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柳王明陶醉在书记梦境的时候,张力维正在北去的列车上,华北平原夜幕下的田野,在车窗外放电影似掠过,车厢内已经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车轮有节奏的声音在深夜更加清晰,更加强烈。

列车员两次来到张力维卧位前,帮他拉下窗帘,都被张力维重新撩了起来。他贪婪地放眼窗外,凝视黑黝黝的原野,阡陌、田野、村舍、树林,影影绰绰连成一片,皮影戏般的在眼前飞过。他要逃离车厢内的现实,置身谧静的夜空,使包裹太久的思绪在夜空中得到从容的舒展。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紧紧吸附着列车,在黑夜里飞驰——。

昨天,他向王道广请假,要去北京参加一个研讨会。王道广爽快地同意了,并且帮助他圆满了参加会议的理由。

“是嘛,作为发展研究中心,要常常参加一些全国乃致世界性的学术会议,这才能够开阔研究思路和视野,才能出成果。你们应该多出去走走,结合新阳的发展,有目的性地考察国内外一些发展快的典型,给市政府提供建设性的建议。”

“谢谢主任关心。”

“你别客气,凡是要我做的,你只管招呼一声。同事嘛,互相关心就是了。再说,柳市长是特别看重研究中心的工作,对你寄予厚望。我更是义不容辞了。”

王道广讲的是实话,他虽然对柳王明社会交往、朋友圈子、日常工作、了如指掌,但也难免有疏漏之处。张力维的出现以及他在柳王明心目中的地位,一直是王道广心中的迷。他只知道张力维是黎颖推荐的,只知道他是黎颖一个系统的,至于他同黎颖是个什么关系,深到什么程度,他还不得而知。他隐隐约约感到柳王明对他不一般,以王道广的观察,显然,张力维现在这个安排,是花了相当代价的。柳王明专门为张力维设立了一个机构,既讨好黎颖,也同张力维之间实现“买、卖”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他也深知发展研究中心的狗屁“重要”。

作为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张力维的身份有些特殊。这是一个副县级机构,让张力维当副主任,不需要通过市委常委会讨论,柳王明可以给刘茂盛打个招呼就能办到。机关的干部都知道张力维是作为特殊引进的人才,又有柳王明这棵大树作为后盾,自然都会刮目相看。所以在不知深浅的浑水中,王道广对张力维也有点“含糊”,张力维“研究”什么,都由他自己作主。这样的条件给了张力维很大的自由空间,使他有了更多的机会近距离接触柳王明,并顺理成章地以工作的名义,掌握和了解他的犯罪事实,他为自己计划的胜算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也为告慰九泉下的母亲走出了顺利的一步。

张力维的目光由近而远,由地上而天空,一弯残月时而出现在厚重的云层里,依稀看见天际的乌云在流动,在组合,在变化,出现一些不同的画面,他展开了想象的翅膀。突然,两片乌云汇合,中间留了一张口,淡淡的月亮作为底衬,从口里发出一片惨白的亮光,这副构图使他心头一震:这很象妈妈临终前留给他悲惨的一笑。

何菊芬咽气的时候,张力维双腿跪在她枕边,右手挽在她的脖子上,母子在进行着诀别的对话。

邻居大妈、大婶站在床前。妈妈无力地睁着眼睛,对床前的大妈大婶断断续续地说,“力维还小,寒暑假难免要回来看看。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孩子来了,你们给他口水喝。”

力维左手紧紧攥着妈妈冰凉的右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你是好人,放心,我们会招呼好孩子的。”

“那—就——好—好。”

妈妈艰难地移动着眼珠子,“力—维,妈—这辈子—没—没别的,只望——你有出—息。”

她艰难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要给妈—争—气,别跟他——”。

“嗬——嗬——”。一口浓痰在她喉头艰难地转动,又停住了,只见何菊芬一双黯然无神的眼睛睁得忒大,大得让人脊梁发凉,从此就再也没合上。

何菊芬看透了儿子的心思,她知道他言语不多但极有心计,顽强而不张扬,主意定了谁也难以改变。她致死不放心的是张力维咽不下这口恶气,要同柳王明斗下去。一个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怎么也不是一个恶棍的对手,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妈妈是满怀着悲伤、充满着遗憾、一万个不放心地离开了人世。

