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解放的当天,蒋介石带着联勤总司令郭忏、政工局长邓文仪、国防部第二厅厅长侯腾匆匆飞抵沈阳,并电召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乘专机飞赴沈阳。

蒋介石仍住在励志社。杜聿明到沈阳后住在“剿总”招待所(即卫立煌公馆)。蒋介石立刻找杜聿明去,对杜说:“今天已给锦州范汉杰空投一封信,要他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守锦西。”又说:“同时给郑洞国也空投了一封信,要他赶快突围,否则沈阳也不等他了”。

杜聿明心想,锦州、长春的守、弃关系到整个东北作战计划,蒋投信前不同卫立煌等各将领商议,已形成东北国民党“有正无奇,有奇无正”的局势。锦州守无决心,退已被解放军包围,势不可能,已属两难。长春突围不成,反而可能被消灭。解放军可能集中全力围攻沈阳。越想,心中越恼火。但慑于蒋介石的淫威没说什么。蒋介石这时一再问杜聿明的意见。杜说:“目前敌我情况未明,很难提出意见。”蒋介石只好要杜找廖耀湘谈谈再说。

廖耀湘兵团经过几日激战,15日占领新立屯。

当晚,参谋长赵家骧等东北将领都来同杜聿明谈蒋、卫之间半年来的矛盾。赵说:“目前卫老总坚决反对廖兵团再西进……”蒋介石分别召见各将领,并令杜聿明同廖耀湘到新立屯视察后向他陈述攻击解放军的意见。杜聿明和邓文仪、侯腾等16日上午乘火车到达新民车站廖耀湘兵团指挥所,和廖耀湘、郑庭笈等会面,即同廖耀湘乘汽车赴新立屯视察,和军长潘裕昆、龙天武、李涛会面。杜聿明问廖耀湘的意见如何?廖吹他在彰武截断解放军的后路,在新立屯给解放军以极大的打击,又说如果范守住锦州,空军空投补给,由葫芦岛、锦西协同辽西兵团向锦州之敌攻击是可以的。吹嘘一通,最后哀叹说:“锦州本晚电讯已断,恐怕已完了。”

廖耀湘主张从营口撤退的计划,杜聿明也同意。其他各将领如潘裕昆、龙天武等皆认为锦州失守,不能再向西进,只有撤回沈阳或向营口撤退。

杜聿明深夜赶回沈阳后,赵家骧向杜谈锦州守军被歼的情形。蒋介石在证实范汉杰在锦州被消灭后,吓得不敢在沈阳再住,急忙乘飞机走了。

卫立煌与赵家骧认为锦州失守,廖兵团再无西进的必要,应迅速撤回,否则有被解放军包围消灭的危险。但是慑于蒋介石“非攻锦州不可”的命令,又不敢独断专行,下令撤退。蒋介石到了北平先后派飞机传达他给卫立煌的“手谕”。有一封信的内容是:“据空军侦察报告,窜锦州共军大批向北票、阜新撤退。令廖耀湘兵团迅速向黑山、大虎山、锦州攻击前进。”

又有一封信要卫立煌设法援助郑洞国突围。对前一命令卫立煌坚决不令廖耀湘继续西进,但又不敢令廖耀湘撤回新民。对后一指示,这时已接到郑洞国的电报,说驻长春的六十军军长曾泽生已起义,新七军军长李鸿放下武器。

郑洞国困守长春银行大楼,“大势已去,只有以死报命。”杜聿明17日曾承蒋介石的旨意致电郑洞国说设法援救他。杜当时幻想用美国直升飞机在银行大楼顶上降落将郑接出,而沈阳并无直升机。空军驾驶员怯于解放军的火力封锁,也不敢在银行大楼降落。所谓“援救”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安慰郑洞国的花招而已。

卫立煌对长春、守也可,退也可,没有坚决的主张,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他说:“长春本该死守,但在必要时,也有可能退回沈阳或山海关。”他还说:“长春是个包袱,好比一个盲肠炎症,恨当初陈诚走了这着死棋。”郑洞国在长春,卫立煌并没有积极支持。卫立煌说:“长春已被共军包围,是一个死地,失掉只是迟早问题,大家集中经营沈阳。”郑洞国再三要求增加飞机空投粮食,可是卫立煌因为沈阳粮食储备空虚,空运能力有限,对长春每天只能投二三千斤粮食,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杜聿明向天长叹:“我负了郑桂庭,我这个中间人难做啊!”

郑洞国曾主张放弃长春,认为长春距离主力太远,被解放军吃掉的可能性大。与其将来被歼灭,不如主动放弃,还可保存一部分有生力量。卫立煌说:“郑桂庭不愿守长春,曾和我谈过,委员长那一关通不过,我也就无可奈何了!”

