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人的过年习俗特色分明。大年初一通常都是本家的晚辈给长辈拜年,而且有按辈分阶的习俗给压岁钱的习俗。初二则是女婿携妻带子到岳丈家“拜节”的日子。初三、初四一般是街坊邻里亲朋故旧都可以互相走动拜年的日子。因为老祖宗们穷怕了,留下的乡俗把正月初五定为叫“五穷日”,一般没有特别刻不容缓的事情是禁忌串亲访友的。意在避讳“穷跑”的年忌,一般都留在家里洒扫庭院,意为“扫穷”或“送穷”,家里男丁还会在过大年夜和正月初一时特意留下一些炮竹等着正月初五一起放净,那意思要“蹦穷”,一定要把穷根“蹦净”,把穷神吓跑赶走。

    这些乡风里俗都是夏河人一代又一代祖辈流传下来的。走进新时代了,虽然并不一定都要死搬硬套,但大家一般都还是找吉利日子走亲访友,正所谓敬神如神在,不敬别找害。就是宁信其顺,不去自找点背。

    缘于都是三县垴的乡亲,再有与乔峻岭草根恋那样刻骨铭心的经历,进城后每年过年和八月十五中秋节,不管是乔峻岭当市长还是市委书记,盖三县每年至少也要到乔家看望两次。第一次见乔峻岭夫人梁红的时候,她着实有些心惊肉跳般地紧张,好象身上穿的衣服是偷了人家的嫁妆衣似的。好在梁红是个宽厚豁达而又特具亲和力的女医生,相熟以后来往多了,俩人反而情同姐妹一样了。如果日子长了见不到盖三县的身影,梁红没来由地还要念叨几句:“怎么宗伟他红梅姑姑老板当大了,尽顾忙着赚钱,连来唠会儿家常理短的空也没有了?”

    乔峻岭自然会说:“人家是自已搂柴自已烧的民营企业主,一大摊子家业还养着几百拖家带口的员工,哪能象吃皇粮的公务员一样,天塌了有长汉顶着,每月到时候去银行里取钱就成。”

    话虽是这样说,乔峻岭也还是渴望能常见到盖三县,毕竟是血浓于水呀!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一点非份之想的,只是和这个精明的女强人接触,总会激发很多灵感和兴奋思维系统。赏心才能够悦目么,而悦目之后视神经才能将大脑沟回里的创造潜能调动起来。从而才更强化建功立业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呢。

    这自然是乔书记个人感情生活历程中的小九九,是没法与夫人梁红肝胆相照的。有鉴于此,更因为在春节前不久的市政协例会上刚刚当选为市政协的副主席,这就让东方集团的董事长盖三县大老板为来登门拜年所携礼品大伤脑筋。小京京管她叫红梅老姑,孙子辈的人了,压岁钱肯定是要给的。这当然不过是小事一桩,孩子跑到跟前的时候,在摸摸脑瓜拧拧脸蛋儿的同时往衣兜里塞一张大票就成了。关键是给乔峻岭和梁红两口子拿点什么做拜年的礼物。乔峻岭是不能轻易给他买东西的,谁让他是市委书记呢,弄不好就有行贿之嫌了。而梁红与她又有姐妹之谊,当羊倌的老爹盖四海重感冒进城看病时又多承人家多方关照,亲手调治。一定要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象样礼物,钱虽不缺,却是无法出手的,虽然关系已经到了过从甚密的程度,以乔峻岭的家规和为人处事,铁定是不会收你钱的。

    其实既能办事又不收礼、收钱的官谁不喜欢?问题是盖三县总觉得好象是上辈子就欠了乔家的人情债一样,总想盛意地回报和有所表示。

    她自身也并不喜欢盖三县这个外号,虽然无伤大雅,却也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太过招摇唬人似的。本来人家户口本身份证上盖红梅的名字就蛮好的,不知是谁乘风张帆抓机捏怪的,就给嚷嚷吼喝出个盖三县的外号来。这种万口相传的称谓没有词典,也无从去查出处,更是没有办法去人为的硬行更改的。已经不胫而走众口相传啦,如同夏河城乡这一方水土上的许多约定俗成一样,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形成,也更说不准在啥些时候能够改口或推陈出新的。

    盖三县就盖三县吧,众口难调也众意难违,好在并没有什么恶意诽谤的成分,只不过张扬招摇一些罢了。有多少人想张扬还张扬不起来呢!生于穷困,长于苦累,盖三县各方面的承受能力还是蛮强的。一向做事干净利索的她,却在为到乔峻岭家去拜年的礼物上优柔寡断起来。

    正月初一这一天市四大班子的领导都到生产生活第一线,慰问节日坚守岗位的干部职工去了。她和乔峻岭都没有时间。初二、初三两日,她驾着激情蓝宝马车在商场超市转了两整天,除了买了一些应时应节的食品礼盒糖果以外,其它合意的东西却找不到。

