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清点了一下,约二十八具尸体,老少妇孺皆有,基本上是詹重召的全部家人,大都穿着睡衣,咽喉处有刀切割的痕迹,其手法与夜袭陈厚家差不多。

詹重召之厄,八成来自于绵宁向各衙门追查庆臣失踪案,为防止此案联系到陶兴予和王未忠案,解宗元等人未雨绸缪,将詹重召全家灭口抛尸于此。又是地下花会操纵会试的牺牲品,王秋默默想道。

过了会儿,“嗵嗵嗵嗵”十多块大石头从天而降,正好打在王秋刚刚坠落的地方,紧接着乱木、碎石“轰隆隆”滚下,堵住两侧的出口。

“附近石头都找过来了?”这是明英的声音。

“禀大人,能搬动的都砸下去了,”手下道,“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再加石头、乱木,估计他插翅难飞。”

“哼……这家伙有点儿能耐,不能不小心点儿,等明早天亮了,你们几个下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吗?”

“遵命!”

“呃,这个,”明英又道,“如果还活着格杀勿论!”

“遵命!”

几个人在断崖上嘀咕了一阵,然后声音渐渐远去,看来也要找个避风处休息会儿。等山谷上下恢复宁静,王秋方从洞里爬出来,倚在树根旁揉揉酸痛的关节,然后包扎伤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能从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刀下逃生简直是个奇迹,说明天不亡他。

还有一天就要与解宗元对赌,宇格格能否如期求得援兵进发香山,化解这场意外之难?不知叶勒图是否转危为安,安全返回京城?

倚在树根上昏沉沉睡了会儿,醒来后看看天色,王秋拖着疲惫的身体翻越大石、乱木形成的障碍,不多时便消失在夜幕中。

清晨,雨后形成的水雾还笼罩着大山,明英指挥手下攀索而下,在山谷里展开搜索,接着坏消息一个个传到崖上:

“报告,树洞附近有血迹。”

“报告,谷底有他的脚印。”

“报告,东南方有翻越的痕迹,从树枝断裂和血滴情况看,应该就是他。”

“报告……”

明英铁青着脸,爆炸般大吼道:“还报告个鬼!继续追!”

明英坚信两点:一是王秋经历昨夜的激战,受伤不浅,体力、体能损耗巨大,短时间内不可能跑得太远;二是无论王秋玩什么花招,反正有人扼守住山口要道,保准他插翅难飞。

在搜索方面,明英接受过粘竿处的特殊训练,具备独特而高效的技巧和手段:在貌似平常的草丛里、乱石岗发现脚印;根据草茎折断和草汁渗出程度判断逃亡者的身高、体重,等等;从血渍斑点分析受伤程度,以及逃亡的方式和方向……

搜捕进行到正午,随着地形变化出了新问题:一座陡峭突兀的山峰拔地而起,将平坦的山坡劈成两半,一条路斜插到偏北方向,一条路蜿蜒向大山最深处。

深山分兵是搜捕大忌,尤其对手是王秋,容易被各个击破分而歼之。但明英别无选择。鉴于偏北方向有可能迂回到半山腰,明英决定亲自带三名精锐手下追踪,另外三名向大山深处进发——两个组整体综合实力基本相近,足以围歼王秋。

明英带领的小组进展很顺利,两个时辰后在一处避风的乱石堆角落发现沾满血迹的草绳,证明王秋确实走的这条路,而且还更换了包扎伤口的草绳。

急行军速度追了数十里,一道宽约十多尺的山涧拦住去路,由于是冬季枯水期,山涧里的水只有平时的一半,因为下了一夜雨,水流非常湍急,里面夹杂着上流冲下来的杂物,水面混浊。以明英的身手须尽全力才能勉强一纵跃过,可其他三人显然力有未逮。

不用明英吩咐,几名手下在附近挑了棵粗细相当的大树砍了,削去枝干,抬过来架到涧上当木桥。明英轻轻一纵,脚尖在木桥中央点了一下就跃至北岸,其他三人依次通过。

蓦地,桥下涧水里突然掠起一道白光,凌空闪了一下,木桥从中间断开,最后面那人应变极快,抢在身体失去平衡之前跳回南岸,中间两人无从借力,硬生生落下去。

“王秋!”

