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尤氏在西山别墅,谈起法云寺风景之胜,邀大家同去逛逛。李纨、宝钗尚在游移,探春道:“你们只配逛园子里的假山,见了真山,倒没有兴趣了。”湘云道:“咱们难得出城的,既到了这里,还不多出去散散?”宝钗道:“逛逛也好,可是那么一绕,又得半天工夫,进城就太晚了。”最后还是王夫人说道:“这里去很近,既是你大嫂子高兴,你们就赔着玩玩去罢。”

    于是众人分坐了几辆大鞍车,从山路走去。不多远,便望见法云寺的山门,进门下车换坐藤轿子,俗名叫做扒山虎,一路抬上去,经过几层佛殿,越上越高,一直到塔院。那塔院四面俱是汉白玉栏杆,翠栝苍松,周围环绕。再看那后面及左右两面,众山合抱,耸青叠翠,就像一座大屏风似的。宝钗道:“我不懂得风水,只看这形势就很好。可惜被那些老公弄得腥臭薰天,生生把好地方给毁了。”尤氏道:“从前还有许多碑呢,写着什么孝官孝孙,又是什么滴里搭拉的孙子,亏得一位都老爷给划了去。若见了那个,更要恶心呢?”

    湘云道:“若在这里起个山阁住住,倒不错。再不然,就是身死之后,在这里做个坟墓,也是好的。”宝钗道:“什么样子不好学,单学那老公的臭样子,你若葬在这里,来世一定变个老公。开口奴婢,闭口奴婢,还带点结巴颏子,那才有趣呢。”探春笑道:“云儿,你敢葬在这里,我叫番役们把你创出来,扔到大海里喂王八去,连老公也做不上。”李纨道:“说的也太寒碜了,管他老公不老公的,咱们看山景是正经。”

    大家看了一回,又坐爬山虎下来。至悦性山房听泉,那山房是一座敞厅,厅后假山缝里有泉水渗出,泻在小池子里,声如琴响,探春,湘云都听住了。宝钗见天色渐晚,不暇流连,即催众人下山,坐上车,赶进城去。到了大街上,各铺记都点上灯了,那天到底多走些路,次日起来尚觉疲乏。

    理国公孙子完婚,临平候老太太逝世,又是锦乡伯七十大庆,都在这几天内办事,王夫人不在家中,一概由李纨、宝钗掂封送礼。交情近的还得亲去应酬,一直没得歇息,那天又是王子腾第二个孙子满月,李纨推身子不爽没去,只可由宝钗去一趟。舅太太因王夫人搬到西山,甚为惦念,问了许多话。留宝钗看看杂耍,罢了晚席,方肯放她回来。一路回至怡红院,换了家常衣服,兰香从新房带着桢哥儿过来,宝钗逗他玩笑,只见素霞拿着一封信进来,说道:“这是小兰大爷刚才打发来喜送来的,大奶奶叫送给宝二奶奶看看。”宝钗看那信上只寥寥数语,附夹着一道旨意,是:

    内阁奉上谕,礼部奏:命妇苦节教子,并着义行,请特予旌表一折。据称军机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兼袭荣国公世职贾兰之母贾李氏,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兼兹袭恩泽侯世职贾蕙之母贾薛氏,俱青年守志,教子成名,奉事舅姑,著称贤孝。近又慨损家资,于京城内外及四郊各处遍设施乐所,加惠贫户,全活甚众。洵属勇于为善,义行可嘉。一品命妇贾李氏、贾薛氏,均着加恩准其旌表节孝,照例建坊,并给予乐善好施字样,以章嘉节而昭激助。钦此。

    宝钗细看一遍,自甚感激,便将原信仍交素霞带回。次日至议事厅,谈起此事,李纨道:“咱们该怎么办?要去谢恩不要呢?”宝钗道:“具折谢恩,是小子们的事,他们总会去办的,咱们若尽尽心,只换上衣服,在省亲别墅磕个头罢了。”那天贾兰至西山别墅见贾政,也将此事回明。贾政笑道:“她们守了一场,好容易有这个日子,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承吴仲翁的盛情,咱们怎么谢他呢?”贾兰道:“吴老师向来讲究清操,此时要送他重礼,一定不收,倒显得不合适,只可随后再补报罢。”贾政在西山住着,闲里也看禀报,却因距城较远,当天不能送到,只能看前一、两天的。

