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落八旗子弟也是八旗子弟,叶勒图花了两个晚上终于找到托信到十一王府的渠道,叶赫那拉正在为王秋的身体发愁,只是宇格格这边没动静,不好随便出府。收到讯息后大喜,隔了一天便派出一顶朴实无华的轿子停到离旗杆巷不远的胡同里。

接下来的经历与王秋预想的一致,下午茶、含有烈性媚药的糕点,然后药性发作,两人搂抱着滚成一团,喘息声、娇笑声、呻吟声。这回王秋放得很开,因为他心里清楚,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交情,想让叶赫那拉为自己做事,就必须给予她最需要的。在肉体纠缠的瞬间,他脑子里也偶尔闪过宇格格娇艳似火的脸庞,还有卢蕴姣白柔嫩的胴体,或许,他憋得太久了,也需要放纵一下。

激情过后,两人气喘吁吁躺在床上。叶赫那拉将头搁在他胸口,心满意足地在他身上划了一个又一个圈,哧哧笑道:“看不出你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干起事来竟这么凶猛。”王秋淡淡说:“体能训练也是飘门必修项目,否则怎能在杀机四伏的江湖上生存?”她笑得更媚:“你师父还教这个?”他懒洋洋说:“不是,这个靠天赋,强求不来的。”她说:“什么屁天赋,按说满人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体格强壮,那方面也应该比汉人厉害,可老娘偏偏碰上银样镴枪头他那活儿没萎的时候也就呼噜噜一会儿完事,人家感觉还没起来呢……”

王秋怕她越说越来劲,而且跟堂堂王爷的侧福晋讨论这个总有些怪怪的,岔道:“苏克济那边说定了?”

“嗯,对了,”她在他身上支起雪白的胳臂,“为什么坚持把他叫到王府?你到他家去谈不是更好?”

“因为此事需要福晋亲自出面。”

“不就是问几个问题吗?”

王秋摇摇头:“不单如此,我想请他办一件非常重要且相当危险的事,弄好了能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弄不好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么严重?”叶赫那拉微微皱眉,“你义父不就是参与地下花会输了些钱吗,能复杂到哪儿去?苏克济这家伙在官场历练了数十年,圆滑谨慎,处世小心,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行,担子压重了恐怕受不起。”

王秋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但时下形势愈发紧迫,诸多压力崩于顶,苏克济这步棋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我只有坐着等死了。”

听他这样说,叶赫那拉顿时起了怜惜之心,她好不容易从他身上寻到欲仙欲死的乐趣,暗地里巴不得天长地久才好,怎舍得放手?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别担心,你把计划细细说清楚,苏克济那边我跟他谈,再不行把王爷搬出来——那老家伙床上蔫不啦叽,对我们却是有求必应,他哼一声能吓死苏克济。”

于是两人披衣而起,王秋将自己的计划托盘而出:简单点说就是走陶兴予的老路子,让苏克济找当初拉他下水的人,表示愿意参加地下花会赌博,押注所需银两由王秋提供,苏克济须记下参赌过程中所有地下花会成员,以便追查。

叶赫那拉听完之后稍稍放心,笑道:“事情不像你形容的那般吓人,只须关照苏克济谨慎从事,别鬼鬼祟祟打探人家的秘密,顺其自然就行了,反正输赢都用你的银子,他就玩个趣味。”

“地下花会的人狡诈多疑,一旦发觉有异便痛下杀手,毫不留情,我义父、王大人,以及刚刚发生的庆臣全家就是明证,因此他要格外小心,参赌后我也不再与他联系,到时还要倚仗福晋从中周旋。”

“还叫我福晋,”她似笑非笑用手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你越生分我就越生气,明白吗?”

“这个……”王秋不知叫她什么才好。

小婢在外面轻咳一声,叶赫那拉扬声问何事,小婢说苏克济已到,正在书房等候。

叶赫那拉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转而对王秋道:“这事儿你无需出面,由我直接跟他说。”

“多谢福晋。”王秋深深一躬。

她瞪了他一眼:“又叫我福晋?”

