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天,周正泉先去的教育局。是他运气好,一走进教育局办公大楼,迎面就碰上夏存志挟着个包,准备出门。夏存志说:“我的大书记,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你如果迟来一步,我就上市里去了!”周正泉说:“您要出差?那我就在这里跟您简单汇报几句。”夏存志摇摇手说:“没事没事,到市里去也就100多公里,小车快,两个小时不要就到了,我们先到办公室去聊聊。”

    回到局长办公室,宾主一落座,夏存志就开了腔,他说:“书记当得还得心应手吧?”周正泉说:“别说了,县里的减负会一开,一系列连锁问题就跟着出来了。尤其是龙溪中学,没有教育附加费还欠款,债主们纷纷跑去围攻学校,搞得我焦头烂额。”接着周正泉把龙溪中学这几天发生的事给夏存志说了说。

    夏存志说:“你来得很及时,这次我就是上市里争取扶贫帮教资金的,如果顺利的话,我会重点给龙溪中学倾斜。”周正泉说:“听夏局长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夏存志说:“我也知道我在龙溪中学留下了个尾巴,还得周书记你好好地给我捂着点哟。”

    离开教育局,周正泉上了林业局。局长没在家,周正泉直接去了林政股。周正泉在县政府待过,跟股里人熟悉,他们也还客气。听周正泉说要恢复木材加工厂,申请砍伐指标,他们说:“如今上头对环保强调得很厉害,砍伐指标控制得特别死。”周正泉说:“控制得再死,也总有些吧?”几个人就笑笑,说:“那要看你周书记的法水了。”周正泉说:“我有什么法水,主要靠兄弟们帮忙。这样吧,今天中午我请客,跟兄弟们搓一顿怎么样?”

    开始几个人还推辞,经不起周正泉一番劝说,才跟他出了林业局。吃了喝了,周正泉又给每人打发了两条精品白沙。大家都挺高兴,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像刚娶了媳妇。还打着饱嗝说:“你周书记这么够朋友,你的事情我们就是犯错误也要给你办。”

    与林政股的人道别后,周正泉一看表,已是下午4点。想起昨晚老婆的指示,忙赶往财办。黄绍平刚从工商局回来,见了周正泉,嬉皮笑脸地说:“多挣钱呀,你挣了多少钱了?”

    黄绍平是周正泉的大学同学,特别喜欢开玩笑,从来没正儿八经喊过老同学大名,总是将周正泉喊做多挣钱。周正泉说:“我挣什么钱?一个乡巴佬,哪像你财办主任,带财。”黄绍平说:“带财也没你寨王老子神气。老实交代,你有几个压寨夫人?”周正泉说:“去你妈的,我老远跑了来,你总得跟我说句正经话吧?”黄绍平说:“你想要我跟你说正经话是吗?我这就跟你说句正经话,今天晚上我要跟你老婆睡觉。”

    闹了半天,黄绍平才刹住,他说:“你金口未开,我就知道是谁叫你来的了。”周正泉有些蒙,问:“谁?”黄绍平说:“邹立敏。”周正泉说:“她找过你了?”黄绍平说:“没有,可我知道准是她叫你来的。”周正泉说:“不,不是她,是毛富发让我来的。”

    黄绍平像不认识周正泉似的,瞪着他说:“你别出傻气了,这次市场管理中心从工商划出来时,我好不容易多争了几个名额,才把邹立敏考虑进去,你难道要把这个指标让出去?”周正泉说:“毛富发在乡里工作了大半辈子,自己进不了城,老婆也窝在乡里,孩子进不了城里的学校,你要人家怎么安心工作?”

    “他毛富发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把指标给他,我这里就通不过。”黄绍平不满地说,“再说医药公司眼看就要倒闭了,不给邹立敏一个安排,她不跟你离婚才怪呢。”周正泉说:“绍平我就求求你了,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不争取毛富发的支持,我这个鸟书记是当不了几天的。”黄绍平吼道:“狗日的周正泉,你是真怕我睡你老婆不是!”