明英失声喝道,眼睁睁看着涧水里三个人影翻腾搏斗,却束手无策。过了不久随着两声惨叫,涧水裹着一大片殷红滚滚而下。王秋灵巧地攀着涧边岩石上了岸,一步步逼向孤零零留在南岸的蒙面大汉。

“跟他拼了,”明英嘶叫道,“我过去帮你!”

就在明英后退、助跑、跃过山涧之际,王秋已猛扑上前与蒙面大汉扭成一团,未等明英上前援手,王秋出其不意拉着那人滚下山涧,然后又在水中一番扑腾,那人咽喉被刺了两刀气绝身亡。

“王秋!”

明英恨得直咬牙。王秋是南方人,水性极好,跟他在水下搏斗无异于自寻死路。王秋大步站到涧边,与他相对而立,眼中闪烁着以前所未有的敌意。

明英一把扯掉蒙面巾,缓缓抽出鞘中刀。

“大人,只剩你一个人了!”王秋冷冷道。

“那又怎样?你自信是我的对手么?”明英嘴硬道。

王秋摇摇头:“讨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我关心的是继续昨夜的话题——你究竟负有什么使命,你与解宗元在策划什么阴谋?此刻这儿只有你我,不必担心传出去。”

“我已说过,与地下花会无关,”明英生硬地说,“我讨厌赌博,从来不进赌坊。”

王秋似笑非笑:“未必吧,明英大人,曾经有一回轮到大人值班,大人却跑到赌坊小试手气,那天牌风很顺,大人赢了不少银两,可偏偏大人当班的地点却出了件大事……”

“你知道得太多了!”明英嘶吼道,单手挥刀在空中虚晃数下,“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

“那件事发后,大人仕途遭遇生挫,一度情绪消沉,终日借酒浇愁,后来是谁暗中操作使大人重新振作起来,并一路升迁到现在的位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近几年来大人也为他们做了不少事吧……”

明英已恢复冷静,道:“这些都是你的臆猜,没有任何依据,即便说到太子爷面前也无济于事,何况你注定逃不出香山!”

“解宗元操纵会试,控制赌榜赔率,同时利用哈丰阿等人传布不实的内幕消息,诱使多位朝廷官员参赌重押,往往赔得精光以至于倾家荡产,结果自杀的自杀,入狱的入狱,”王秋道,“倘若以赌牟利,地下花会本可以不这样冒险,毕竟出人命的是朝廷命官,影响很坏,也容易引起各衙门警觉甚至追查,但解宗元一意孤行必定有其理由……”

“我不想跟你胡扯!”

明英趁他滔滔不绝之际陡地一个飞跃,堪堪越过山涧,向王秋扑了过去。王秋转身就跑,然而两岸的地形,北岸相对平坦些,有大约二三十丈的空地,再往北才是茂密的草丛,王秋计算时忽略了这空地对自己的杀伤力——

从昨天上午至今,他只躲在山谷里小睡片刻,身上挂彩十多处,身心交瘁到极点,平时一掠而过的距离如今显得格外遥远。才跑了十多步就被明英从身后一个虎扑重重按倒在地,铁钳般的巨掌掐住他脖子。王秋奋力一扭,将明英卸到旁边。两人在地上翻翻滚滚打了十多个回合,王秋额头开始见汗,出手明显慢了下来——毕竟连日奔波兼恶战,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怎抵得过精力充沛的明英?王秋一缓劲被明英抓住空当,两记重拳撞开胸前门户,右肘狠狠击在他胸口。王秋眼一黑全没了章法,明英可不想浪费难得的制敌良机,不依不饶地连踹带打。王秋剧痛之下死死抱住明英大腿一翻,两人搂抱着掐、咬、挖、抓,所有妇人阴毒手段悉数上场。同时,两人撕打扭斗的位置不断向北移,眼看就要滚入荆棘丛生的乱草丛了。

