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从蒋一浪在止戈亭主讲盗墓故事,有一个人对事态发展的关注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萧子玉和熊杰——他就是都梁首富蒋兴和。当时,都梁城闹得沸沸扬扬,都说故事中的“蒋大”就是现实中的蒋兴和。

蒋兴和真是靠盗墓起家的暴发户吗?这是个谜团。他的管家李施烟每天在外面听到很多闲话,这些话对蒋兴和的名誉十分不利。李施烟就说:“东家,依我之见不如让那个蒋一浪永远闭上嘴。”

蒋兴和说:“我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随便他吧。有关坊间对我的议论不要去管它,但事态的发展必须要掌握,万万不可疏忽。”

李施烟是个厉害角色,他是止戈亭的常客,凭着细致的观察,竟然看出钱进财的老婆夏媚与张显凡有染,更厉害的是,他还在玉带桥客栈把奸夫、淫妇捉奸在床。结果自此后,张显凡对李施烟言听计从。通过张显凡,李施烟及时掌握了事态的发展。及至萧子玉与熊杰上了铜宝山争夺夏妃墓时,李施烟终于按捺不住了,极力怂恿东家插手。蒋兴和不为所动,以《增广贤文》中语劝诫李施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蒋兴和嘴上这样说,却又嘱咐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李施烟是位聪明人,自然明白东家的用意。

这天李施烟坐在止戈亭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猪耳朵和一斤都梁香,坐下来慢慢品尝。接着又来了几个客人,钱进财见客人们都喝闷酒,就觉得这不是止戈亭的风格,于是就说:“诸位客官不要只顾喝酒,还得搞出点气氛来,难道就没有下酒佐料吗?”

钱进财说的“佐料”其实就是“故事”,其中一位客人说:“有的,有的,我差点忘了,如今要说热闹的地方要数铜宝山仙人寺。”

另一位食客讪笑道:“这位客官在说笑话,佛门净地晨钟暮鼓,连鬼都感到寂寞,它哪来的热闹!”

那客人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听我慢慢道来,原来那仙人寺后面葬了一冢妃子墓,吸引了两彪人马前往寻宝,一彪是警察局长萧子玉,另一彪乃是枫木岭的熊杰,如此还不热闹吗?”

又一客人道:“这事有人在止戈亭说过,已不稀奇,我们都想知道结果,你能说出结果来吗?”

那客人道:“结果已经有了,萧子玉把墓掘开,岂料连妃子的尸骨都不曾见着!更气人的是那妃子墓晚上闹鬼,把萧子玉的儿子吓丢了魂,经了空大师和唐少隐百般救治,命是保住了,却落了怪病出来。”

李施烟一听就急了,因萧鹏与小姐蒋钰莹的婚期已定好,就在农历八月十五,婚期迫在眉睫,他忍不住打断道:“萧公子落了什么怪病,能治好吗?”

那客人道:“这病委实是怪,平常好端端的,一发作起来就大喊大叫鬼来了,若是深更半夜的,人都会给他吓死,听说他即将完婚,等着瞧吧,新娘不被他吓死找我来赔命。”

李施烟想继续盘问下去,另一食客抢先说了:“这一回萧子玉算是倒霉到家了,又被雷打又遭火烧,没挖出宝来,还把儿子挖出了宝气。”

那客人道:“他倒霉那是必然的,父亲刚刚下葬就被人掘了墓,这可是败家的兆头。”

大厅里正说得热闹,又有几位客人进来了,这几位客人身穿香队服,背上写着“仙人寺进香”,前面写了“回光返照”。其中一个香客一进来就大喊大叫:“消息,惊人消息!前天晚上萧子玉白费了力气在铜宝山掘了一冢空坟,昨天晚上熊杰照着原洞进入墓道,掘得成千上万的金银财宝!”

香客的话一石击起千层浪,食客们兴趣很高,纷纷向香客盘问。香客尚未把话讲完,又有人从外面进来高喊:“消息,特大消息!昨晚熊杰在铜宝山掘开夏妃墓得财无数,今天一早卖给了北闸门寄卖行,换现银一万五千大洋!”

大厅又是一番沸腾,食客们一个个兴奋不已,最后进来的那客人道:“这还不算什么,精彩还在后头,那夏妃墓还不及朱企丰墓的千分之一……萧子玉这次先输了一盘心里自不会服,他正在四处寻找蒋一浪,意在断掉熊杰的后路!”

萧子玉四处寻找蒋一浪的事,张显凡曾偷偷告诉过李施烟,想不到如今传到止戈亭来了,他想着要把这些信息及时告诉蒋兴和。李施烟正要起身,却见张显凡垂头丧气走了进来。李施烟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瞧你一张苦瓜脸,谁欠你米还你糠了?”

