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6)

“哦,戴维,”她说,“我把你的礼物留在车里了。”她想起相机,它的按钮与扳手是如此精密。记忆的保存者,盒子上白色的斜体字这么写着;她明白了这正是为什么她买下相机。这样一来,他就能捕捉每一个时刻;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会忘记。“没关系。”他边说边站起来。“等着,你在这里等着。”他跑下楼。她又在浴缸边缘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到保罗的房间。她脚下的深蓝色的地毯厚重柔软。她在粉蓝色的墙面上漆上云朵,在婴儿床上方挂了活动的星星,保罗在飘扬的群星下沉睡,踢开了毛毯,两只小手伸到毯子外。她轻吻他,帮他盖上毯子,用手顺顺他柔软的头发,食指贴着他的手掌。他现在长得好大了,已经会走路,而且开始说话。那些保罗专心吃奶、戴维在家中摆满水仙花的夜晚,似乎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些夜晚到哪儿去了?她想起那个相机,也想起她走遍他们空荡荡的屋子,下定决心纪录下每个细节,此防止时间的流逝。“诺拉?”戴维走进房里,站在她后面。“闭上眼睛。”一串冰凉在她的肌肤上闪闪发光。她低头一看,看到一长串深绿色的宝石,镶在一条金链子上,贴着她的肌肤。刚好配你的戒指,他说,刚好配你的双眼。“好漂亮。”她轻声说,触摸着温暖的澄金。“哦,戴维。”而后,他把双手搭在她肩上。那一刻,她似乎又站在从磨坊流出的淙淙水声之间,快乐宛如黑夜般将她团团围住。别呼吸,她心想,别移动,但什么都停不下来。屋外,雨丝轻柔地飘落,种子在黑暗潮湿的泥土中蠢蠢欲动。保罗在睡梦中叹口气,挪了挪身子。明天,他将醒来,成长,改变。他们将日复一日地过日子,每天都离他们早夭的女儿更远。

一九六五年三月

水急促地淋下来,蒸气回旋,镜子和玻璃蒙上雾气,挡住了苍白的月亮。卡罗琳在狭小的紫色浴室里走来走去,紧抱着菲比。菲比的呼吸急速而短浅,小小的心脏跳得好快。好起来吧,我的小宝宝,卡罗琳轻声说,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好起来,心爱的小女儿,好起来吧。疲倦的她停下来往外看看月亮,一抹月光横扫过山楂树枝头。菲比又开始咳嗽,小宝宝从胸腔深处猛咳,紧缩的喉头发出阵阵激烈的咳嗽声,声声尖锐,气喘嘘嘘,躺在卡罗琳怀中的身子越来越僵硬。这是典型的哮吼。卡罗琳拍拍菲比的背,小小的背部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菲比咳嗽暂息时,她又开始走动,这样她才不会站着就睡着。今年不只一次,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站着,而怀中的菲比居然奇迹般安全无事。楼梯吱吱嘎嘎响,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紫色的门随即被推开,飘进一股冷空气。多罗走了进来,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黑丝袍,灰发松松地垂绕在肩头。“很糟吗?”她问,“听起来很糟糕,我要不要叫车?”“我想不必。但请你把门带上,好吗?蒸气挺有帮助的。”多罗把门带上,坐到浴缸边上。“我们吵醒你了。”卡罗琳说,菲比靠着她的肩头浅浅地呼吸。“对不起。”

