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全球性的金融风暴带来的经济寒流来势凶猛,然而毕竟是太平盛世,夏河市的城乡居民春节过大年闹正月的激情一点也没有衰退,大街小巷的年节气氛不仅浓重,而且堪称强烈。高挂的大红灯笼映照下超宽幅的春联迸发出来的红光紫气,与异彩纷呈各种款式的霓红灯辉映在夜色中,共同协奏着传统与现代的春节进行曲。年味弥散在所有人的心头,表现最为强烈地自然是欢蹦乱跳的孩童。不过孩童们辞旧迎新庆祝过大年的喜庆方式,早已不停留在放一挂百响千响的鞭炮了,他们已经是放礼花的准专业小团队了,这个传自上古的过年习俗,全然用不着谁去组织操练,一切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只不过现代的春节进行曲伴奏太过强烈,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仅铺天盖地,还要把街面震落上一层厚厚的红屑尚不尽兴,再有此起彼伏的烟花礼弹呼啸欢唱着点缀夜空,整个夏河市的除夕夜就是一个时空交错多元化的交响曲欢乐腾飞的五彩世界。

    但是有一个节点几乎已经成了约定俗成,就是央视春节晚会的开场锣鼓敲响之后,人们的注意力便会都集中到电视屏幕前边来了。大街小巷夜色中的热烈奔放便会现出相对的平静。这大约就是夏河人有钱没钱也要回家过年的坚定信仰和聚焦点所在了。

    央视的《新闻联播》是乔峻岭每日必定要完整收看的节目,之后的《焦点访谈》也要粗粗过目,余下的广告时段才是他换茶续水上卫生间的空隙。他习惯于严谨自律精准的生活节奏,不仅是在岗位上的工作时间里,就是在家庭生活的氛围中也从不懈怠。唯一能与他打差的只有绕膝撒娇的小孙子京京。

    吃过年夜的团圆饭以后,这个五口之家就开始各忙各的事情了。京京的妈妈贡玉英在灶间忙活着和婆婆梁红一道收拾锅碗瓢盆的洗涮归置。爸爸乔宗伟忙着上网,不知正与哪位网友正聊得非常相投。小京京打他的游戏机。乔峻岭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出来以后,没有再回书房去看文件。大过年的,他要稍微放松调解一下,暂时从“文山会海”的思虑中解脱出来,想看看春节晚会文艺舞台新一年的各行各业有哪些新气象和新信息。

    春节晚会的开场歌舞颇具气势,盛世华彩歌舞升平的氛围渲染登峰造极。46英寸的液晶彩显像一个色彩迷离的万花筒,把个大客厅忽悠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家庭影院。小京京游戏机也顾不上玩了,坐在爷爷的腿夹间,瞪着好奇的一双虎眼似懂非懂地凝视着千姿百态的屏幕。

    晚会的节目一晃就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很多节目说不上有多么好,只是让人觉得很热闹。素有“小品王”之称的赵本山家族最新节目《不差钱》虽然非常叫座,新秀小沈阳和赵本山也都有语惊四座的出彩表演,但是笑过去之后缺少回味,有很多时候还让人觉得有俗不可耐之感。这些搞笑节目是为了追求剧场效果和抓人眼球,因为笑是搞出来的,很多情况下笑过之后也就四顾茫然,难以产生让人有刻骨铭心之感的艺术效果。

    这也是众口难调,任是谁也没办法能去改变泛娱乐化时代的现实。而乔峻岭恰恰是一个喜欢严肃主题,意向比较深沉的欣赏口味,所以看着看着,竟然毫无知觉中在沙发上打起盹来。液晶彩显的音箱里又响起震人耳鼓的掌声。乔峻岭上身忽悠了一下睁开眼睛,才发现小京京不知什么时候就爬在他的大腿上,已经睡香甜了。

    梁红嗔怪又心疼地在乔峻岭肩上拍了一下,说道:“累了就休息去吧,你爷孙俩别在这儿活受罪了。”

    贡玉英听婆婆这样说,就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把爬在乔峻岭腿上口角还流着哈拉子的小京京抱起来,回房间里给小家伙脱衣服按置睡觉去了。

    乔峻岭又看了一会儿节目,觉得索然无味,就接受妻子梁红的劝告,起身关掉电视,切断电源,上了一下卫生间,回卧室宽衣上床,准备入眠,想着一觉醒来之后,就应该是阳历元月26日,农历的已丑牛年了。

    现代人常常犯这样一种迷瞪,是病不是病,姑且暂时称之为“电视病”的夜迷离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给睡着了。你如果在旁边将电视关掉,入睡者便会猛然间又给醒了,再继续让他看,不多一会儿就又会给睡着了。要说困可能也是真的有点困了,然而卸衣解带真的上了床躺下要想睡,却又辗转反侧翻过去倒过来的睡不着了。

    乔峻岭在这个大年夜就犯了这样的“电视病”,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了。他怕殃及池鱼连累夫人梁红失眠,也不敢翻过来倒过去的多“翻烧饼”,多数时候在定定地望着夜色中的天花板出神,似乎想要洞穿夜幕,思索出一条明白无误的工作思路来。

