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勋还没有把计划大纲和将由飞机散发的檄文原稿交给堀中尉审定。堀中尉正忙于秋季大演习,阿勋几次前往约见都没被接见。离举事还有一个月时间,进入11月后,估计中尉会拿出全部业余时间,来指导他们制订行动计划。

  阿勋回到家中,像以往一样受到母亲、佐和以及塾生们的热情欢迎,或许是因为没有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佐和竟丝毫没有对阿勋提及前些天曾那样热烈争论过的问题。于是,阿勋也失去了对佐和表示感谢那笔赠款的机会。

  那天晚上,父亲要参加一个什么聚会,没在家里。塾生们都想听阿勋谈谈练成会的情况,因而阿勋便决定到塾生们的食堂吃晚饭。也算是为了塾生们,母亲准备了比平日要丰盛得多的菜肴。

  “男人们聚在一起,话就是多。你来帮一下,把这个盘子端过去。”

  因为有不准男孩下厨房的家风,阿勋便在走廊从母亲手中接过镀有彩釉的大盘子,盘子里很好看地堆放着塾生们的莱肴中很少见的用加级鱼、条纹竹荚鱼、赤狮鱼、比目鱼、狮鱼、针鱼等做成的生鱼片。阿勋奇怪母亲今天为什么这样大方。当他在昏暗的走廊上很勉强地接过大盘子时,阿峰看着他那挂满冰霜,恍若美丽的冰块一般的脸庞,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今天为什么这样讲究?”

  “你回来了,大家庆贺一下。”

  “我不就是只到邻县去了一个星期吗?假如到海外去了一趟还情有可原。”

  阿勋控制不住自己,联想起了藏原的名字以及他所赞助的金钱。在自己的家里,阿勋始终感到不快,认为在不断遭受着那个名字的威胁,觉得在靖献塾的空气中,水中,以及吃进口里的一切东西中,都毒素一般地沉淀着那个名字。

  “特地为你做了好吃的,你怎么还不高兴?”

  阿勋的目光射向正发着牢骚的妈妈那双眼睛。妈妈的瞳孔不停地上下起伏着,像水平仪内的气泡一样没有着落。当阿勋直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的眼神便显得空落落的,从对方的直视中岔开自己的视线。

  准备了这样丰盛的菜肴,也许只是母亲一时心血来潮。可阿勋知道,这种情绪却来自于一种不安。不论家境是好还是坏,阿勋都不希望破了这特殊的先例。哪怕是微小的变化,也将带来很重的负担。

  “听你爸爸说,你被海堂先生叱责了一顿。”

  母亲开玩笑似的随便说道。母亲说话时,阿勋觉得她的唾沫飞溅到了透明的针鱼鱼片上,不禁生出一种不洁感。母亲的唾沫骤雨般洒在新鲜的生鱼片和配在一起的绿色海藻上。阿勋想用这种不洁的想像,来祓除其他的不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勋拉着脸回答说。当然,这不是母亲所希望的那种回答。

  “你这人真怪!回答别人问话时那么有礼貌,可妈妈为你这样操心,你却……”

  母亲从盘中捏起一片生鱼片,忽然塞进阿勋的口里。这时阿勋正用两手端着大盘子,无法躲开,加上母亲手指的动作敏捷而有力,只好随之而张开了嘴巴。由于母亲塞的力气太大,阿勋的眼睛竟被呛得模糊起来,只见母亲强忍着泪花,匆匆转身走进了厨房。阿勋并不希望母亲把自己当作就要出征的儿子来看待。母亲的悲哀如同异物一般被塞进了嘴里,而那生鱼片又粘牙,这使他感到很恼火。

  这是为什么呢?怎么一切都脱离了常规?真不敢相信,难道母亲仅凭着直觉,便能从阿勋的眼神中看出死的决心?

  阿勋端着大盘子来到食堂时,塾生们欢叫着迎了上来。看着和平常一样围坐在餐桌周围的这些熟悉的面孔,阿勋一下子感到同他们的距离竟是那么遥远。自己已经决定行动了,可他们仍然还在吟唱和歌,空谈什么忠君呀,大志呀,维新呀,热血呀等等,整天就这么混日子。在他们之中,就有佐和那张坐禅和尚一般乐呵呵的笑脸。这时候,阿勋才知道佐和是不会断然参加行动的。那时没有让佐和参加,不能不说是一个贤明的决定。

  阿勋深深感到,必须进一步锻炼戴着假面具与人周旋的本领。自己已经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了。即便没有把这一点显露到表面上来,但只要稍有疏忽,人们便立即会嗅出气味,嗅出在阿勋内心里已开始滋滋作响的导火索的气味。

  “听说,海堂先生对他最看得上眼的、最喜欢的塾生,训斥起来也最为严厉。阿勋君正是这样的塾生哩。”

  听到一个塾生这么说,阿勋才知道那件小事已经传播开来了。

  “那只野鸡后来怎么样?”

  “当天晚上大家吃了。”

  “一定很鲜美吧!不过真没想到,阿勋君的枪法那么准啊!”

  “不,那不是我开枪打下来的。”阿勋轻快地回答说,“海堂先生说,那是我的荒魂①替我开枪射中的。”

  “能够给阿勋君带来和魂②的漂亮姑娘也该出现了吧!”

  大家吃得很香,谈得也尽兴,只有佐和一人始终微笑着一言未发。尽管阿勋也在和大家一起谈笑着,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往佐和那边看去。

  忽然,佐和止住同伴们的喧闹,说道:“今天阿勋君结束了练成会,见阿勋君锻炼得更加健壮,我想吟一首诗以志祝贺。”

  一片寂静的食堂里,响起了佐和殷切的声音。他稍稍提高声调,以一种吊起肺腑般的狂热,如同预感到暴风雨就要来临的马儿那样嘶鸣着:

  除却妖氛报国恩,

  决然岂虑省人言。

  惟有大义传千载,

  一死本来不足论。

  阿勋立即想起,这是箕浦猪之吉的诗,是这位年轻的小队司令在堺事件中所作的绝命诗。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考虑,这都不能算作是庆贺的诗。

  为了答谢大家的鼓掌,佐和随即又说道:

  “那么我就再来一首。这首诗是为让海堂先生高兴而吟的。”说完这番开场白后,佐和便吟起了伴林光平的诗来:

  本是神州清洁民,

  谬作佛奴说同尘。

  如今弃佛休恨佛,

  本是神州清洁民。

  ①粗野、勇猛的神灵。

  ②具备柔和、精熟等德行的神灵或魂灵。

  当他吟到“谬作佛奴”时,大家联想起海堂的面容,不禁都大笑起来,吟到“休恨佛”时,全都笑得更厉害了。

  阿勋和大家一同笑着,却感到佐和吟的前一首诗那明朗的诗句背后,隐蕴着的年轻人激愤而死的情感,在自己内心里唤起了强烈的共鸣。佐和自己虽然那样地发誓要去赴死,却丝毫没有显现出苟生的羞愧,反过来还要向阿勋灌输明治元年青年义愤赴死的心情。

  这时,阿勋觉得一阵痛切的羞愧向自己袭来。原本应该是佐和感到羞愧的,这羞愧却射进了阿勋的内心。

  是的,佐和确信,自己已洞察到死意已决的年轻人正沉浸于死的甜蜜和快乐,并流露出雄鹰般的矜持,而自己的羞愧,则来自于这种对洞察的确信之中。

  说起来,佐和已经用金钱收买了这个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