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才听说夜里喝茶能提神,这天傍晚,他问妈妈:“我们家有茶叶吗?”

“干什么?没有!”妈妈听见儿子忽然问起茶叶的事,不禁警惕起来。

阿才见妈妈说没有茶叶,很扫兴,但是,他却在妈妈房间发现一个茶叶罐。平时妈妈是不喝茶的呀,爸爸在家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阿才拿起茶叶罐,走到客厅问梅芳:“妈妈,这是茶叶吗?你为什么骗人说没有?”

梅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盯着阿才,足足有好几秒钟,突然用力夺过阿才手中的茶叶罐抱在怀中,阿才见母亲对自己的动作如此粗暴,不禁眼圈一红,泪水汩汩地夺眶而出。母亲见状,顿觉懊悔,她连忙伸出一只手,充满歉意地将阿才揽入怀中。

在母亲温柔的胸怀里,充满委屈的阿才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茶香,他瞥见妈妈另一只手中的茶叶罐上,标明着三个字:铁观音。

铁观音?难道这就是那茶叶的名字?阿才琢磨着这几个字眼,顿觉得它们标在妈妈身上比较贴切,铁观音,妈妈的形象就像观音一样温柔,可是,在她的性格脾气中,似乎有一种像铁一样冷硬的东西。

阿才忽然想到,妈妈和爸爸之间好像也有一种像铁一样的东西竖立着。

爸爸常年在外,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如旅客住店。阿才的妈妈受不了这种经常分居的日子,心中时时有怨言,每逢丈夫回家,她总要唠叨、诉苦,要丈夫换个工作留在城里过安定日子。阿才的爸爸热爱地质工作,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事业,结果每次谈话都是不欢而散。每每久别之后,梅芳和孩子一样,总是盼啊盼啊,刚见面的那几天,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可是,没过几天,就变形走样了,接下去就是冷战,相互间言语交流越来越少。

其实,梅芳性格有点怪,有些话她不愿意说,就想用这种冷战的方式来引起丈夫的重视,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不是因为阿才爸爸跟她针锋相对,而是她自己越是生闷气越难接受丈夫的和颜悦色。

阿才的爸爸其实很宽容,他私下里总是对阿才说:“你要听妈妈话,妈妈挺辛苦,等到有一天爸爸找到一个宝藏,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爸爸的意思是说,等到有一天他的地质队找到重要矿藏立了大功,他就申请留在科研机构一心搞研究,那样,一家人就可以过上相对稳定的日子。

阿才从稍微懂事的那一天起,就盼望着爸爸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大宝藏,就像《一千零一夜》中由阿里巴巴发现的那种藏满财宝的地方。

尽管妈妈对爸爸有意见,阿才还是打心眼儿里挺敬佩爸爸的。他觉得爸爸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长期出门在外,经风雨、见世面,杀过野狼野猪,捉过狡兔飞禽;爸爸的嘴里有许多许多猎奇故事,说起来肯定比《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还要多。阿才心中甚至都有这样的理想,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走遍祖国大江南北,访遍天下名山大川,历尽人间险途绝境,练就一身虎胆雄心。

阿才也非常爱自己的妈妈,平时,他都会记住爸爸的叮嘱,尽量不惹妈妈生气、不让妈妈操心、不给妈妈添乱。

爸爸妈妈之间稍有不对劲的时候,阿才总要想办法让他们相互说话,从小阿才就学会善解人意。


见到茶叶罐的当儿,阿才早就揭开盖子掏出一小把茶叶放在自己口袋中,聪明灵巧的他,预料到妈妈可能不同意他喝茶,他试探性地问妈妈:“晚上我可以喝茶吗?”

梅芳正色道:“不许,小孩子不许晚上喝茶。”

“那白天呢?”