蒋介石要卫立煌援救郑洞国出险,卫愤愤不平地说:“大部队由长春向南撤退,要通过五六百里解放军占领区,事先毫无妥善计划,仅用一纸命令,叫跑便跑,真是开玩笑!”

蒋介石在沈阳时,还令郭忏计划破坏沈阳兵工厂及搬运重要机器,令侯腾布置特务电台。邓文仪则负责说服东北将领,放弃沈阳,将东北各精锐部队撤回江南,保卫南京。杜聿明认为邓无军事常识,对邓说:“就是老头子(指蒋介石)决定放弃沈阳,也要开诚布公说服将领,有计划、有步骤地撤退,而现在老头子正在强令收复锦州之时,你在这时宣传放弃东北,放弃沈阳,而且不分党、政、军人员逢人便讲,你这样做是来东北泄气,而不是打气的。”

对于到处漏气的气球,再打气又有什么用呢!

蒋介石16日上午从沈阳仓皇飞锦西。飞机还未到,侯镜如、陈铁、罗奇、阙汉骞等锦西国民党军高级将领在机场等候迎接。这时解放军突然从锦西西北方向山地里打来几发山炮。隆隆巨响,炮弹落在锦西炼油厂墙外,距飞机场西北角约2000米。阙汉骞惊慌地跑向机场警卫部队问情况,一时很紧张。阙打算用空军的无线电话告知蒋介石的座机不要降落,但奇怪的是以后就沉寂下来了。

蒋介石的“美龄”号专机在3架战斗机掩护下已出现在东方天空,徐徐降落。蒋向来习惯披黑色呢斗篷,这次却披着一件黄色的,戴着一顶灰色呢便礼帽。他对来迎接的人仅摘帽点首示意。口里哼了两声,一言没发就上车。侯镜如见蒋介石怒形于色,乃请陈铁陪蒋介石坐一辆汽车,向第五十四军军部开去,其余人分别乘吉普车随后。到第五十四军军部稍事休息后,由罗奇向蒋介石汇报攻击塔山受挫的情况。

罗奇说:“塔山碉堡工事非常坚固,铁丝网鹿砦又多又深,几日来集中力量攻不下。”

蒋介石叫拿地图来看。侯镜如拿出用红笔划好的塔山阵地工事位置图。蒋介石指着地图说:“塔山如此靠近,敌人怎能够这样快就做了这样多的坚固工事及障碍物来呢?阙军长驻在葫芦岛,早就应该发现这种情况,为什么不进行阻挠破坏呢?”

罗奇说:“据阙军长讲,塔山这些野战碉堡工事是最近夜间做起来的,一夜之间做了许许多多工事。”

蒋介石越听越生气,开始破口大骂:“你们不是东西,给你们这么多部队,又配备了海空协同作战,用了几天时间,连一个塔山都攻不下,你们不配为黄埔学生和总理的信徒!”

蒋介石指着阙汉骞骂他说:“你不是黄埔学生,是蝗虫,是蝗虫!我要枪毙你!”

蒋又指着陈铁的鼻子恶狠狠地说:“如果你再搞不好,我非杀你的头不可!”

侯镜如等人从来未见过蒋介石这样骂人,也很少见到他这样发怒,吓得大家立正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大家默默无言好久,能说会道的罗奇才又报告说:“请总统息怒,大家已出了力。此次作战陆海空军得不到协同,战车又赶不到,部队已伤亡很重。”

蒋介石怒犹未息。

罗奇赶忙转移话题,说:“今天早晨从锦州方面逃回一个副团长,他现在前线指挥所林军长处”。

蒋介石叫打电话送来。罗奇打电话给林伟俦,叫他赶快用汽车将那个副团长送回问话。

罗泽闾向这个副团长查询了锦州的一切情形。同时,飞机侦察报告锦州已无炮声,城内部队纷纷向城外移动等情况。

蒋介石的飞机来锦西经过锦州时,看到有许多汽车装物资从市里向外面开。车站一带有几处起火,仍在燃烧着。蒋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范汉杰一定完了。随即闭上了眼睛,向后一靠,一声不响。

蒋介石把手下将领骂了一遍,要他们设法把锦州夺回来。

桂永清、罗奇等陪他到外边散步。这时送来一份电报,侍从递给他一副金框的老花镜,在阳光照射下,但见他两鬓霜白,面有倦容,眼眶内饱含着泪水,两手捧着电文边看边在颤抖。看完了,他狠狠地说:“我和他们拚了!”随即转身进入房内,自己闭目静坐。午间侍从给他找来了白水,用携带的点心简单地进了午餐。阙汉骞在军部准备好的午餐他也不吃,就急急忙忙飞离葫芦岛。蒋介石让飞机在塔山阵地上空环绕两周,不知是参观解放军的阵地还是凭吊国民党军官兵的亡灵。