张显凡说:“我哪来的米借给别人,人家恐怕要借我的命了。”

李施烟一听就知道有事,一把拉住他走出止戈亭:“这里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有什么烦心事我帮你出主意。”

张显凡随着李施烟到了僻静处就说:“我没骗你,有人真会要了我的命。”

李施烟问道:“谁会要了你的命?我不懂。”

张显凡说:“萧子玉会要我的命,这两天他要我寻找蒋一浪,我找遍了都梁所有的客栈,都没找到,只发现玉带桥客栈有间紧闭的耳房十分可疑,我向他报告,他装成不以为然的样子,谁想我走后他就偷偷跑到玉带桥客栈,从耳房的后窗爬进去把蒋一浪给杀了。”

李施烟吃惊道:“他杀蒋一浪干啥,他不想掘朱企丰墓了?”

张显凡说:“我亲眼看到他把蒋一浪的尸体仍进河里。其实,对他来说,蒋一浪早就失去作用了,他虽然知道朱企丰葬在哪里,但他进不去,那墓里有暗器、陷阱、毒气,有多少人进入就死多少人。”

李施烟皱了皱眉:“照你这样说,朱企丰墓岂不是没人进得去?”

张显凡说:“也不尽然,萧子玉手里的朱子湘就是朱企丰的嫡系传人,他有进入墓室的秘密图纸。”

李施烟拉下脸说了:“张显凡这些话你以前可没跟我说!老实讲你为何要瞒住我?”

张显凡苦着脸说:“我也是才知道的。萧子玉既然杀了蒋一浪,我也知道不少内幕,他肯定也会杀我。”

李施烟点头道:“照你这样说,他杀你那是迟早的事。不过如果你肯听我的,你还可以活命。”

“你先说说看,别想骗我,我可不是好骗的。”

“觉得我是骗你不要听就行了,不过看在你我的交情分上,我还是要说出来——你可以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告诉熊杰……”李施烟等着看张显凡的反应。

张显凡说:“这样做熊杰岂不是又要跟萧子玉争夺朱子湘了吗?”

李施烟点头:“就是要他们两虎相争。”

张显凡道:“熊杰争得过萧子玉吗?争不过我岂不是罪加一等?”

李施烟说:“对你而言,罪加一等或罪加二等在萧子玉手里都是一死,如果你帮了熊杰,你还有希望活下去。我刚才听说萧子玉的儿子病了,住在唐少隐家里,只要熊杰把萧鹏弄到手,萧子玉就会乖乖把朱子湘交出来。”

二人话未说完,只见斜刺里冲出一个人——这人一进来拉着张显凡就走:“你原来在这里,我们找得你好苦!”

张显凡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是玉带桥客栈的店家黄元富,就叫道:“黄老板,你何故要拉我?”

黄元富说:“你不要问,去了就知道。”

张显凡耍赖:“你不说,打死我也不去!”

黄元富说:“我店里的耳房只有你多次问过,如今藏在那里的蒋一浪不见了,熊杰要向我要人。”

张显凡说:“你不是说蒋一浪没藏在你家吗,如何丢了却找我要人,我不去!”嘴上这样说,脚却跟了黄元富走。

李施烟听说熊杰要找张显凡,心里就踏实了,他回到家中,却见蒋兴和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个珠光宝气的东西在把玩。这玩意李施烟在戏里见过,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夏妃头上戴过的凤冠。由此可见止戈亭的传闻没有错。蒋兴和知道李施烟进了书房却并不抬头,目光一直停在古董上:“李管家回来了?”

李施烟把门掩上:“回来了,东家也去了北门闸?”

蒋兴和轻描淡写地说:“你也知道啊。”

李施烟说:“都是在止戈亭听到的,还有很多消息要向你汇报。”李施烟于是把他在止戈亭听到的点点滴滴以及如何怂恿张显凡说了。如此重要的消息蒋兴和听后仍是不露声色,李施烟不免有点焦急:“东家,关于小姐的婚事如果姑爷真是那个怪毛病……”

蒋兴和终于停止玩古董,不急不缓地说:“这事我也听说了,我去过萧家,萧子玉出去了,没有碰上。不过幸亏没有碰上,为他的病我专门问了唐少隐——可能好不了。”

李施烟说:“如果好不了那就麻烦了,小姐的胆子本来就小,婚后姑爷深更半夜发作起来,准会把她的魂吓丢。”

蒋兴和沉吟了片刻又慢条斯理地说:“你去一趟萧家吧,告诉他们说我家钰莹近来身体欠安,婚事要推迟。”

李施烟领命去了萧家,正巧萧子玉又不在家里,他就把东家的话向老管家萧忠说了。

李施烟出了萧府大院,快要走完了柳山路就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在一僻静处,李施烟干脆停了下来回过头——却发现跟在后面的人原来是张显凡。“是你呀,我还以为被鬼缠住了。”

张显凡说:“你干的好事,如今熊杰真把萧鹏绑架了!”

