位,那就不可能幸福而满意,”叶连娜·伊凡诺芙娜接着说。

“你们各人都有各人的一块田地,你们人人劳动,也知道为什么劳动;我的丈夫造桥,一句话,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可是我呢?我光是走来走去。我没有一块地,我不劳动,我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局外人。我说这些话是要你们别从外表下断语。要是一个人穿得阔气,有家产,那还不能说,他满意他自己的生活。”

她站起来要走,拉住她女儿的手。

“我很喜欢你们这个地方,”她说,微微一笑,从她那淡淡的、羞怯的笑容可以看出她确实身体不好,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她有着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两道黑眉毛、一头淡黄色的头发。那女孩长得跟她母亲一样,头发淡黄,脸庞消瘦,模样秀气。她们身上发出香水的气味。

“这条河,这个树林,这个村子我都喜欢,……”叶连娜·伊凡诺芙娜接着说。“我可能要在这儿住一辈子,我觉得在这儿我的身体会好起来,我会找到我的位置。我想,我一心想,帮助你们,对你们有益,跟你们接近。我知道你们穷苦,至于我不知道的情况,我也能用我的心感觉出来,揣摩出来。我有病,身子弱,我也许已经不可能按我的心意改变我的生活了。不过我有儿女,我要尽我的力量教育他们,要他们跟你们处熟,喜爱你们。我要经常开导他们,要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不是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你们的。只是我恳切地请求你们,央告你们,要信任我们,跟我们和好地生活下去。我的丈夫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不要惹他激动,不要招他生气。他对一丁点小事都敏感,比如昨天,你们的牲口闯到我们的菜园里来,你们有人拆毁我们养蜂场的篱笆,这样对待我们,惹得我的丈夫又急又气。我请求你们,”她用央告的声调接着说,把两只手按在胸口上,“我请求你们,对待我们要象对待好邻居一样,让我们和睦相处!俗语说得好:勉强维持的和睦总比真正争吵强,不要买田产,而要买邻居。我再说一遍,我丈夫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如果一切都顺利,那我就应许你们,凡是我们的能力办得到的事情,我们都会去做。我们会修路,我们会给你们的孩子造学校。我应许你们。”

“那我们当然太谢谢了,太太,”老雷奇科夫眼睛瞧着地下,说,“您是受过教育的,您懂得多。不过呢,比方说,在叶烈斯涅沃村有个沃罗诺夫,是个富足的农民,也答应造一所学校,嘴上也说,‘我给你们办这个,办那个,’可是只搭了个房架子就不管了,后来硬逼着乡里人盖房顶,造完,花了上千的卢布。沃罗诺夫倒不在乎,他光是摩挲一下胡子就算了,可是乡里人就不好受了。”

“那是一只乌鸦②,现在呢,又有一只白嘴鸦飞过来了,”柯左夫说,眨巴一下眼睛。

响起了笑声。

“我们用不着办学校,”沃洛德卡阴沉地说。“我们的孩子到彼得罗夫斯科耶村去上学,那就让他们还是到那儿去好了。

我们不要办什么学校。“

不知怎的,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忽然有点胆怯了。她脸色发白,一下子显得瘦了,缩起身子,仿佛给什么粗硬的东西碰了一下似的,她再也没说一句话就走了。她越走越快,头也不回 .

“太太!”罗季昂叫道,跟着她走过去。“太太,等一等,我有话要跟您说。”

他跟在她后面,没有戴帽子,轻声说着,仿佛要饭似的:“太太!等一等,我有话要跟您说。”

他们走出村子,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走到一棵老花楸树的树荫底下,在不知什么人的板车旁边站住。

“你别生气,太太,”罗季昂说。“这没什么!你忍一忍吧。

忍上两年就好了。你自管在这儿住下去,忍一忍,往后就没事了。我们这儿的老百姓都好,都安分,……老百姓挺不错,我对您说的全是真话。你别理睬柯左夫和雷奇科夫父子,至于沃洛德卡,你也别理他,他是我的傻小子: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另外那些人都本分,一声不响。……有的人,你知道,很想凭良心说句话,给你打抱不平,可是说不出来。这种人有灵魂,有良心,可就是缺舌头。你别生气,……忍一忍吧。……这没什么!“

叶连娜·伊凡诺芙娜瞧着那条宽阔、平静的河,呆呆地想心思,眼泪淌下她的脸颊。这眼泪使得罗季昂心慌意乱,他自己也差点哭了。

“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嘟哝说。“忍它两年吧。造学校也可以,修路也可以,只是不要一下子都做。……你,比方说,打算在这个高坡上种粮食,那就先得拔掉野草,搬开所有的石头,然后耕地,折腾来,折腾去。……对老百姓呢,你明白,也得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直到叫他们心服了为止。”

那一群人离开罗季昂的小木房,在街上走着,往花楸树这边移动。他们唱起歌来,拉响手风琴。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妈妈,我们离开这儿吧!”小女孩说,脸色苍白,依偎着母亲,浑身发抖。“走吧,妈妈!”

“到哪儿去?”

“到莫斯科去。……我们走吧,妈妈!”

小女孩哭起来。罗季昂急坏了,满脸大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又小又弯,象月牙似的、粘满黑麦面包渣的黄瓜,塞到小女孩手里。

“得了,得了,……”他嘟哝说,严厉地皱起眉头。“把这小黄瓜拿去,吃吧。……哭可是不行啊,你妈要揍你一顿的,……回到家里要把你告到爸爸那儿去。……得了,得了。……”她们往前走去,他仍旧跟在她们后面,想对她们说点亲热动听的话。后来,他看见她们只顾想自己的心思,浸沉在她们自己的忧愁里,没有注意到他,他就站定下来,手搭凉棚,遮住阳光,久久地瞧着她们的后影,直到她们消失在她们的树林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