蒋介石到葫芦岛,不检讨自己指挥失误,大骂诸将。陈铁受到痛责后,情绪非常沮丧,他私下表示:“委员长被败仗打昏了头脑,葫芦岛援锦州部队作战指挥,一时阙汉骞,一时侯镜如,都是他当面指定的,现在反而又把失败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令人难解。说真的,他要相信卫老总,决不会造成这样的残局。”

10月18日蒋介石再度飞沈阳,召集卫立煌、赵家骧等开会。杜聿明向蒋汇报了新立屯视察中各将领共同的意见。

蒋介石说:“据连日空军侦察,共军大批向北票、阜新撤退。我料定共军不会守锦州,现锦州已没有什么共军。”他要卫立煌将第五十二军、第六军全部调归廖耀湘指挥,继续向锦州攻击前进,协同葫芦岛、锦西间已集中的部队,一举收复锦州。

卫立煌默不发言。

蒋介石一再问:“俊如兄意见如何?”

卫立煌说:“请光亭(杜聿明)、大伟(赵家骧)讲讲。”

杜聿明说:“对于东北敌我情况,我尚未十分摸清,请大伟兄作情况判断,然后再研究是否可以收复锦州。”

赵家骧起身摊开两张态势图,说:“东北共军约有八十万。目前使用于锦州、锦西、黑山、大虎山一带的约十一个纵队及若干独立师约六七十万人;长春敌人的两个纵队近十万人,不久可能南下威胁沈阳。

现沈阳附近仅有我第六军的第二○七师(三个旅),第五十二军的第二师、第二十五师,第五十三军的第一一六师、第一三○师,共计六个师;廖耀湘兵团所属新编第一军三个师,新编第六军两个师附步兵一团,新编第三军三个师,第四十九军两个师一个步兵团,第七十一军两个师,共十二个师及骑兵师、炮兵团、战车营等。

加上葫芦岛集中不完整的四个军,即第三十九军两个师、第五十四军三个师、第六十二军三个师、第九十二军一个师及独立第九十五师。两相比较,敌军兵力超过我军近两倍,而且无后顾之虞,可以集中兵力同我决战。而我军既要保卫沈阳,又要收复锦州。南北分进,既不能合击,又有被敌军各个击破之虞。所以,继续向锦州攻击,是值得慎重考虑的。”

蒋介石听了这个不符合他的主观愿望的意见,愤怒地说:“我们有空军优势,炮兵优势,为什么不能打?”蒋又问:“罗参军看怎么样?”

罗泽是完全仰承蒋的鼻息的,他说:“委员长的看法是对的。我们空军、炮兵都占优势,可以南北夹击一举收复锦州。”

蒋介石连声嗯嗯,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又问:“光亭的看法?”

杜聿明说:“赵参谋长的判断可能符合实际状况,目前敌我力量悬殊,还是以守为攻,相机收复锦州为好。”

蒋介石见杜未迎合他的主张,虽然怏怏不乐,但手下名将都不同意他的主张,他也不便作硬性决定,只说:“你们研究研究再说。”当日蒋又急忙飞往北平。

19日晨,蒋介石发电要卫立煌、杜聿明一起到北平开会。

在飞机上,杜聿明同卫立煌商议:决不同意马上攻锦州,并建议蒋介石将廖耀湘兵团撤回新民,待补充、整训完毕后,再相机收复锦州,打通北宁路。万一蒋坚决要放弃东北,也只有从营口撤退。卫立煌对前一个意见极表同意,对后一个意见则表示见了蒋再说。

下午2时,蒋介石在北平东城圆恩寺行邸召集傅作义和卫立煌、杜聿明开会。卫立煌坚持要集中兵团守沈阳,蒋介石则非要收复锦州不可。蒋介石问:“光亭的意见呢?”杜聿明表示同意卫立煌的意见。蒋介石又问:“宜生兄的意见如何?”傅作义说:“关系国家大事,要好好地考虑。”蒋介石见无人附合他的意见,便气急败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桌子瞪眼大骂卫立煌,一直争论到下午5时左右,仍无结果。