王秋独自在厢房等了约半炷香工夫,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苏克济以自家性命为重拒绝此事,在屋里兜了几十个圈子,好容易盼到叶赫那拉回来,忙迎上前问:“怎么样?”

她粉面含春瞟了他一眼:“还要问?我说的话他敢不答应?”

“多谢多谢。”他松了口气,又问:“他什么态度?是否很勉强?”

“其实你前两天找他,他已预感你会走这一着,因此早早想好推脱的理由,不过我亲自找他,言语中又暗示与你关系非同寻常,如果回拒我会非常非常生气,他也无话可说,答应尽力而为。”

王秋脸一阵发烧,道:“福晋怎可不惜自身清誉……万一这厮传出去岂非……”

叶赫那拉满不在乎道:“他敢!想不想活了?至于参赌银两,你过几个时辰独自送过去,多给点也无所谓,让他心里舒服点就行。”

到底王府大家,凡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王秋感激地说:“是,我马上去办。”

“等等,”她按住他肩头,笑眯眯道,“我约他三更天时分,这会儿还早,我们……”

“啊!”王秋头皮发麻,“我,我……”

她突然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道:“今宵一别,你又跑得没影儿了,除非再有事否则我到哪儿找去?快随我来!”

被她牵着走向锦绣流苏的檀木大床时,王秋感觉自己像可怜的小绵羊。

二更天,王秋几乎是被搀扶上轿的,飞快地出了王府后院小门直奔苏克济家。苏克济一直在挑灯等候,一见王秋便抱怨道:

“好你个王先生,不够义气,拿王爷福晋来压下官,这,这可是动辄掉脑袋的活儿!”

王秋也不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他手中,道:“一共一万两,大人清点一下,这是大人参赌的本钱,当然不必全押,以免与大人身家不符引起对方警觉,刚开始先报两千两,就说是家里头的老本,过阵子佯装看好所押的一门,要求加押,并打听哪儿可以借到赌资,如此一步步抬高赌本,最多可押至七八千两左右。”

“那么有八千两就够了,多出的银票我数给你。”

苏克济作势要抽几张银票,王秋连忙阻住,诚恳地说:“此事险恶难测,大人肯挺身而出挑此重任,在下感激涕零,无以回报,这多出的银两权当大人补贴家用,给嫂子和侄儿置些衣物,请大人务必笑纳。”

苏克济也是成了精的老官僚,谦让之后便收起银票道:“这叫下官不好意思了……眼下各省科考基本结束,进士名单业已呈报到吏部、礼部等衙门,明天下官就去见那人,透露想参加赌榜。”

“那人是谁?”王秋顺势问。

“唔……”苏克济犹豫再三,然而今晚叶赫那拉对王秋毫不掩饰支持的态度,以及一万两银票起了作用,他咬咬牙道,“反正王先生日后也会查到,索性说个明白,此人名叫哈丰阿,内务府六品兰翎长,虽然只是从六品,但内务府乃伺候皇上的地方,又协助各王府、贝勒府日常事务,是八面玲珑的职位,因此交际广泛,驻京官员差不多认识大半。”

“哈丰阿……”

“他来头可不小,以前一直在八王府当差,是阿合保的贴身侍卫呢。”

王秋脑中顿时闪过叶勒图从扎克塔尔打探的讯息:庆臣自尽,就是因为“诽谤”阿合保误导自己押错了人,致使他血本无归,从而惹得八王府不高兴,以至于全家几十口人全部失踪。

从哈丰阿到阿合保,这根线紧紧与地下花会联系在一起,看来找苏克济打入地下花会的策略是对的。

接下来两人约定了以后秘密联系方式,以及紧急情况下联络的方法,王秋又教了些参赌、押本的注意事项,套取地下花会的关键,等等,一直谈到天色微明。

回到旗杆巷住处,王秋觉得全身快散架了,倒在床上蒙头就睡,然而叶勒图却不放过他,故意在床边转来转去,含沙射影地说些彻夜不归很不正常,叶赫那拉正当熟透的少妇,再强壮的男人也吃不消折腾之类的话,王秋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很快便进入梦乡。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叶勒图炒了一盘狗肉,黄河鲜鲤,莲子乌冬汤,别有所指说都是大补的食物。王秋不跟他争辩,一声不吭吃了个碗底朝天,到院子转了几圈后还觉得腰酸背痛,又想回屋睡觉。叶勒图倚在门口拦住他,皮笑肉不笑道:

