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并不知道那边的情形,但邱维达从那些退下来的友军口中得知,整个淳化方面的作战已经一塌糊涂了。第306团刚刚布置阵地完毕,守至深夜,从牛首山撤退下来的部队就要通过防线。为防止日军乘隙突入,邱维达下令阻止。经询问,得知该部番号为第58师。

在和邱维达的交涉中,一个吴姓营长直言不讳地告诉邱维达:“牛首山防线已经被突破,部队损失惨重,被打得七零八落,自己一个营就只有一个连冲了出来。”同时这位少校营长还告知正在建立防御的第306团的官兵,日军已经跟随而至,最好第306团能够做好准备。从第58师撤退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牛首山、淳化一线已经沦陷。

冯圣法的第58师是在牛首山打退了日军多次进攻最终才不得不撤下来的。战前第58师占领牛首山、高家桥一线阵地,其中第172旅负责防守牛首山主阵地,并负责截断秣陵关到南京的公路。第174旅负责防守高家桥,并向秣陵关派出前进部队执行预警、搜索任务。

在与日军第6师团发生接战之后,牛首山方面的第172旅屡屡击退敌人的进攻,虽日军以战车40余辆为先导,向将军山一线发起攻击,但被战车防御炮击毁6辆之后,日军进攻不得不停止下来。

牛首山俗称牛头山,位于南京中华门外西南约13公里,海拔242.9米,因突起的双峰恰似牛头上的一对犄角而得名。牛首山曾名天阙山,东晋时开始出名。公元317年,西晋皇族司马睿在建康(今南京)称晋王,次年称帝,史称东晋。司马睿大兴土木建造起宫殿楼阁,为显示皇威,又想在都城的正南门宣阳门外修筑天阙(华表)。丞相王导陪同司马睿出城踏勘,南望牛首双峰对峙,考虑到经过连年的战乱,财力单薄,便灵机一动,指着牛首山双峰说:“好一个皇天恩赐的天阙,岂烦改作!”司马睿领会王导的用意,遂打消了建阙的念头。牛首山从此有了“天阙山”之称。

除了由于人杰地灵而成为南京城外香火鼎盛之地外,牛首山因地处南京南大门,山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山上至今残存着南宋抗金名将岳飞构筑的军事防御工事——石垒。南宋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秋,金兀术率金兵南下,岳飞等将领经苦战后,率部转战到茅山地区和宜兴、广德一带,等待战机,以收复建康。公元1130年春,金兵带着在杭州等地掳掠的大批财物北返,途经镇江,遭到南宋名将韩世忠的截击。

金兵退抵建康后,在钟山、雨花台两处扎下营寨,修建城垒,造成准备长期驻扎建康的假象,暗中却加紧把掳掠来的大批居民、财物聚集到江边准备北窜,运输船只绵延不断。这年4月,金兵在建康城内纵火,准备乘乱率军渡江。岳飞得知军情,联络了邵青和钱需带领的两支义军,立即抢占牛头山,就地取石,修筑石垒,在金兵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当金兵抵牛首山下宿营时,岳飞派遣100多名身穿黑衣的神射手,趁夜色冲入金营偷袭。乱中金兵自相攻击,逃出兵营的金兵,又为岳飞事先布置在周围的骑兵所袭杀。岳飞亲率步、骑兵在清水亭伏击金兵。金兀术连忙拔寨向江边的龙湾(今下关附近)逃窜。岳家军乘胜追击,又给金兵以致命打击。这两次战斗,共击毙金兵3000多人,其中包括大小将领170多人,缴获马甲200多副,弓箭、刀旗、金鼓等3500多件。金军败退,岳飞等胜利收复建康,稳定了南宋偏安江南的政局。也成就了小说演义之中“宋高宗被困牛头山”的经典章节。