多罗耸耸肩。“你知道我的睡眠时间,天生我还在醒着看书。”“什么有趣的书?”卡罗琳问。她用睡袍的袖口擦擦窗户。月光撒在楼下的花园中,闪烁着宛如草地上水珠的光泽。“科学期刊,连我都觉得无聊透顶,想藉此催眠呢。”卡罗琳笑笑。多罗是物理学博士,在大学教书。她的父亲利奥·马奇曾是该系的系主任。利奥聪明过人,声名卓著,已经八十多岁,身体强健,却渐渐丧失记忆与理智。十一个月前,多罗雇了卡罗琳当他的看护。这份工作实在是老天爷的礼物,她知道的。不到一年前,她开过皮特堡隧道,登上莫农加希拉河上方高耸的大桥,河谷的平原中冒起座座青绿的山丘,匹兹堡忽然在她面前大放光明,这么近,这么栩栩如生。城市的规模和秀美令她震慑,她深吸了一口气,减缓车速,生怕失去对车子的控制。她在城边便宜的汽车旅馆里住了一个月,每天勾选征人启示,看着存款数额日渐萎缩。等到她来利奥家面试之时,原本的兴奋已转变为麻木的恐慌。她按电铃,站在前廊等候。鲜黄的水仙花在春天旺盛的草地上摇曳,隔壁有个穿着拼布家居袍的女人,扫去她家门前台阶上的煤灰。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却懒得打扫。菲比的汽车座椅安放在堆积了好几天的尘土上,灰尘有如被染黑的雪,卡罗琳在上面留下了完整的脚印。当高挑、纤细、身着合体灰色套装的多罗·马奇终于出来开门时,卡罗琳顾不上多罗瞄菲比时那种机警的眼神,径自搬起汽车座椅,走进屋内。她在一张不太稳固的椅子边缘坐下。暗红的天鹅绒椅垫已褪为粉红色,只有钉在布料上的大圆钉周围还是深红色。多罗·马奇在她对面的皮沙发上坐下,沙发皮面龟裂,其中一边还靠一块砖头支撑着。她点燃一支香烟,打量了卡罗琳好几分钟,蓝色的双眼尖锐而鲜活。她当下什么都没说,然后清清喉咙,吐了口烟。

一九六五年(7)

“老实说,我没料到有个宝宝。”她说。卡罗琳拿出履历表。“我已经当了十五年护士,很有经验。对于这份工作,我会将表现出高度的热忱。”多罗·马奇用空着的手接过文件,仔细研究。“没错,你确实经验丰富,但这上面没说你曾在哪里就职。你说得非常不明确。”卡罗琳犹豫了一会。过去的三星期中,在十几次不同的面试中,她已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答案,但全都没有结果。“那是因为我逃跑了。”她说,几乎头晕目眩。“我离开了菲比的生父,所以才不能告诉你我从哪里来,也不能给你任何推荐信。正因如此,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我是个很好的护士,老实说,单凭你所提供的薪资,雇到我算是你好运。”听到此话,多罗明快、惊讶地笑笑。“你说话真直率!亲爱的,这份工作要求你住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冒险接纳一个百分之百的陌生人?”“因为这里提供住宿,所以我马上可以开始。”卡罗琳坚称。她想到汽车旅馆那个壁纸剥落、天花板水渍斑斑的房间,更何况她也没钱再待一晚。“两星期,让我试两星期,然后你再决定。”香烟在多罗·马奇手中已烧到尽头。她看看香烟,然后在烟灰缸里按灭。烟灰缸里香烟头已经堆到外面。“但你打算怎么应付?”她考虑了一会,“你还带着一个宝宝。我爸爸没什么耐性,我跟你保证,他不会是好照料的病人。”“一个礼拜,”卡罗琳回答,“一个礼拜之内,你若不喜欢我,我就离开。”至今几乎一年了。多罗在蒸气迷蒙的浴室里站起来,绣着鲜丽热带鸟类的黑丝袍袖口已滑到手肘。“让我来照顾她吧,卡罗琳,你看起来累坏了。”