“上午宇格格来过。”

“啊!她,她来干嘛?”王秋吃惊地问。

“还以为爷昨晚吃了哑巴药呢,”叶勒图道,“还能有什么好事?眼睛哭肿得像鱼泡,闯进来要找‘没良心的王秋’,我赶紧拦住她说爷出去了,她就拿了只板凳坐到院里死等,我被弄得一筹莫展,幸亏不一会儿伟啬贝勒赶过来,好说歹说将她劝回去,爷,他们俩提到提亲,周玉榕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秋暗自庆幸自己睡得沉,不然真没法应付这种局面,深叹口气,将伟啬贝勒上门提亲的经过说了一遍。叶勒图愤愤道:“这样说伟啬贝勒未免不够意思,明明是他搅的局,却把责任推到爷身上,自己做起了和事佬。”王秋说:“不能怪他,伟啬贝勒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毕竟满汉不准通婚是铁律,王秋只是一介草民,又系不光彩的赌门弟子,传出去只会给克勤郡王整个家族脸上抹黑,早断早好。”

“是啊,爷说得是,”叶勒图附和着点点头,身为八旗子弟,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分量。沉默片刻又展颜道:“不过失之桑隅得之东篱,爷昨晚是有补偿的,对不对?”

“得得得,又来了,”王秋不耐烦推开他,进屋后想到什么,又折回道:“出入郗大娘妓院的名单里有没有哈丰阿?”

“好像……”叶勒图掏出名单扫了一遍,“有!他四天里去了两趟,一趟是中午,陪两个陌生人在里面逗留了一个时辰;一趟是傍晚,一个人去的,时间很短,半盏茶左右工夫就出来了。”

王秋拿过名单细细一瞧,夸道:“果然下了工夫,这样细致周密的记录,省去很多重复调查,回头多赏些银子给他们……这两趟,似乎都不像去嫖妓。”

“嗯,拿银子进去寻欢作乐,谁舍得这么快就出来?起码把自己累得不成人样儿,跟爷一样,”叶勒图顺便一刺,“和朋友同去时间更长,你等我,我等你,一般需要三四个时辰,这家伙有问题。”

王秋遂把昨夜与苏克济密谈的内容有保留地说了些,暗示并未与叶赫那拉发生什么,叶勒图听了呆呆出神,过了半晌一拍大腿道:

“看来庆臣叔说得没错,根子就在阿合保身上!近几年会试都由八王爷代为主持,阿合保是八王爷最宠爱的儿子,应该能探听到会试方面的内幕,录取谁不录取谁大致心中有数,正因为此,庆臣叔才对阿合保笃信不疑,押上全部身家吧?”

“更进一步说,倘若阿合保想让某个水平略差,不被赌家看好的进士入选,只须在八王爷面前吹吹风,央求几句,八王爷网开一面也不奇怪,毕竟每年有三百个名额呢。”王秋道。

“立即调回郗大娘那边的弟兄们,全力监视阿合保和哈丰阿!”