“也不行。”

阿才心想,我裤袋里早都已经装好咧。

临睡之前,阿才悄悄沏了杯茶。

一口浓茶喝下,阿才果然觉得头脑分外清醒,岂止是清醒,简直就是一种不可遏制的兴奋,无法抹灭,无法扼杀。

糟啦,明天还要上课,怎么办?阿才开始担忧。

管它呢!另一个声音在阿才肚子里嘀咕,好像他心里躲藏着一只猴子——也许是小孙悟空。

阿才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时空不可阻止地一直坠往深更半夜,此时,他不想睁眼也不成,因为,他的太阳穴正兴奋地跳动着的,好像在打鼓,他清醒得很。

上床后不久,他当着妈妈的面,闭眼假寐。“娃儿……”妈妈似乎在试探儿子是否入睡。阿才紧闭双眼,故作熟睡状,他清醒地听见妈妈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像往常一样虚掩上门,然后,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了那道往外开启的木门外侧。

阿才突然对母亲产生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源于他对父亲的偏袒,正是因为父亲较少在家,阿才对父亲才更加有一种亲近感,思念有如磁铁,将阿才与父亲拉得很近。也许天生儿子往往是父亲的死党,儿子会本能地充当起父亲的耳目,警惕着母亲与外界之间的交往。虽然阿才没有直接看到什么,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妈妈身上似乎藏有什么秘密,比如,半夜的脚步声,阁楼上的动静。

阿才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信马由缰,海阔天空。那天,卫生院的培医生跟母亲交谈的时候,他在房里竖起耳朵偷听,乖乖,培医生居然说梦游的孩子很聪明,这个结论,与算术老师对他的评价截然不同,他不喜欢算术老师,所以也就不爱听他讲课。算术老师说他比较迂,凡事要想好几个来回。他妈的!阿才学会了骂人,不过他总是在心里骂人,他真想哪一天能够开口骂人,他觉得,骂人一定是一件很爽的事,有如放屁,肯定很舒服,憋得难受的时候,发泄出来肯定很舒服。最近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憋得慌,好像有什么苦衷想说却找不到语辞来表达。

一想到妈妈总以梦游症来抹杀他关于那个最终被人捂嘴的记忆,阿才更觉得心里堵得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寻找到线索证明他的感觉是真实的。

乖乖,今晚上他喝足了浓茶,简直够他清醒八辈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滴答,滴答,时针悄悄行进,像是迈向敌人的营地。

阿才注意倾听天花板上方的动静。

沙啦,沙啦,隐隐约约,好像是一种什么东西弄出声响。

阿才开始兴奋起来,同时也开始紧张起来,他守候的动静似乎露出了端倪,露出了尾巴。阿才的耳朵像要长出一双善于跟踪追迹的灵脚,亦步亦趋地尾随着那个动静。

当阿才悄悄换个卧姿,试图调整一下听觉的当儿,木板床咯吱一声响了起来。

天花板上方的动静像是易受惊吓的一群小鱼儿,悄然消失,迅速地潜藏起来,怎么也寻不见了。

一会儿,天花板上方又传来嘎嘎异响。

这回,阿才的耳朵像要直竖到天花板顶上。

他寻思一番,悄悄、悄悄地调整身姿,十分小心地起床,竭力不让床板发出乱响。

他光着脚丫,轻轻踩上地面,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升起。

他努力提气,想把自己的重量尽可能抬离地面。

他终于走到门口,伸手轻触门板,缓缓推动……

“砰”地一声,门外发出一声巨响,阿才吓得差点尖叫起来。月光透过网格状的窗格,在地上洒下一片零碎的光,像是一面破裂的镜子,闪着寒光。门口地上,斜卧着一块搓衣板,好像一具尸体。

阿才双手捧住心窝,不知如何是好。

说也奇怪,妈妈不知怎的就站在了他身边。

“娃儿,怎么啦?”

“我,我想尿尿。”


阿才上学的时候,依然睡眼矇眬。昨天夜里,他睡得特不踏实。后来,妈妈说要陪他一起睡,阿才虽然心怯,但他好强,还是坚持自己睡。

课间操过后,他在操场上遇了见田老师,田老师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就问他:“小伙子,怎么啦?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瞎猜的!”

“你先承认是不是没睡好?”