菲比的气喘已缓和下来,脸色也好多了;她的双颊泛着浅浅的粉红。卡罗琳将她递过去。怀里缺了她,忽然感到寒冷。“利奥今天还好吗?”多罗问,“他有没有给你惹麻烦?”卡罗琳过了一会才回答。她好累,过去这一年竟然走了这么远,一刻不能停歇,原本平静的单身生活已经完全改观。不知怎么地,她来到这个小小的紫色浴室里,成了菲比的母亲,当上一个才华横溢,头脑却渐渐不清楚的男人的看护,还交上了一个看来不太可能,却成了至交的好友。一年以前,她和这个名叫多罗·马奇的女人还是陌生人,两人若在街上擦身而过,说不定连看都不会多看对方一眼;现在她们的生活却因种种日常需求而紧密相连,两人也谨慎而百分之百地尊重彼此。“他不肯吃东西,还说我把洗衣粉倒在土豆泥里,所以啰……在我看来,今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你知道这不是人身攻击。”多罗轻声说,“他并非一直是这样。”卡罗琳关掉水龙头,坐在紫色浴缸的边缘。多罗对着雾气蒙蒙的窗户点点头,菲比的双手贴着她的丝袍,宛如星星一样洁白。“他们兴建那条公路之前,我们曾在山坡那边玩耍,你知道吗?白鹭鸶以前在树林里筑巢。有年春天,我妈妈种了水仙花,大概有好几百株吧。我爸爸以前每天坐火车从学校回来,六点钟到家,然后直接到那边采束花给她。你不可能认得他,”她说。“你不了解他。”“我知道,”卡罗琳柔缓地说,“我理解。”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滴着水,蒸气继续回旋。“我想她睡着了。”多罗说,“她会好起来吧?”“我想会的。”“卡罗琳,她有什么毛病?”多罗的口气相当专注,话语决然而急切。“亲爱的,我对婴儿一无所知,但连我都感觉得出有些不对劲。菲比很漂亮,很讨人喜欢,但她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她都快一岁了,可现在才刚刚学着坐起来。”窗户蒸气淋漓,卡罗琳望着窗外的明月,闭上了眼睛。菲比还是个小婴儿时,她的沉静似乎再好也不过,表示她安静而专注,卡罗琳几乎让自己相信她一切正常。但过了六个月之后,菲比虽然继续长大,但以她的年纪而言,她依然瘦小,依然迟钝地躺在卡罗琳怀中。菲比的目光会随着一串钥匙移动,有时舞动小手,但从来不曾伸手抓取钥匙。她也没有露出自己能坐起来的迹象。这时卡罗琳才利用休假带着菲比到图书馆。她坐在卡内基大学宽敞、挑高的的图书馆里,宽长的橡木桌上堆满了书本和期刊。她仔细阅读,书中所谓的“个案”都被送到阴沉的疗养中心,生命比普通人短暂,未来毫无希望。每读一个字,她的胃就被穿了一个洞,感觉非常奇怪,身旁的菲比却在汽车座椅里动来动去,面带微笑,挥动着双手,咿咿呀呀,她是个小宝宝,不是个案。“菲比患了唐氏症,”她强迫自己说,“没错,就是这个术语。”“噢,卡罗琳,”多罗说,“我真抱歉,你因为这样才离开你先生,对不对?你曾说他不要她。哦,亲爱的,我真的好难过。”“别这么说,”卡罗琳说,伸手把菲比抱回来,“她很漂亮。”“啊,没错,她很漂亮,但是,卡罗琳,她将来会怎样?”菲比在她怀里,感觉暖暖、重重的,一头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白皙的肌肤旁。意志坚强、保护欲强的卡罗琳摸摸她的脸庞,举止轻柔。“我们每个人的将来又会怎样?我的意思是说,多罗,请老实告诉我,你想象过你的生命会是今天这样吗?”多罗把头转开,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多年以前,她的未婚夫因为一个挑衅,从桥上跳到河里身亡。多罗一直悼念着他,始终未婚,也一直没有一个她曾渴望的孩子。“不,”她终于说,“但这不一样。”

一九六五年(8)

“为什么?为什么不一样?”“卡罗琳,”多罗边说边摸摸她的手臂,“我们别再说了。你累了,我也累了。”多罗走下楼,脚步声渐远。卡罗琳把菲比安顿在婴儿床里。在单调的街灯光线中,沉睡中的菲比看起来跟其他小孩没两样,她的未来有如未经测量的大海,充满了无尽的机会。车辆飞速经过多罗童年玩耍的田野,头灯在墙上闪烁。卡罗琳想象白鹭鸶从沼泽地里飞出来,在黎明朦胧的金黄色日光中展翅飞翔。她将来会怎样?老实说,卡罗琳有时半夜躺在床上,满心忧虑地想着同样的问题。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针织窗帘投射出细致的黑影。这些窗帘是多罗的母亲多年前亲手挂上的。月光明亮到可以借光阅读。桌上有个信封,里面摆了三张菲比的照片,信封旁有张折成一半的信纸。卡罗琳展开信纸,读一读她先前写的信:亲爱的亨利医生:我写信来告诉你我们很好。菲比和我平安而快乐。我的工作不错,菲比除了有些呼吸系统的毛病之外,大致上是个健康的宝宝。随函附上几张照片。目前为止,上苍保佑,她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这封信她好几个礼拜前就写了,应该寄出去。但每次想要投递,她就想到菲比的小手摸起来很柔软,一高兴就咿咿呀呀,然后就改变了心意。此时她又把信放到一边,躺了下来,不一会就昏沉沉地入睡了。她梦见候诊室里垂头丧气的植物,树叶在暖气中飘动。她马上醒来,心里有点不安,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这里,她摸摸冰凉的床单,告诉自己。我好端端地在这里。

