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巴维尔文件这件事,他没有理由再滞留在彼得堡。火车八点钟出发,周四到德累斯顿,他就能和妻儿团聚。随着出发时间逼近,他越来越不相信自己能忘却神龛上的那些照片。他不相信自己会吹熄蜡烛,让巴维尔的房间落在一个陌生人手上。

可他今晚不走,那又什么时候走呢?“永远的房客”———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从哪儿找到这个字眼?他在等待一个鬼魂。他能等上多久?除非他再找一个女人,扎下根永远不走。那样的话,他的妻子怎么办?

他心里乱七八糟。他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八点钟悬在他脑袋上,仿佛宣判了他的死刑。他终于去找了公寓的看门人,讨价还价了半天,让看门人找了个送信的,拿着他的车票去了趟车站,把车票改到了第二天。

回来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屋门大开着。屋内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正在神龛那里找着什么。他瞬间感到一阵内疚,以为是妻子追到彼得堡来了。但马上,他就认出来人是谁了,嗓子眼里爆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喊。谢尔盖·涅恰耶夫,穿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蓝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无檐帽!

马特廖娜这时走了进来。他还没开口,马特廖娜就先发制人。“你不该这么悄悄溜进来!”她大声叫道。

“可你们两个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我们正好在———”情绪高昂的马特廖娜刚想说,涅恰耶夫打断了她。

“有人把警察引到我们那儿了,”他边说边走近了他几步,“我希望不是你。”

在熏衣草的味道下面,他闻到一股男人的汗臭。涅恰耶夫的喉咙处,脂粉一道道的,中间冒出根根胡子茬。

“真是卑劣无耻的指控,太卑劣了。我再问一遍:你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他转向马特廖娜。“还有你———你生病了,应该呆在床上才对!”

马特廖娜没理,自管自把巴维尔的手提箱拖了出来。“我说了他该有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衣服,”还没等他反驳,她又接着说:“是的,他该有的!巴维尔用自己的钱买的那套衣服。巴维尔是他的朋友!”

马特廖娜打开手提箱,拿出那套白衣服。“找到了!”她挑衅地说。

涅恰耶夫瞄了一眼衣服。他把衣服摊在床上,解开自己的衣服扣子。

“劳驾解释一下———”

“没时间了。我需要一件衬衫。”

他把胳膊拽出衣袖。衣服掉了下来,堆在他脚边。他站在那堆衣服前,棉布内衣和黑色皮靴脏不可耐。他没穿袜子,两条腿瘦骨伶仃,毛绒绒的。

马特廖娜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她帮着涅恰耶夫穿着巴维尔的衣服。他想抗议,可是,那年轻人根本就没把他这样的老家伙放在眼里。耳朵听不进他的话,他又能说什么呢?

“你那个芬兰朋友干什么去了,她没和你在一起啊?”

涅恰耶夫匆忙穿上夹克。夹克太长,肩膀处太宽,他穿着根本不像巴维尔穿着那么合身,那么好看。绝望中,他为儿子感到一丝骄傲。不应有的感觉!

“我必须离开她,”涅恰耶夫说。“赶快离开很重要。”

“换句话说,你抛弃了她,”他没等涅恰耶夫回答,接着说。“赶紧洗洗你的脸吧。你看起来像个小丑。”

马特廖娜迅速跑了出去。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湿布。涅恰耶夫用湿布擦了擦脸。“额头那儿也要擦擦,”马特廖娜说。“这儿。”她从涅恰耶夫手里拿过湿布,擦去了他眼眉上粘着的脂粉块。

小妹妹。她也是这样对待巴维尔吗?什么东西在啃咬着他的心。是嫉妒。

对他的嘲弄,涅恰耶夫没有发火。“我需要钱,”他说。

他掉头对着孩子。“你有钱吗?”

马特廖娜冲出屋子。他们听到椅子在地板上拖拉的声音。回来的时候,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钱罐,里面装满了硬币。她把硬币悉数倒在床上,数了起来。“还是不够,”涅恰耶夫没完没了嘟哝着。“五卢布十五戈比。”马特廖娜大声宣布。

“我还需要多点。”

“那就到街上去讨啊。别指望我能给你。走啊,以人民的名义讨你的救济去吧。”

两人怒目相向。

“你干吗不把钱给他?”马特廖娜质问他。“他是巴维尔的朋友啊!”

“我没钱给他。”

“你撒谎!你告诉妈妈你有很多钱。你为什么不分给他一半?换了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就会分他一半。”

巴维尔,上帝啊!“我没那么说过,我没有那么多钱。”

“快,给我!”涅恰耶夫抓住他的胳膊,两眼闪闪发亮。他再一次嗅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心虚。色厉内荏,可怜的家伙!他有些可怜他,可存心要把门关上。“绝对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吝啬?”马特廖娜大声嚷着,毫不掩饰她的蔑视。

“我不是吝啬。”

“你就是吝啬!你对巴维尔吝啬,现在又对他的朋友吝啬!你有很多很多钱,可你都给自己留着。”她掉头对涅恰耶夫说。“他写书能挣几千个卢布,可他都给自己留着!这是真的!巴维尔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巴维尔根本不知道钱的事。”

“真的!巴维尔看过你的抽屉!他看过你的账本!”

“该死的巴维尔!巴维尔压根就看不懂分类账,他看到的只是他想看到的!我负债已经多少年了,你想都想不到!”他转头对涅恰耶夫说,“这场谈话太荒谬了。我没钱给你,我想,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儿。”

涅恰耶夫反而变得不紧不慢起来。他甚至笑了。“这场谈话一点也不荒谬,”他说。“恰恰相反,对我大有裨益。我一直对那些做老子的颇为怀疑。他们真正的罪恶就是贪婪。他们从不承认这一点。他们想把任何东西都据为己有。钱袋子到死都舍不得松手。钱袋子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根本就不去想结果会是什么。我不相信你继子说的话,因为我听说你是个赌徒。我想赌徒是不大在乎钱的。不过,赌博也有它的另一面,是不是?我本该认识到这点的。你应该是那种人,赌起来永不餍足,总是贪图更多的钱。”

滑稽的指责。他想到德累斯顿的安妮娅为了让孩子有吃有穿,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想到自己翻过来穿的袄领子,袜子上的洞。他想到年复一年地写信,自己放低自己,求斯特拉霍夫、克拉耶夫斯基、柳比莫夫、斯特罗夫斯基把稿费预支给他。吝啬鬼陀思妥耶夫斯基,———太荒谬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最后几个卢布。“给你,”他大声说道,把钱递到涅恰耶夫的鼻尖上,“就这么多了!”

涅恰耶夫冷冷看着他伸出的手。猛然一动把钱抢了过来。有一枚卢布掉到地上,滚落到床下。马特廖娜赶紧把它勾了出来。

他试图把自己的钱抢回来,即便和这个年轻人搏斗一番也在所不惜。可涅恰耶夫轻轻就把他挡在一边,和先前一样飞快地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等等……等等……等等,”涅恰耶夫喃喃说,“你心里,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你心里,看在你儿子的分上,你是想把钱给我的,我知道。”他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服,似乎在炫耀他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