    又过了几天,贾政从万泉湖看荷花回来,坐在廊子上乘凉,忽然想起此事,命小厮们把这几天禀报都捡来,要看那上头发钞的礼部原折。翻了两、三本,总没有寻着,倒看见贾珍的一篇绝大文章,那文章是:

    铁差大臣范阳节度使一等定襄伯兼威烈将军臣贾珍跪奏:为经国大计,亟宜确定方策,永资循守,沥陈管见,仰祈圣鉴事。维古之贤哲,欲措国家于磐石之安者,必先洞明其得失,熟权其利害。遐察历代理乱兴衰之故,近究时下轻重缓急之宜,然后决策以应机,布治以行远,而非可敬苟徇浮论,轻率而言制置也。夫立国之柄,寄于大君,得其道则治,失其道则乱。所谓得其道者无他,亦惟居重以御轻,舍缓以图急而已。今天下皆言赎武矣,巨以为非其重也,必有控御于赎武之上者。

    今天下竟言改制矣,臣以为非所急也,必有审度于改制之先者。譬之于器轻重,倒持则覆。譬之于乐缓急,失序则乘,故夫舍重而就轻者,取败之卷也。务缓而忘急者,召乱之门也。秋毫之紊贲官,莫挽蚁空之决。怀襄立成,是不可不慎之慎者也。陛下睿智天聪,削平凶逆此复恢张百度,以饬纪植纲为主。斯诚莫辟中兴之会,而臣工效命之秋也。顾臣愚虑决策之未尽应机,布治之不足行远,疚心如狂,不觉妄发,谨胪举数端以闻。所谓千年虑愚,必有一得者,惟陛下幸留听焉。

    一日安内重于靖外。说者谓外虞环生,失今不图,将启豆分之渐,此恫言也。古之兵者必有其辞,而空穴来风,腐水致朽。抑未闻有无因而致者,陷于弱昧而张皇簧鼓,粉饰戈矛,发其端者奋子捶憷,投其隙者利于社鼠,其为患也。且滋逼焉,比者草紫缰朴勇之众,规丰沛子弟之军,以张师徒,宜若可恃,然不戢之焚,古人所戒,非常之虑,圣哲必兢。臣以为大匠不凿木大庐,不登者兵家之至言也。持盈与天,定颂与人者,史家之通论也。肌革者风邪不入,沙石去者湟流自安,整备以养威,蓄芳力以祛氛邪,厚生正德以培国脉,信赏必罚以振懿纲。锋可不用而用之必伸,令无不行而行之必谨,斯所以为社稷自重之计也。

    一日揆文重于奋武。说者谓军旅之事,非儒素所知,必加甲裳于缨绅之上,此昧言也。古之命师者必以大夫,乃至羊祜缓带,祭遵雅歌,并见重于前史。诚以戒者必兼谙夫天时地利,与所以范围人心者呜咽叱咤,鲜堪语此矧崇武之敝,则至假韩白以符分,寄卫霍以封圻。戎绩未彰,民痈滋甚。揆其初望,讵非背驰。昔之专阃,不限治域,而文武互相制,用意尤深。臣以为兵以卫民,靡用陵民,立国之恒经也。师以良将,必能制将,行师之定轨也。靳诸晚近,殆未易言,无己则惟,有编制于军,别居要塞,候令调遣。设在戎事,则临以文通武达之大臣崇其威柄,寄以刑赏,如经略制置故事。其防勇巡卒,以崔苻地方有司得节制之规制军驭将,各有恒规。庶戢万阶,以规远绩,斯所以为疆圄永奠之图地。

    一日崇本重于利末。说者谓工商之利,先于农桑,务崇饰而褒励之,此肤言也。古者重农,因抑末业,贸脂共贱,衣丝有禁,世或病其太过,抑知衣食之源,庶萌攸仰。畎亩所出,万宝以成。即云贸迁之利,巧任之能,苟物材之弗供,将市需之俱竭,故农桑为国之本,亦即工商之本。今通惠之令日繁,匠侩之名俱贵,而求其居贾成名,考工尽利者,千百中无一二焉。求其重装比于瀛舶,上手方于鱼是人者,亿万中无一二焉。徒见农丁辍来,连陇生荆,蚕妇欷嘘,斫桑供爨,而异邦之求物料者,且踵集于国门,是我之所轻而彼犹重之。臣谓补牢之计,首在恤农,以粒养民,期于无匮。若田间物产可资庶工者,官为董计,因地设厂,夫物力不给,则实利亦虚,天材既礼,则惰民亦奋励以兼功之益,授以资生之术,斯所以为康济黎庶之谋也。