“不行,郗大娘是关键人物,她的妓院有可能是地下花会活动、联络以及赌榜的重要据点,切不可放弃这条线索,”王秋沉声道,“哈丰阿那边有苏克济见机行事,至于阿合保,毕竟是八王爷的儿子,暂时别动为好。”

“但庆臣叔……”想到自家长辈惨死,家人下落不明,叶勒图不禁觉得难过,双掌搓了会儿道,“我终于体会到爷的愤怒和痛苦,就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横遭不幸却无能为力,庆臣叔待我还是……不错的……”

王秋站起身拍拍他:“至少咱们有了努力的方向,走,出去溜达会儿,养足精神,从今晚起又要骚扰十三家赌坊了,没办法,开销太大,入不敷出啊。”

过了两天,伟啬贝勒匆匆找王秋,说太子爷有请,立即动身。两人骑快马来到太子府,绵宁正坐在书房盯着厚厚一叠清单出神,见了他们笑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年一度的京城会试快要开始了。”

王秋怔了怔,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恭声道:“太子爷也在追查地下花会的事?”

“皇阿玛安排本王调查会试舞弊之事……”

绵宁只说了半句便刹住口,伟啬贝勒和王秋都是聪明人,立即悟出其中的含义:一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绵宁想刹住往年舞弊成风的乱象;二是地下花会肯定不愿放弃会试这块肥肉,势必弄出更多花招,因此必须小心应付。

伟啬贝勒小心翼翼道:“会试这潭水很深,涉及一大批人的利益。”

“既知其中猫腻,本王焉有坐视不管之理?长此以往,会试成为地下花会、赌商投机弄巧之地,真正有识之士、有才之人得不到提拔任用,国将不国矣!”绵宁冷笑道,“此事势必会得罪众多皇族高官,不过本王早有准备,上回在皇阿玛面前说过死而后已的话,皇阿玛表示务必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有皇上鼎力支持,太子爷运筹千里,定能涤荡会试舞弊之风。”伟啬贝勒恰到好处拍了句马屁。

绵宁久在权力中枢,自然听惯奉承,微微一笑转向王秋问:“王先生这方面可有良策?”

王秋道:“草民已安排探子打入地下花会,近期应有回音。”

“目前已知涉及哪些京官?”

“呃……”毕竟在当朝太子面前,没有证据不能乱加猜测,王秋道,“虽有少许线索,但未曾证实,正在进一步侦查之中。”

“倘若需要衙门方面支持,或人手不足,可直接向本王提出,”绵宁冲他一笑,“上次王先生说的赌亦有道,给皇阿玛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几次三番在本王面前提起,说赌博之风屡禁不止,说明单凭一味禁赌是不行的,需要行之有效的疏导和劝诫,而王先生是赌门中有德之人,朝廷应该予以重用,以赌劝赌,以赌疏赌,将民间赌风引入正轨方为上策。”

“草民谨记太子爷教诲。”王秋道。

伟啬贝勒趁机道:“上次王先生涉险出狱,明英等人狼心不死,时常过去骚扰,大理寺也借陶案为名威吓其离京,王先生处境堪忧。”还有一层麻烦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即宇格格对王秋答应与周玉榕成亲一事半信半疑,动辄要找王秋问个明白,贝勒府被闹得鸡犬不宁。

“竟有这等事?”绵宁目光一凝,面有怒色道,“本王已一再容忍于他,却如此不知好歹,真当本王是泥捏的菩萨——毫无性子?”

伟啬贝勒又烧了把火:“上回听明英口吐狂言,委实……没把太子爷放在眼里……”

绵宁眼中闪过厉芒,但修至他这等地位者涵养功夫极深,按捺下性子缓缓道:“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总有他好看,至于王先生……既然皇阿玛有意任用,不妨先屈就在太子府任少詹事,明儿个起给王先生配两名侍卫,兼保卫和值守之职,如何?”

王秋还未反应过来,伟啬贝勒拉拉他的衣袖,跪拜道:“谢太子爷恩典!”

出了太子府,王秋惑道:“少詹事是什么官儿,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伟啬贝勒笑道:“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只要与太子府挂着关系,不论品衔地位身份便非同寻常,等于为王先生挂了道护身符,以后不再怕明英、詹重召等人骚扰。”

“那倒也是,只是……”王秋想想觉得好笑,“在下去赌场玩时一定要将侍卫安顿在家,不然两个彪形大汉往后面一站,谁敢跟在下赌?”

伟啬贝勒闻言纵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