    还没吼完,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黄绍平拿起电话,听了两句,便把话筒往桌上一扣,朝周正泉顿了一句:“你的。”周正泉拿过话筒,里面嗡嗡嗡叫着,听不清是谁。周正泉就知道是龙溪打来的了,每次乡里的电话因线路有问题,都是这个鬼声音。周正泉就喊道:“你是谁?快说话!”搞了半天才听出是小宁,他焦急地说:“乡里出事啦!”周正泉说:“什么事?”小宁说:“差点出人命了!”说完电话里又一阵嗡嗡声,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周正泉只好放下电话,回头对黄绍平说:“你也看见了,当乡干部没两分钟能安宁的,我这就得赶回去。”

    黄绍平好像还在生他的气,没吱声。等周正泉迈出门,黄绍平便朝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踢一脚,踢了个底朝天。听到身后的响声,周正泉迟疑了一下,却没回头,继续往前赶。他知道黄绍平是这个卵脾气,但他人是好人,是会考虑自己的意见的。

    来到街口,周正平打开手机,准备给家里和宋天来打电话,一辆桑塔纳开过来,停在他身边。舒建军从车里伸出头,叫道:“老同学你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周正泉说:“我马上就要回乡里去。”舒建军说:“急什么啰,你离开两天,保证乡里搞不了政变。新开业的华都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我们去那里潇洒潇洒。”周正泉说:“你的情我领了,可我真的去不了。”这时车里的肖嫣然也把头伸出来,笑眯眯地说道:“肯定是书记夫人太厉害,周书记子弹不够用,才急于逃走吧?”周正泉说:“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开心,乡里要出人命啦!”

    见周正泉不像开玩笑,舒建军就说:“真的?”周正泉说:“刚接到小宁的电话。”舒建军说:“这样吧,我的车况比你的好,你上车,我这就送你回去。”周正泉想想也有道理,如果自己的烂吉普又像来时那样,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出差错,今天半夜也到不了乡里。于是不再犹豫,钻进舒建军的桑塔纳。

    桑塔纳开进乡政府后,周正泉的一只脚刚落地,小宁就小跑着奔过来,打机关枪样告诉周正泉,昨天他离开乡政府后,财政所长裴汉云就发动所里的人,加班加点把干部们的借款条子清理出来,对了账,然后逐笔誊到一张大白纸上,今天一早公布在乡政府操场边的墙壁上。墙下很快就围满了人,大家边看榜,边叽叽咕咕议论起来。说这钱又不是他们自己硬要借,都是乡领导左号召右号召才借的。他们又按照领导的意图一分不留地投给了企业,企业都不存在了,他们到哪里收钱去?说企业不存在了,可肥了企业老板和乡领导,这钱他们可不会还,要财政所找企业老板和乡领导还去。还说财政的钱是国家的,国家是爹是娘,他们是儿是女,拿了爹娘的钱也要还,哪有这样的理?

    大家正在议论,副乡长龙跃进走了过来。他一见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心上陡地就腾起一股烈焰。他大声嚷嚷道:“裴汉云,你没搞错吧,我只借了1万,你怎么写着1.5万?”裴汉云把榜贴好后,还拿着盛糨糊的瓷碗站在墙下,想把榜上的数字检查一遍,生怕哪个地方誊错了。听龙跃进这一嚷,他就瞄着龙跃进的名字说:“你第一次借的1万没错,可三天后你又借了5千,你吃错了药,记不得了?”也许这段时间龙跃进走背运,心情太坏,听裴汉云说他吃错了药,一股莫名的火气就冲到了脑门儿上,他跨前一步,点着裴汉云的鼻子说:“姓裴的你说说,我吃错了什么药?”裴汉云平时跟龙跃进是开惯了玩笑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仍然说:“没吃错药,怎么连借了多少钱都搞不清了?”龙跃进的拳头不觉就扬了起来,咬着牙根吼道:“你是不是身上的骨头痒?”