    一日立教重于求术,说者谓物巧日兴,贵于搏收并进,斯固然矣。乃至并立国文化而摧弃之,此简言也。古者氵㸒巧有禁,而开物成条,巳导其先。飞车云梯,惜无传者,然形上形下,事固殊途。大成小成,未妨兼取。向使绌于技艺,其弊止于朴塞巳耳,以求进于技艺,而弃其根柢之文教,是犹病栎榱而废厦,患痈瘤而戕躬,必谓风时相悦,系驷铁之兴邦,薄俗珍今,致官山之阜国。臣期期未之敢信也。窃谓彝伦星日,百世不移,所当守之学宫,定为国是,若其西削新知,冶陶绝艺,足以利民用资众模者,奖掖衍推,惟力是视,深维邹蜂养指之戒,勿蹈寿陵学步之讥,斯所以为巩固邦基之道。

    一日秉礼重于明刑。说者谓汉唐以来,定律偏于化纪,戾于时趋,而不可以为训,此梏言也。古者明刑弼教,义本相通,教之所穷,刑于是作,遐邦殊俗,其为教也固异。其措之于刑也,或亦宜然。若以施于文明强肇之中邦,则千百年来圣明制法之精意,凌夸以尽煌煌象魏,蚩蚩聚观,将谓陈平盗嫂,等赠芍闲。曾皙杖儿,坐靶芸瓜而成狱,蹈禽兽而不耻,薄天亲于路人,浇俗迁流伊于胡底。臣以为积衰不振,则吹毛所及。尧舜亦疵踔万自疆。将望风而来,译提恐后,义当从夫居正,事无取于苟同,斯所以为一道同风之治也。

    臣一介武夫,叨窃疆寄,所以不揣陋谬,有尘黩者,盖以陛下秉纳言之诚,怀求治之志,含宏覆载,靡有不容。诚恐有华士莠流,挟其聩说以为尝试,设嚼火荧于日月,潢污混于江海,中兴前路,为累匪鲜,惟陛下详省所见,亟行所宜。臣不腾管窥屏之至,谨缮折奏陈。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奏字下又有奏旨已录四字。贾政细看了一遍,心中想道:“不料珍地竟有如此经济,就是文笔也很高古,颇似陆宣公奏议,不知幕府中是谁替他润色的,倒是一个好手。”又看底下还有个附片,奏保将才,奏朱批金嗣坤仍以提督交军机处存记,心中又是一番惊异。

    原来金嗣坤的祖父金满堂,本是一个著名匪首,多少官兵拿他不着,荣国公给他一道檄文,语语至诚,劝他归顺。金满堂大为感动,亲自到大营投诚请罪。荣国公当面奖慰一番,收在标下,后来做到实缺总兵。

    那金嗣坤,贾政也见过的,彼时才保守备,不料也位至专阃。又往下审了两册,见有礼部奏本,留神一看,却是核准江淮节度使请将原任监政林如海崇祀名宦祠的。此等奏疏全是按着老套,只中间叙林如海生平政绩,有一段四六。贾政正要细看,却因夕照沉西,那廊下又被大巴蕉叶子遮住,看不清那些小字,便放下歇歇。随后玉钏儿来回道:“老爷的饭摆上了。”

    贾政就踱了进去,那林如海在江淮本有德政,一班绅士追怀遗爱,请祀名宦,自有意中。却怪贾珍本是个纨袴,从前书上就没听他谈过政治,何以忽有此煌煌大文?说起来不外两句俗语,一句是福至心灵,一句是学问从阅历出来的。他自从平定匪乱,移镇范阳,这几年一心一意,从安邦定国着想,头一件就是整顿戎备。就是龙武中军底子,陆续扩充,练成劲旅。又用了周姑爷攸阵之策,挑选边地及各部落健儿编练了二十来万精兵。这几年认真训练,扼要驻扎,个个都是干城腹心之选。难得圣明在上,慎重用人。

    同时荆襄、江淮、两粤、闽越、黔云、秦陇各重镇,都是文武兼全,公忠体国的大臣。历年翦除奸宄,扶植纪纲,把封疆整顿得铁桶似的。就是那水师,经贾珍一番改编,添造战船,造就将才,也不似从前专门摆样的。论起此时兵力,很可以建成奋武。在贾珍之意只主张安内靖外,养锋不用。比如一个人气体充实,即使稍受外感,也不足为患,若胡乱吃药,或是恃强讨贼,那就糟了。

