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外面并排停着三辆车,那辆装备车也赫然在列。高强度的车灯齐刷刷地点亮,将土丘附近照得灯火通明。“122”的人果然已经到了。

“你们三个先在这里稍候。”石聚生说完便叫上田教授,两个人直奔宋主任所在的第二辆车去作汇报了。我和徐卫东、沈芳华只好傻傻地待在原地,等候他们的结果。

这时头车里推门走下了一个魁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向我们走了过来,开口道:“你们出来啦,都没事吧?来,先喝点儿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扎西顿珠。

沈芳华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关心地说道:“扎西大哥,你也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你们还担心我不会开车?”扎西顿珠微笑道。

“扎西兄弟,是那个石聚生让你回去叫人的吗?”徐卫东问道。

扎西顿珠点了点头,奇怪道:“怎么,你们不知道石同志出来吩咐我去叫宋主任?他不是说在里面有重大发现,需要宋主任亲自到场吗?”

“知道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徐卫东赶忙掩饰。

“哦,那你们有什么重大发现,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界。”扎西顿珠微笑着说,“别看我是藏族人,可田教授说的什么古格王朝我还真没听说过。”

“扎西大哥,您听说过在咱藏区有什么山精雪怪出没吗?”沈芳华岔开话题道。

“山精雪怪是什么?”扎西顿珠一脸的迷惑,“是妖怪恶魔吗?”

“应该不是。据说它们是佛祖神灵的使者。”沈芳华继续直奔主题,“那您知道一座名为须弥神宫的建筑吗?好像是在冈仁波齐的里面。”

“哦,你说的是佛祖讲经的故事啊,这个我倒是听长辈人谈起过。”扎西顿珠道,“小时候爷爷曾经跟我说过,神山之内有一座雄伟的宫殿,佛祖就在里面设坛宣法普度众生,感化三千世界内的天地万物。冈仁波齐上的‘卐’字符就是佛祖亲手写上去的,以此来昭示神殿的位置,召唤世间迷途的生灵。不过爷爷没跟我说过这神殿的名字,是不是叫须弥神宫我不清楚。”

“扎西大哥,那您认为神山里真有一座建筑喽?”沈芳华道。

“这只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而已,再说凡人谁能进得到山里面去?而且当年爷爷告诉我,只有那些拥有纯洁灵魂的人才能有缘找到这座神宫,亲自聆听佛祖的教诲。”扎西顿珠说着皱了皱眉,“难道你们想去找这座传说中的宫殿?”

“我们……”沈芳华刚要答话,就见石聚生和田教授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各位,宋主任已经同意咱们这个新计划了,答应先给我们十天左右的时间试一试。如果行不通的话,那就只能炸……”石聚生见扎西顿珠也在旁边,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什么新计划?你们不去爬神山了?”扎西顿珠疑惑道。

“我们要先去找佛祖的使者。”田教授接过话头,问他道,“扎西同志,这冈仁波齐附近有没有湖?”

“湖?哦,当然有啊。”扎西顿珠答道,“据我所知有三个,圣湖玛旁雍错,鬼湖拉昂错,还有一个小湖罗王瓜错。”(“错”在藏语里即为“湖”的意思——逍遥于津注)

田教授问这个问题当然是有用意的。因为羊皮三色书上描写多吉活佛“召唤山精”的场面时,用了一句“湖水如镜”的话。很明显他是要通过这条线索来确定“山精雪怪”出现的具体位置。

“罗王瓜错?这个湖在哪儿?”田教授继续问道。

“在冈仁波齐的西面,是一个很偏僻的湖泊,面积也很小。那里人迹罕至,附近还有一处峡谷。”扎西顿珠道。

“好,扎西同志你带路,咱们就去罗王瓜错。”田教授随即转头对我们道,“玛旁雍错和拉昂错名气大,往来朝圣的人也多,‘山精雪怪’不可能在这两个湖附近。罗王瓜错在当年古格王国的势力范围之内,从位置上看比较符合,而且根据三色书上的记录,当时在湖边见证围观的只有百余人,可见这个湖的面积也不会很大。综合来看,罗王瓜错应该就是当年多吉活佛‘召唤山精’的地点。”老爷子信心满满,看样子是坚信我们能够复制活佛当年的神迹。

“嗯,就按教授的意思,咱们去罗王瓜错。”石聚生道,“我这就去安排一下需要携带的武器和装备,大家即刻动身。”

