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国风度

    南汉被消灭之后,南方的割据势力只剩下南唐、吴越和偏安一隅的泉漳。对于赵宋朝廷来说,吴越、泉漳只是两碟小菜,南唐则是一道菜,一顿大餐。

    此时的宋朝,已经占据了长江中上游和下游的江北地区,以及珠江下游地区,对南唐已呈三面包围的态势。特别是占据了长江上游,这是很大的优势,如果征伐南唐,军队乘船顺流而下,可直逼金陵。如何吃掉这顿大餐,赵匡胤真得要好好地筹备一番。

    南唐主李煜是一个聪明人,南汉灭亡之后,他已感觉到唇亡齿寒的威胁。

    开宝四年(971年)十一月,李煜苟且偷安,备了一份厚礼,派堂弟李从善去汴梁觐见赵匡胤,主动提出削去南唐国号,改称号为“江南国主”,恳请赵宋皇帝赐号。

    赵匡胤见李煜如此巴结,做了个顺水人情,赐封李煜为江南国主,还额外赠送白银五万两。授李从善为奉宁军节度使,在汴梁赐了一处宅子,将他留在京师。不难看出,名义上,是将李从善留在京师做官,实际是扣押、软禁起在京师做人质。

    封号也只是个虚名,下一道圣旨就搞定了,额外给这么多银子,却有点使人费解。因为南唐是俯首称臣,赐给一个封号已经是格外恩典,再赐给大笔银两就有点不合常理,难道是赵匡胤手中的银子没处花,叫南唐帮忙花银子不成?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因为即使有钱,他也不会这样花,其中一定有原因。原来,这里面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赵宋灭了南汉之后,南唐主李煜害怕宋朝攻打南唐,秘密派人到汴梁贿赂宰相赵普,贿金就是白银五万两。赵普见这么多的银两,心里爱得要命,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银子很烫手,虽然爱不释手,为了个人的仕途,还是据实向赵匡胤作了汇报。

    赵匡胤听了赵普的汇报,哈哈大笑,叫赵普将银子收下,给李煜写封信,表示感谢,对送银子的人,意思一下就完事了。

    赵普以为赵匡胤是在调侃他,说人臣之间无私赠,也无私受,实在是不敢奉旨收银。

    赵匡胤认真地说:“大国要有大国的风度,不宜向小国示弱,要令他们心存畏惧,有莫测高深之感。你只管按朕的意思办,朕自有妙计。”

    赵普果然遵照赵匡胤的旨意,收下了五万两白银。

    李煜接到李从善派人送回来的书信和五万两白银,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对宋朝更是畏惧,于是再上一表,请求赵匡胤让李从善回江南。

    赵匡胤当然不会答应,他留住李从善是有深意的。他给李煜去了一份诏书,意思是说,从善是个人才,朕要重用他,当今南北一家,不必分彼此。意思是叫李煜不要有什么顾虑。

    李煜无奈,也就只好作罢,让李从善留在了汴梁。

    2、反间计

    南唐有一个能人,他就是江都留守林仁肇,此人有勇有谋,他见宋朝平西蜀,克南汉,所向披靡,预料江南是下一个被攻击的对象,便向江南主李煜上了一份折子。说赵宋先灭西蜀,又取岭南,江南将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赵宋连续征战,已成疲惫之师,他们在淮南守军不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愿率兵数万,自寿春渡江,收复在后周时被夺去的江北大地。赵宋如果发兵来救,就据守淮南,与宋军一决雌雄。如果胜了,则国家得利;如果败了,请李煜杀了他全家,以此向赵宋谢罪,说他是南唐的叛臣,收复淮南是自作主张。到时,赵宋就不会追究李煜的责任。

    林仁肇算得上是忠勇仁义之士,为了保护国家利益,连家都不要了,为了使自己的行为不至于连累自己的国家,甚至甘愿背负叛臣的骂名,此等气概,千古能有几人?