    二则国家的根本在于养士养民,还得养中有教。养士的重在养他的气,养民的重在养他的廉,比如一个人家,先要子弟知道学好,合力顾家,那家必定兴旺;不要学别人家的虚排场,没有本事单学排场,再学些坏习气,看他走到人前,也像个阔人家的公子哥儿,背地里只会偷丫头,卖东西,外带着吃喝嫖赌,将来还不是败家子么。三则要帮着朝廷修明制度。

    一国有一国的制度,一家有一家的规矩,就是有些行不动的,也不能不管好歹轻重,嘁哩卡叉地都毁掉它。譬如一所房子,那老年的黄松架子,三、二百年不会坏的。漏了挑挑顶,破了抹抹灰,还可支持几时;实在歪了闪了,就那木架子重新翻盖翻盖,便和新的一样;你说老房子不好,要提另盖了新的,新的还没有影子,倒把旧的梁柱窗扇先拆了当劈柴烧,可叫一家子在哪里住呢?

    贾珍调到这里,一向本着这主意做去,又怕万一他走开了,后来的人未必能知道他的用心,另一个主意,必至枝节横生,前功尽弃。趁着那几天公事清简便自写出大意,令总文案姓洪的做成奏稿,又和幕府中一班名士,仔细斟酌了,方才缮折拜发。

    皇上见那封奏,说的全是经国良规,当下降了一道旨意,发交各该管衙门查照理,一面由内阁发抄登报。刚好那天贾政于无意中见着,到上房和王夫人说起,还十分夸赞,只猜疑不知是谁替他做的。王夫人道:“我听说琏儿带去的王作梅,珍儿看他好,留在幕里,也许是他的手笔罢?”贾政道:“作梅笔下平常得很,只公事还熟,这文章哪里做得出呢?”言罢尚嗟叹不止。那姓洪的本是老幕府,却不常到京,与贾政并不认识,始终不知是他做的,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贾琏自从调任陈州,做书的忙着说那贾府和宝、黛之事,一直没提到他,如今又要从头叙起。他那年在范阳见了贾珍,不久即携眷起程。前任预省,到汴梁,先赴各大宪衙门禀到。节度使知道他来历不少,即时接见,待遇甚优。次日便悬牌饬赴新任贾琏禀谢下来,又见过司道,即带同平儿母子,一路起早往陈州去。好在没几天的旱路,到了府城,先安下公馆,接印拜客。

    忙了几天,俟前任腾出衙署,便同眷属进衙居住。那同知本是闲着,却也碍着礼制关防,不能出去闲逛,只同当地绅士们偶然宴会来往。贾琏一向散荡惯了的,觉得非常闷气。过几时,和府衙们几个幕友混熟了,也时常请他们至后园桐桂堂饮酒闲谈。幕友中一个钱谷,一个书启都是会唱的,大家吹吹唱唱,借此消遣。

    小哥儿此时也十来岁了,另请一位西席教他念书。平儿在衙门里又添了一个姐儿,起名顺姐几。在平儿月子里,贾琏更憋闷得受不得,只可和丫头们混闹。好在本府仰慕贾府声光,反而恭维贾琏,相处得十分浃洽。那地方民情敦厚,几个有名绅士也都和贾琏要好,到省里见着大宪,都说贾丞是个方面之才,可惜置于散地,无从展布。大宪也听在耳朵里。

    那天贾琏在签押房看公事,小厮们拿着一封京信上来,看那封面,乃是贾蓉寄来的。拆开细看,方知贾政告退,移居西山养病,以及贾薏升任阁学,贾权特赏进士等事。贾琏想起好久没写信给贾政请安,又没有去信道喜,似乎说不过去。当下便写起禀帖,他写信是很不容易的,又是写给贾政,更不敢大意。先另纸起个草稿,改了又改,然后誉写。刚刚写了一半,执帖家人上来回道:“府大老爷拜会。”贾琏吩咐请进,一面忙换衣冠山迎。