“是,是的。”阿才喃喃地说,忽然打起一个大哈欠。

田老师见状,捂住嘴,他也跟着打哈欠。

“你是不是也没睡好?”阿才像是抓住田老师的小辫子,兴奋地说道,一时倦意尽消。

田老师一乐,拍拍他的头:“小伙子,告诉你一个常识,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打哈欠是一种病吗?”

“不是,它是人体疲倦的信号。”

阿才觉得,田老师比原来的体育老师有知识。才几天工夫,阿才对田老师有了某种信赖。“田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阿才最近时常觉得心头堵得慌,他现在突然产生一种一吐为快的欲望,恰好这时天空中传来警报的鸣叫声,尖厉、漫长,带着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氛。阿才不由地靠近田老师身边,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奇妙的气息,心中顿时产生出一股安全感。

“是火警。”田老师安慰他,说话的时候,他抬起手,朝天空方向指去。

阿才抬头一看,果然,天空中升起一股乌黑的浓烟,他觉得浓烟升起的地方好像在他家的位置。不由分说,他拔腿奔往操场一角的大竹竿,来不及脱鞋就一溜烟儿爬上顶端。

前不久,江北那边就发生过一起大火灾,烧了一大片民居,据说是特务放的火。

阿才住家一带,全是木质结构的民居,阿才幼小的时候,曾经目睹过一场火灾,那种惊心动魄的场景,他记忆犹新。那天他随父母到菜元坝一亲戚家做客,中午吃饭的时候,附近一家饭馆突然起火,一时间人声鼎沸,街道上人们来回奔跑,有人持灭火用具匆匆前往火场,有人扛家具什物逃离火场,吆喝声,呼救声,还有哭泣声交织成一片。他依然记得一位年轻妇女当街捶胸顿足嚎啕恸哭的样子,她的孩子被困在火场中,据说那场火也是坏人放的。


一九六四年初秋的一天,我公安部接到深圳边防部门紧急报告:毗邻香港的深圳罗湖桥海关进口通道上,我边防战士朱铁民在入关人群中,发现一位右眼角长有黑痣的中年男子形迹可疑,他几乎没有什么行李,只是在肩上挎了一个皮包。朱铁民出于一种职业敏感和责任心,当即将他请到办公室,盘问过程中,那中年男子倒是神态自若,言语中丝毫没有破绽。也许是那种过分的镇定让朱铁民和他的战友们觉得反常,边防战士们在对中年男子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时,格外认真细致。在他的皮包夹层中,发现一笔记本内夹着一张重庆市区地形图,图中在重庆著名地区解放碑旁边留有一个特殊标记。

朱铁民心有疑窦,问那中年男子这标记是什么意思,那中年男子的脸突然紧张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小朱的眼睛。进一步盘问时,方才已经喝过一杯水的中年男子声称急着要去厕所行方便。小朱就陪他去,厕所在走廊尽处,外墙上的玻璃窗已被铁栅栏封住,逃脱不得,小朱就让他一个人进入,自己在门外守着,哪知,那中年男子半天还不出来,小朱料想情况有异,伸手推门,门竟被反锁住。情急之下,他抬脚一踹,门被踢开,发现那人不见了的当儿,隔壁女厕所传来一声尖叫。女厕所地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赫然映现,那人已经倒地,浑身发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详细检查死者笔记本时,又发现里面有几个字特别可疑:“梅山路十三号”。

经法医鉴定,死者是在厕所被人用毒镖刺死的。

这种刺杀方法很特殊,据有关部门分析,这可能是反动组织梅花党所为。

公安部高级反特专家龙飞,奉命前往深圳了解详情细节。他根据死者留下的线索,秘密前往重庆调查。

龙飞与梅花党交锋多次,具有非常丰富的斗争经验。


梅花党重庆分部正在准备实施“光复之剑”计划,该计划由蒋介石亲自审定,计划内容是:将于十月一日那天,在重庆各重要位置(包括我党政机关驻地、重要建筑物、交通枢纽),同时进行爆炸破坏活动。届时,山城上空将形成一片火光,爆炸声也将连连四起。