    李煜虽然做了江南之主,但他是一个不愿多事的人,他只想过平平安安的日子,至于在后周时期被周世宗夺去的国土,他似乎不想计较,因为他知道,凭江南的国力,要想与赵宋较劲,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因此,他并不理会林仁肇的奏议,将奏折丢进了废纸篓。

    林仁肇召集大量壮士,在长江练习水战,并屡次于海门击败江南另一个小政权吴越。他认为吴越与南唐有仇,依附于赵宋,他日必定要与赵宋联合谋夺江南国土,便又向李煜献了一个诈取吴越之计,说他诈称反唐,李煜则对外宣布讨逆,他便往吴越请求救兵。等到吴越的救兵来了后,乘机拿下吴越的国土。

    李煜对于林仁肇诈取吴越之计,仍然没有兴趣。林仁肇虽然有一颗报国之心,主子不赏识也是枉然。

    赵匡胤久闻林仁肇是江南第一猛将,骁勇善战,智勇双全,早就有除掉此人之心,当他得知林仁肇向李煜献策,欲收复江南失地、诈取吴越的两项计谋后,更是心惊,认定此人是心头大患,如果不除掉此人,想吃掉江南这道菜,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于是,除去林仁肇的事情便提上了议事日程,只是苦无良策,思之再三,终于有了主意。

    李从善留在汴梁,李煜便经常派人来往于汴梁,向从善打探朝廷的一些消息。信使南北往来不绝于道。赵匡胤命人重金贿赂江南使者,窃得一幅林仁肇的画像,然后,将林仁肇的画像悬挂在别室。

    这一天,李从善进宫觐见赵匡胤,内监故意把李从善引到别室等候,李从善看见别室悬挂着林仁肇的画像,惊异地问,为何将林仁肇的画像挂在这里。

    侍臣故意问道:“足下见到这幅画像如此惊异,难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李从善道:“这是下国江南留守林仁肇的画像,不过,据我所知,他与朝中人士素无来往,为何他的画像却挂在这里?只是不明原因,故此惊讶!”

    侍臣迟疑了半天道:“我既与你同殿为臣,也不拿你当外人,实话告诉你,林仁肇有意归顺朝廷,先派人送来画像作为信物。皇上爱惜林仁肇是个人才,特备下这套府第,等他来京后,赐给他居住。将他的画像悬挂在这里,表示朝廷重贤的意思。”

    李从善听在耳里,记在心头。回府后,立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飞马送回江南。

    李煜得到报告,以为林仁肇有异志,立即传召林仁肇,赐了一杯鸩酒,把他毒死了。可怜林仁肇一生忠心为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冤死了!

    李煜以为杀了林仁肇,江南再不会有人敢图谋不轨,可以高枕无忧,更是声色犬马,不理国事。

    赵匡胤得知李煜中了自己的反间计,一杯酒毒死了林仁肇,心里自然高兴,准备找一个借口,调兵遣将,征伐江南。由于此后连着发生了几件事,推迟了他的计划。

    3、霓裳羽衣

    李煜不知自己中了反间计,还以为除去了一个奸细,更是高枕无忧了,便放情声色,不理国事。

    李煜是李景的第六个儿子,按理,南唐国主的宝座轮不到他,只是因为他的几个兄长都死了,阴错阳差,国主这顶桂冠就戴到了他的头上。

    李煜天资聪颖,文采出众,能诗善画,通音律,尤其长于诗词歌赋。他给自己取号钟仁隐士、莲峰居士,所仰慕的也是远古隐士许由、伯夷和叔齐等人,全然一派文人骚客清逸的潇洒气派。李景非常喜爱李煜,故在临终时,将南唐国主之位传给他,史称李后主。

    李煜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成就,他的书法,陶谷的《清异录》记载说:

    后主善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作大字不事笔,卷帛书之,皆能如意,世谓“撮襟书”。

    李煜的画,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宋代郭若虚的《图书见闻志》记载说:

    江南后主李煜,才识清赡,书画兼精。尝观所画林石、飞鸟,远过常流,高出意外。

    李煜填词,也有很高的造诣,前期的词风格绮丽柔靡,不脱“花间”习气。根据内容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描写富丽堂皇的宫廷生活和风花雪月的男女情事,如《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还有一类是在宋朝的压力下感受到无力摆脱的命运时所流露的沉重哀愁,如《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都是一些脍炙人口的词,广泛地流传于后世。

    李煜确实很有才气,如果能将才华用之于治国,则是万民之福。偏偏这个李煜,性骄侈,好女色。如果仅仅是性骄侈,好女色,在治国理财上有一套,也不可怕。因为古代很多帝王都有这个毛病。比如说,唐太宗李世民,就是一个好色的皇帝,弟弟李元吉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他见弟媳、也就是李元吉的老婆长得漂亮,毫不犹豫收为王妃。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李世民勤政,治国有一套,在他的领导下,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贞观之治。所以,历史学家们并没有过分地要求李世民做一个完人,对他好色这个毛病没有过多地追究。

