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王秋还有五六步之际,宇格格已挥起皮鞭一甩,鞭子带着摄人心魄的啸声闪电般袭向王秋!

王秋看出她不像是开玩笑,“啊唷”一声向左侧横移了两尺,鞭子“唰”地从他身边擦过,鞭梢在叶勒图手背上刮了一下,立即高高肿起道血痕。

“疼死我了!”叶勒图没料到救星变成煞星,哭丧着脸叫道。

宇格格也不搭理,径直策马从两人当中穿过去,“蹬蹬蹬”直奔贝勒府。两人惊魂未定站到一处,怔怔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会儿两名贝勒府家丁气喘吁吁驾着马过来,边擦汗边抱怨道:

“今儿个格格怎么了,大清早就跑到郊外遛马,速度快得像飞,咱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番折腾……”

叶勒图想追过去问话,被王秋用力拽回旗杆巷。

“怎么了爷?敢情刚才我猜着玩的都是真事?”叶勒图吃惊地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点捅破那层纸对大家都好,”王秋略为伤感地说,“我来京城并非谈情说爱,而是为了义父,若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我终身抱憾——明英出手就是一个教训,那场冲突完全可以避免的,但双方都碍于面子下不了台,回头我须找伟啬贝勒把事情说开,免得生出不应有的误会,以后他帮我也好,不帮也罢,我自问心无愧。”

叶勒图愣了半晌,低着头闷闷地说:“爷可要想妥了,女孩子很麻烦的,要么是朋友,要么是仇家,以前全心全意帮你,以后会全心全意坏你的事,爷在京城目前就靠着伟啬贝勒这棵大树,树一倒,爷的处境可想而知,明英第一个不会放过爷。”

“可形势所迫……”王秋不好意思说出昨晚的事,一拐弯,却见伟啬贝勒双臂负在背后,站在自家院子门口。

“见过伟啬贝勒!”

王秋和叶勒图赶紧迎了上去,伟啬贝勒面色如常,带着淡淡的笑意点点头,随他们走进院子,然后瞟了瞟叶勒图,叶勒图何等机灵,当即说家里没盐了,我去街上买去。说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关上院门,王秋深深一躬:“王秋给贝勒爷赔罪!”

伟啬贝勒架住他:“王先生,我正为此事而来……咱们屋里说话。”

堂屋里。

不等王秋开口,伟啬贝勒抢先道:“今早下人告诉我,八妹哭了整整一夜,早上天还没亮就唤人到郊外遛马,已猜到她与王先生有了隔阂……”

“在下惭愧……”

王秋刚欲解释,伟啬贝勒阻住他道:“男女之情想想可知,无须说得太细,但今日上门找王先生,却是我心里盘算很久的,前些天怕影响王先生养伤,一直没说出口,今日正好是个机会吧。”

王秋深深一躬:“给贝勒爷添麻烦了,在下心中有愧。”

“不关王先生的事,是家父以及我平时太纵容于她,凡事以她开心为前提,有时明知不妥也不劝导,久而久之酿成大错,”伟啬贝勒深叹一口气,“就说明英这档子事吧,纵使有人在幕后唆使,还是冲着托人说亲多次被拒而来,这一点我和八妹均心知肚明。”

“在下调查地下花会一事渐有眉目,引来幕后组织者的忌讳,明英不过是受人利用。”

“地下花会也是太子爷关注的重点,这事儿待会儿再说,今天,我是来给王先生提亲的。”

“啊!”

王秋大惊,呆呆看着一脸郑重的伟啬贝勒,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玩笑。

伟啬贝勒见他误解了,道:“我贝勒府护院武师周易的妹妹周玉榕,年方二八,貌美体端,娴静本分,且仰慕王先生为人,特意请我前来提亲。”

“在下……贝勒爷知道的,为义父陶大人而来,并,并无婚娶的打算……”王秋结结巴巴说。

伟啬贝勒揽住他的肩,挨着他坐下道:“王先生,没有这门亲事,舍妹焉甘心放手?”

“这个……”

王秋其实隐隐猜到他的用意,是彻底断了宇格格的念头,但这样一来势必将自己置于不义境地,毕竟,毕竟……他内心深处是喜欢宇格格的。

“亲事先这样提,王先生感兴趣可以过去看看,了解一下,周玉榕确实是个好女孩,婚后必定贤惠知礼,若王先生不想也没关系,就是借个由头,王先生在京城也不会久留,对不对?”

伟啬贝勒热切地看着他,显然希望王秋爽快答应以解心头之患。王秋进退两难,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似乎意料到王秋的态度,伟啬贝勒并不催促,很有耐心坐在一旁,过了会儿闲闲道:“关于地下花会,太子爷已秘密追查了一年多,仍无头绪,因此想借王先生的力量呢。”

“太子爷也知道地下花会暗中操纵会试?”王秋精神大振。

伟啬贝勒便说了桩秘闻。

两年前会试,广东考生李翘录为第两百二十七名贡士,以他的成绩本来没有资格参加殿试,可那年嘉庆帝别出心裁从两百名至三百名当中随意圈了几个,正好抽到李翘,这家伙表现差得惨不忍睹,诗赋、策论、回答拟题均不知所云,令在场大学士、军机大臣们捏了把汗,担心龙威震怒。幸好嘉庆帝当场没说什么,仅下旨褫夺其贡生资格,事后将绵宁叫到上书房,怒道,这等人渣连最基本的四书五经都没参透,居然乡试、岁考、科考一路过关,若非朕无意中圈点他参加殿试,连会试都被混过去了,简直贻笑大方,可见科举考试制度腐败成什么样了!此事必须严查!

