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由于温差和湿度的关系,此时的峡谷里薄雾蒸腾,水气氤氲。置身其中,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我攀在钢索之上向下望去,只见在雾气缭绕的谷底,清亮的月光洒在茂密的植被之上,像是为它们染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旁边溪水潺潺,波光粼粼,整条峡谷仿佛童话里的场景一般,那种感觉竟和白天完全不同。

在徐卫东的安排下,我负责殿后,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我的脚刚一沾地,就听田教授道:“由于空气相对稀薄,高原的月光十分通透,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满月之夜,能见度要比内地的晚上好得多。”

“嗯,这倒是。”徐卫东抬头看了看,道,“你们看这断层两侧的岩壁,上面凹凸不平,有裂缝有豁口,要说有东西爬上去还真很有可能。”

“石同志,我们现在怎么个找法?”沈芳华问道,“在地上找脚印吗?”

“先试试更直接的办法。”石聚生道,“我再吹一次笛子,看看能不能再把它引来。如果奏效的话,咱们直接跟上它就行了。”

“等等。”我闻言开口道,“咱们现在身处谷底,没有什么退路。眼下谁也不知道那山精到底是个什么生物,数量是多少,至于它们究竟是神灵的使者还是恶魔之谷里的恶魔,就更无从判断了。万一对咱们不利的话……”

“没事。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咱们怎么着也得跟它见上一面。”石聚生还没说话,徐卫东反倒痛快地接过了话头,“不管那山精到底是什么,既然有脚印能流血,那就肯定怕枪子儿。唐通讯,咱们带着那么多武器,吃不了亏的。”

我说徐卫东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勇猛,原来他是把宝押在手里的家伙上了。不过他说得也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下来了,早晚也得和那个山精打个照面。

“小唐,你看徐连长都说话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石聚生面带笑容地问我道。

我耸了耸肩,道:“没有了,你吹笛子吧。”

石聚生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吹响了多吉活佛留下的法笛,粗犷的呜呜之声立刻响彻在峡谷之中,一时间回音四起,余声袅袅。

“大家都拿好枪械,把保险打开,把头灯也都关上,以防不测。”徐卫东低声叮嘱道。包括田教授在内,所有的人都把武器拿在了手里,大家紧张地注视着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久之后,从林子的深处忽然传来了“咔哧、咔哧”的脚步声响,就像是有人赤足踩在落有枯叶的草地上一般,这声音由远及近,有节奏地向我们所在的位置快速袭来。

我们此刻全都俯下身子屏住呼吸,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以一种迎战的姿态等待着那个脚步的主人——山精的现身。

终于,薄雾中露出了一个人形的影子,随着它逐渐走出林间,我们终于看清了它的样貌。这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两足生物,除了脸部之外,全身长满了白色的长毛。它的前额低平,向后倾斜,眉脊突出,眼窝深陷,鼻梁低而宽,下颌后缩,脖子短粗,整个头部向前伸,就像半低着头的样子。这生物的个头不高,也就是一米五六的样子,不过身躯十分强壮,两臂很长,双腿却很短,而且微微弯曲,和上身相比显得有点不成比例。在它的右手里,似乎还握着一块尖锐的石片。

“老天,山精原来说的就是猿人!”田教授一声惊呼。

坏了!老爷子的这一声喊来得太突然,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那个白毛怪立刻发现了我们,只听它一声怪叫,转身就向林子深处跑去。

“快追!千万别开枪!”石聚生大喊一声,紧接着人就蹿了出去。我们见状来不及多想,几个人立刻跟着他一道向前追去。

谷底不是平地,地面上坑洼崎岖,还覆盖着很多枯枝败叶。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追赶,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在地上。也不知跑了多久,我前面的石聚生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住脚步。我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在他的身上。

“石同志……怎么不追了……跟丢了?”我气喘吁吁地问他道。

“不是跟丢了。”石聚生头也不回地说道,“它们把咱们包围了。”

这时徐卫东他们也跑过来了,见我和石聚生停下脚步,奇怪道:“是等我们的吗?我是顾着田教授那个老爷子来着,你们赶紧接着追。”

“不用追了。”石聚生转头道,“你没注意吗,徐连长,它们已经把我们围起来了。”

徐卫东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拧亮了脑袋上的头灯,向四周望去。果然,在林间氤氲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七八个影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我们几个人围在了当中。

“徐白鬼,怎么办?”沈芳华见形势不妙,开口问道。

“来者不善,看来只能开杀戒了。”徐卫东咬牙道。

他话音刚落,后方忽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节奏分明的声音。与此同时,四周的黑影同时向我们聚拢过来,脚步声响此起彼伏。转眼之间,数个白毛怪同时现身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它们有的手里拿着石块,有的手里拿着木棒,一个个龇牙咧嘴,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表情显得相当愤怒。

眼见局势千钧一发,我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低声对徐卫东道:“徐连长,要不要现在就开枪?”