    李煜却不同,他骄侈,好色,却忘了正事,不理朝政,声色犬马,醉生梦死,乐而忘忧。李煜的皇后周氏,不但生得天姿国色,而且博古通今,尤其善于弹琵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才女佳人,夫妻二人你情我爱,感情一直很好。

    周后有个妹子,秀外慧中,姿色和才华比她的姐姐更胜几分,经常进宫来探望姐姐。李煜是一个天生的情种,见到这个小姨子,早就心猿意马,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有了一箭双雕之念,只是碍于周后,且又苦于没有机会,故迟迟不能得手,只好将满腹的欲念埋藏在心里。

    机会终于来了。

    有一次,周后偶感寒疾,身体有些不舒服,小姨子进宫的次数更频了。李煜乘机将小姨留在宫中,只说是请她陪伴病中的姐姐。周后也不疑心,任由李煜将妹子留下。

    李煜为了达到与小姨子幽会的目的,特地命人在御花园的花丛中修筑了一间小亭子。亭子修得精致华丽自不待说,关键是里面的摆设,一床、一椅,仅供二人起坐,床上的锦被绣枕一应俱全。

    这一天,李煜支开众人,独自引小姨子到御花园观花。小姨子看到花丛中有这么一间别致的小亭子,起了好奇之心,便问御花园修这么一间漂亮的小亭子作何用。李煜心里早就编好了谎言,骗她说小亭子用于收藏各色名香。小姨子是一个爱香成癖的人,听说里面有香,好奇地走进去看。不料李煜跟在后面,顺手将门反锁了,小姨子大吃一惊,正欲喊叫,李煜伸手捂住她的嘴,温言软语地说了一大堆相思相爱的话,小姨子先是不从,怎奈在这样一个花香四溢的地方,又是孤男寡女的两个人,小姨子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加上李煜又是一个天生的情种,甜言蜜语随口就来,小姨子也被逗得心动,半推半就地倒在亭子里的锦床上,成就了美事。

    李煜与小姨有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顺理成章了,他们乘周后尚在病中之机,天天在御花园的小亭子里幽会。时间长了,总要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周后起了疑心,宫女们虽然不敢说真话,周后也用起了心思,将宫女寅时叫来一个,卯时叫来一个,旁敲侧击,多方查探,终于将二人的秘密探得个清清楚楚。周后气得肝肠寸断,病情陡增,几天后便香消玉殒了。

    李煜痛哭了几场,虽然有小姨陪伴,减少了一些悲哀,但念及周后的旧情,还是流下了不少伤心泪,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多情种子,喜新并没有忘旧。

    李煜刚办完周后的丧事后,便正式册立小姨子为新后。历史上,称周后为大周后,称大周后的妹妹为小周后。

    小周后天生慧质,曲意献媚,不知从哪里弄来杨玉环的霓裳羽衣曲,按谱校音,日夜研摩,竟得神韵。自此以后,南唐的宫廷里朝歌暮舞,霓裳羽衣曲回荡于皇宫后院,惹得李煜意荡神迷,沉浸于中,无心国事。

    李煜一是伤感故后,二是陪伴新宠,时哀时乐,深居宫中,临朝的时候更是少了,他将国事都交给大臣们去处理,他做起了甩手皇帝。如果没有人请示,他也不闻不问,有时忧闷至极,便微服到娼楼妓院去散心。

    这一天,李煜又微服出宫了,走到一家娼楼门口,见里面有一个僧人摆宴喝酒,僧人独坐中间,左手将一名妓女搂抱在怀里,右手举起一只大碗牛饮,众妓女围在四周,有劝酒的,有唱歌取乐的,偎红倚绿,热闹非凡,很是有趣。

    李煜见状,迈步走进去,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道:“有不速之客一人到!”

    那个僧人也是一个豪放脱俗之人,见李煜雍容华贵,举止非凡,虽然不知道他是国主,但从衣着看,肯定是一个富家公子,便请他入席,一同饮酒。李煜也不客气,高踞上座,畅饮起来。这些妓女见李煜如此模样,以为是那僧人的上客,争着执壶把盏,上前劝酒,僧人以为是妓女们的常客,也是大碗相敬。直喝得酩酊大醉,才放盏离座,提笔在右边墙壁上题了几个字:

    浅斟低唱偎红倚绿大师、鸳鸯寺主持传风流教法

    题罢,抛下笔,转身向僧人一拱手,说声失陪,便扬长而去。

    僧人看着李煜远去的背影,感叹地说,这是哪位姐姐的贵客,真的是潇洒极了!