国民党政权逃离重庆之前,曾由毛人凤一亲信负责秘遣一支工兵小分队在重庆周边多处地方掘山挖洞埋藏诸多炸药和枪械,任务完成后不久,这支小分队的成员全都死于一次营房爆炸事故中。

这些小型军火库的分布图,由隐形墨水绘在一张佚名古画背面,这幅名为“雪月醉酒图”的国画,后来落入国民党一位将军谢恒山之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将军突然离开军界,到香港隐居。

梅花党内,由黄飞虎与白敬斋各自为首的两大派系,为争权夺利,都想单独执行“光复之剑”计划,为了取得主动,他们都暗中派员前往香港寻找那位前将军,以便获取那张军火库分布图。

谁获得这张图,谁才能主持这次行动,如果行动成功,地位将会高升。

白、黄二人积怨很深,自从梅花党组织成立之日起,他们就各成派系,互相之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只要有机会,就拆对方的台,从不给对方好果子吃。白、黄之间的矛盾,蒋介石都知道,他明里会各打五十大板责骂他们私心太重、派性太强、每个人都有不善与人合作的大毛病。但实际上,若是白敬斋、黄飞虎二人真的不计前嫌化解旧日矛盾,老蒋或许连做梦都不会安稳,他们若是和解联成一体沆瀣一气,那他这个总统岂不成了局外人、门外汉,再也无法洞察梅花党的花花肠肠、内幕隐情。让他们勾心斗角好,他们就会各自背地里向他告状,这样,老蒋就可以对梅花党的事情了如指掌、洞若观火,及时掌握梅花党的动态变化,这是统治手段,御人之术,是驾驭奴才、控制大局的绝好办法。

梅花党是老蒋手中的一柄利剑,这次准备在昔日陪都——重庆进行的大破坏的行动,之所以命名为“光复之剑”计划,流露出了老蒋对梅花党的特殊看法。

梅花党的确是一柄由特殊材料构造成的利剑,它的成员都是身手不凡的精英分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专家好手。这个组织内人才济济,文韬武略的专家不在少数,论猎取情报、论暗杀破坏,梅花党样样在行。可是太强了,总让人感到不踏实,老蒋有时甚至会觉得这柄插入大陆共产党内地的利剑有点像双面刃,运用得当,它是所向披靡的利器,稍有不慎让它失控了,就有可能损害自己的根基。

这些年来,梅花党内把持大权的白敬斋和黄飞虎等人,的确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据说,黄飞虎长期以来一直跟美国中央情报局眉来眼去,他们之间暗中有不少合作项目。

美国佬器重黄飞虎,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老蒋脸上有光的事,但是,这样一来,黄飞虎若是翅膀硬了,不知哪一天会远走高飞,落在别人家的金窝里。

老蒋这次经过深思熟虑准备动用这柄利剑,表面上是想打击共产党,实际上,老蒋还有另一层考虑,想借此机会削弱一些梅花党的力量,让它内部不再那么强大,让它虚弱一些,弱到让它向老蒋求助为止,这样,他就能更加有效地控制住这个已经露出离心力的组织。

老蒋知道,这次行动肯定要损耗梅花党不少力量,因为,共产党从来就不是好对付的,想当年,他拥有号称八百万的大军,抗战胜利之后,在短短的三年之内,他竟被只有小米加步枪的穷人队伍赶出了大陆退守在台湾孤岛上。如今,共产党控制了整个大陆,比起昔日,是更加强大更加难对付了。

利用梅花党去打击共产党是一箭双雕的妙计高招,其结果无论如何,对他老蒋至少都不是坏事,白敬斋死了,有黄敬斋上,黄飞虎灭了,有白飞虎顶,奴才有得是,奴才就是不能在一个位置上干得太久,干久了根基就深,根基若深了,就难搬动它,它就会自大、就会狂妄、就会难以驾驭、就会变得目中无人、变得老虎屁股摸不得,老子这回不用自己动手整顿你们,让你们在与共党搏斗中去尝尝苦头吧,尝够了苦头,你们就会苦苦地向老子求助,你们才会乖乖地听老子的话。

老蒋安排完“光复之剑”计划后,一连高兴了好几天,他在等着一场好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