杜聿明为了迎合蒋介石的心理提出于两个方案:一是令东北国民党军迅速有计划地从营口撤退;一是以营口为后方,一部守沈阳,主力归廖耀湘指挥先转移到大虎山、黑山以南,将营口后方掩护确实,再向大虎山、黑山攻击,如果攻击成功,则进而收复锦州;不成功,则逐次抵抗迅速向营口撤退。并先以第五十二军占领营口,掩护廖耀湘兵团撤退。蒋介石觉得杜聿明的第三方案还比较适合他的意图,马上表示同意。卫立煌则表现得很为难,闭口不言。

傅作义在屋里转来转去,也未作声。蒋介石一再问:“宜生看怎么样?”傅作义犹豫很久后只是说:“这是两条心。”就这样一直拖到六点钟左右。傅作义说:“我还要约他人几位吃饭。”蒋介石说:“好,好,你们去吃饭,吃了饭再来开会。”

吃饭后,杜聿明说:“我腰痛坐不住,不能去开会了。”傅作义说他也不去了,卫立煌说他也不去了。于是大家分手告别,把蒋介石晾在那里。

晚间杜聿明想:东北已弄得不可收拾,危在旦夕。徐州方面,共军即将发动冬季攻势。如果再在北平待下去,势必又弄得一败涂地。东北可以不负责任,徐州不能不负责任。他打算第二天向蒋介石要求马上回徐州,对付解放军的冬季攻势。

蒋介石见当晚各将领都未到他那里去开会,就派他的随从参军罗泽于午夜12时来找杜聿明,说:“老头子(指蒋介石)要你到东北去接卫立煌的事,要我来征求你的意见。”

杜聿明很干脆地说:“我有病不能去。”

罗泽闽先给杜戴高帽子,说:“老头子认为东北只有你去才能执行他的命令挽回败局。现在卫立煌和各将领都不听老头子的话,不执行他的作战计划,所以弄得一败再败。希望你去能替老头子多多分担点责任,为国家民族及个人着想,还是去好”。

杜聿明说:“卫俊如的能力见解都比我高,经验又丰富,还是卫在东北有办法。我在徐州还有任务,现在徐州各部队都沿铁路线摆着,万一共军发动攻势,来个措手不及,势将打得一塌糊涂。东北失败的局面已经形成。谁也无法撒豆成兵,增加部队,击退共军的攻势。现在重要的是徐州,万一徐州再遭一次失败,则南京亦危,我们连半壁江山也无法保存。所以,我们大家应该向老头子建议,赶快对东北下定决策,要守就叫卫俊如守着,尚可能牵制东北共军主力不至于马上入关。如果不守东北,就干脆从营口撤退,免得一个一个都被共军吃掉,然后集中兵力巩固徐州,相机击破敌人的冬季攻势。”

两人越谈距离越大,直谈到午夜2时,罗泽闽未能完成蒋介石交给他的使命,就借老头子威胁说:“那么老头子的命令下来你怎么办呢?”

杜聿明说:“就是下命令来我也不去。”

罗见势成僵局,站起来就要走。杜聿明心中非常恼火,觉得罗不过是黄埔六期生,这个一步登天的小鬼,也敢以老头子的命令来威胁他,他躺到床上没有理罗。罗泽就这样没趣地走了。

罗泽走后杜聿明翻来覆去再也不能合眼,想来想去,觉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担心罗回去可能添油加醋地在老头子面前告他一状。于是在早上6点钟左右,就到蒋介石行邸。蒋介石在七点一刻起来就找罗参军,一会儿罗下来对杜说:“老头子要你去。”杜聿明立刻到蒋介石的会客厅,蒋正吃着早点,首先问:“你昨晚同罗参军谈得怎么样?”

杜聿明说:“我觉得还是卫俊如在东北,我回徐州比较好,详细情况及意见已向罗参军说过了。我想我还是赶快回徐州去。”

蒋介石说:“徐州不要紧,重要的还是东北。你去接卫俊如的事,指挥廖耀湘打锦州,一切都有办法。”

杜说:“东北我军士气不振,各军残缺不全,要打也得经过补充整训,才可以相机对敌攻击。”

蒋说:“我们空军优势、炮火优势,为什么不能打?我认为可以打,”又问:“罗参军看怎么样?”

罗泽附和蒋介石的意旨说:“总统看得对,我们空军优势、炮火优势,可以同敌人决战。”

杜聿明挖苦罗泽说:“昔日秦王伐楚问李信需要多少兵力,信说:‘不过二十万。’又问王翦,翦说:‘信以兵二十万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不可。’秦王以王翦老而怯,不如李信壮而勇,遂用李信,而罢王翦。罗参军既有这样的高见,认为目前可以与敌决战,请校长任用罗参军做卫先生的参谋长,既可不变指挥机构,更可以收速战速决的效果。”

罗泽听了大吃一惊,连称:“不能去,不能去”。

杜聿明这时反问蒋介石说:“校长看收复锦州有几成把握?”

