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一个完全偶然的机会发现的。实在是太偶然了。

与其说是一般的偶然,更应该说不是单纯的偶然,而是好几个偶然的因素,巧上加巧碰在一起,就促成了这么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要说是促成,还不如说是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突然出现更准确。

那天,川岛省吾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会神使鬼差地躺在自己太太的床上休息。

通常省吾都不在夫妻俩的主卧房睡觉,他在自己的书房安了一张床,平时基本上都在这张床上休息。

说是床,实际上是一张简易沙发床,靠背部分可以放倒,就成了一张简易的、不是很宽的单人床。

省吾自从在这张床上睡觉以来,已经十个年头了。

当然,家里有正式的卧室,其中有一张硕大的双人床,现在归妻子志麻子一人用。不过,他们俩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隔了两年,又生了个儿子。妻子与孩子一起睡,半夜里还得起来喂奶,换尿布,忙得不可开交。在这种情况下,省吾就产生了想从夫妻共用的卧室里退出的念头。加上省吾经常要与医生伙伴一起吃到很晚才回家,而且回到家后又好再喝点啤酒,有时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每逢这样的情况,妻子志麻子就得起来给他关电视。有时被丈夫的鼾声扰得无法入睡。那样的话,夫妻两人都休息不好,为此,省吾就买了个沙发放在自己的书房里。晚上就睡在那里。

这件事可以说是夫妻双方同意的,哪方都没有意见,结果,那张双人床就成了妻子一人专用的床了。

那天晚上,省吾与在自由岗上开诊所的长田医生见面,一起吃饭,两人也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

读大学的时候,一次生理学考试两人都不及格,一起参加补考,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年龄都已四十有五,彼此说话也投机,体型也很相似。

两人见面自然就会说到大学的同学,会对新的医疗制度不满。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吃完饭后,又一起转到六本木继续喝,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当然妻子已经睡了,省吾到厨房喝了一杯水后,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书房,躺到窄窄的单人床上睡觉。

省吾本来就很容易入睡,屁股一沾上床就睡着了。喝了酒以后睡得就更死了。妻子经常说他:"像你那样睡,着火了都不知道醒。"

"瞧你说的,我难道会那么傻吗,连火烧到身上了都会没有感觉!"听他这么反击,妻子就会非常冷淡地说:

"是啊,到那时可就晚了,没救了。"

两人结婚已经十五年了,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一年级,小的也已经是小学五年级了。夫妻俩平常一直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省吾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激情了,妻子可能也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双方谁都不那么顶真,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的话,倒也相安无事。

就像平常一样,那天晚上省吾也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去了,睡得很死。到早晨时他感到有些尿意,就醒了过来。

一看表,嚯,已经八点半了,他起来上厕所,妻子已经不在家,出门了。

对了,昨天妻子曾告诉过自己,上中学一年级的女儿夏美,暑假要参加语言进修班,去澳大利亚旅游,今天是家长说明会。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六,医院不开门。

对对,今天休息,省吾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躺到了床上,他感觉到房间里有点闷热。

今天早上气温好像有点高,但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外面。省吾只好伸手将放在床边小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拿过来,调节温度。

空调在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但是,就是不觉得有凉风吹来。

莫非是发生故障了,省吾又用力摁了两下,但就是没有丝毫凉风,省吾只好很扫兴地将遥控器放回原处。

难得休息一天,还碰上空调机坏了,真扫兴。

省吾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决定到妻子房间去休息。

那可是一间大房间,双人大床,躺上去感觉可好了。省吾立即转到妻子的房间,打开空调,往床上一躺。

与妻子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做爱了,省吾突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兴奋,好像偷偷地潜入了秘密花园似的,不一会就觉得有阵阵凉风扑面而来,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等省吾再次醒来后,他飞快地扫视了房间一圈,然后才醒悟过来,噢,这是妻子的房间,我现在是躺在妻子睡觉的床上。

是啊,今天早上,书房的空调坏了,无法正常工作,自己才转到这里来的。当时,妻子和女儿都已经出去了,还没回来,家里静悄悄的。儿子好像也不在家,不知上哪儿去了,也许是星期天去练习踢足球了吧。