    选择礼品要说易也易,说难也真难。所谓易者只是为了应景或支应场合,走进商场超市可做礼品的东西俯拾皆是。如果要是为了了却心愿盛意答谢,选择一些合意的礼物就很难了。当然是难在合意合适又合情合理。因为送礼者是亿万身价的女老板盖三县,又是新上任的市政协副主席夏河市官场的热门新星;拟送对象又是廉洁口碑颇佳的市委书记乔老大。

    这就让盖三县云鬓频搔,秀目百转。思考了一千零一个方案都觉得不太合适,太过值钱的东西乔峻岭不仅不接受,肯定还会生气的。要是为送点礼物推过来搡过去,拿过去又提回来就太让人难堪了。想来想去,还是给梁红院长选件礼品最为合适了。毕竟都是妇道人家,所用所需都有共性。嘿哟喂,搔断云丝无觅处,此物竟在衣橱中。

    盖三县突然想起大前年在香港招商引资合作协议成功签约以后,港商李老板送她的那件栗色水貂皮大衣。李光头人品或许并不太强,但是出手的礼品还是非常说得过去。合作归合作,盖三县也非眼皮薄薄的爱人钱财之辈。她非常知道李光头投资合作的第一目的当然是为了赚钱,这当然无可非议,另外这灵光水滑貂皮万金裘之中,还包藏着一颗色迷迷的祸心。也是为防不测,也是礼尚往来,随后她就到金店订做了一套三羊开泰的金浮雕回赠给李茂鑫老板,让他眉开眼笑地被牵到了夏河投资合作,共同开发建成了东方假日大酒店。自然盖三县回赠的合资礼品也煞费了苦心。因为她知道李光头属羊,而且又刚过了本命年二、三个年头。不仅是礼品贵重情真意切,三羊开泰的造型或寓意也让李光头特为满意。

    这世间的人际交往实在是学问太深。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岂不知有心计还可以能让磨推鬼。盖三县和李茂鑫的合资开发,也是经过了两度寒暑的飞来飞去,葡萄美酒夜光杯相机周旋,还有金银细软的投桃报李,才有了合作成功的引资成果。

    这件栗色的水貂皮大衣,盖三县只是在自家卧室的穿衣镜前试过一次,从来没有在公开的场合穿过,拿去送给梁红院长应该是最趁手又最合适的礼物。场面上的女人们,形象和脸面应该说比可口的美味佳肴更为重要。

    盖三县想到乔家去拜年准备礼物的问题,就这样认真敲定了。正月初四下午快五点钟的时候就给梁红家里通了个电话,寒暄了两句之后就说要登门给嫂子和乔大哥拜年。梁红说都是三县垴的老乡亲了,一年下来忙忙活活的难得有闲空儿,也正想和妹子说会话呢,就顺便过来一块包饺子吃晚饭吧。

    乔峻岭家住市中心华夏大道的青园小区,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建市后市委盖的机关干部宿舍楼。乔峻岭的习惯除了正常工作的节假日值班外,白天的剩余时间也大部分到单位的办公室看报和消磨在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夹中。有时候他也顾影自怜,从部队转业地方的这二十多年中,很少有几天不和文件打交道,差不多就成了一架处理批示文件的专用机器。因为所处位置的缘故,生活中似乎少了许多情趣。然而这也是十分无奈的事情,你在一方主政要想身正影不歪,就不能有太多的偏爱。谁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研究和琢磨市委书记的爱好呢!爱好读书看报或者说看文件总是最为安全,因为送礼攻关者是不会给你提一包报纸和文件来的。既便送一些书也最容易婉拒,因为乔某人什么书找不到,自家的藏书就可以开一个图书馆了。

    盖三县的宝马车停在乔家楼前头的时候,乔峻岭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全神贯注地看《朱镕基传》。他非常崇拜和倾羡朱镕基总理敢说敢为的担当精神,也特佩服他磊落照人的官品。抱着书,一头扎下去就是二、三个小时。梁红在二楼阳台上认得是盖三县的车来了,就拎着小孙子京京下楼迎接。

    见盖三县从车上大包小包的拎下来好几个,梁红就对京京说:“看你红梅老姑有多实诚,来串个门子还就搬个食品水果店到家里来。”

    小京京却早已挣脱奶奶的手,一蹦三跳地去接盖三县的食品袋,一边揽住盖三县的手腕说:“俺红梅老姑顶顶最好啦!奶奶,这么好的老姑为什么不常来呀?”

    “小馋猫!”梁红笑骂说:“你老姑是咱夏河最忙的大老板,哪能每天来串门给你送糖果呀!”