卡罗琳早晨醒来之时,满室阳光,屋内充斥着小号的乐声。菲比从婴儿床伸出双手。音符仿佛是蝴蝶或萤火虫之类带着翅膀的小东西,没准能被她捉住。卡罗琳为她们两人打扮整齐,抱着菲比下楼。她在二楼稍作停顿,利奥·马奇安坐在他明亮的黄色办公室里,双手枕在脑后,瞪着天花板。除非利奥请她进去,否则卡罗琳不准进入办公室,所以她站在走道上看着他,但他没注意到她。这个老人头秃了一圈,光秃的周围有一圈灰发,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正专心聆听音响中传出的音乐。乐声振耳欲聋,房子也被震着颤动。“你要吃早餐吗?”她大喊。他挥挥手,意思是说他自己会处理。嗯。好吧。卡罗琳再下一楼来到厨房,煮上咖啡,即使在这里还隐约听得见小号的声音。她把菲比放在高脚椅上,喂她吃苹果酱、炒蛋和农家自产的鲜乳酪。卡罗琳三次把汤匙交给她,三次都咔嗒一声掉在金属盘上。“没关系。”卡罗琳大声说,但她心中顿时一片麻木。多罗的话萦绕耳际:她将来会怎样?别说未来,就说现在的状况吧,菲比已经七个月大了,应该抓得住一些小东西。她收拾了厨房,走进饭厅整理刚从吊衣绳上收下来的衣服。衣服闻起来有风的味道。菲比仰躺在婴儿用的小围栏里,咿咿呀呀地敲打卡罗琳挂在她上面的铃铛和玩具。卡罗琳不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走过去调整一下这些鲜艳的玩具,希望菲比会受到五光十色的吸引而翻身。半小时之后,音乐忽然停止,利奥的双脚出现在楼梯口,鞋带绑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光可鉴人,长裤短了几英寸,裤管下面露出一截苍白、没穿袜子的脚踝。慢慢地,利奥整个人出现在面前,他身材

高大,以前精瘦结实,现在皮肉却松垮垮地挂在瘦弱的身子上。“喔,很好。”他边说边朝着干净的衣物点点头。“我们一直需要一个女佣。”“你要吃早餐吗?”她问。“我自己会弄。”“好吧,请便。”“午餐之前我就让你走人。”他从厨房里大喊。“请便。”她又说一次。锅子接连掉落了一地,老人家发出诅咒。卡罗琳想象他蹲下来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厨具推回碗柜里。她应该过去帮他,但是,不,让他自己来。刚开始的几星期,她一直不敢回嘴,利奥·马奇一喊,她就马上跑过去。后来多罗把她拉到一旁,喂,你不是用人,你遵照我的指示就好了,不必对他百依百顺。你表现得很好,这里也是你的家,多罗这么说。卡罗琳听了就知道她已通过试用期。利奥走进来,端着一满盘炒蛋和果汁。“别担心,”她还没开口,他就说,“我把那个该死的炉子关掉了。我这就把早餐端上楼,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说话当心一点。”卡罗琳说。他嘟囔一声表示回答,踱步上楼。她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一只红雀驻足在窗外的紫丁香花丛中,然后翩然飞去。忽然之间,她几乎哭了起来。她在这里做什么?她受到什么驱使做出这个极端的决定,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最重要的是:菲比将来会怎样?几分钟之后,楼上再度传来小号声,门口有人按了两次铃,卡罗琳从围栏里抱起菲比。“她们来了。”她边说边用手腕擦擦眼睛。“练习的时间到了。”桑德拉站在前廊。卡罗琳一开门,她就急着挤进来,一只手抱着蒂姆,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大布袋。她是个高大、骨架结实、意志坚强的金发女子,连招呼都没打就坐到地毯中,把叠叠圈玩具倒出来摆成一堆。“对不起,我迟到了。”她说,“外面交通糟透了,你家离贯穿市区的大马路这么近,不会让你抓狂吗?我大概会被逼疯的。好了,你瞧我找到了什么?这些塑料的叠叠圈玩具真棒,还有各种不同颜色,蒂姆好喜欢。”卡罗琳也坐到地上,桑德拉跟多罗一样,不太像是那种会跟卡罗琳成为朋友的人。以前的卡罗琳绝不会结识这种人。她们在一个阴冷的一月天在图书馆碰面。当时,专家们的分析和悲观的数据令卡罗琳不知所措,她绝望地用力合上书本。坐在离她两张桌子的桑德拉抬起头来。桑德拉桌上也堆了一堆书,那些书的书脊和封面看上去眼熟极了。噢,我太了解你的感受了。我气得想砸窗子。然后她们聊了起来。刚开始有点小心,后来愈聊愈开心。桑德拉的儿子蒂姆快四岁了,也患有唐氏症。桑德拉先前并不知道。她注意到他发育得比另外三个小孩迟缓,但她以为迟缓就是迟缓,没什么其他原因。身为一个忙碌的母亲,她只能期望蒂姆终究会跟她其他小孩一样,即使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他到了两才岁学会走路;三岁才会自己上厕所。医生的诊断吓坏了她的家人们。医生建议最好把蒂姆送到疗养中心,这话让她气得开始采取行动。卡罗琳专心倾听,心情随着每句话而大振。她们离开图书馆,一起喝杯咖啡。卡罗琳永远忘不了那些时刻自己心中的激奋。那种感觉宛如从漫长、迟缓的梦中清醒过来。她们猜想,假设她们的孩子什么都能做,结果将会如何?孩子们或许做得比较慢,或许不会照著书本来,但如果她们干脆抛开那些僵硬的观点、曲线图和成长图表呢?如果她们抱着希望,但不设定时限呢?这样做有何坏处?何不试试看?对啊,何不试试看?她们开始在利奥家或是桑德拉的家里聚会。