何菊芬被柳王明投进监狱后,因为是国家工作人员犯罪,所贪污的又是救灾经费,性质恶劣。被判六年有期徒刑,因为她在狱中改造的表现,减刑一年。

出狱后的何菊芬走进的是一个冰冷寂寞的家。门框、窗户上破残的蜘蛛网在风中摇弋,推开厅门,黑暗狭窄的厅堂,一张小方桌上摆放着丈夫围着黑纱的遗像。一股幽怨阴森的气氛在她身边迅速包围了她。她没有眼泪,眼泪在狱中已经流干。儿子离家前已经把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床铺上被褥卷在靠墙的一端,蒙上了床单。五斗柜、写字台、三条腿的沙发都用废旧报纸盖着。儿子知道妈妈爱整洁,收拾得很细心。满屋子灰尘,依稀可见的鼠粪,玻璃窗上的雨痕抹去了小屋曾经有过的温馨。五年的岁月对于人生不是太长,而何菊芬却是环地球走了几周那样遥远,使她从人间走到了地狱,一个女人该有的,现在她都失去了。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丈夫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忍心拖累自己的孩子,在张力维收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从容地吃了一瓶安眠药,带着微笑离开了人世。出狱后的何菊芬,生活过得异常艰辛,没有工作,断了生活来源。儿子远在北京,何菊芬的弟弟妹妹都劝她回县和父母一起生活,她不忍心自己这副样子给老人家难堪,也不能再拖累自己的弟妹,都是有家室的人,一个人继续在乡下的小镇上住着。

折磨死一个母亲的最好办法是不让她见到自己的孩子。

生活上的拮据,她都可以忍受。乡政府看在她任过副乡长的份上,又有关心“两劳回籍”人员生活就业的精神,安排她在镇上的居委会做临时工,给一点生活费。加上弟妹的接济,日子勉强可以过得下去。熟人、朋友瞥过来的冷眼,笼罩在身边的冷漠,她都可以接受。唯独使她接受不了的是长时间见不到自己的儿子。还在牢房里的时候,她有一种出狱的期盼。眼前的寂寞、无助反而有一种无期折磨的惆怅。刚刚回来的一段时间里,何菊芬又是写信,又是电报,又是电话,务必要儿子回来见上一面。

好不容易盼到那一年的“十、一”国庆节,张力维回来了,从下汽车的那一刻起,母亲就一直拉着他的手,拉到家里。母子俩抱头一阵痛哭。那一晚,妈妈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入睡。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一眼醒来看到的是妈妈的微笑。张力维心头一震,伸出双手,抚摸着妈妈憔悴的脸,心痛地说:“妈,一晚都不睡,那怎么受得了。”

“儿子,你知道吗,看着你睡在妈的身边,妈比什么都开心。”妈妈尖尖的手指拢进他的头发,有滋有味地摩挲着。

“你记得吗,你小的时候,妈妈要是出差或是下乡几天没见到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你床头,先把你看个够,然后再去做家务事。我在你床头坐得最长时间是两天一晚。”

“干嘛呀?”

“那是你两岁的那年,正逢汛期。妈妈去湖区防汛,负责一座七千亩大堤防洪抢险,在堤上和老百姓一起坚守了二十三天。后来你爸爸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身上生了很多疖子。已经高烧了两天,喂了药给你吃也不见好转,到医院给你输液,你死活不干,甚至趁医生不注意自己拔下针头跑回家,不知道怎么办,要我回来看看。”

“我怎么没印象?”

“你小时候就很机灵,我们没办法。医生说不打针不行,可有没好办法。后来同医生商量,先给你打一针催眠药,让你睡着。再给你输液。就这样,你迷迷糊糊睡了两天一晚,我就这样坐在你身边看了你两天一晚。”妈妈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消瘦的脸上泛着红光。

那一天早上,妈妈抚摸着他的头,讲述自己的童年,讲述着知青的艰辛,公社工作的劳累和责任,柳王明的暗算和自己的善良。她告诉儿子:为人在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妈妈这一辈子的教训是太善良了,而且把所有人看得和自己一样善良,结果吃了大亏。”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汨汨往下流。

“妈妈,妈妈,我要撒尿。”

张力维对面下铺的一个小男孩,搂着眼睛,喊着熟睡在他身边的母亲,把他的思绪从窗外遥远的夜空拉回来了。小孩甜甜地呼唤,妈妈从睡梦中惊醒的情景,都让他感到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他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车厢过道偶尔走动的旅客,看着还有人呆呆地在窗口坐着,都要朝这边多看几眼。张力维毫无睡意,但不能再这样坐了。于是他把卧具垫在后背,闭上眼睛,斜躺在床上,思绪随着飞驰的列车,继续前行。