    众妓女哄堂大笑,都说大师醉了,这个人我们没有一个认识的。那僧人拍掌大笑地说,谁也不认识?这就更加有趣了,快找人去问一下,看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下次喝酒,还是请他来一起快活!

    正准备叫人赶上去询问,忽然一个老妈跑进来,惊喜地问道:“大师好大的面子呀!竟然认识国主,今天这一桌酒,真的使我们蓬荜生辉啊!”

    “你说什么?”僧人奇怪地问,“谁是国主?”

    老妈便说,她在街口,看到刚才喝酒的那个人被一群宫里的人围住,都说原来圣驾在这里,总算是找到了,然后扶着那人上车,前呼后拥地去了。

    僧人和妓女都惊讶不已,暗自庆幸,幸亏刚才没有得罪他。

    4、赵普罢相

    开宝七年(974年)四月,江南国举行庆典活动,李煜给汴梁送了份请柬,赵匡胤乘机派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江南,名义上是去参加庆典,实际上是去搞间谍活动。

    李煜以最高礼节接待卢多逊,并安排专人带着这个高级间谍将金陵的旅游景点玩了个够。卢多逊吃饱喝足玩够了,捎带大量的江南土特产,临走的前一天,有意无意地对李煜说,朝廷要重修天下图经,国史馆独缺江东各州的版图。言下之意,要李煜提供一份江南的版图资料。

    李煜虽然有些不愿意,却也不敢拒绝,安排人连夜复制一份江南版图送给卢多逊。有了这份图,江南十九州的地形,军队驻防,户口数量,一目了然。这些家底是国家一级机密资料,李煜这个书呆子,就这么轻易地拱手送人,南唐不亡国,那才是怪事了。

    赵匡胤得到这些宝贵资料,暗自叹道:李煜呀李煜,感谢你给朕送来如此厚礼,不是朕要灭你,是你自己将自己送上断头台啊!

    恰在此时,后周幼主病逝,赵匡胤为处理丧事,耽搁了一段时间,毕竟皇位是从人家手中夺过来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因此丧事办得很隆重,一是做样子给后周的旧臣们看,二来也使自己的良心稍安。丧事刚刚办完,宰相赵普又出了问题。

    赵普是宋朝的开国元勋,陈桥兵变,他是策划人之一,杯酒释兵权,也是他的点子。当上宰相以后,十余年来,协助赵匡胤总领朝纲,工作干得有声有色,深得赵匡胤的信赖。可能是他家的风水尽了,倒霉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降临到他的头上。

    赵匡胤有个习惯,就是退朝后,经常要出去溜达溜达,只要他高兴,随时会走出宫,到街市上转转,或到哪个臣子家串串门,事先从不打招呼,弄得朝中几位宰臣非常紧张,回家也不敢脱朝服。因为臣子见皇上,要穿上正规的朝服,否则就是失礼,失礼就是欺君,这样的罪名,谁承担得起呀?

    一天晚上,赵匡胤心血来潮,又出宫了。刚出宫时,只是想去逛逛京城的市场。当时汴梁的商业非常发达,尤其是东华门街、酸枣门至潘楼街一带商业更是旺达,一些珍珠、布匹、香药铺,金银、彩帛交易所,都集中在这一带,店铺宽敞,门面阔绰,交易额动辄也是千万,很是吓人。赵匡胤走近东华门街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向宰相赵普家走去。

    恰巧在这天晚上,赵普刚刚接待了吴越王钱俶派来的客人,来人说宰相为国操劳,实在是辛苦,特送来十罐海鲜,给宰相补补身子。客人刚走,海鲜还放在走廊里,赵普来不及开罐看一眼,突然听到家人来报,说皇上已经进了家门,来不及入内换衣,赵匡胤已入了大厅。

    赵匡胤看到走廊里放着十个瓷罐,随便问一句是什么东西。赵普不敢说谎,说是吴越王托人送来的十罐海鲜。

    赵匡胤与赵普,虽是君臣关系,私交也不错。听说是吴越王刚送来的海鲜,高兴地说:“海鲜?味道一定很鲜美吧?拿出来,让朕也尝尝。”