李施烟说:“这本来就是好事嘛。”

张显凡说:“好个屁,萧子玉带了全局的警察追去了,还骑了马,熊杰才二十来人,他们的枪多数是木头做的,就是那几杆真枪也只剩几粒子弹了,这回他们死定了。”

李施烟说:“他们死了接下来萧子玉就要收拾你了。”

张显凡说:“原来你早就给我安排了陷阱!”

李施烟拍着张显凡的肩笑道:“什么陷阱,我给你指的是一条阳光大道——熊杰成功了,你是功臣可以上枫木岭入伙;萧子玉胜利了,你也是功臣,没有你他就难得赶走这个强大的对手。所以你要感谢我才对。”

李施烟和张显凡经过止戈亭时见大厅里挤满了人,于是知道又出了大新闻了,二人挤进大厅细听,果然是出了大事——熊杰已经被萧子玉打死在断头桥,他的手下都逃回了枫木岭。一位家在断头桥附近的目击者手舞足蹈说:“枫木岭的强盗真是狗胆包天,手里拿着木枪竟然敢跟大队警察作对!更好笑的是那个劫持萧鹏的强盗头子枪里竟然没有了子弹!”

再说萧子玉因受到蒋家悔婚刺激,求财心切就要在当晚去掘朱企丰陵墓。他一边吩咐萧忠挑选劳力,一边又去客房问计于朱子湘。

朱子湘说:“今晚行动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一事我要提醒局长大人,干我们这行自古就遗留下来规矩,行事前除了要祭神,还要择日。一旦犯了煞就难成好事。这些年人们为了省事好像不再相信这一套了,我也是——结果是过去很少出事,现在总是百事不顺。”

萧子玉似有所悟,说:“我们上铜宝山时也没有择日,看来这一套还是非信不可。朱师傅是内行,择日找哪位先生为好?”

朱子湘说:“找何半仙就行,在都梁就《周易》、《八卦》还没有人比他更精通。”

萧子玉当即就派萧火阳去找何半仙,为了事情不暴露,萧子玉嘱咐萧火阳称家中拆旧宅需要动土。要说择日还真有点玄妙,看似简单的一天,管辖它的有天干地支六十;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有二十八星宿,有十二月建……每一项都要顾及,不可冲违,都梁人无论婚丧、祭祀、拆屋、上梁,都少不得要查黄道日,掘墓应归属于“动土”一类,谎称家中“拆旧宅”择日是最适宜的。

且说天黑之前,萧火阳从外面回来把何半仙的话转告给萧子玉——这两天煞星值日,不宜动土,半月之后方有一个十载难遇的良辰吉时——半月过后已是农历七月末尾,各路鬼神刚刚接受了家中亲人的祭祀,手中有点余钱,都在外面活动,少有回到墓穴去的。这时动手应是最安全的。萧子玉依言,暂且把掘墓之事放下。

次日一早萧子玉准备回警察局处理公务,才一出门就被一个人拦住,驻足看时,却是张显凡。萧子玉厌恶地问道:“你又有什么事来找我?”

张显凡嬉皮笑脸:“当然是有事才敢打扰你——而且是和局长大人有关的事情。”

萧子玉冷笑道:“那你就说吧,我还要回局里公干。”

张显凡显出几分为难的表情:“如此重大的事情就在这路上……就不怕被人听了去……?”

萧子玉只好把张显凡领回书房,极不耐烦道:“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张显凡长长吸了一口气,让肚子充分鼓胀,仿佛已经让自己有了底气,然后才说:“这一次绑架贵公子——是我替熊杰出的主意。”

萧子玉一怔,想知道下文:“还有呢?”

张显凡说:“还有就是这主意是别人替我出的。”

萧子玉厉言道:“你好大的胆子,当了强盗的帮凶还敢亲口告诉我!说,是谁替你出的主意?!”

张显凡说:“这主意是你亲家的亲信李施烟替我想出来的。”

萧子玉一惊,继而平静了,问道:“他为什么要帮你出这主意?”

张显凡道:“他没讲,我也没问。”

萧子玉追问道:“我的事,他知道多少?”

