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奇科夫父子在自家的草地上逮住两匹供使役的马,一 匹矮马、一头鼻面大的阿尔加乌兹种牛犊,他们就跟铁匠罗季昂的儿子,头发火红色的沃洛德卡一块儿把这些牲口赶进村子。他们叫来村长,邀集证人,去查看踏坏的草地。

“好哇,行啊!”柯左夫眨巴着眼睛说。“行啊!看他们现在怎么办,这些工程师。你当是没有王法了?好哇!去叫巡官来,告他一状!……”“告他一状!”沃洛德卡附和道。

“这事就这么算了,那我可不干!”小雷奇科夫嚷道,嗓门越来越高,这样一来他那张没有胡子的脸似乎越发肥了。“他们这是什么派头啊!要是由着他们的性儿干,那他们就把草地都糟踏了!你们可没有权利欺压老百姓!现在没有农奴了!”

“现在没有农奴了!”沃洛德卡附和道。

“咱们当初没有这座桥也活下来了,”老雷奇科夫阴沉地说,“咱们又没有要他造桥,咱们要桥干什么用!咱们用不着!”

“弟兄们,正教徒们!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哇,行啊!”柯左夫眨巴着眼睛说。“瞧他们现在怎么办!什么地主哟!”

他们走回村里,小雷奇科夫一面走,一面不住地用拳头捶胸膛,一路叫喊着,沃洛德卡也跟着喊叫,附和他的话。这当儿,在村子里,在那头良种的牛犊和马匹四周,围上了一大群人。那头牛犊很窘,从眉毛底下往上看,可是忽然低下嘴去凑近地面,扬起后腿,跑了起来。柯左夫吓了一跳,朝它挥动手杖,大家哈哈大笑。后来他们把牲口关起来,等待着。

傍晚工程师打发人送来五个卢布,赔偿踏坏的草地。那两匹供使役的马,那匹矮马和那头牛犊,又饿又渴,回家去了,它们搭拉着脑袋,象是自觉有罪,仿佛是被人拉去执行死刑似的。

雷奇科夫父子、村长和沃洛德卡拿到五个卢布以后,就坐船过河,到对岸的克里亚科沃村去了。村里有一家酒店,他们在那儿开怀畅饮了好半天。可以听见他们唱歌和小雷奇科夫喊叫的声音。本村的妇女通宵没有睡觉,放心不下。罗季昂也没有睡。

“这事可不妙,”他说,翻来覆去,不住地叹气,“老爷一发脾气,往后可就要吃官司了。……他们得罪了老爷。……唉,他们得罪了老爷,这可不好啊。……”有一回 ,一些农民,包括罗季昂在内,到本村的树林里去划分草场。他们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工程师。他上身穿一件红布衬衫,下面穿一双高统皮靴,身后跟着一条猎狗,吐出很长的舌头。

“你们好,弟兄们!”他说。

农民们站住,脱掉帽子。

“我早就想跟你们谈一谈了,弟兄们,”他接着说。“事情是这样的。从今年一开春,你们的牲口就天天到我的花园和树林里来,什么都踩坏了,猪把草地拱得坑坑洼洼的,菜园全给糟踏,树林里的小树都毁了。你们的那些牧人简直叫人没办法,你好好要求他们,他们却出口伤人。我的草地天天给踩坏,我都没有怎么样,我没有罚过你们钱,也没有告过你们状,可是你们却把我的马和牛扣住不放,硬拿去我五个卢布。这样对吗?难道这象做邻居的样子吗?”他接着说,他的声调那么柔和,婉转,目光也不严厉。“难道正派人该这样办事吗?一个星期以前你们有人砍掉我树林里的两棵小橡树。你们把通到叶烈斯涅沃村去的道路掘坏了,现在我只好绕三俄里的弯路。你们为什么处处跟我作对呢?看在上帝面上,你们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呢?我和我的妻子极力要跟你们和和睦睦地相处,我们尽心竭力帮助农民。我的妻子是个善良的、热心肠的女人,她没少帮助过人,她的心愿就是做一些对你们和你们的孩子有益的事。你们呢,却对我们以怨报德。你们不公平,弟兄们。你们好好想一想吧。我恳切地请求你们好好想一想。我们象对待自己人那样对待你们,你们也该照这样还报我们才是。”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农民们又站了一忽儿,戴上帽子,也走了。别人对罗季昂说话,他素来不是按照对方的意思去理解,而总是按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一次他叹口气,说:“得还钱了。他说,弟兄们,你们该还钱了。……”他们默默地走回村子。罗季昂回到家里,祷告一下,脱掉靴子,跟他的妻子并排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他和斯捷潘尼达在家里总是并排坐着,到了街上总是并排走路,他们吃喝睡觉总是在一块儿,他们越老,相爱得越深。他们的小木房里又挤又热,到处都是小孩子,有的在地下,有的在窗台上,有的在炉台上。……斯捷潘尼达尽管上了年纪,却还在生孩子。现在,看着这一群孩子,很难分清哪个是罗季昂的孩子,哪个是沃洛德卡的孩子。沃洛德卡的妻子卢凯丽雅是个年轻而难看的女人,生着暴眼和鸟喙样的鼻子,正在揉木桶里的面团。沃洛德卡本人坐在炉台上,搭拉着两条腿。

“在大路上,靠近尼基达的荞麦地……工程师带着一条小狗。……”罗季昂歇了会儿,开口了,搔着两肋和胳臂肘。“他说,得还钱。……还钱,他说。……有钱没钱,每家都得出十个戈比。他们把老爷得罪苦了。我替他难过。……”“我们当初没有桥也活下来了,”沃洛德卡说,眼睛没有看着任何人。“又不是我们要造桥。”

“瞧你说的!桥是公家造的。”

“我们不要。”

“人家又没有问你要不要。你多什么嘴!”

“‘人家又没有问你’……”沃洛德卡讥诮地重复他的话说。“我们又不坐车到什么地方去,要桥干什么?要过河,坐小船也能过去嘛。”

有人在外面敲窗子,敲得那么用劲,似乎整个小木房都颤动起来了。

“沃洛德卡在家吗?”小雷奇科夫的说话声响起来。“沃洛德卡,出来,走!”

沃洛德卡从炉台上跳下地,开始找他的帽子。

“别去了,沃洛德卡,”罗季昂胆怯地说。“别跟他们一块儿去,儿子。你傻,跟小孩子一样,他们不会教你干出什么好事来的。别去了!”

“别去了,儿子!”斯捷潘尼达央告说,眫着眼睛,要哭出来了。“他们大概是叫你上酒馆去。”

“‘上酒馆’……”沃洛德卡学着她的话说。

“又要喝醉酒回来了,狗东西!”卢凯丽雅说,恶狠狠地瞧着他。“去,去,巴不得让酒把你活活烧死才好,没尾巴的魔鬼!”

“喂,你闭嘴!”沃洛德卡叫道。

“他们把我嫁给这么一个蠢货,断送了我这苦命的孤儿,这个红头发的酒鬼,……”卢凯丽雅哭起来,伸出一只粘满了面的手擦着脸。“叫我的眼睛别再瞧见你才好!”

沃洛德卡打她一个耳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