他继续躺在尚留着妻子气味的床上,好不容易才转过劲来,自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碰这张床了。也就是说,自己与妻子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亲热过了。

不,上一次是自己去求妻子的,谁知她却拒绝了,说"我太累了"。实际上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和妻子过性生活了。

我们可能已经成了最近人们经常讲的"无性婚姻"了。不过,在四十五岁以后的夫妻中,这样的"无性婚姻"已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了。

省吾躺着的双人大床的右边有一个配套的大衣柜,衣柜边上还有带几个抽屉的立柜。立柜前面是一个小的落地电视机柜,上面放了一台电视。窗边还有一台妻子专用的电脑。

妻子就是用这台电脑在网上购物,搜索美容化妆的信息,但是省吾是一次都没有碰过它。从那儿再往左,是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一台座钟,时钟正指十一点。自己是八点半左右进入卧室的,到十一点,说明自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睡了近两个半小时,"唉呀,该起来了吧。"

省吾看着从窗帘缝中漏泄进来的夏日阳光,懒洋洋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起来。突然,他感觉右侧腰边上有个像木板一样硬邦邦的东西顶了自己一下。唔,在这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呢?他觉得很奇怪,就将手伸到床罩下面去摸,从里面摸出了一本书。哦,可能是妻子在入睡之前读的书吧。他把那本书掏了出来拿在手上一看,是一本狭长的、笔记本状的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硕大的紫阳花。

咦,这是什么书?省吾慢慢地将它翻过来一看,反面也是一朵紫阳花。是用一块画有紫阳花的薄布包着的,并没有书名。

省吾坐在床边上,漫不经心地朝着这画有淡色紫阳花花瓣的本子看了一会儿后,终于伸手打开了第一页。坚硬的封面后的第一页是白纸,随后一页上印有横线。前面几页上都没写什么字,再往下翻,到第三页上,突然出现了横写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一看这么端庄秀丽的字,就知道是妻子写的。

省吾觉得有点好奇,就顺着文字看了起来。首先左上方写着"7月20日(星期四)21:50"。这是写的那天的日期和时间吧。然后再换行,下面是这么写的。

今天回家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知道明天晚上要晚回来,故意打掩护吧。

晚饭时,将饭菜端上桌子之前,为了擦桌子,我将他放在桌边的手机挪了一下,突然,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啤酒正在看电视的他,一见此景,慌忙从我手中将手机一把夺了过去。

"我不会看的,你放心好了。"听我这么一说,他显得很不好意思,一言不发地将脸转过去。随后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相吧,故意看眼下流行的搞笑节目,不停地放声大笑。

我说:"太正在房间里做功课呢,你能不能小点声。"他马上回答道:"不看这种节目,跟病人和护士们就没法说话了。"

他现在是无论说什么都喜欢装腔作势找理由。我也不示弱:"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去迎合年轻人,真傻。"谁知他却劝我说;"你看一下就知道了,可有趣了。你也看一下吧。"

"我可不愿意看那种庸俗的东西,讨厌。"我随口回了他一句,这下可坏了,"从刚才起,你一会儿说我傻,一会儿说我庸俗……你近来有点不正常,焦躁不安,老是发火,你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

"真没礼貌,我哪里焦躁不安了呀!"

即使是夫妻,一方的话语如果严重地伤害了另一方的话,可以治他个侮辱罪的。今后我得好好地学学法律。

这是妻子亲笔写的,无疑是妻子的日记,不过这内容可有点奇怪。首先,第一句"今天回家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知道明天晚上要晚回来,故意打掩护吧",这说的是谁啊?

"为了擦桌子,我将他放在桌边的手机挪了一下,突然,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啤酒正在看电视的他,一见此景,慌忙从我手中将手机一把夺了过去。"读到这里,省吾不禁站了起来。

唔,这不是在讲我嘛!