“唐同志,别,别开枪。”田教授喘息着道,“它们是猿人,是人类的活化石。”

“田教授,现在不是找乐的时候。猿人?那可是上百万年前的事了,您快别开玩笑了。”我一边盯着前方的白毛怪,一边对他说道。

“我不开玩笑。”田教授焦急道,“从战国时期到近代的两千多年来,史料里关于藏区高原‘野人’的记载根本就没有中断过。而且对它们的描绘基本一致,全身白毛,直立行走等等。我推测咱们面前的这种野人就是三色书上所说的‘山精雪怪’,实际上它们就是那种在一百万年前生存过的猿人……”

“行了,老爷子,您先别上课了。”徐卫东打断道,“不管它们是什么,您不让用枪打,待会儿它们要是攻过来可就拿咱当点心啦。”

“点心?……对啊!”田教授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匆忙对我们说道,“快开几盒牛肉罐头扔给它们!”

我们闻言立刻会意,几个人忙不迭地打开背包,弄开几盒罐头丢了过去。其实谁也不敢肯定这一招管不管用,只能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不管怎么说示好总比示威强得多。

那些白毛怪也很有戒心,观察了半天之后才有一个走了出来。这家伙蹲在罐头旁边,小心地碰了碰,见没有异常之后才把罐头捡了起来,闻了几下之后,终于鼓起勇气用手指夹出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片刻之后,它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随即回过头去,向后面的同伴发出了一阵富有节奏的低沉叫声。

伴随着它的召唤,又有几只白毛怪走了出来,拾起了地上剩余的几盒罐头。它们咀嚼着牛肉,脸上原先的愤怒之情逐渐转变成惊喜之色。

我们见此终于长出一口气,悬在心里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田教授,你刚才说它们是那种在一百万年前生存过的猿人。可按理它们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怎么可能会幸存延续到现在?”沈芳华开口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请教过一些相信‘野人’存在的学者朋友,他们是从地质运动方面做的解释。”田教授回答道,“在地质学上的第四纪开始的时候,也就是两三百万年前,这一区域还相当平坦,植被茂密气候适宜,所以就有猿人在这里生活。到了一百多万年以前,西藏地区出现了异常猛烈的造山运动,随着高原海拔的升高,气候日趋寒冷干燥,再也不适合生存。原来在这里生活的猿人被迫要向其他地方迁徙。然而伴随着造山运动,出现了一些特殊的地质结构,保留下了原先的生态环境,生活在这里的那些猿人就得以在高原上幸存下来。我想这‘恶魔之谷’和这些白毛怪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只是由于环境的孤立,它们的头脑和体质没有能够继续发展,基本属于进化停顿的状态。”

徐卫东听到这里,接口道:“老爷子,您说得有点儿邪乎了,这不太可能吧?”

“不可能?徐连长,那你知道大熊猫吗?”田教授反问道。

“大熊猫?这谁不知道,咱们的国宝嘛。”徐卫东一头雾水,不解道。

“告诉你,大熊猫被称为‘活化石’,就是因为它和猿人是生活在同时代的生物。”田教授教育徐卫东道,“而大熊猫就是在康藏高原复杂的地形中得以幸存,然后才繁衍存活至今的。”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了。”徐卫东打了个哈哈,转而道,“那按照三色书上的说法,这些白毛……猿人就是什么佛祖的使者啦,那它们就能带咱去须弥神宫喽?这还真有点儿匪夷所思。”

“这倒不奇怪。连一些动物都可以给人引路,何况猿人呢?”石聚生忽然开口道,“关键是找到激发它们的那种方法。”

“什么方法?”我立刻追问道。

“我还在想。”石聚生思索着道,“应该就像那支法笛一样,是一种能给这些猿人造成固定条件反射的特殊方法。”

“条件反射?”

“对。我估计那法笛实际上是模仿猿人觅食的声音而制造的,猿人听到笛声以后,以为这里有食物,自然便会循声而来。其实这就和过去峨眉山寺庙的老僧呼唤猴群供人参观,也要模仿猴子的声音是一个道理。当然,至于多吉活佛当年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咱们就不清楚了。”

沈芳华这时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唐增,你那儿不是还有一颗多吉活佛留下的天珠吗?”

“天珠是在我这儿。”我对沈芳华道,“沈大夫,你知道怎么用?”

“你真是死心眼。”沈芳华嗔道,“你就先扔给那些白毛怪试试呗,它又不是你们家的传家宝,丢了就丢了。”

“行,我来试试。”我说着把那枚金刚杵天珠掏了出来,朝着那些还在大快朵颐的白毛怪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天珠落地的声音立刻引起了猿人的注意,它们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天珠。令人意外的是,这颗在白天并不起眼的椭圆形珠子,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其周围竟立刻环绕上了一道彩虹般的七色光芒,珠体之内还有星星点点的微小晶体随之闪烁,通体散发出一种奇异而炫目的光泽。

我们正在惊讶间,只见蹲在天珠旁的一个白毛怪猛地一把将珠子抓在手里,放在掌心处仔细地端详了起来。看它那种专注的神情,我担心它会猛地一口把天珠吞到肚子里。

片刻之后,这个白毛怪拿着珠子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它凝望了我们一会儿,然后朝我们挥了挥手,似乎是在示意我们跟它走。