蒋介石说:“六成把握总有。”

杜觉得蒋介石似乎老糊涂了,有六成把握就想同解放军决战。于是引《孙子兵法》说;“孙子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现在我们算到六成,只会失败,不会胜利。”

蒋介石有些窘态,停了好久才说:“你看如何才可以收复锦州?锦州是我们东北的生命线。我这次来时,已经同美国顾问团商量好,只要我们保全锦州,美国就可以大量援助我们。现在应该研究如何把锦州的敌人打退,将沈阳的主力移到锦州,保全锦州。以后我们一切都有办法。”

杜聿明考虑了很久,对蒋介石说:“我现在还不完全了解我们的政策,就是说是不是放弃东北。如果放弃东北的话,就干脆明令放弃沈阳速从营口撤退,预料共军两三日内尚不至于发现我军的企图。在两三日后即使敌人发现,我亦处于主动地位,边打边撤,有可能全师而归;将主力控制于锦西、葫芦岛、兴城间,先打通北宁路锦西、山海关段,然后补充整训完成,再大举进攻收复锦州。如果要东北的话,就必须先巩固沈阳、锦西、葫芦岛等大据点,锦州与锦西战略上只五十与百步之差。然后以逸待劳,锐意整补。如共军先我发动攻势,我军应利用沈阳、锦州两大据点即设工事抗击并摧毁敌人的攻势,然后一举出击,南北夹攻,收复锦州。如果在我整补完毕,共军尚未发动攻势,我即主动发起攻击,亦可收复锦州。”

蒋介石听了杜的说明,尚未完全违背他必须收复锦州的愿望,就问:“这样你要多少时间?”

杜聿明说:“目前还不敢预定,要看兵员补充和训练的情况而定。如马上将东北所有损失的部队补齐,三个月后可能向敌人攻击,否则半年也不敢定。”

蒋介石说:“太久了,太久了!要赶快收复锦州,对我们有利。”

杜聿明说:“孙子说五则攻之,十则围之,倍则奇正并用;有奇无正,有正无奇,每战必殆。以目前的敌我兵力比较,不是我倍于敌,更谈不上什么奇兵正兵。相反的倒是敌倍于我,敌人有奇有正,并可能集中五倍十倍兵力攻我,围我,消灭我军。所以,我认为目前收复锦州是凶多吉少,并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蒋介石这时说:“那么我把东北完全交给你好了,你自己发纸币,找粮食,扩充军队。”

杜聿明说:“这样,我可不敢去,我从来未搞过政治、经济。还是让卫先生在东北。他在政治上经验丰富,又有现成的一套班底。我还是回徐州准备击破共军的攻势。”

蒋介石说:“我已决定要你到东北去,你应该听我的命令,赶快去接卫的事。”

杜聿明略加思索后说:“既然校长已决心命令学生去,学生当然要服从,希望校长以东北今后的军事、政治、经济完全同过去一样,中央统一计划,并要尽先补充兵员,充实装备,恢复已损失的各军、师部队,才可以完成收复锦州的计划。”

蒋介石这时大发雷霆,握起拳头说:“为什么共军能打游击、就地筹粮、筹饷,而我们黄埔生不能做到呢?”

杜聿明说:“共军现在占有整个东北,而我们只有沈阳、锦西两个孤城,我就是想要就地筹饷筹粮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学生并不是个巧妇,何以能担当这样大的使命呢?”

蒋介石又大发脾气,站起来面红耳赤地骂:“哼!你们黄埔学生都不服从我的命令,不照我的计划执行,懦怯畏敌,这样子我们要亡国灭种的!”说着把手一甩,边骂边走上楼去了。

杜聿明慑于蒋介石的淫威不敢走。等于一个多钟头,蒋介石又回来了,面带一丝笑容,一进客厅就说:“好!好!我们再谈谈!有什么意见再谈。”

桂聿明沉思了一下,说:“我想还是无法接受校长的美意,校长裁培我到东北接卫的事,在个人讲是衷心感激的,也应该服从命令。可是从国家的剿共大计着想,目前我们作战的主力是靠的黄埔学生,我应该不计名利地位,以国家民族为重,服从命令……”