此时明英心里苦不堪言,懊恼不该急于求胜反被王秋拉倒变成肉搏战,良好的体力优势荡然无存,正想借助乱草丛发力摆脱纠缠。他坚信只要能站起身,绝对能取得场面主动。

一滚、再滚……两人终于滚入荆棘丛中。

大概后劲不足的缘故,王秋挣扎的力道突然减弱下来,明英一鼓作气将他按在身下,双手再次扼住他脖子,狞笑道:“快快受死吧,你这种人多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说着手里骤然加力,王秋两腿蹬得身边藤蔓荆棘哗哗乱响,脸色渐渐涨成青紫色……

这时地面突然传来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似千军万马习卷而来,声势非常浩大。明英也听到了,惊愕一抬头,却见山涧对面乍现上百铁骑,气势汹汹直扑而来!

王秋的救兵来了!

明英反应极快,立即甩开王秋的纠缠,身体从地上弹起,两三个起纵就冲入乱草丛北侧的红叶林。

铁骑狂风似的急卷而至,为首竟是飒爽英姿的宇格格,她怒目圆瞪,冲明英逃跑方向连射四五支箭,娇叱道:

“以后别让姑奶奶见着你!”

王秋悠悠躺在地上,看着宇格格、伟啬贝勒等熟悉的面孔围过来,心头一松,想说什么却一口气堵在喉间,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鼻间芳香四溢,睁眼看竟躺在宇格格闺房里,伤口已洗净并敷好药膏,感觉又清凉又舒服。

“王先生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宇格格欢呼道,连忙端来冰糖莲子汤。坐在客厅的伟啬贝勒陪着太子绵宁进来,笑道:“此次死里逃生,王先生该谢太子爷才对,昨天舍妹跑回城后哭着求太子爷调兵,太子爷四更天不到就守在皇宫外,等皇上起床后急奏香山之事,取得兵符后快马直奔兵部调集骁骑营兵马,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

绵宁抬手阻止,笑道:“只要王先生平安归来就是大幸……看清楚那帮人的真面目吗?”

“八旗驻京步军副尉明英!”王秋斩钉截铁道。

“又是他?”绵宁颇为意外,“这家伙陷得挺深,恐怕不能用争风吃醋来解释,况且私下调集十多个军士,单这一宗就是杀头的重罪!”

“是啊,香山之行虽险象环生,但通过与明英两次交谈,证实了微臣一些想法,收获……”

王秋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实在精疲力竭,突然冒出个疑问:“叶勒图呢?他跑回来没有?受伤了吗?”

绵宁与伟啬贝勒对视一眼,伟啬贝勒沉重地说:“中午救下王先生后,其余部队继续搜山,在靠近南山坳的山道边发现太子府侍卫的尸体,身中十多刀,其状惨不忍睹,后来又在树林里找到另一名侍卫的尸体,是与一名蒙面大汉同归于尽,那蒙面大汉脸部被剁得稀烂,无法查证其身份……没有发现叶勒图的下落……”

“至少存在生还的希望,”王秋舒了口气,“以明英一伙人的凶残,不太可能抓活口。”

“但愿如此,如今……以王先生的身体状况,香山对决能否成行?倘若支持不住,可要求延期进行。”绵宁关切道。

王秋摇摇头:“不必,赌约即生死之约,就算抬也要抬到香山,不能给解宗元造成避战的口实。”

绵宁喔了一声:“王先生终究是江湖人,要遵守江湖规矩……”

接着宇格格捧了两大碗补品汤剂进来,绵宁没再说下去,转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便离开了。送走太子,伟啬贝勒回来后轻松许多,又介绍了些太子调兵过程中的细节,原来贵如太子,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拥有除皇帝之外的权力,相反受到各方势力的掣肘,可以说此次调兵实质是试金石,测出哪些衙门、哪些官员、哪些军营可以信赖,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这样说来骁骑营一定是太子爷的心腹部队?”王秋问。

“不是。”