绵宁派心腹来到广东,从科考开始层层倒追,查出李翘出身于盐商世家,其父李大明一心想儿子从政,遂从乡试起就花钱请人代考,科考那一场代考费达十万两白银之巨。嘉庆爷听了禀报十分恼火,责令绵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纵容。于是一口气拘捕大小官员三十多人,李大明全家也被捕入狱。通过严刑拷打,才知李大明还有一个身份——地下花会赌商,他虽在请人代考上花了钱,却从投机设局中赢回来,而且获利颇丰。

那么李大明如何打通会试各层关系,使李翘顺利成为贡生?身为大赌商的他,是否利用会试设局,牟取暴利?绵宁正待进一步审问时,意外发生了:

李大明突然暴死于天牢之中!

他一死,所有秘密于湮灭于无形,嘉庆帝和绵宁尽管恼怒无比,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将那一科主考、阅卷、监考分别予以处分了事,但暗中,绵宁始终没放弃调查。

“太子爷知道都察院庆臣自尽,以及全家几十口全部失踪之事?”王秋问。

“王先生是说叶勒图那一系的远亲?”伟啬贝勒吃惊地说,“连我都不知道,太子爷如何能知?”

王秋叹了口气:“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照常能杀人越货,掳掠纵火,只要没人禀报,官宦之间相互勾结瞒天过海,太子爷纵然努力也没用,”伟啬贝勒道,“所以太子爷对王先生寄予厚望,希望能从陶大人案着手抽丝剥茧,深挖出为患京城多年的地下花会。”

“在下勉力而为。”

屋里又陷入沉默,良久,伟啬贝勒问道:“王先生,周玉榕一事……”

王秋低垂着头:“先应了吧。”

伟啬贝勒大喜,重重拍了拍他:“王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我告辞了!”

王秋赶紧送到院外,远远见叶勒图陪着人说话,一见竟是大理寺右评事詹重召。

“草民叩见詹大人。”

王秋忙上前行礼,詹重召微笑着阻住,三人一同进了院子,詹重召温言说:“我与王先生有私事要谈……”

叶勒图会意:“得,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个下午被赶出去两次,他心里头非常郁闷。

关好门,詹重召笑道:“听说王先生死里逃生,不容易啊。”

自己被关刑部大牢的事连大理寺都知道了,真是坏事传千里,王秋苦笑道:“那是一场误会。”

“本官可不这样认为,”詹重召慎重地说,“大概王先生内心也明白吧。”

王秋一滞。

詹重召语重心长道:“上次本官警告过你,别牵涉陶兴予案,王先生不听,结果……这几天大理寺少卿找过本官多次,要拘王先生到衙门问话……”

“草民向来安分守纪,从无不法行径。”王秋赶紧辩白道。

“是为了陶兴予案,王先生不是他的义子吗?又是赌门高手,难免不与地下花会有瓜葛,将涉案人等拘进大理寺问话,关押几天,都很正常,是大理寺职权范围之内。”

王秋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可……可是义父长期身处京城,草民则在老家蠡口隐居三年……”

詹重召笑意更浓:“这只是王先生一面之词,倘若衙门里头怀疑王先生跟陶案有关,少不得须到苏州那边核实,一来一往至少二十来天,王先生又得在牢里煎熬,对不对?”

“草民问心无愧,经得起查。”

“王先生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詹重召仔细打量他,“凡坐过牢的都应该懂,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喔,王先生上次出牢是承太子爷手谕出去的,但大理寺狱,别说手谕就是太子爷亲临都没奈何。”

王秋静静道:“詹大人想对草民说什么?”

“别再插手陶兴予案,这是本官第二次警告你,”詹重召竖起三个指头,“没有第三次了,除非公堂上见!”

目送他消失在胡同口,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叶勒图蹿过来,骂骂咧咧道:“明儿个打听一下这家伙什么来头,小小评事竟有这么大口气,翻天了不成?对了,伟啬贝勒与爷谈了些什么?瞧他离开时满面春风的样子。”

王秋木然,一言不发将自己反锁进房间,到傍晚时分才出来,吩咐叶勒图设法联系叶赫那拉。叶勒图直搔头,为难地说:“王府与贝勒府又有不同,哪是我这种小人物说进就进?最适合人选还是宇格格,可惜爷又把人家得罪了……”王秋怒道:“所以才叫你想办法,哪来这么多废话?”叶勒图见他情绪很糟糕,吐吐舌头不敢再打诨,一溜烟跑了。

独自在家闲坐了两炷香工夫,觉得气闷,遂沿着内胡同散步,走到一处岔路口,迎面来了一队举着火把巡夜的士兵,为首赫然是老冤家明英!王秋赶紧刹住脚步,转身便走。

明英何等敏锐,当即大喝一声“站住!”紧接着“咚咚咚”追了上来。夜黑巷深,加之地形不熟,王秋慌乱中竟转错了方向,跑进一条死胡同。明英命人扼住巷口,手按在刀柄上,大摇大摆走上前,道:“王犯,你又落到军爷手上了。”

王秋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善良百姓,从无作奸犯科之事。”

“哼,要不是做贼心虚,见了军爷跑什么?”