一九六五年(9)

桑德拉家里还有三个年纪较大,喧闹不休的男孩。她们购买书籍玩具,多方研究探听,再加上两人的经验:卡罗琳是个护士,桑德拉是个老师,而且是四个小孩的妈。很多时候她们只是凭着普通常识。如果菲比想学会翻身,她们就把一个颜色鲜艳的球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如果蒂姆想练习协调能力,她们就给他一把钝剪刀和彩纸,让他剪纸。虽然进度迟缓,有时难以察觉,但对卡罗琳而言,这些时刻已成为她唯一的希望。“你今天看起来好累。”桑德拉说。卡罗琳点点头。“菲比昨晚哮吼。老实说,我不知道她能支撑多久。蒂姆的耳朵还好吗?”“我喜欢那位新医生。”桑德拉说着放松坐姿。她的手指修长结实。她朝着蒂姆微笑,递给他一个黄色的杯子。“他似乎颇有同情心,而不只是想打发我们。但诊断结果不太好,蒂姆丧失了一些听觉。可能因为如此,所以语言才发展得这么慢。来,甜心,”她边说、边拍拍他放下的杯子,“表演给卡罗琳小姐和菲比看看。”蒂姆对此不感兴趣。地毯的绒毛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感到惊奇而愉快。但桑德拉坚持、沉着、毫不放弃,最后他终于捡起黄杯子,把它紧贴在脸颊边一会,然后放在地上,又动手把其他杯皿堆成一座塔。接下来的两小时,两人跟孩子玩,边玩边聊。桑德拉对每一件事都相当主观,而且勇于表达己见。卡罗琳真喜欢坐在客厅里跟这个聪明、勇敢的女人交换身为人母的体己话。这些日子以来,卡罗琳经常渴望自己的母亲就在身边。她好希望能打电话请教母亲,或是过去坐坐,看看母亲抱着菲比。但母亲过世已将近十年。卡罗琳的成长过程中,她母亲可曾感受到这种感情与挫折?一定有的。卡罗琳对自己的童年忽然有了不同的领悟。母亲总是担心小儿麻痹症,虽然方式古怪,但那是母亲对她的爱。父亲辛勤工作,晚上仔细计算家里的财务状况,那也是爱。她已失去了母亲,但她有桑德拉。她们共处的那几个早晨是她整个星期最快乐的时刻。她们分享彼此的生命经历和育儿经验。当蒂姆试着把其他杯皿摞起来,当菲比一直伸手想抓住一个闪亮的小球,最后终于不由自主地翻过身,她们看了也一起微笑。那天早上,卡罗琳依然担忧。她好几次把汽车钥匙在菲比面前晃动,钥匙在早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菲比张开小手,挥动着的手指宛如海星般伸展。在音乐与点点阳光中,她伸手想抓钥匙,但无论多么努力,她还是抓不住。“下次吧,”桑德拉说,“等等看再说,她会抓得到的。”中午时分,卡罗琳帮他们把东西拿到车里,然后抱着菲比站在前廊。虽然已经疲惫,但心里相当快乐。桑德拉开着旅行车驶向街上,卡罗琳挥手道别。当她进屋时,利奥的唱片跳针,重复播放着三个小节。难缠的老家伙,她心想,起身上楼,讨人厌的老傻瓜。“你不能关小声一点吗?”她推开门,生气地说。但唱片在空荡荡的房里跳针,利奥不在房里。菲比哭了起来。她体内仿佛有某种侦测紧张与不安的气压计。他一定趁卡罗琳帮桑德拉拿东西时,从后面溜了出去。喔,这一阵子即使有时把鞋子留在冰箱里,他还是精明的。他最喜欢这样耍她。他已经偷偷溜出去三次,其中一次还全身光溜溜。卡罗琳冲下楼,匆匆套上一双多罗的平底鞋,鞋子比她的脚小一号,感觉冰冷。菲比有件外套搁在婴儿车里,她自己则连外套都没穿就跑出去。天气变得阴沉,灰色的云朵低垂。她们走过车库到巷子里时,菲比抽噎啜泣,小手狂乱地舞动,我知道,卡罗琳低声耳语,摸摸她的头。我知道,甜心,我知道。她在融化的雪地上看到一个利奥的脚印,硕大的塑料鞋底印在雪地上。卡罗琳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他朝着这个方向前进,而且穿了衣服。唉,最起码穿了鞋子。她走到下一条街的街尾,眼前是一百零五级台阶,直通寇欧宁牧场。有天晚上吃晚餐时,利奥的心情不错,主动告诉卡罗琳台阶的数目。此时他站在长长的水泥台阶底端,双手垂在身子两侧,白发横七竖八,看起来是如此困惑、如此失落、如此懊恼。卡罗琳顿时怒气全消。卡罗琳不喜欢利奥·马奇,他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家伙,但无论心中怀着什么怒气,她对他依然怀着一丝同情,感觉相当复杂。比方说目前这种时候,她了解他在世人眼中是什么德行。她看到的是一个衰老、健忘的老人,而不是那个过去曾是,现在也还属于利奥·马奇的天地。他转身看到她。过了一会,他困惑的表情逐渐消失。“你瞧我!”他大喊,“你瞧瞧,女人家,很了不起吧!”台阶中间有一道结冰的水迹,利奥在某种精力和热情的驱使下,浑然不顾地上的冰,很快地朝着她跑上来。“我想你从来没看过这副光景吧。”他说,气喘嘘嘘地跑到台阶顶端。“没错,”卡罗琳说,“我确实没看过,我也希望以后不会再看到。”利奥笑笑,粉红色的双唇映着苍白的脸颊,显得格外鲜明。“我从你身边跑掉啰。”“你没跑得太远。”“但是我如果愿意,还是办得到的。下次吧。”“下次穿上外套。”卡罗琳提醒他。“下次,”他说,他们动身往回走,“我会消失在西非的廷巴克图。”