伟啬贝勒和宇格格同时笑着否认,然后伟啬贝勒解释道:“太子亲自调兵乃令人瞩目的大事,其一举一动受到各方面细究,包括皇上,因此太子绝对不会将真正的嫡系暴露于众,另一方面讲整个调兵过程磕磕碰碰对太子反而是好事,如果一声令下所有衙门、军营莫敢不从,那将引起皇上猜忌,对太子非常不利。”

“原来如此,”王秋感叹道,“官场水深呐,里面关节诀窍要比赌术精深得多,王某自恃赌艺过人,真是惭愧。”

“术有专攻嘛,”伟啬贝勒道,“赌场里赌的无非是钱财,官场赌的却是身家性命,弄不好满门抄斩,千百颗人头落地啊。”

“少说两句好不好,王先生需要休息。”宇格格嗔怪道。

伟啬贝勒一愣,哈哈大笑着离去。

吃完东西,王秋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香,直至晚饭后才醒来。宇格格说守在旗杆巷的仆人刚才禀报,叶勒图还未出现,其间负责监视郗大娘的八旗子弟捎话儿,郗大娘妓院异动频频,怀疑近期应有大动作;另外董先生派人前来试探,问王先生是否如期出战。

王秋试着起身,却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十多处伤口又痒又疼又麻,轻皱一下眉头又躺下,想了想道:“替我派人到宝隆赌坊传话,就说明天香山之约王某准时出战!”

宇格格出去安排时伟啬贝勒又踱了进来,正好听到王秋叹息一声,忙问其故。王秋说:“但凡这种大的对赌,前一天晚上须得到现场再巡视一番,防止对手做手脚,可惜这会儿起不了床,而且城门已经关了。”伟啬贝勒笑道:“王先生不必多虑,从今天中午到明天早上,不可能有任何人出入香山。”

王秋不解地看着他。

伟啬贝勒说此番太子调兵乃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解救王先生,另一方面以搜捕余凶为借口封锁香山所有出入口,使得困在里面的明英等人逃不出,解宗元派的人手进不去,最大限度确保明天的对赌如期进行。

“太子爷真是深谋远虑,王某自叹不如。”王秋又惊又喜道。

伟啬贝勒笑道:“太子爷可不是考虑什么赌局成败,而是……王先生可知这次香山对赌将吸引多少赌客上山观看?”

“嗯——起码四五百人吧。”

伟啬贝勒伸出一个手指。

“一千人?”王秋大惊。

“至少一万人以上!”伟啬贝勒郑重道,“这是应天府正式发放的门条数量,介时肯定还有通过其他方式混进去的,估计总数将达到两万人!”

“两万……”王秋不安道,“在皇城根儿、天子脚下举行这等大规模的对赌,万一传到皇上耳里,恐怕,恐怕……”

“是啊,董先生、解宗元这伙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只求去的赌客越多越好,可太子爷考虑的问题就多了,首先要确保安全,不能出现灯会、庙会等活动时的踩踏拥挤事件,其次是不能出乱子,你想想,小小的香山一下子聚集两万人,两万人是什么概念?整个京城包括城外驻扎兵营,总兵力不过数万人,万一有人谣言惑众,唆使不明事理的赌客杀向京城,谁抵挡得住?”

王秋听得汗流浃背,吃吃道:“如此说来王某给太子爷添了不小麻烦,真是汗颜……”

“因此太子爷派兵在香山各道口驻守,起到震慑威吓之意,让赌客们心中惕然,不得随意滋事喧闹,还要加强城门兵力驻守,各军营均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说到这里伟啬贝勒笑笑道,“本来是件小事,太子爷却作为大事件来做,胸中自有沟壑啊。”

“倘若香山对赌顺利结束,不出乱子,没有人员伤亡,对太子爷来说就是大功告成,并能借此立威吧?”

王秋心头涌起一阵悲哀,说来说去,自己不过是太子棋盘上的一枚小棋子,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挥多大作用。

仿佛看穿他的念头,伟啬贝勒喟然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君王之道本应如此,作为人臣当然要尽自己的本分,顺便各取所需罢了。”

“是啊……”

王秋苦笑着应道,目光透过窗棂,窗外皎洁的月亮在厚重的云间若隐若现,似乎预示着明天香山之战前景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