一番收拾准备之后,我们这支“寻妖探路先遣队”又一次连夜上路了。人员没有变化,还是我们六个,石聚生、田教授、扎西顿珠,再加上我们仨。不过车倒是多了一辆,上面搁的都是必需品,水、干粮罐头、行军帐篷以及武器弹药之类的探险装备。这辆补给车由扎西顿珠驾驶,并且作为头车在前面带路。其他人全都坐在第二辆车上,依旧是石聚生负责开车。

开了没多久,田教授开口对我说道:“唐同志,你把那支法笛拿出来给我看看吧。光听石同志说法笛在你身上,我还一直没见着哪。”

事到如今,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我从衣服的暗兜里掏出那支骨笛,递给田教授。

田教授小心地把笛子捧在手中,仔细地端详起来。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就露出兴奋的笑容,对我们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笛子的吹口处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肯定被人使用过,绝不只是一件作为摆设的象征性法器。”

“您认为咱们能和多吉活佛一样,吹响这支笛子之后,就能唤来山精现身?”沈芳华问道。

田教授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还不相信三色书上的记录?”

“即便那三色书上写的是真的。”徐卫东接口道,“可那是人家高僧活佛才有的本事,咱们这些人能有这道行吗?”

“尽人事,听天命。”田教授道,“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咱们的造化了。”

说实话,我此时倒希望自己能有这个福分把山精召来,然后顺利地找到那座须弥神宫,否则十天以后就得背着雷管儿去炸山了。

沈芳华又道:“田教授,在古庙里您说自己研究那种石头唱盘和什么地外文明,可后来又讲了一大套佛经里的须弥神宫,现在又是山精雪怪,您以前到底从事的是什么研究啊?”

“沈同志,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它们之间就没有关系吗?”田教授无奈道,“等你想明白这个问题,就知道我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了。好啦,看样子车还得开一阵子,我得先休息一下了。”说着他把骨笛还给了我,随后便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

“得,人家老爷子就寝了。管他什么山精雪怪,咱几个也先眯一觉吧。”徐卫东说完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去眯了。我和沈芳华见状索性也闭上了眼睛。夜色之中,除了驾驶座上负责开车的石聚生之外,全员集体休息了。

等石聚生叫醒我们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各位,咱们到了,下车活动活动吧。”

我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推开车门,一阵冷风就扑面而来,几个人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寒战,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就看石聚生指着前方道:“那就是罗王瓜错,大家都欣赏一下吧。”

我举目望去,一汪碧蓝的湖水瞬间映入眼帘。我从没见过如此清澈的湖泊,那水真是蓝得如同油画颜料一般,轻风吹过,水面微波荡漾,在苍茫大地的映衬下,那景色真是美得让人心醉。

“真漂亮啊!”沈芳华感叹道,“没想到高原上的湖泊竟能如此迷人。”

“大家先吃点儿东西吧。”扎西顿珠招呼我们道,“罗王瓜错的面积不大,这里算是康格山脉的余脉,湖对面就是悬崖,下方是一道峡谷。吃完饭以后,我带你们去那里看看。”

我们点点头,在简单吃了点儿干粮填饱肚子之后,一行人又驱车沿着湖岸直奔罗王瓜错的另一面。就像扎西顿珠说的那样,罗王瓜错虽然美丽,但面积也就两三平方公里,跟那些远近闻名的高原圣湖相比,算是一个很小的湖泊了。这里人迹罕至,藏区随处可见的玛尼堆和风马旗在这里也不见了踪影,可以说是极为荒僻了。

很快,我们便抵达了对岸,表面上看这里的景色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扎西顿珠的指引下,我们继续向西行进了几十米之后,前方的平整地面上竟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断层。大家赶紧纷纷下车,站在断层的边缘俯身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是一道狭长形的幽深峡谷,隐约可以看到谷底有一条白色溪流蜿蜒其间。虽然谷道相当狭窄,但里面却长满了植被,杉树、红杨、山毛榉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树下则遍布着种类繁多的草本植物,将谷底染成一片葱绿之色,显得生机盎然。如果仔细聆听的话,不时还有兽嘶鸟鸣的声音从谷内传出,整条峡谷活脱脱就是一幅美不胜收的风景画卷。这和罗王瓜错周围的荒凉景象相比,简直是一天一地,恍如隔世的天堂。

“这里是什么地方?”徐卫东脱口道。

“徐连长你以为是什么地方?”田教授应声道,“你要是去过西藏的林芝地区,就知道什么是高海拔地区的环境多样性了。”