她写道,"我不会看的,你放心好了。"是啊,晚饭的时候,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幕,妻子确实是讲过这样的话。

"莫不是……"

省吾突然感到不安起来,再看了一下日期,7月20日(星期四)。是半个月前的了,妻子写得很清楚,肯定是半个月前的星期四了。

起因是自己看了搞笑节目放声大笑,那是讲医院的事,作为一个医院经营者,自己有必要看这种节目。谁知自己真这么说,她非常不高兴,皱着眉头对我说:"庸俗,讨厌!"

确实,她父亲是名牌私立大学的教授,自己也是从圣正学院毕业的才女,但是最近却肝火很旺,我看了都害怕。虽然她刚刚四十出头,但是还是回了她一句"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她听了以后说了声"真没礼貌",就转过脸去走开了。

我是说着玩儿的,开个玩笑嘛,但是妻子却没有这么看,她双手叉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那张五官端正的脸,生起气来更显得可怕。

不管怎么说吧,说她快到更年期,确实是有点过分了,事后自己也曾给她赔过不是,但是她根本不买账。面对这样的妻子,自己也感到束手无策,只好草草地把饭吃完,急急忙忙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正是20日星期四,那么小小的一场夫妻争吵,竟被妻子用小字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下来。这么点小事她也要记到日记上去,到底是为什么呢?省吾感到很不可思议,又翻开了下面一页。

7月22日(星期六)22:30

这么早的时间里,一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已经是很久没有的事了。听说初中一年级的夏美暑假期间要参加语言研修旅游,便告诫她到国外要注意的事项。

只有在与女儿说话的时候,他才是一个好丈夫。

今天奇怪了,他心情很好,竟劝我喝葡萄酒。

不过,今天下午在打扫丈夫的书房时,看到办公桌的垫子上有张伯爵表的说明书,这么高级的表,究竟是给谁的?7月23日(星期日)21:17

手机挂件换了,换成很可爱的花梗式样,肯定是哪个年轻姑娘送给他的。是啊,最近他对手机来电显得特别反应过敏。

正在吃晚饭时,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他连忙拿起电话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外走廊上去接听,嘴上只是说"好,好","是吗",好像是在接听与工作有关的电话一样,太不自然了。

前两天,我碰了他的手机一下,他就紧张得不得了,急忙夺了回去,晚上洗澡时也特意把手机带到浴室去,太谨慎了。

不一会儿丈夫好像醉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乘机将他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待机画面上有个标示锁定的图像,看不到短信和电话打进打出的记录,被锁上了。

肯定是要有一个四位数的密码,是信用卡的密码吗?丈夫的车牌号码?自家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数?家里谁的生日?我几乎都试了,就是打不开。反正他将电话加上密码给锁上,这太不正常了。

看到这里,省吾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些都是在写自己,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那个星期天确实是将手机上的挂件换了,那天晚上是诗织打来的电话,是通知我说我有东西遗忘在她房间里了。嘿,怎么就让她看穿了呢。

不管怎么说,手机上了锁就放心了。可是,她竟然想打开,太可怕了。在家里,一切都在妻子监视之中,真令人无法安身。

老实说,真不敢再往下看了。不过,日记本在自己的面前,又怎么能将它合上呢。既害怕,又想看。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实在想不到,平时那么文静的妻子,竟会如此冷静地对自己进行观察。真是,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

省吾刚想开始读,又向周围看了一下。如果妻子已经回来的话,那就坏了。要让她看到自己在看她的日记,她肯定会一把抢走日记,大声叫嚷,你在干什么!或许会哭出来。

对,绝对不能发生那样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妻子觉察到我在看她的日记。

省吾将紫阳花日记本放下,穿着睡衣从床上起身站了起来。

星期日上午十点,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周围一片寂静。

妻子和夏美一起去参加语言研修说明会了,儿子太好像去练习踢足球了,都不在家。

不过,妻子不知道几点钟回来。

省吾先从卧室来到客厅,这是一间五十几平米的房间,窗帘已经打开了,夏日的骄阳透过窗户射进来,屋内非常明亮。

这是广尾寂静的住宅区大楼的七楼住宅,从窗口可以看到有栖川纪念公园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地。这是在十多年以前买下的,有九十多平米,离车站也很近,一家四口住得很舒坦。