杜不愿再到东北去,是感到在东北斗不过解放军,心中胆怯,怕被消灭掉,接着说,“在长春、锦州遭全军覆灭的是我们同学,如果再将沈阳送掉,势必舆论哗然,影响黄埔将领,影响校长的威信,甚至使校长无法重用黄埔同学,这是一。其次,东北胜败之局已定。而且卫守比我驾轻就熟。只要守住沈阳、锦西两大据点,可以牵制敌人八十万大军,既可减轻华北压力,又可利用海路机动转运部队兵力,拱卫首都,增加徐州的兵力与敌人决战。第三,目前徐州之战胜负关系极大。原定攻击计划未能实施,如何以攻势防御击破敌人冬季攻势的计划也未定,因此,我觉得我有赶快回徐州的必要。”

蒋听了杜的话之后,把胡须抹了一下,未加可否,仍回到他原来的主观意图上说:“你既然深明大义,不计个人名位,那么就以原名位调到东北,任卫的副总司令兼边区司令官,司令部设在葫芦岛。你认为怎么样?”

杜聿明无理由再推卸,只得说:“我认为徐州比较重要,如果校长认为葫芦岛重要的话,那就由您决定了。”

蒋介石说:“葫芦岛重要,就这样决定,你到葫芦岛去指挥。我叫空军马上给你运参谋人员去。你午后就同俊如一道去沈阳。”

杜聿明说:“我先到葫芦岛看看再说。”

蒋说:“你先到沈阳召集廖耀湘、周福成,把我的命令直接下送给他们两人,要周福成守沈阳,廖耀湘带现有的部队打黑山,收复锦州,并将第二○七师也归廖耀湘指挥,第五十二军还是先占领营口,掩护廖耀湘的后路。”

很显然,蒋介石是不要东北了,但是他就是不敢明令放弃东北。他是想把放弃东北的责任推到他的部属身上。如果放弃东北,激起舆论的谴责,他就法办某一将领以推卸自己的责任。杜聿明愿意替蒋介石背过。于是说:“既然校长的意见是这样的,那么是不是我去就同廖耀湘讲要他由新立屯向营口撤退?”

蒋介石说:“你们对共军的作战都丧失了信心,我料定只要我军主力从沈阳出来攻击。与葫芦岛各军南北夹击,共军必退,我们就可以收复锦州。万一共军打不退,有第五十二军占领营口掩护后路,再令廖耀湘撤退也不晚。你照我的意见给廖耀湘下命令好了。”

杜聿明说:“最后命令还是交卫下达,我再同廖耀湘详细部署。”

蒋介石说:“你去替我给廖耀湘下命令,有我负责。我跟俊如说这一计划归你指挥。”

杜聿明觉得心慌意乱,有说不出的难过,又想:“算了罢,反正江山是他的,部队是他的,他要丢就丢,要送就送。万一坚持自己的意见,从营口撤退也不成的话,就有杀头之罪。做他的部下,只好接受他的命令。”

10月20日午后,蒋介石在北平圆恩寺行邸召集傅作义、卫立煌和杜聿明开会。蒋介石说:“现在要杜聿明任卫的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驻在葫芦岛、先同卫一道回沈阳给廖耀湘、刘玉章下命令。要廖耀湘以营口为后方,以全力攻锦州,要刘玉章先占领营口掩护后方;同时葫芦岛、锦西部队亦向锦州攻击。光亭去指挥,我相信收复锦州是有把握的……”

卫立煌只表示欢迎杜去,傅作义未发表意见。几个人面面相觑,各有难言之苦。

当晚,蒋介石即明令,派杜聿明为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冀热辽边区司令部设于葫芦岛。

20日下午,杜聿明和卫立煌同机飞沈,在机上杜问卫:“总司令接到作战命令没有?”卫说:“没有。”杜说:“那么命令如何下达呢?”卫说:“研究研究再说。”两人谈到蒋介石为什么一定要收复锦州,并谈了当日上午杜同蒋介石争吵的经过。卫立煌说:“不是今天的事,从今年春天起,就三令五申要打通沈锦铁路,将主力移到锦州,我一直顶着。蒋几次来沈阳都是不顾大家的反对,不分皂白的骂人。我不同意就不参加意见,也不执行他的命令。”

杜聿明问卫:“是否再把他的命令顶回去?”