“这地方虽然看着好,不过可千万不能下去。”扎西顿珠在旁边接口道,“这条峡谷是恶魔用来引诱行人的,凡是下去的人都再也无法回到地面上。”

“引诱行人?”我奇怪道。

“嗯。这罗王瓜错和鬼湖拉昂错一样,都是咸水湖,湖水人畜皆不能饮。谷底那条溪流看上去清澈透明,却是恶魔用来吸引行人的诱饵。据说很多年以前,有一些尼泊尔的朝圣者迷路之后,无意间来到了罗王瓜错,由于饥渴难耐,便结伴进入峡谷之内取水。然而不久之后,谷底便传来了魔鬼的狞笑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上面等待的人吓得胆战心惊,那些取水的人自然也是一去不返。后来人们就把这条峡谷称作‘美丽的恶魔之谷’,警告后来者千万不可贸然入谷,否则性命难保。”扎西顿珠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进峡谷?”

“不是。我们是准备在这里用法笛召唤山精。”我回答道。

“召唤山精?法笛?……”扎西顿珠迟疑道,“你们这样作不会把谷里的恶魔引上来吧?”

“不会的,法笛召唤的是神灵的使者。”田教授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道,“三色书上说多吉活佛召唤山精时是‘月明如洗,湖水如镜,三千沉睡,万籁无声’,很明显是在晚上。各位,今天白天大家都好好休整准备一下,晚上咱们就行动。”

“嗯,就这样吧。”石聚生接口道,“徐连长,小唐,还有扎西同志,咱们把宿营帐篷搭起来,然后把带来的装备也都整理一下,晚上咱们就见机行事了。”

夜晚终于来临了。一行人走到了湖边。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冽的光芒普照在高原大地之上。白天的微风已经停了,湖面上无波无澜,罗王瓜错静谧而安详地沐浴在月光之下,如同笼罩在一层透明的薄纱之中,在远方巍峨雪山的映衬下,显得梦幻而又神秘。

“唐同志,时候差不多了,可以试验了。”田教授对我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那支骨笛,举到了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它吹响了。

“呜——呜——”笛子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和我们想象中的笛声完全不同。这音色极为低沉粗犷,毫无修饰,很难用言语确切地形容。它就像是一种从人类喉咙深处发出的最原始的呐喊,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吹了一阵之后,停了下来。一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每个人都紧张地观察着附近的一举一动。然而周围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唐同志,也许一次不行,再吹一次吧。”田教授吩咐道。

我憋足了一口气,再次吹响了法笛。不过笛声散去之后,四下里仍旧归于一片寂静,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徐卫东开口道:“我就说吧,咱们没有这道行,光有人家活佛的笛子也是没戏。”

“小唐,要不我来试试?”石聚生忽然道。

“行啊。”我毫不犹豫地就把法笛递给他。说实话,我可不想去炸神山,石聚生要是有本事召来山精,那我求之不得。

石聚生接过来看了看,随即第三次吹响了法笛。他的肺活量明显比我强,一口气下来笛声持续了两分多钟,低沉的呜呜声再次回荡在夜空之中。

半晌之后,石聚生放下了笛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要对田教授说点儿什么,可当他的视线接触到扎西顿珠的时候,却突然怔住了。

我们见状赶忙也向扎西顿珠望去。只见他的手按在佩刀之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铁青神态异常,看样子像是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扎西大哥,怎么了?你没事吧?”沈芳华问道。

“我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扎西顿珠紧张道,“好像就是从断层峡谷那里传来的。”

我们闻言大吃一惊。徐卫东道:“扎西兄弟,你不会听错了吧?我们几个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我是打猎出身的,绝不会听错。而且——”扎西顿珠的额头上都见了汗,“你们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吃晚饭的时候我在断层的边缘那里放了几个空罐头盒,刚才我甚至听到有一只脚踩在这空罐头上的声音。”

“那也许是峡谷中有什么野兽跑上来了。”徐卫东道。

扎西顿珠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是人的脚步声。”

人?难道是山精雪怪?就听田教授道:“快,大家拿好武器!扎西同志你带路,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我们不敢怠慢,一行人立刻朝着“恶魔之谷”那边跑了过去。很快,就听扎西顿珠在断层边上喊道:“你们快看地上,有脚印!”