    思路就是出路,这句话对执政当局者来说不仅非常精到,也是至理明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目前夏河市的经济发展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曹孟德倘有鸡肋可啃,弄不好他和田润达市长这两个党政一把手都要吃的是省委、省政府领导的屁股板子。

    在国际金融海啸的冲击下,夏河市的经济运行已是大幅缩水的态势,煤炭、建材、焦化、钢铁、运输业和房地产六大支柱行业的经济报表都是一路下滑,只有餐饮业的龙头企业东方集团的东方假日大酒店环比还在以两位数的幅度攀升。这说明什么问题呢?一方面当然可以说是东方集团老总盖三县经营有方,当选市政协副主席以后并未因参政议政而影响东方集团的经营管理;然而换个角度来深沉一些思考,另一个不争的现实就是不管它市场滑坡不滑坡,财政税收负增长不负增长,我们的公务员队伍这个庞大群体仍旧是照吃不误,照喝不乏,照样休闲按摩乐此不疲。谁都明白,大家也心照不宣,大酒店里的吃喝玩乐消费85%都是集体买单,公款消费。

    想到这里,坚挺的饭局这个消费形势让乔峻岭不由在心里打个冷战:幸尔现在是太平盛世,没有战事,如果要放在战争年代,让他带上这样的队伍,任你怎样运筹帷幄,如何能去决胜千里之外?

    一种可怕的瘟疫就是享乐主义正在干部队伍中肆无忌弹地蔓延着,是该下猛药用心去治一治了。每天喝的晕晕乎乎,科学发展观怎样在酒精含量超标的脑子里生根?

    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带来的经济寒流来势汹汹,已成排山倒海之势,夏河市这条经济航船要想在逆势中平稳前行,走上又好又快的健康发展之路,当务之急首先还是要解决干部队伍的精神状态问题。

    而这干部队伍的精神状态问题说到底就是人的问题。正是这个人的问题让市委书记乔峻岭在大年夜彻夜无眠。在夏河这块热土上,按时下的行政排位来说他还是名符其实的老大,依照官场顺序市人大主任应该排老二,可是那是依照组织法程序政府换届时的礼仪性排位,实际上经济运行中的操控权在政府这边,市长田润达才是真正执行中的老二。一想到田润达市长这个老二伙计,乔书记的脑仁就隐隐作痛。这个田润达市长呀,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不修边幅也就罢了,光这个口无遮拦腹不存米的毛病就让他这个老大哥时常抓瞎。谁又能想到在前些天全市“干部作风建设年”动员大会上,身为市委副书记、市长的田润达竟然信口开河讲出了“三巴”那样的天大笑话。虽然他说者也许无心,实际上是把非常严肃的会议主题给冲淡了。

    事后作为一把手老大又是兄长的乔峻岭曾与田润达做了个别交流沟通。倒是个爽人快语的脾气,一说就通,知错认错的态度也很好,承认自已破嘴口无遮拦,就剩自已掌嘴了。事情过去了,也只能不了了之,一、二把手之间,必须有相当的忍让和宽容才能合作共事。怕就怕碰上这种记吃不记打的家伙,勇于认错,就是难改。不过为今之计小事小过也只能内部消弥以观后效。因为田润达刚刚到任,新班子还在磨合期,只要能内部消化的事,切忌不能矛盾公开,更不能上交。然而同时乔峻岭也在多方思考,田润达来当市长是否有其它背景或正常干部任用以外的原因。按说省委应该对所管的干部品质优劣孰长孰短都有个相当的了解。既便每一个职位上的干部不能全做到恰如其分知人善任,到了正厅级高干的水准线上,总不能再有大的闪失吧!

    乔书记没有抽烟的习惯,失眠就是活生生的睡不着。零点过后,窗外楼院远近又是一阵阵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间或又有礼花弹在夜空中呼啸着爆响绽放,窗帷上忽明忽暗地在彰显着大年夜空的奇丽和神采。

    太平盛世的城乡居民一年中积蓄了太多的兴奋和期盼,总想在这大年夜惊天地泣鬼神地来绽放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方才尽兴。万家团圆庆新年,兴高彩烈过大年是妇孺皆知的常理,善察民情深解民意的市委书记并没有因为年夜的爆响喧闹不能入眠而心烦,连天的爆响和烁空的绽放反而点燃和兴奋了他的思维系统。

    夏河是个能源供应超常充足的城市,整个取暖期室内温度都能保持在摄氏20度以上。宽大的丝绒被已经有些燥热。妻子梁红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一下身又埋头睡去。乔峻岭横竖也是睡不着,于是就蹑手蹑脚起床,裹了裹睡衣将腰间的系带紧了一下,伸长脚尖摸索着找到了拖鞋,坐在卧榻旁边的沙发上,遥望着窗外夜空中的五彩缤纷心驰神往。

    随着思维的活跃步步深入,一个突发奇想的工作思路突然在脑海里象脑CT的扫描图像一样一帧又一帧清晰起来:不管困难多大阻力多大,已经开会动员布置下去的“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一定要扎扎实实地开展起来。节后上班第一项工作安排就是市委中心组“树立和落实科学发展观”的专题学习活动,干脆扩大到市属部局委办和各县的党政一把手,结合“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的开展捆绑运行,来一个发扬光荣传统革命化加现代化的“换脑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