    梁红和小京京帮着把东西提上。为不致显眼,盖三县特意找了一个带拉链的素面软布提兜装了水貂皮大衣,自已提着。小京京在前,两人牵着手上楼进家。

    未及落座,小京京就急着要吃糖果。梁红便嗔道:“看现在的孩子惯成啥样,见什么东西都要尝鲜,吃的不如扔的多。”

    盖三县不以为然,笑着开启了糖果盒说:“现在的孩子们啊敢情是都生在福窝里了哩。”

    在卧室里看电视的京京妈贡玉英闻声也出来向盖三县问候。盖三县笑着答讪随口就夸赞道:“宗伟媳妇可比咱夏河市的名模还俊几分呢!大过年的,宗伟忙啥呢?”

    一提自已男人乔宗伟,贡玉英满盈笑意的银盆脸立刻飘上来愁云:“还能忙什么,去和他那帮赌友们垒长城呗!”

    梁红丰腴润泽红苹果一样的脸上也顿失神采:“我家这个宗伟,就是总也长不大,一天不着家的光知道个没完没了的打牌。”

    “大过年的玩个三天两日也无妨。可别成瘾就好。”本来是来拜年的,盖三县不想涉及家务的烦心事,便就急着叉开话题说:“嫂子,俺爹去年闹病,多亏您处置有方,让他老人家免受病苦。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今儿个来拜年,就便给您选了个外套,穿上试一下看合适不?”

    “说什么谢不谢的,就显咱姐妹们见外了不是?我是个医生,甭说咱俩家老亲少故乡里乡亲的关系,就是坐门诊对平常的老百姓,你嫂子也是同样尽心尽力,更不用说四海叔有事到医院里来了,就是进山上门出诊,也是咱老姐妹自家的份内事。”

    梁红穿着自已织的鱼白色毛衣。盖三县拉开布兜把水貂皮大衣抖出来,撑开衣领和披肩,让梁红穿上到梳妆室里去看效果。流光水滑的水貂皮顿然让市委书记家里的客厅居室蓬荜生辉。贡玉英立刻惊叫道:“妈,太漂亮了耶!特有气质,太有品位了。完全是个首相夫人和女王的派头呢。俺红梅姑姑可真会买东西,不愧是大老板,手中有法,眼里贴金。”

    也果然人是衣妆马是鞍装。让这水貂皮大衣一装扮,梁红不仅容光焕发神彩照人,也好象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贡玉英推着婆婆穿着水貂皮大衣在穿衣镜前正走倒转左瞧右看,婆媳俩都是满口盛赞,一百个称心如意。

    如意归如意,虽然爱不释手,梁红试毕还是脱下来将大衣放回布兜,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能穿得出去。让你爸回来知道了,又会拿我开涮。”

    “又是我爸!”贡玉英不高兴了,把嘴撅得快能拴头小驴驹了。“家里有这么个大清官,连穿件大衣外套都犯法?”

    盖三县立刻安慰说:“哪有那么多事,我这是乡亲馈赠,又不是送礼行贿求人办事。嫂子您尽管放心好了,有啥事我给兜着。我经常出门机会很多,对事了再给玉英挑个更年轻漂亮的花色款式。”

    婆媳俩都有点不好意思,一起说:“哪能再让你破费,这就让我们感激不尽了。”

    梁红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说:“红梅妹子,别光顾着挣钱当官呀,钱多少是个多?没有挣完的时候,官也不能当一辈子。差不多对事的时候寻个人过日子吧,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你长得小样面嫩,毕竟是岁月不饶人,人过青春无少年啊!”

    这又是哪把壶不开恰巧又提了哪把。梁红无意中触到了老妹子盖三县的隐痛。盖三县长叹一声说:“嫂子,我这可以说是担水的回头———早过井(景)啦!咱看上合适的主儿,人家什么都有啦,我总不能乱插杠子瞎掺和呀!琢磨咱的主儿也不是没有,不是花心萝卜就是负心汉,想往钱眼里钻的人多,正儿八经又能干成点事的人是可遇不可求啊!谁让咱就是这孤家寡人的命哩,小车不倒就只管推吧!好在有这么一大摊子事业忙着,我还没有感觉到没有男人就象塌了天一样,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这个人赞成李双双的那句话,有鸡叫天明,没鸡叫天也明吧。”

    “真是个女强人,不服还真不行耶!”梁红感叹有加,笑着夸道。

    贡玉英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摇着盖三县的肩头说:“姑姑,说您身份证户口本上盖红梅的真名实姓,不一定有很多人知道,一说盖三县可是家喻户晓。我看东方集团的发展势头,岂止盖三县,还要盖夏河,也有可能盖北宁也说不准。这大号的根由是从哪说起的呀?”

    梁红不高兴了,便给儿媳妇丢了一下脸色:“有你这样和你姑问话的?”

    盖三县倒不介意,非常坦然而又大方地说:“无论是谁,人这一辈子干成点事就都不容易。啥个盖三县不盖三县的,人家也不一定有什么恶意,不过扯旗放炮扬名挂号嘴头上过瘾罢了。众人舌尖上的红白黑道谁能较真?咱是在商言商,莫说盖三县,盖五省咱也高兴,这些不花钱的广告兴许有人想花钱还做不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