大家赶忙低头望去。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见在白天我们践踏的痕迹周围,清晰地出现了两行巨大的脚印。这明显是一种两足动物的足印,一左一右地排列,每一步的跨度有四五十厘米,似乎是一个用两足行走的生物异常谨慎地从峡谷中爬了上来,在附近窥探了一番之后,又返了回去。

这脚印奇怪而又突兀,我不由得蹲下身子,点亮了随身携带的手电,仔细观察起来。这赤足印每一个大约有三十厘米长,也是五趾。一个短而宽的大拇指单独突出,向旁斜伸,并不与其余四趾相并,脚后跟宽阔而浑圆。从脚印的侧线看,它有一定弧度的足弓,但又不如人类的那么明显。这些细节说明,这绝不是人类的足印,但也不像是属于猿类,当然更不可能是其他种类的动物。想到这我的心里一阵激动,难不成这脚印就是“山精雪怪”留下的?召唤山精的实验真的成功了?

这时又听扎西顿珠在不远处说道:“你们看,这里还有血迹。”

我赶忙抬眼望去,只见他指着地上一个已经瘪了的罐头盒,旁边的地上果然滴着一行殷红的鲜血。很明显,扎西顿珠并没有幻听,的确有生物曾经踩在这个空罐头上,脚掌被锐利的铁皮划破了,从而留下了血迹。

“扎西兄弟,我服了。”徐卫东赞叹道,“你的耳音真是太好了。”

“看来山精确实现身了。”田教授兴奋道,“而且从这脚印和血迹看来,它们是真实的生物,不是什么虚构的妖魔鬼怪。”

“看脚印来回的方向,那山精应该是下到峡谷里面去了。事不宜迟,咱们也得赶紧入谷。”石聚生开口道。

“现在就下去?”沈芳华迟疑道,“等天亮不行吗?”

“那东西现在留下的痕迹最明显,又有血迹又有脚印,咱们行动越快追踪到它的可能性越大。要是等到天亮再行动恐怕就晚了。若是山风一起,脚印什么的都会给吹没了。”石聚生焦急道,“我去把补给车开到这断层边上,大家带好一切装备,咱们就从这脚印的方向入谷。”说完便急匆匆地跑去开车了。

“怎么,你们要进这‘恶魔之谷’?”扎西顿珠惊诧道,“这谷里有没有你们说的山精我不知道,不过里面肯定是有魔鬼的,你们就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心说害怕也没辙啊,这回肯定是得下去走一遭了。话说回来,就算这峡谷再凶险,山精再恐怖,跟爬到雪山顶上埋炸药相比,可能危险系数还算是小的呢。

片刻之后,石聚生就把吉普开了过来。我们拿好了武器弹药,戴上了专用的探险头灯。由于此行很可能需要长途跋涉,所以每个人都另外背上了一个露营所需的大号行军包,以备在峡谷内的不时之需。全部收拾停当之后,一行人便准备入谷追踪山精了。只见石聚生小心地把车倒着停在了距离断层边缘两三米的位置上,拉好手刹,又找了几块石头垫在轮子下以防打滑。感觉稳妥之后,他从车尾处拉出了机动的牵引绳,顺着崖边缓缓放入了谷内。

“这是为了这次进藏任务而特别在车上加装的牵引索,细钢丝拧的,长度有五十米。”石聚生对我们道,“我看这里距离谷底也就四十米上下的样子,应该足够用了。”他又转头对扎西顿珠道:“扎西同志,那上面就拜托你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底下发信号弹的,你见到之后,就开车回去把宋主任他们领到这里来。”

刚才在我们准备的时候,扎西顿珠就对石聚生表示自己不愿入谷。石聚生没有强人所难,此刻欣然同意他在外留守。

“好,没问题。我一看到信号就会去通知宋主任的。”扎西顿珠应声答道。

“嗬,石同志还真是分秒必争啊。”徐卫东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揶揄道。

石聚生笑了笑:“没办法,就十天的期限嘛,还得加上往返的时间。这峡谷那么长,咱们追踪山精估计得费点儿工夫,万一耽误了,宋主任那里可就要……后果你们也很清楚。”

说实话,谁也不愿意见到神山被炸的事情发生。我赶忙接口道:“行啦,事不宜迟,咱们出发吧。”

“好。”石聚生应声道,“上次在土林里是徐连长打的头阵,这回换我来作前锋,徐连长你看如何?”

徐卫东把手向前一挥:“求之不得。石同志,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