出狱不到一年,妈妈病倒了。她没把诊断结果告诉儿子,张力维每次和她通电话都隐约听到她难以克制的抽泣。他都以为是妈妈思念儿子的缘故。可学习任务繁重和来往的花费,都不允许他常常能见到妈妈。

终于有一天邻居给他来电话,要她必须尽快回去和妈妈见一面,这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原来还在半年前,医生给她查出了胃癌晚期,她怕干扰儿子的学习,不敢把真相告诉他。又不肯吃药治疗,怕花了太多的冤枉钱。所以病情发展很快,张力维见到病床上的妈妈,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小时候撒娇时常用小手摸摸妈妈脸上的小酒窝,现在妈妈的腮膀子深深的塌陷了,小酒窝不见了。张力维无限地感慨,满眼的泪水,妈妈说不出话,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难过。临别的那一刻,妈妈身体突然向上挺起,两眼睁得圆圆的,眼珠子不动了。那一幕,张力维一辈子不会忘记。邻居告诉力维:“孩子,你妈走得不服气呀,还是你帮她合上眼睛吧。”

张力维泪流满面,他缓缓地伸出手,并拢五指,贴着妈妈冰凉的额头轻轻向下抚去,帮她合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死不瞑目”,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她都要让九泉之下的妈妈安详地合上双眼。此仇不报,他张力维就不人。

张力维悲壮地送走了妈妈,开始潜心地构思他的复仇计划。他知道,实现这样的计划,首先是自己的实力。他一边刻苦读书,完成了本科阶段的学习任务,又以优异的成绩免试读硕士。同时他从各方面了解柳王明的情况,他从互联网上关注着柳王明的行踪,收集他的资料,研究他的为人处事,包括他的家庭生活。也许是天赐良机,就在张力维苦于毕业去向选择的时候,柳王明调到新阳任市长,而且组织了一拨人马,大张旗鼓地到北京高等院校来引进人才。张力维毅然决定,不留北京,不去老家,跟着柳王明去新阳市工作。他深信自己的判断,柳王明这样的干部,本性决定着柳王明不可能安份守纪地干事业,既然要会违法乱纪,就不可能掩盖他的劣迹,把他的所有丑行揭露出来,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防止他残害更多妈妈一样善良的人,张力维既安慰了九泉之下的妈妈,让她平静安详地闭上眼睛,也算是为世上的好人做了一件好事。就这样,他选择了经济实力比较强、离新阳又不是太远的云坊县落脚。并在不长的时间内接触上了柳王明的老婆黎颖,没想到的是黎颖同样是柳王明的受害者,柳王明不但完全背弃了她,还一直在利用她,至今没有放过她,张力维先是怀着敌意接近她,继而是理解,再是同情,后来是爱恋。他以极大的同情抚慰着黎颖受伤的心,意外地博得了她的感情。黎颖善良、朴实、单纯,在物欲横流的尘世中表现出难得的憨厚和天真,她是真心地爱他。以至于他在为柳王明挖掘坟墓的时候,脑海里常常有两张女人的面孔交替出现:黎颖天真无邪的微笑和妈妈临终前怒目圆睁凄惨。复仇心的驱使,利用情感的自责和愧疚常常交替折磨着他。黎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的情感、肉体交流中,在她们忘我耳鬓厮磨时,黎颖把他作为唯一情感依靠时,张力维正在编织一张足以让柳王明无法挣脱的网,而帮助织就这张网的正是他的老婆。

列车驰骋的节奏均匀而平稳,“隆隆”声在张力维的耳边慢慢淡去。

他好像来到了建设局招待所三楼那个熟悉的房间,房间怎么是空空的,那张宽大的床也不见了,黎颖光着身子向他扑过来,两只高耸的乳房颤悠悠的跳动。张力维张开双臂抱住,可什么也没有。只见黎颖又坐在沙发上“咯咯”地笑,还不停地说他是个“憨包”。他又转往客厅的沙发,突然间怎么黎颖变成了柳王明。柳王明面目狰狞地看着他,恶狠狠地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咬牙切齿地说,“好小子,你竟然胆敢睡我的女人,我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就拉枪栓,顶上子弹。

张力维奋力扑过去,可裤子老往下掉。他终于重重的摔倒了。

他醒了,一身冷汗。

“霸州站到了,有在霸州下车的旅客,请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张力维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五点多了。还有一会就要到北京了,他再次默记了一遍中纪委举报中心的地址和举报电话。翻身起床,来到过道的窗前,边活动着双臂,边欣赏着天际泛起的霞光,信心十足的迎接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