    那知府名叫贺云升,是个绍兴人。刑名老夫子出身,连捐带保,不几年做到现在地位。当下宾主见礼让在炕上就坐。贺云升满面含笑,向贾琏道喜道:“寅见大喜,刚才兄弟接到省信,方伯挂牌,把老兄题补卫辉府,公事已经出去了,不知老兄得信了没有?”贾琏道:“教弟还没得着信,我们同班里有几位在任候补府,教弟名次还在第三四上,未必补得到吧?”贺云升道:“弟兄是得着坐探家人的来信,他们向来不会错的,这回大概是酌补,老兄宪眷既隆,官声又好,这也是意中之事。”

    贾琏道:“一向深蒙关照,这一来又要分手了。不瞒太尊说,真觉得依恋不舍。但愿太尊早日荣迁,若得到河北道那缺却也不坏。”贺云升道:“寅兄厚意可感,只是那位道台就是个挡人碑,要调道就不易呢?”贾琏道:“太尊刚才说公事出去了,不知是方伯的详文?还是节度的题本?”贺云升道:“他们说的是方伯详文,大概院上的公事,也不会耽搁的。若是部里核准下来,保怕还要送引。寅兄先要托人向部里招呼才好。至少大人不是做过吏部左堂么?”贾琏道:“这种小事托堂官是不中用的,好在还认识几个经承,一半天就给他们写信去。”贺云升又说了许多好话,紧赶着又要和贾琏换帖,这也是官场中向来的习气。

    贾琏自不便推辞,彼此叙起年庚,贾琏大了两岁,便即改称二哥。又要进内见二嫂,执帖家人进去回了,平儿推病挡驾。贺云升又坐了一会儿方去。贾琏等他去后,回至签押房,又是一班家人上来叩喜。随后方才宽了官衣,重又写家信。并将此事添上,又提另写了几封金店和经承们的信,无非是切托招呼,并许给他们小费,写完了才交给兴儿寄去。那经承们颇讲究交情,又有了小费,岂有不赶紧办的,不多几时就核准了。等到奉旨依议,经承们一面办了回咨,一面写私信通知贾琏。贾琏得信大喜,又过了十来天,省里行知下来,便即束装上省,到节度使两司首道各处叩谢。

    节度使正要抑攀贾府,见贾琏也称呼二哥。又道:“此番卫辉出缺,方伯另拟有人,兄弟主持公道,非借重二哥不可。”贾琏极致感谢。节度使谈锋颇健,说了半天的话,大半是自夸政绩。又悄悄地说些私话,托贾琏在贾兰处关照。贾琏只可答应,这才端茶送客。第二天,便将送部引见的咨文提前办了送来。贾游又上衙门谢了,随后在省又拜了两天客,方回陈州。贺升云和新任同知及同判知县等轮流设饯。绅士们与贸琏向来要好,也纷纷具帖来请。河南的官场都讲究厨子酒席,贾琏又雅量好饮,有的猜拳行令,有的顾曲征歌,一直热闹了半个多月。

    那天,从绅士史主事家里赴宴回来,和平儿商量行计。平儿道:“我久已想家去瞧瞧。咱们一起走罢。”贾琏道:“你去了,又得多带人,多带行李,这笔盘缠就可观了。横竖引了见就回来的,你去干什么呢?”平儿道:“咱们就要往河北去的,绕一绕京城,也没有多少路,我去也不是闲文,奶奶存舅奶奶那笔钱,趁此清理清理。你若怕我去看着你,我才不管你的闲事呢!”贾琏笑道:“哪是为这个呢?你既要去,先打发一批人和粗重行李,到卫辉去等着咱们,只剩贴身服侍的带去罢了。”当下商量定了,便结束行装,雇赁车辆,赶着料理起程。

    李纨、宝钗先得了信,仍旧将凤姐从先住的那一院吩咐管事们打扫铺设起来,给他们居住。刚收拾齐了,贾链等便已到京。

    那天一群车辆进彰仪门,门上看税的巡丁先见了河南卫辉府正堂的旗号,以为外官来了,一定可以榨出些油水。及至拿出贾琏名片,知道是贾府的,就顺顺当当地放他过去。平儿回至荣府,把行李安排好了,嘱咐奶子好生看着姐儿,即入园来寻宝钗。宝钗正往平儿处,在半路上相遇,笑道:“平嫂子,我正往你那里去哪,你倒先来啦。”平儿道:“宝二奶还和我客气吗?”于是同向怡红院行去。