“在下怕军爷又塞一包东西到我怀里,然后抓进牢里逼问银票的下落。”

黑暗中明英脸一红,喝道:“花言巧语!别以为太子爷保你就没事,在军爷那边你还没销案呢!”

“本来就是纯属乌有,请大人明鉴。”

明英头一扬:“到底有没有犯案,是军爷说了算!”

王秋沉稳地站着,不再说话,暗自将力道布遍全身。他已做好准备,这回宁可战死也不会束手就擒,免得再受一次酷刑之辱。

毕竟在贝勒府附近,又众所周知有太子爷罩着,而且这回王秋戒备在先,倘若动手势必奋力抵抗,闹出动静来颜面上不好看。明英再三权衡利弊,决定放他一马,遂道:“王犯,听说你会剑术?”

“刀枪剑棍,在下皆一窍不通。”

“手无缚鸡之力,”明英轻蔑笑道,“既然今晚落到军爷手上,不施展点能耐别想轻易离开,怎么着,来赌两把?”

“在下不敢与大人对赌。”

明英蛮横地说:“必须赌!赢了允许你走出去,输了的话,嘿嘿,麻烦你钻军爷的裤裆!”

守在巷口的几名手下为明英的创意大声叫好,狂笑不已。

王秋冷静地说:“这不合规矩。”

“什么?”明英指着他的鼻子喝道,“在这里军爷的话就是规矩!”

“谈到对赌,军爷的话可不算数,”王秋寸步不让,“对赌的规矩是双方都有押注,刚才军爷要求在下以是否钻军爷裤裆为注,没问题,但军爷也需有注,否则就不是公平的对赌!”

明英冷冷看着王秋,眼中闪烁着迫人的暴戾,王秋并不躲避,面无惧色与他对视,巷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烈烈”的声音。

经过难挨的沉寂,明英突然咧嘴一笑:“好,军爷就照对赌的规矩办,”他一把扯掉刀柄上的垂绦,握在手里道,“这是四年前军爷追杀盐枭时缴获的战利品,不是纯金,可也值十几两银子,拿它换你钻裤裆不冤吧?”

“可以,请大人出题。”

明英胸有成竹道:“咱不玩骰子,也不玩牌,就猜大小,”他招来两名手下,“只须连过三关,金垂绦就是你的,不然,哼!”

他为求稳,将一局定胜负偷换成连战三局,王秋明知他耍诈,也不点破。明英将几个人身上的铜钱收集起来,约有三四十枚,倒入皮囊中,双方各用单手伸进去抓一把,然后猜两个人手里的总数,最靠近正确数目者为胜。

明英拉过一名军士:“你先来。”

两人将手伸入囊中各摸一把,王秋先报:“十一枚。”

军士将手背到身后数了数手里的铜钱,七枚,估计对方手小些,差不多有五至六枚,遂道:“十二枚。”

火光下两人同时摊开掌心一数,军士七枚,王秋三枚,加起来为十枚,王秋胜。

“没用的东西!”

明英瞪了军士一眼,军士嘀咕说谁料到这小子抓这么少,老子上当了。轮到第二名军士,两人又各摸一把。

轮到军士先报,他也学王秋只摸了两枚,暗想这回对方肯定要多摸些,道:“八枚!”

王秋道:“五枚。”

摊开来一瞧,两人各摸了两枚,王秋胜。

“滚开!”明英一脚踹开军士,心里愠怒不已,按他的想法双方各百分之五十的赢面,至少能碰一把,谁知两战皆负,幸好他设定的条件是王秋必须三战全胜。

两人各摸一把,明英故意将铜钱弄出“哗啦啦”的响声以干扰王秋辨听,然后紧紧盯住对方。

“你先说!”明英道,捏着的拳头微微发抖。

这是最关键的一局,自信如王秋也慎重起来,仰头思考良久,道:“五枚!”

明英心中窃喜,王秋猜五枚,说明抓的枚数与前两次差不多,两枚或三枚,同时猜自己也是两三枚左右,殊不知……

“三枚!”明英大喝道。

两只手一齐摊开,明英手掌里空空如也,而王秋手掌中——不多不少,正好五枚!

“承让。”王秋一抱拳道。

明英“呼呼呼”直喘气,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瞪了王秋足足有半盏茶工夫,蓦地将金垂绦拍到他手中,大吼道:“从我眼前消失,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