省吾来到门口看了一下,妻子和孩子的鞋子都不在,门是上了锁的。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即使妻子突然回来,自己会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可以乘她开门的时间,把日记本藏好。如果在卧室里看的话,就无法觉察这一切。

省吾还是感到有点不安,他还是决定把卧室的门也锁上。

早在四五年前开始,妻子在自己的卧室门上装了一把锁,其理由是晚上丈夫摸进自己的房间的话,会闹腾不安,影响自己休息。夫妻之间还要上锁,真是太见外了。

刚开始时,省吾还有点感到不高兴,但是,今天却要感谢这把锁了,可以保证妻子不会一下子闯进来。

有了这把锁,妻子就算是突然回来,我可以乘她在开门之际,把日记本藏到床罩下面,假装睡着了就行了,她不会察觉。

"好,这就行了。"省吾自言自语地说着,重现开始看起日记来。7月29日(星期六)23:30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要用厨房的电话,叫早上起不了床的丈夫起床,而且不是叫了一次就会起来的,这已习以为常了。

但是,今天早上刚七点,就从盥洗室传出了吹风机的声音,还听到丈夫哼着小曲,看样子今天情绪很好。

"爸爸,今天有急诊病人吗?"

他从来没有比女儿早起过,夏美觉得奇怪了,问了他一句。

"爸爸今天医院的事情忙完后,要到轻井泽去。"

他像是在回答女儿,但却故意提高嗓门,是在说给我听呢。

奇了怪了。

不一会儿,他跑到饭厅来问我:"这件衣服怎么样?"

昨晚上,他在自己房间磨了好长时间,原来是挑衣服呀。

我都懒得理他,他一手撑在墙上,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明天下午要和大学同学约定到轻井泽去打高尔夫球,下午五点出发,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由得一股无名火就升上来了。瞧他那身打扮,那花哨的衬衣完全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式样,配上一条白色西裤,看了也让人恶心。

不过,不理他也不好,我就问了一句:"在哪儿买的?"

他回答说:"在伊势丹呀。"

我听了没好声气地说:"唔,你一个人去那地方,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啊,因为有病人送了我购货券。"丈夫开的诊所开在新宿附近,离伊势丹是不远,可是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百货公司,看来肯定是和他有交往的女人一起去的。最近病人给他购货券,他也不往家里拿了,可能是用于购买自己所需的物品了吧。也许是积攒着送给女朋友呢。

看到这里,省吾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原来妻子是在这么看自己的。读了她的日记后,对她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妻子已经在怀疑自己了,而且记载的内容是有关自己的,更何况是有关外遇之事,那就更令人放不下心了。他紧接着往下翻,下面一页是从轻井泽回来的那天的事情。7月30日(星期日)21:30

"唉呀,累死了。"丈夫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

"回程的新干线太挤了。"他还强调说明是如何辛苦的。真是那么累的话,何必去呢。但是脸上的表情确实是很开心的样子。

打了一天高尔夫球,可脸一点都没晒黑。

我连忙伸出手去接他的旅行袋,谁知他却拒绝了:"等一等。"从左手换到右手,就是不肯给我。

"有什么要洗的,快拿出来。"我又一次伸出手去拿。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堪。"我来分一下。"说完急忙逃进自己房间去了。

真没办法,我只好不再吱声了。

半夜里我发现他将换下的内衣内裤包在浴巾里,扔在洗衣机里面。

太脏了,我都不敢去碰,只好用一次性的筷子将那包衬衣裤夹起来检查了一下,并闻了闻和内衣内裤包在一起的白衬衫。衬衣胸口上有一股水果的清香味,这是法国娇兰的"金沙飞舞樱花"香水。我也是使用娇兰系列化妆品的,一闻就知道。

这个香味好几天前在他的衬衫上就有过。

娇兰金沙飞舞樱花香水的女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读到这里,省吾不禁将视线从日记本上移开。他是愿意一直看下去的,但是他突然发觉自己浑身大汗淋漓,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啊呀,这个女人太敏感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猜到,全都让她猜中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如此,连她使用的香水是金沙飞舞樱花香水都猜到了,省吾自己都不清楚,他还得去确认一下。