    一旁的人对裴汉云要他们还钱也都有怨气,见龙跃进出来当英雄,便有些亢奋,纷纷起哄道:“龙跃进你有没有条卵?有条卵你就硬一硬给大家看看!”裴汉云见势不妙,本想一走了之,可他又是不服软的性子,也吼道:“龙跃进,你是想打人怎么的?”裴汉云的话还没落音,龙跃进的拳头就挥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裴汉云的鼻梁上。裴汉云在鼻子上一摸,摸出一手的血来。也是一时性起,顺便扬起手上的瓷碗向龙跃进砸过去,正正当当砸在龙跃进的太阳穴上,龙跃进惨叫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墙角边。

    周正泉跟小宁赶到乡卫生院,缠着纱布的龙跃进正躺在病床上吊盐水,人睡了过去。一旁给龙跃进换吊瓶的护士就是毛富发的老婆曾冬玉。她说:“周书记你一出门,家里就翻了天。”周正泉担心龙跃进的伤势,便问:“情况怎么样?”曾冬玉说:“也没什么,砸了个口子,出了些血,没伤着正穴。”周正泉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听见床边有人说话,龙跃进扭扭身,醒了。一见是周正泉,眼里就蓄满了泪水,他委屈地说:“周书记您要给我做主。”周正泉心上就来了气,心想,祸是你惹出来的,你还有脸要人给你做主。但看龙跃进正在养伤,也不好说他的不是,只说:“你安心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吧。”

    接着周正泉又到财政所去找了裴汉云。周正泉说:“裴汉云呀裴汉云,我要你张榜公布欠款,没叫你用碗砸人,你这是耍的哪门子威风?”裴汉云说:“我这是正当防卫,狗日的龙跃进先动手打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血要盛起来,起码有两大碗。”周正泉说:“你这也是正当防卫?哪有正当得人家又缠纱布,又吊盐水的?”裴汉云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说得财政所的人都笑了。

    “好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要搞‘文革’了是不是?”周正泉说,“回收欠款的事,暂时缓一缓,等把你们两人的事情处理清楚再说吧。”

    说是要处理,周正泉却不急。他知道这样的事急不得,当事人正在气头上,不容易处理,弄不好又会把火点着。

    周正泉这里不急,龙跃进那里急。一是因为他心虚,事情是他闹大的;二是他不想总在卫生院待着,处理决定没下,他心里就没底,不知这药费最后由谁出,如果让他本人出,那就惨了。于是,走出卫生院,回乡政府找周正泉和毛富发。找到周正泉,龙跃进说:“周书记你撤了我的副乡长,甚至开除我的党籍,我屁都不会放一个,但我的伤是裴汉云砸的,医药费得全由他出。”周正泉说:“你没见我正忙?计划生育、征粮收税、综合治理、群众上访,现在又要减负,哪样躲得了?”

    找到毛富发,龙跃进又把跟周正泉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毛富发说:“这事你还是多找周书记,乡里的事书记说了算。”龙跃进说:“你是乡长,我是副乡长,我的事你不做主谁做主?”毛富发说:“好好好,我找找周书记,要他赶快研究。”

    龙跃进才心安了些,掉头回了卫生院。忽然觉得脚上不对劲,挪也挪不动了,请医生一查,才发现脚杆子骨裂。原来那天被裴汉云砸倒时,他的脚正好在水泥墙角上重重地碰了一下,当时只注意血流如注的头,后来在卫生院里躺着,也没在意,今天多走了几步才痛起来。医生说,脚上的骨裂虽然不太严重,但拖的时间多了几天,治疗起来就费事了。龙跃进一听就傻了眼,不知这药费又该加到哪个数。

    龙跃进走后,毛富发找到周正泉,说:“龙跃进他们的事还是研究一下,定一个调子吧。”周正泉说:“好吧,几个主要负责人碰个头,研究一下。”

    研究了半天,大家都觉得给龙跃进个记过处分算了,至于医药费,裴汉云出一半,公家报销一半,龙跃进家庭困难,就不要他出了。周正泉说:“这事还不能就事论事,回收欠款是乡党委集体决定的,不给跳出来闹事的龙跃进一个重点的处分,今后我们这些人就别在干部、职工面前说话、做事了。特别是减负后,税收征收难度加大,乡里面临的困难和矛盾越来越多,学校有人闹事,各项正常支出安排不了,干部、职工工资没着落,连下村的补贴都没处领,这些都与没钱有关。所以回收干部、职工老欠显得尤为重要,处理龙跃进决不能心慈手软。”

    最后周正泉表态说:“我看这样吧,龙跃进的副乡长职务停两个月,让他反省反省;医药费他不能一点儿不出,事情的起因还是他嘛,我看他也得出一半,另一半由裴汉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