但是在1937年的冬天,岳武穆的英灵却似乎没有能够保佑南京的合城百姓。激战三天之后,第58师最终因为伤亡惨重而放弃牛首山一线的阵地,向城区撤退。而邱维达此刻担心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部队情况怎么样,对于他来说,南京保卫战打成现在这样,几乎是触目惊心的。眼下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会同第87师在大校机场这边以306团主力构成防御了。

然而到凌晨,第151旅也接着从淳化镇撤退下来,从旅长周志道的口中邱维达得知,日军金泽第9师团的战车、骑兵部队已经是紧跟在后面。除了305团顶上去负责掩护之外,整个74军已经开始撤退了。听得此话,邱维达顿时傻眼了,这才打了三天,淳化防线就垮了,虽然白天已经听说第301团几乎全军覆没,团长纪鸿儒上校重伤,连排军官几乎死伤殆尽,可是没想到这么快,整个防线就垮了。邱维达几乎呆在了那里。

过了不稍一会儿,师长王耀武驱车赶来第306团的阵地,简单的几句话,情况万分紧急,守备南京外围的阵地和据点几乎全面失陷,日军主力已经上来了,淳化、方山等处都已经被突破。师部命令第306团应立即做出部署调整,除了在原有阵地留下少数警戒部队之后,全团主力立即撤退进城,利用城垣为阵地,守备中华门、水西门阵地。

按照命令,邱维达很快作出调整,撤离光华门阵地,以主力会同纪鸿儒301团之残余据守水西门以南800米处起至西南城角之城垣构筑工事,掩护复廓阵地之战斗。位于日军主攻方向上的第51师阵地之所以两天就会崩溃,其实并不奇怪,按照军部的命令,受命防守的正面右起方山、左至淳化。师长王耀武的兵力部署是:以程智的302团占领由方山左迄宋墅线,以纪鸿儒的301团占领由宋墅经淳化镇迄上庄之线,以邱维达306团为预备队,置于宋墅附近,另以张灵甫第305团置于距第一线阵地约10公里的高桥门、河定桥一线的复廓阵地,以此为预备阵地。

然而由于淳化附近之国防工事,均系距离甚远、目标显明之机枪掩体,欲构成坚固而纵深之阵地需工甚大,而担任外线作战之部队输送力量薄弱,爆破材料及障碍材料极感缺乏,虽经星夜赶筑,终以正面过宽,每团5公里,前沿阵地每连1000余米,加之材料缺乏,阵地未能完成预期之坚固程度,根本无法实施防御。在这样的兵力部署和阵地编成情况下,第51师能坚持抗击日军主力在陆、空及步炮协同下的猛攻达两日之久,已经相当不易了。

此时为了最大程度地消灭上坊以西方向退却的中国军队,日本陆军和海军航空兵的战机几乎是一批接着一批地涌来,炸弹如同雷霆暴雨样地倾泻下来。硝烟、烈火、死亡、血腥,伴随着南京守军大量的人员伤亡和部队的溃散。当上坊-高桥门一线被猛烈的空袭几乎夷为平地的时候,在淳化镇的外线方向,305团也遭到了日军金泽第9师团、名古屋第3师团步兵第68联队优势兵力的进攻。

当其他各师团依次进展顺利的时候,金泽第9师团没有想到,居然又在这里碰上自己的老冤家——在望亭和自己有过较量的中国军队陆军第74军第51师第153旅的第305团。进占淳化之后,金泽第9师团直扑高桥门,试图由此直扑南京,就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早已经在管桥部署防御的第305团严阵以待。

当成群的日军骑兵、步兵、战车展开楔形攻击队形,扬起漫天的烟尘,滚滚而来,对河定桥外围发起进攻的时候,第305团已经在此苦战了大半夜了。一群群蓝灰色的身影汇成一道蜿蜒的长龙,蠕动在南京街头。天空中,一片惨淡的乌蒙蒙,远处的城郊方向传来阵阵的巨大爆炸声。