卫立煌考虑很久之后才说:“我们打电报到沈阳,叫廖耀湘、刘玉章来,把蒋的口头命令讲给大家听,研究看如何办。”

午后六时左右卫立煌、杜聿明回到沈阳,杜仍住在卫的家中。晚饭后廖耀湘、刘玉章、赵家骧等来到。在楼上卫的寝室外一间办公室里,杜聿明向廖、刘传达了蒋介石的口头命令要旨:

(一)要廖耀湘以全力攻锦州,同时葫芦岛、锦西部队亦向锦州攻击。

(二)廖兵团除现有兵力(新编第一军、新编第三军,新编第六军、第七十一军、第四十九军及骑兵重炮战车等)外,增加第六军第二○七师沿北宁线向黑山、大虎山之敌攻击前进,并确保营口后方交通补给线。

(三)在廖兵团向黑山、锦州攻击的同时,第五十二军先占领营口,巩固海运补给基地,并与廖兵团联系。(四)第八兵团周福成指挥第五十三军及在沈阳的其他部队守沈阳。

刘玉章首先发表意见说:“目前辽南敌人不多,打营口无问题,但第五十三军守沈阳则恐怕守不久。将来长春敌人几个纵队南下,营口也受威胁。”

杜聿明说:“你的行动要快,等长春敌人南下,我们的计划就不可能完成。”

廖耀湘说:“辽西现有我军一个师。盘山敌人不多,营口后路无问题。”

最后,杜聿明说:“实行这一计划主要在于行动迅速,能战就战,不能战则退。”

杜聿明请卫立煌向廖、刘指示,卫说:“蒋的命令要旨大体上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意见。”

接着大家同声慨叹地说:“不知老头子为什么一定要放弃东北!”慨叹良久,廖、刘皆不同意放弃沈阳,但也没有顶回蒋介石的命今的表示。大家皆认为蒋介石是失策,可是谁也不敢顶回蒋的命令,不愿意承担挽救东北国民党军免遭覆没的责任,只是背后埋怨慨叹。这就是当时国民党将领的一般心情。

几个人谈到深夜,廖、刘二人才去执行蒋介石的命令。卫立煌仍然在这个小客厅里走来走去,不能安枕休息。杜聿明也同他一道转来转去,两人研究蒋介石为什么一定要出此下策,但始终揣摩不出道理。杜说:“廖耀湘要是行动迅速,打得机动,将黑山、大虎山的敌人牵住,还有可能从营口撤退,否则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卫立煌说:“沈阳怎么办呢?”

杜聿明说:“沈阳久守是无望的,你看出老头子的意思没有?”

卫立煌叹了口气未说什么。

杜聿明接着说:“最好请总座(指卫)准备一下,等营口立住足,再向老头子建议将沈阳部队撤退,目前我还不能提出这个意见。因为他(指蒋介石)判断敌人要退,万一敌人真如他所料退了的话,我们不仅要碰钉子,而且会成了放弃沈阳的罪人。”

卫立煌肯定地说:“敌人不会退,你看着吧!”

杜聿明说:“敌人攻锦州轻而易举,伤亡不大,我看也不会退。不过老头子一定要这样做也许他有什么神机妙算。”

卫立煌说:“新立屯的后路一断,黑山再过不去,廖耀湘危险得很。咱们叫工兵到辽中架几座桥,万一廖退不到营口,也还可以退到沈阳。”

杜聿明说:“也好,马上交大伟(即赵家骧)去办。”

卫立煌马上就给赵家骧打电话布置了架桥任务。

卫立煌的意思还是尽可能巩固沈阳,不愿廖兵团从营口撤退。蒋介石的内心是决定放弃沈阳,但又不明确对卫指示,而要卫仅以周福成的第五十三军守沈阳。杜聿明奉蒋介石的指示,要在打锦州不可能时再令廖耀湘向营口撤退。但碍于同卫的私人情谊,卫又是杜的顶头总司令,既不愿违蒋之命,又不愿强卫之所难。蒋介石就是这样指挥作战,弄得各将领间矛盾重重,互相疑惧,无所适从。这样指挥是没有不失败的。

蒋介石指定杜的司令部设于葫芦岛。在杜聿明到葫芦岛以前,由徐州先派来设置司令部的僚属多人。这批人到达后,一窝蜂似地涌进了设在葫芦岛商船学校里的东北“剿总”陈铁的指挥所,决定杜的司令部就设置在这里,宣称杜即将到葫芦岛办公,要求陈铁和他的部属迅速让出房子,逼着陈铁迁到葫芦岛海关附近机关宿舍。

杜聿明手下的这批人态度强横,尤其那个徐州“剿总”副官处长,还要把陈铁由补给机关领到的汽油扣下来,弄得陈铁啼笑皆非,感觉很窘。这个副官处长到处借车,号房子要家具,海关、银行、招商局、盐务局、港务局都不胜其忧,叫他为“老营混子”,给杜引来很多反感。陈铁愤慨地说:“这批东西就叫做‘猴而冠者’,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呀。”姚杰如干脆托词牙痛请假溜回沈阳。