张显凡说:“你的事他点点滴滴一清二楚。”

萧子玉心跳加剧:“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显凡说:“除了我向他提供消息外,他们还留意止戈亭的新闻。”

萧子玉怒目圆睁:“我看你是活腻了,我的事竟敢告诉别人!”

张显凡说:“我没活腻,才活出一点点味道。我以为你们是亲家关系,我不说你自己也会告诉他的。”

萧子玉越想越气,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凶相毕露地掏出枪顶在张显凡额头上:“你必须得死,你自己说,你选择自尽,还是要我帮你?”

张显凡毫无惧色:“我不自尽,什么叫你帮我?”

萧子玉冷言道:“我帮你就是一枪打死你!”

张显凡说:“你不能这样做,对你没好处。我敢说没有我你会吃更大的亏。”

萧子玉冷笑:“你好大的口气,我倒要听听没有你我会吃什么大亏!”

张显凡说:“你把枪拿掉我才会讲。”

萧子玉把枪拿掉:“要你死是几秒钟的事,老子先看你如何把牛皮吹破!”

张显凡揉了揉额头,又干咳几声,然后说:“说的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局长大人有所不知,其实从一开始你的对手不仅是熊杰,还有另一个更强大的——蒋兴和。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我就接着讲,认为我是放屁,就送我上路。”张显凡停了片刻,见萧子玉无言,又接着说:“今天我刚刚听到一个很准确的消息,夏妃墓中的赃物蒋兴和已经出手,实价是五万大洋——”张显凡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子玉,“局长大人,你自己说说,在这场惨烈的盗墓战中,有人一无所获,有人付出了性命,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萧子玉被张显凡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来,说:“这话虽不中听,却还实在。说完了吗?”

张显凡说:“全说完了我岂不是要失去利用价值了?早着呢,对你而言,我是可以长期利用的。我的要求也低得可怜——仅仅只是活命而已。”

萧子玉道:“我没发现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张显凡冷笑道:“我知道萧局长用的是激将法,其实你不用激将法我也会说——如果你原来的两个对手现在只剩下一个,难道你不想了解他的动态吗?”

萧子玉脸上终于挤出了笑容,一改刚才的凶相,拍着张显凡的肩膀说:“果然是个聪明人,以前是我小看了你。蒋兴和如今有什么动态?”

张显凡说:“冷眼旁观,等着有人掘来朱企丰坟墓的宝物,然后坐收渔人之利。”

萧子玉眼睛直视着张显凡:“如果有人不让他的如意算盘得逞呢?”

张显凡说:“萧局长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也不需要听清楚,总之,为了活命我会密切关注蒋兴和的一举一动。”

萧子玉问道:“你说蒋兴和出手了夏妃墓的赃物得五万大洋,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显凡道:“这个问题就不要回答了吧。”

萧子玉退而求其次道:“那就不问,他和什么人做生意总可以告诉我吧?”

张显凡犹豫再三,说道:“宝庆有个永和号,找到这个宝号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萧子玉松了一口气,又在张显凡的肩上拍了几下:“你的脑袋暂时寄在这肩上,敢不老实再收拾你不迟!”

张显凡走后,萧子玉把萧忠叫来,向他转述了张显凡说的一些话。萧忠听后感叹道:“还真亏了张显凡及时提醒,既然如此,二少爷打算怎么办?”

萧子玉说:“我准备去一趟宝庆,哪怕就是便宜卖给别人也不能让他蒋兴和得好处。”

萧忠点头说:“也只能走这条路了,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萧子玉说:“去一趟宝庆来回最快也要十来天,这事不能拖,你去何半仙那里查个出行的吉日,如果这两天可以动身,回来时正好赶上掘墓的时间。”

萧忠即刻出门找何半仙,不到一个时辰回来告诉萧子玉,说明天是个好日子,往北行大吉大利。宝庆正好在都梁的东北方向,萧子玉大喜,这才去局里处理公务。下班前,萧子玉把舒振乾叫到办公室,说这几天总局有事,他须出一趟差,如不是特别要紧的事,各科室可自行做主。

考虑到骑马出行会有人看到,萧子玉决定走水路。次日一早,萧子玉就打扮成乡绅带了萧火阳乘船北上宝庆,赧水河是东北流向,从都梁至宝庆都是顺流而下,短短四日就到了目的地。主仆二人选了一家客栈住了一晚,顺便向店家打听永和号。一提这个宝号,当地人无不知晓,都说它是江南数省最大的珠宝号和古董行。这二者中间,尤以古董生意做得最好,是西方发达国家文物贩子聚集的场所。听了这一番话,萧子玉心里有了底,主仆二人洗了个热水澡就安心休息。第五日,萧子玉经路人指点很顺利就找到了位于宝庆路的永和号。