照这样下去,诗织的事情早晚都得让她猜中,只是时间问题。自己得小心了,省吾闭着着眼睛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时好像门口响起了妻子和女儿的声音。

省吾急忙合上日记本,将它塞到床罩下面。随后又确认了一下是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等看到基本上没有问题后,他又躺回到床上。

猛地他想起来,门还锁着呢,省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飞跑到门口,将锁打开,然后再飞快返回床上。

这样妻子就不会知道自己趁她不在家时看她的日记了。

省吾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一会儿就听见女儿欢快的声音,接着又是妻子的声音:"咦,爸爸上哪儿去了?"

尽管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省吾还是不起来,不声不响地躺着。只听得开门声,接着是"啊呀"一声,他感觉到妻子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喂,你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省吾竭力装出一副被妻子硬给吵醒了的样子,老大不高兴地揉着惺忪的眼睛,问了一句:"怎么啦?"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跟你讲了嘛,去参加夏美的语言进修旅游说明会,现在回来啦。"

妻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省吾披在身上的毛巾毯从他肩膀上拉下来。

"干什么!"

"哎,这可是我的床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躺着了。"

省吾一听脸就歪了,嘴里直发出啧啧的响声,慢腾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房间的空调坏了,睡不着,就转移到这儿来嘛。"

拉开了毛巾毯后,下面就是白色床罩了,妻子可能想起自己的日记本就藏在那下面,有点紧张了吧。

省吾不动作声色地观察着妻子的表情,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张。"瞧都给你弄脏了。"说着一把从省吾手上把毛巾毯抢了过来,用手掌心啪啪拍了起来。

她看样子是想说,让我用脏了。

省吾有点不高兴了,他甚至想用手去摸摸藏有日记本的地方。只见妻子飞快地将床罩一摊,"快,快,给我走出去了。"

省吾没办法,只好穿着睡衣悻悻地从卧室出来。只听女儿夏美说:"爸爸,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妈妈的房间呢。"

真没想到,连女儿都来讲自己了,他不禁瞪了女儿一眼。夏美装作没看见似的,光顾着看语言进修旅游的说明书呢。

这孩子将来也会像她妈,成一个死心眼的人吧。省吾干咳了两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不过,这世界上真会发生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哪。

省吾在书房里换上了一身短衣和短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多年来一直相依为命的妻子竟偷偷地记起日记来了,她要是记家庭收支手册或是家族成长日记,那还说得过去,她记的明明是丈夫在外面花心的调查嘛。将丈夫言行中可疑之处全都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册。

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事的呢?日记是从半个月前开始记起的,看她写得那么得心应手,肯定从很早就开始写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那样的日记本在别处肯定还有,他想起了妻子卧榻周围一圈的衣橱,衣柜等。在那里的什么地方肯定还藏着别的日记本。

不过,那里写的都是些妻子的个人想法,谁愿意去读它。虽是那么想,但他还是想读。

只要看了她的日记,就可以知道妻子在多大程度上掌握了自己的风流行径。不,不仅如此,还可以通过日记本了解妻子在想什么,对自己是怎么看的等,都能了如指掌。

"是啊,还是想看。"

大概妻子还没觉察到日记本已经被丈夫看到了吧。瞧她铺床单时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肯定会感到,只要像以前一样一直藏在那里就没问题。

"那就行了",只要还藏在妻子的床单下,自己就还有阅读的机会。只要读到这个日记,自己就会知道今后应该注意点什么。

一般的夫妻结婚十年后,夫妻之间就会没什么话了。丈夫只会说些"吃饭"、"洗澡"、"睡觉"等最简单的单词,而妻子则会回答些"好"、"什么"等,以前有的一些浪漫氛围也都荡然无存了。

长期生活在一起,自然不用语言也能心灵相通,但其实呢,什么都不懂。事实上自己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省吾不由得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妻子的声音。

"喂,午饭怎么办?"