    平儿走着说道:“我去了这两年,没一天不想着家里,睡梦里还在这园子,大家一块玩,这可到了家啦。”宝钗道:“我们每次聚会,也是想着你。你倒比先胖多了,到底外衙门里舒服。”平儿笑道:“你估量我们出去是享福吗?一天到头圈在衙门里,要找个说说话的也没有。二爷还能喝喝酒,和师爷们闲凑凑,把我可闷坏了。”宝钗问道:“大太太见过了吗?”平地道:“我刚下车,那院里还没去呢。咳,就别提了,咱们到你那里细谈罢。”

    一时走进院内,宝钗让她进屋坐下,平儿方说道:“宝二奶奶,你是知道的,同知的外号叫做点头大老爷,普天下都没好缺。我们二爷一节挤对五百银子,给大老爷寄来,也就很竭蹶的了。大老爷还好,那大太太断不了三天五天就写信来要钱,先前还说是大老爷没做事,后来大老爷出来了,也是这样。来了一封信不管,接连来了三四封,还能够不寄钱吗?寄了不到十天八天,可又有信来要了。”宝钗道:“大太太这么一把的年纪,那脾气怎么还没改呢?这真亏你对付。”平儿道:“这还算好多了,二爷小的时候骂起来就是大半夜,牵技带叶,叨叨不断的,她也不嫌累。老太太实在看不过,才把二爷叫到这边来的。”

    一时又说道:“宝二奶奶,你真福气,蕙哥这么大就做到这个份儿,我在远处听见都替你喜欢。”宝钗笑道:“这孩子发达太早,到底不太懂得世故,还亏得这两年在书房里跟着老前辈们练习练习,才算好点。你们哥儿也不小了,定亲了没有?”平儿道:“也说过两家,还没说定。我的意思不打算给他早娶,还是念书要紧。”又问道:“你这一向到过太虚幻境没有?可见着我们奶奶?”宝钗道:“你走后,我去过几回,连大奶奶、史姑娘都去过。你们奶奶很好,常问起你们,我和她说笑话,总有一天把琏二哥找了来,叫你们团圆团圆。想不到你们真回来了。”平儿道:“我从那回听你说,就想去见见我们奶奶,下回你若去,千万别忘了带我。”宝钗道:“你放心,我一准带你去。可不一定在哪一天。”平儿道:“总得在二爷引见头里才好,引见下来,只怕说走就要走了。”

    随后又问问贾政、王夫人山居的情况,谈些河南近事,方去寻李纨,李纨讷于语言,只略谈家务。又告诉她巧姐添了两个外孙。刘姥姥年纪太大了,近来久不进城。倒是老爷、太太搬在西山别墅,离他们村里很近。平儿道:“我明天给老爷、太太请安去,趁便去看看姐儿,也许带她进城来住住。”因要往邢夫人处,只坐了一会儿便去了。

    那天贾琏到家卸了装,吩咐小厮们开发了车辆,忙至东院见贾赦。贾赦正在书房里和一班清客闲谈,人回二爷上来,贾琏即上前磕头,贾赦见他升了知府,引见进来。面色倒比往常和霁。略问些任上情形,又道:“你二叔住在西山别墅,你一半天就去请安,别忘了。”

    贾琏答应了,见贾赦又同门客说话,方进去见邢夫人。邢夫人平日不关痛痒,却也要装假面子。又因卫辉是个繁缺,将来可多望接济,倒问长问短,很敷衍了一阵。直至平儿过那院去,贾琏方才退下。当天便去寻贾蓉、贾蔷、薛蟠、冯紫英一帮人,从此连日应酬。这个请馆子,那个请听戏,还有请吃像姑酒的。冯紫英请贾琏到他家,仍是那一帮人做陪,叫了几个会唱的女孩子,大家轰酒听曲,整闹了一天。

    随后又和金店经承们见面,彼此拉扯,那应酬越发多了。中间除掉往西山别墅去了一趟,顺路去看看贾兰、贾蕙,其余日子都是花天酒地,追欢取乐。他在外任闷了好几年,任上回来,多少总有些富裕,好容易和至亲好友又聚在一起,就象笼子里的鸟儿刚放了出来,先要抖擞抖擞他的翅膀,把赴部投咨候期引见的正经事倒丢在脖子后头了。

    此时大观园中因平儿回来,众妯娌姐妹你来我往的,也觉得热闹了许多。探春、宝琴、邢岫烟知道此事,都来看望平儿。那天李纨、宝钗商量,就藕香榭做一局,公请平儿接风。只那日期须得大家得空,方才合适。一时斟酌未定。

    不知是日有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