看来有戏!我们见此赶忙向它靠了过去,不过由于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几个人没敢撒腿就跑,只是迈着小步子慢慢向前移动,生怕对方误以为我们有什么危险的举动。

当我们距离它只有两三米的时候,这只白毛怪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紧接着其他的猿人全都站了起来,喉咙里也发出了类似的叫声,节奏分明,像是在相互应和一般。一时间林子里充满了它们奇怪的语音,我们几个吓了一大跳,要不是沈芳华按住我,我差点儿就要把步枪端起来。

片刻之后,它们的呼喊声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了身子,集体向着峡谷的一侧走去。我们见状赶紧跟在它们后面,但是仍旧留出一定的安全距离以防不测。

这一走可不近,我们一行人跟着这些白毛怪穿过了茂密的谷地森林,一直来到了峡谷中部的那条溪流旁。不过这可不是它们的终点,这些猿人又开始沿着溪岸向下游继续前行。

“唐通讯,你说咱们就这样跟着它们走有谱吗?”徐卫东开口对我道。

“我怎么知道。”我看了他一眼,道,“不过它们既然让咱跟在后面,想必是有道理的。再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不用担心,它们应该是在带路。”田教授接口道,“咱们目前一直在往东北走,就是冈仁波齐所在的方向。”

“老爷子,这里离那神山的直线距离差不多得有二十公里,您以为顺着这峡谷就能走进神山里?”徐卫东道。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现在讨论这些也没有用。”田教授道,“反正直到现在,羊皮三色书上的记录都被一一证实了,我相信德木嘉措写的都是真实的,这些‘山精’一定可以带领我们去往须弥神宫的通路。”

“徐白鬼,你就别和田教授矫情了,我也觉得跟着这些长毛怪走很有戏。”沈芳华白了他一眼,哂道,“难不成你乐意背着炸药爬雪山?”

徐卫东看着沈芳华的白眼,只得无奈道:“得,沈家小姐,就算我没说。咱们接着走就是了。”

终于,接近天亮的时候,我们走到了谷间溪流的下游尽头。在这里,溪水会聚成了一个圆形的积水潭,面积虽然很小,可潭水的颜色青黑发暗,看不到底,感觉十分幽深。

带路的白毛怪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那个一直握着天珠的猿人回头望了望我们,然后转过身形,径直朝着水潭一侧的岩壁走了过去。我们不敢妄动,只是把目光锁定在它身上,看它究竟要做何举动。

岩壁上覆盖着一片厚厚的草甸子,并非自然而生,似乎是被人从地上挖起来,故意放置在岩壁上的。只见那个白毛怪走到那里,三两下就将这些遮蔽物全都扯了下来,随后便对着岩壁跪了下去。

我们抬眼望去,立刻大吃一惊!原来草甸下的石壁上竟然雕刻着异常精美的佛家八宝纹饰,上面还凿出了很多大小不一的孔洞,每一个洞里都镶嵌着一枚光圆玉润的珠子,看其质地全都是西藏独有的天珠。

“门!是石门!”田教授惊呼起来。

难道是入口?!我们闻言也不再顾及周围的那些白毛怪了,几个人立刻朝石壁跑了过去,仔细观察了起来。果然,根据岩体上规整的缝隙判断,这的确是一道修筑在岩壁里的方形石门,虽然体量不大,但异常坚固,雕工精美绝伦,镶嵌在上面的那些多眼天珠则更是非同凡响,价值连城。

徐卫东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用力推了推,随即道:“不行,没戏。石同志,你是不是带炸药了?”

“你要炸门?”我惊道,“徐连长,你别那么着急啊,先琢磨琢磨再说不好吗?”

沈芳华也道:“是啊,既然都找到门了,还是先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你要是一用炸药,我估计这些猿人就得和咱拼命了。”

这时石聚生几步走到了门前,把手搭在了那些繁复的雕花纹饰上。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你们注意门上的这些天珠了吗?它们都是活动的,好像可以按下去。”

“巧簧机关?”徐卫东自语道,说着他便随意找了一颗珠子按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那天珠立刻陷入了石壁之内,岩体里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作动之声。然而片刻之后,这枚天珠又重新弹了上来,石门没有任何变化。

“有门儿,各位还不快点儿帮忙!”徐卫东转头对我们道,他说着又按下了旁边的另外一颗天珠。

我们立刻会意,几个人马上都走了过去,七手八脚地一通忙活。可是等我们把门上所有的天珠都按了个遍,这道石门依旧纹丝没动。

“算啦,还是用炸药吧。”徐卫东摇头道,“这应该是个组合开关,需要同时按下特定的几个才能起作用。”

我闻言一下子就傻眼了。这门上的天珠多达几十枚,要是根据数量的不同进行组合,那简直就有无数种可能性,根本不可能一一尝试。

这可怎么办?就算用炸药,能不能炸开厚重的石门也很难说。一时间几个人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