    赵普心里可有些为难了,因为他心里明白,使者说是海鲜,说不定海鲜里面有文章,因为仅仅是十罐海鲜,值不了几个钱,也用不着大老远地从吴越送到京师来。但皇上开了金口,他也不敢抗命,只好让家人拿来工具开罐。

    罐子打开了,赵匡胤傻眼了,赵普也傻眼了。原来,罐子里装的并不是什么海鲜,而是闪闪发亮的瓜子金。

    赵普曾说过,人臣无私受,也无私赠,如今竟出现这样的事,弄得非常尴尬,结结巴巴地说:“臣未开罐,不知道罐子里装的是黄白之物。”

    赵匡胤叹息地说:“你也不妨接受了吧!他的来意很清楚,以为国家大事,都是你书生做主,所以就给你送来如此贵重的礼物。”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赵匡胤的话虽不多,却表达了一个信号,赵普的权力太大了,大得威胁到了皇权,大到连邻国都知道,要想得到赵宋的照抚,先得买通赵宋的宰相赵普。

    赵普匆匆送走赵匡胤,回想到皇上离开时说话的语气,就像冬天掉进了冰窖里,里里外外凉透了。此后好些天,赵普总是窥探赵匡胤的脸色,但赵匡胤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读不出什么内容,对他的态度也像以前一样,似乎并没有改变,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普要盖房子,派亲信到秦陇去购买木材。这名亲信打着赵普的旗号,乘机多买了一些,运到京师转卖,从中牟取厚利。

    当时朝廷有明文规定,禁止私贩秦陇木材。赵普派人私自采购,而且还从中牟利,这个娄子可就捅大了。

    三司使赵玭知道这件事,在赵匡胤面前告了御状。赵匡胤听了赵玭汇报,联想到上次瓜子金事件,气不打一处来,大骂道:“赵普真是贪得无厌的家伙!”骂过之后,命令翰林学士拟旨,要将赵普逐出朝廷。

    老宰相王溥知道了这件事,畏于赵普的权力太大,极力替他开脱,才使得诏书没有发出去,赵普逃过一劫。其实,这是赵匡胤不忍心向赵普下手,借驴下坡罢了。

    赵玭并不是弹劾赵普的第一人,司户参军雷德骧也曾告发过赵普,有人将这件事密告赵普。赵普借故罢了雷德骧的官,把他下放到灵武县去了。

    赵匡胤也听说了这件事,但没有去追究。

    雷德骧的儿子雷有邻,知道赵普故意排挤他的父亲,日夜寻找证据,要报复赵普。查来查去,不但查清了赵普的许多重大贪赃受贿的证据,而且连他身边的几个党羽,堂后官胡赞、李可度,秘书丞王洞,摄上蔡主簿刘伟、宗正丞赵孚等人也牵连进来。为了做到一击中的,雷有邻直接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

    赵匡胤得知这件事后,怒火中烧,让大理寺立即讨论,如何惩处这几个贪官污吏。结果,摄上蔡主簿刘伟被送到菜市口砍了头;秘书丞王洞、宗正丞赵孚先各打了八十大板,然后削职为民;堂后官胡赞、李可度被没收了全部家财。雷有邻举报有功,提拔为秘书省正字,还给了丰厚的赏赐。

    但对于如何处理赵普,赵匡胤一直下不了决心,尽管他也知道,只惩处几个中级官吏,放过赵普,不免有只打苍蝇、放过老虎之嫌,但他还是不忍心对这位患难知己、布衣之交的赵普下手。

    赵普屡屡逃过惩罚,朝中大臣虽然有些不服,但也只是在背后嘀咕几句,并没有人公开叫板,一切似乎都显得风平浪静。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终于有一个人从幕后跳出来了,这个人就是翰林学士卢多逊。

    翰林学士卢多逊,是赵普的政敌,两人在朝堂上经常磕磕碰碰。卢多逊为人机警,知道皇上喜欢读书,便常到史馆去查看赵匡胤取哪些书,然后借同样的书回家,通宵阅读。等到第二天召见时,赵匡胤问起大臣们书中的事情,唯有卢多逊一个人应答如流,大家都以为卢多逊学识渊博,打心眼里佩服他,赵匡胤也认为卢多逊有学问,因而对他也很赏识,如此一来,卢多逊在赵匡胤面前就越来越吃香,在朝臣中的分量也就越来越重。