随处都可以看到裹着绷带、拄着拐杖的伤兵。战火之下,南京——这座中国的首都城市,市面明显没有了曾经的繁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平民的身影比以前少了很多,随处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军人,或是一队荷枪实弹而过的巡逻队。道路两边那些依然营业着的店铺看上去多少有些破落,甚至有一些店铺的招牌也有脱落的,更多的店铺则是干脆关门打烊了,这座中华民国的首都此时已经完全成了一座荒城。

十几辆卡车鸣着喇叭、风驰电掣地越过蠕动着的人群,一溜烟跑得没影,这是匆匆赶去增援红土山阵地的教导总队。教导总队现在负责守备紫金山及南京城东,长官部要依仗着这支精锐控制南京的制高点。这支军中之军不但作战素养好,装备也不错,无论是炮火还是单兵装备,比其他的部队可是好太多了。团直属榴弹炮连、战防炮连、通信连、输送连,直属单位的火力可比普通一个步兵营都强。

现在整个南京城内似乎到处都是军人,跟着旅长李天霞赶到师部的时候,邱维达远远地就看到两名穿着黄呢料军服的军官在那里等着。是师长王耀武和军长俞济时。“看样子咱们旅得顶前面去了。”看到师座和军座都在师部等着,李天霞就知道肯定是交代任务了。

望着一片嘈乱的师部,邱维达沉默无语,现张灵甫的第305团还在河定桥一线,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日本人眼下里已经对南京形成了合围之势,拂晓时分,甚至有一队日军已经进逼到了光华门,这也就意味着鬼子已经超越了第305团的防御线。

猛然之间,凄厉的警报声忽然传来,“空袭警报!”有人大声地尖叫起来。天空中传来机群巨大的嗡鸣声,灰蒙蒙的天际已经远远可见无数的黑点透出云霄,那是即将到来的轰炸机群。刚刚还在嘈乱阵阵的阵地立马混乱起来,几个参谋、卫士立即抢上前来,拉着王耀武、俞济时等人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

鬼子的空袭又开始了。昏昏沉沉中邱维达也不知道是谁将自己拉到了防炮洞里。数枚炸弹呼啸着砸落下来,一道接着一道耀眼的火光接连腾起,膨胀而出的气浪清晰可见,紧接着大股的气浪和火焰猛然地喷射而出。远处的一辆卡车被掀翻抛起,而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七零八落。浓烟和火焰笼罩了南京城内外,天空中满是肆虐着的日本飞机。

爆炸的火光一阵接着一阵,浓烟滚滚而起,扬起的土坷垃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弄得窝在工事里躲避空袭的中国士兵满头满脸。之前幸存的一些建筑再一次地饱受煎熬,有些早已经摇摇欲倒的楼房建筑再也经受不住这番摧残,在阵阵苦楚不堪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一枚接一枚的炸弹反复地捶打着地面,就如同重锤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擂击着地表,丝毫不顾及已然遍体鳞伤的大地早就痛苦不堪,发出声声哀鸣。

一段城墙被呼啸而下的炸弹直接命中,城墙上构筑的防御工事在一团巨大的火光中四分五裂,青灰色的城砖碎块四溅飞舞,破烂的木料、沙袋被爆炸的气浪高高卷起抛出,砸得到处都是,几个士兵只扬起一阵血雾便再无踪影,日军炸弹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由于日军已进至麒麟门、苍波门、光华门、雨花台等地,并开始进行总攻城垣的准备。故而天刚放亮,突入光华门的日军第9师团便在部署在高桥门阵地的炮兵火力的直接支持下,猛攻光华门外的第87师第260旅在工兵学校的阵地,同时对教导总队的阵地也开始展开猛攻。

而上坊-高桥门一线,第305团张灵甫所部的掩护阵地也正遭到了日军疯狂的进攻。一路从上海杀将过来、将战线一直推进到中国首都南京城下的日军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碰上这样的硬茬儿,而更让第9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感到气急败坏的是,挡在自己面前的中国军不是别人,正是在望亭让自己和金泽师团无法前进的那支中国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