一九六五年(10)

“请便。”卡罗琳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厌烦。番红花在青绿的草地上绽放出紫与白的色泽,菲比哭得厉害。她很庆幸利奥跟在身旁,而且平安无事。感谢老天,她避免了一场灾祸。如果他走失或是受了伤,她绝对难咎其责,而这都是因为她整颗心全放在菲比身上。菲比已经试着伸手抓东西试了好几星期,但依然握不牢。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利奥说。她停在红砖路上,深感诧异。“什么?你说什么?”他神志清楚地看着她,明亮的蓝色双眼跟多罗一样带着探询。“我说你很聪明。在你之前,我女儿聘了八个护士,她们没有一个做超过一星期,我打赌你不知道吧。”“是的,”卡罗琳说,“我不知道。”稍后,当卡罗琳清理厨房,把垃圾拿出去时,她想到利奥说的话。我是很聪明,她站在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边对自己说。空气潮湿,带着寒意,她的鼻息成了一朵朵小白云。聪明帮不了你找到丈夫,她想象母亲口气尖锐地回答。但即使如此,卡罗琳一想到利奥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好话,母亲的话语依然没有减少她的快乐。卡罗琳在寒冷的空气中多站了一会,庆幸四下一片安宁。山坡下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交错晃动,她逐渐注意到巷底有个人影。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着深色牛仔裤和褐色夹克,身上的色彩是如此黯淡,整个人几乎成为深冬的一景。他的某种特质以及站着的模样,再加上他非常专注地朝着卡罗琳的方向观望,令卡罗琳感到不自在。她盖上垃圾桶的锡盖,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朝着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