    赵普虽然接二连三地出问题,却还没有被打趴下,卢多逊心有不甘,于是便亲自登场。在赵匡胤面前告赵普的刁状,说赵普把河南、河北等一些地方的一些公田当做私田卖,大发横财;在京城和外地还建有多处豪华住宅;还经营店铺,与民争利等等。

    赵匡胤虽然当时没有发作,但从他的脸色看已经怒到了极限。卢多逊知道这把火挑起来了,识趣地退下。出门后,听到屋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卢多逊出宫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开封府尹赵光义的府邸。看来这个赵光义与“倒普”活动,似乎有某种联系。

    赵匡胤本来对赵普就心有芥蒂,听到卢多逊的嘀咕,对赵普渐渐地失去了信任。于是下诏,任命薛居正、吕余庆为参知政事,增加两名副宰相,这叫掺沙子,分散赵普手中的权力。

    赵普是个聪明人,他从人事变动中看出了问题,主动向赵匡胤上表请辞,不做宰相,回家养老去了。

    赵匡胤并没有挽留,下诏免去赵普宰相之职,改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宰相一职暂由薛居正代理,并封皇弟赵光义为晋王,仍领汴梁府,朝班位列宰相之前;封皇弟赵光美兼侍中;封儿子无德昭同平章事。

    赵普离京之时,给赵匡胤上了一道书,自诉说:“皇弟光义,忠孝两全,外人说臣轻议皇弟,臣怎敢做这样的事呢?这是外人的离间之词。何况当初太后临终前的遗命,臣是耳闻目见,并作了记录,怎能有二心呢?知臣莫若君,请陛下明察。”

    这里,赵普首次提到了太后遗命,即金匮之盟,他似乎是要表白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明说。看来,赵普的罢相,似乎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赵普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为相十年,刚毅果断,以天下事为己任,做事非常执著。有一次,他认为某人适合一个职位,向赵匡胤举荐这个人,赵匡胤不同意;第二天,再举荐,赵匡胤还是不同意;第三天,继续举荐。赵匡胤发怒了,将他的奏折扯破,甩在地下。赵普神色自若,从地下将扯破了的奏折拾起来,带回去,用糨糊粘好,第四天仍然将粘贴好的奏折呈给赵匡胤。赵匡胤终于同意了,后来考察,此人果然称职。

    还有一次,有名官员立了功,应当升迁官职。但是,赵匡胤很不喜欢这个人,就将这个人晋职的事压了下来。赵普多次奏请,应该给此人升职。赵匡胤非常恼火,不高兴地说:“朕不喜欢这个人,就是不给他升职,你能怎么样?”

    赵普并没有被赵匡胤的气势吓倒,仍然是据理力争,说刑以惩恶,赏以酬功。惩办谁,奖赏谁,是要看这个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立了什么功,陛下怎么能以个人的好恶、任一己之喜怒而治理国家?

    这话说得不中听,但赵匡胤又无以辩驳,于是起身就走。赵普跟在赵匡胤的后面,不肯离去,赵匡胤进宫,赵普站在宫门口,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赵匡胤无奈,只好同意了赵普的请求,提升了立功者的官职。

    这表明,赵普不曲意逢迎皇帝赵匡胤,在效忠皇帝,还是效忠大宋朝廷上,他选择了后者,这恐怕触动了皇权与相权之争。赵匡胤是位明君,他容忍了赵普。

    在经济问题上,赵普受贿,且还庇护部下,这就触犯了法律。

    赵匡胤想到这里,暗叹道,这样一个人才,怎么就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呢?这样处理他,是对还是错?想了半天,理不出一个头绪,还是放下了,命掌管档案的内侍把赵普的上表藏在金匮之内。

    赵普罢相后,卢多逊提升为参知政事,当上了副宰相,在这一场官场角力中,卢多逊暂时占了上风,成了胜利者。

    卢多逊的父亲曾担任过少尹之职,有丰富的官场经验,年纪大了,赋闲在家。他得知儿子在皇上面前告赵普的刁状,致使赵普罢相,叹惜地说:“赵普是开国元勋,小子无知,诋毁先辈,他日一定遭到报应。我得早死,免得看到现世报。”

    卢多逊的父亲果然不久病逝。卢多逊为父丁忧,后又奉旨起复,照常上班,深得赵匡胤的信任。至于说报应不报应,那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