10月21日,杜聿明飞到锦西,他面色黄瘦,显得疲倦,带有病容。他坐上吉普车,腰腿很有些吃力,后座位靠一个暖水袋,驶向葫芦岛。当日午后召集侯镜如和陈铁、阙汉骞、林伟俦、王伯勋等将领开会,杜奉明讲了蒋介石攻占锦州的命令要旨,并说廖耀湘兵团主力攻占彰武、新立屯后正继续向锦州挺进中,第五十二军已从辽西向营口进攻。

他问到会各军长当面共军的兵力有多少,坚固工事在什么地方,弱点在什么地方,应如何攻击才可打下锦州与廖耀湘兵团会师。各将领都互相窥视,面有难色。有几个人说在塔山地区至少有三个纵队。锦州已失守,锦州的共军主力可以全部使用到葫芦岛方面来。阙汉骞说:“现在伤亡很重,如独立第九十五师每团只有一个营,一个师其实只有一个团,光守锦西、葫芦岛都有问题。同时,还要估计到共军攻下锦州后士气会更旺盛,武器、兵员补充更足,如果再要攻击,共军主力一反攻,恐怕连锦西、葫芦岛都难保。”

杜聿明说:“打仗要打巧仗,而不是打笨仗,要打活仗,不是打死仗。过去迭次攻击塔山均遭惨败的原因就在此。攻塔山不能死攻,笨的战法牺牲大,不能完成任务。要寻找敌人的弱点,突破一点扩张战果,包围到塔山敌人后方而歼灭之。”杜聿明还解释:“稳扎稳打的战法,最主要的是搜索警戒兵力要用得少,派得远,才可以预先了解敌情;打时兵力要集中,火力也要集中,以火力压火力,以速度压速度,一举击破敌人。”

对杜聿明的讲话,将领们半信半疑。最后杜聿明坚决执行蒋介石的反攻命令,决定以第六十二军对塔山实行佯攻,以第五十四军向老锦西道两侧高地攻击前进,将共军阵地摧毁后,即向右旋转,主力经锦西至锦州大道两侧向锦州攻击前进,以一部向塔山以东迂回,协同第六十二军包围消灭塔山共军;以第三十九军向邢家屯、大虹螺山攻击前进。掩护军之左侧背;以第九十二军第二十一师、独立第九十五师为预备队。随第五十四军后攻击前进。

23日开始攻击,军长阙汉骞、林伟俦亲赴前线指挥。战斗进展很慢。在反复争夺的战斗中,第五十四军伤亡很大,第六十二军第一五七师营长以下伤亡百余人,一直战斗到下午一时左右又停止攻击。

25日,国民党军休整一天。26日早晨,国民党军忽然发现塔山和大台山之线的解放军不知去向,查不到解放军的行动意图。侯镜如担心这种有计划的行动,可能是意在诱使国民党军离开既设堡垒阵地,然后各个歼灭;或者是等待国民党军向锦州前进时;袭葫芦岛港口后方。因此,他制止部队冒进,派出搜索队侦察。但是在阵地前各村庄找不到一个居民,查不到任何情况,恐遭伏击,不敢再行前进,只把塔山原解放军阵地绘图进行研究。侯镜如亲自带一个搜索排到塔山阵地前缘,见到国民党军横尸累累。在这些官兵的尸体上,大部插着竹签标语:“你为四大家族殉葬”,“你为什么这样来送死”,“你的家中妻子在怀念你”等等。

侯怕这种标语瓦解国民党军军心士气,就叫随从人员拔掉。但尸体遍野,拔不胜拔,即调集卫生队迅速掩埋。他们继续在阵地侦察,虽然是在白天,也无法通过解放军原先设置的纵深鹿砦、木桩、铁丝网,还怕遇到触发地雷和拉发爆破筒,乃急调工兵部队排除各种障碍物。

侯镜如进入塔山村时,村中空无一人,见不到解放军一个尸体,足见是有计划的行动。从塔山转到大台山脚207高地一带时,沿途堡垒星罗棋布,障碍物纵深,交通壕连贯,构成了铜墙铁壁般的坚固阵地。

在许多堡垒工事都插满标语,如“沉着瞄准杀敌”,“与阵地共存亡”,“为人民立大功”,等等。解放军塔山的阵地是如此的完整。环顾塔山周围,几十里以内树木很少,解放军怎能在十多天的时间里,找到这样多的木材,做出这样的奇迹呢?这真是国民党军将领们不能想象的。当时国民党军的班长以上人员参观塔山工事时,有些人还夸口说:“这样阵地堡垒我们攻不下,将来我们照样做出来,他们也是攻不下的。”

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精神,似乎在战场上也可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