自己的日记让人家偷看了都不知道,妻子的声音显得十分明快。"喝杯咖啡就行了。"

省吾随便地回应了一句,继续地思考着日记本的事。

日记的内容对自己冲击太大了。日记封面上淡淡的紫阳花斗妍怒放,非常美丽。

或许妻子是喜欢紫阳花的?

不过,从没听她说过喜欢这个花,也没有和自己一起去看过紫阳花。

但是,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日记本呢,而且在这本子里净写些丈夫花心的事。

省吾觉得太奇怪了,边想边在电脑前坐了下来,用互联网来查询紫阳花。

首先,紫阳花自古以来在日本是野生的,有"集聚蓝色"的意思,故也被叫做"集蓝花",另外还被叫做"盔甲花"。

紫阳花的颜色会根据土壤性质不同而改变,如碱性土壤就开红花,酸性土壤就会变成紫色的,所以又被叫做七色花,或八色花。

接着又查了一下花语,花语是:花心、水性杨花、善变。

"花心啊。"省吾不由自主地读出了声来。

如果是根据花语来挑选画有紫阳花的日记本的话,妻子可太老谋深算了,或是太狡猾了。

查到这里省吾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封面图案的意思,但是已经容不得他在这里多愁善感了,他觉得更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再次看那个日记。

当然是越早看越好,不过妻子在家就困难了,只有像今天早上那样,妻子出门才是机会。但是,省吾在家时,妻子基本上都不出门。

也有像今天早晨一样,虽然罕见,但还是有的,妻子与孩子一起外出。只有等待那样的机会的到来,但等到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呢?

更重要的是什么事情促使妻子开始记那样的日记的。

记日记的女人很多,但是为什么专记有关丈夫外遇一事?

他有点越想越不明白了。

老实说,迄今为止他几乎没有对妻子感过兴趣,妻子对自己来讲是必不可少的,确实是,正因为有了妻子,自己才能安身立命。

但是他从没有感到要一本正经地向妻子表示感谢,也从没说过感谢的话。不过,在妻子生日的时候,他曾让医院里的护士去采购围巾或是包,拿回去送给妻子。

两个人从没在一起谈谈这个家庭的未来,也没相互交换过对对方的看法。与省吾同年代的夫妻可能都是如此,既不特别密切,也不冷淡。

不过看到那个日记后,他觉得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条件地相信妻子了。

"不过……"省吾想。

迄今为止自己从没让妻子不幸福或不自在过,广尾的房子,是上亿日元的高级住宅,妻子有一辆自己的专车,白天她有的是空余时间,当然到目前为止,生儿育女,送孩子上学等,要说辛苦也是够辛苦的了。但是女儿上了中学以后,比以前要轻松多了。

不能因此就说她肯定就是幸福的,硬要那么说的话,可能有点牵强附会。可是按社会一般太太的观点来看,自己的妻子可是交了好运了。

与妻子相比,自己像拉车的马匹一样,每天要不停地工作。

新宿那家医院,自己是院长,下面还有护士、理疗师、办事员和护工等,加在一起要有将近二十个工作人员。

诊所的设施除诊疗室外,还有处置室、放射透视室等各种检查室,有带有澡盆的健康指导室、候诊室、办公室、院长办公室、茶水房、洗涤间、库房等,加在一起总共有近五百平米。

要在东京都的中心地段经营这么个规模的医院,岂是容易之事。

为此,就在前两天,省吾刚刚找过自己大学同学长田咨询过,探讨像这样规模的医院,到底是个人经营还是改成医疗法人好,与税务顾问也商讨过。

如此辛苦,要是有人认为我是随心所欲游手好闲的话,那就太可恶了。就算有时会近女色,仅这一点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想着想着,省吾慢慢地精神起来了。

省吾期待的那个日子来临了,比他预想的要快多了。

儿子太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去上野科学博物馆参观,为此,妻子陪他一起去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下午,省吾正看着电视,妻子跟他说:"我陪他去一下,行吗?"

"啊,当然可以。"

省吾无精打采地答复了一句,女儿夏美刚巧也到同学家去了,这真是天赐良机。

"四点左右回来,晚饭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