永和号的门面十分大气,店内柜台都以加厚的玻璃制成,这在当时是很时髦洋气的。柜内摆满了各种款式的金银首饰以及珠宝。萧子玉主仆的出现,立即引来了店小二热情的接待,向二位介绍各款首饰的优点及价位。萧子玉耐着性子听了一阵,然后说:“我不买首饰,我有一批货要出手——想找你们最大的老板。”

店小二说:“我们老板不常来店里,先生稍候我帮你们去问问。”

店小二刚走,一位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走过来用一口标准的中国话问道:“先生有什么货要出手,是不是古董?我叫比尔,美国人,是做古董生意的。”

见萧子玉不理会人家,萧火阳忍不住说:“我们要出手的正是古董。”

比尔立即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货,可以透露吗?”

萧火阳问道:“古画你们喜欢吗?”

比尔一脸灿烂:“我们最喜欢的就是中国的古画,请问是哪位画家的作品?”

萧火阳说:“唐伯虎的作品,绝对真迹。”

比尔喜出望外:“那可是宝物,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

萧火阳见萧子玉用眼睛狠狠瞪他,就知道自己多嘴了,恰在这时店小二回来了,要领二位去见他们的老板。

永和号的老板姓贾,名守诚,是一位五十上下的汉子,他坐在豪华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萧子玉,他很得体地向萧子玉行拱手礼:“先生尊姓?仙居何方?”

萧子玉亦还礼答道:“姓萧,栖在都梁。”

贾守诚说:“那是一座文化名城,一个出故事的地方!”

分宾主坐定,萧子玉说:“过奖,一座古城,无法与宝庆相比。”

有下人过来沏了茶,贾守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先生请。听说萧先生手头有古货?”

萧子玉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没带来,先来问个行情。”

贾守诚脸上挂着笑,问道:“哪一类的?”

萧子玉说:“古画,唐伯虎的《四季行乐图》。”

贾守诚脸上露出惊异之色,随后问道:“是真迹吗?”

萧子玉说:“不是真迹我大老远跑来也不划算。”

贾守诚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这可是罕世之宝啊!如果没说错的话,此画分春夏秋冬四季,每一季有八种交欢情景,共计三十二幅,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

萧子玉点头:“贾老板果然是行家,我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

贾守诚问道:“是现货吗?”

萧子玉点头:“是现贷,已经寄存在朋友家里。”

贾守诚说:“什么时候取回来马上通知我,我用大船装满大洋去都梁找你!”

萧子玉说:“贾老板可否给个实价?”

贾守诚说:“这个不好讲,如果保存完好还好说,若是有损伤,那价格相差就大了。”

萧子玉说:“那好吧,等我取回画就请你过来看货,先议好价剩下的事都好办。”

贾守诚笑道:“那就听萧先生的安排。关于我们永和号的信誉萧先生不妨多方去打听,也可以去问你们都梁的蒋兴和——他是我们的老主顾。”

萧子玉见贾守诚提到蒋兴和,忍不住问道:“最近蒋老板出手了一批货,贾老板是否听说过这件事?”

贾守诚说:“是不是一位夏姓妃子的墓葬?主货是一件凤冠?”

萧子玉点头:“一点没错。”

贾守诚说:“这批货在我手中,我给了他五万大洋的实价。”

贾守诚说的话验证了张显凡所言,萧子玉感到与贾守诚的距离又拉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实不相瞒,我手头的货不止《四季行乐图》,还有大批的硬货。”

贾守诚连连点头:“我知道,唐寅的《四季行乐图》一直在宫廷中收藏,不曾流落到民间,自明代以后就已失踪,就有人猜已经成了帝王家族的陪葬物。找到这组画,必然还有其他宝物。萧先生不要担心钱。我们的主顾不是什么‘腰缠万贯’,而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希望萧先生回去后尽快给我回音,别让我望穿秋水。”

萧子玉笑道:“贾老板真会说笑话,事情办妥了我马上发电报过来——我知道贾老板很忙,今天就不打扰了。”

贾守诚说:“你这是哪里话,不管做不做生意,我们还是要做朋友,你大老远跑来,不尽地主之谊,我今后还能出门吗?”

萧子玉禁不住贾守诚的再三挽留,只好一起去了豪客来酒店吃饭,席上还有几个外国人作陪,比尔竟然也在其中。饭后,萧子玉主仆就被贾守诚安排在豪客来住下。此时,萧子玉已是归心似箭,并提前向贾守诚辞行——明日一早将乘船回都梁。

贾守诚一行走后,萧子玉就准备休息,才洗完澡就有人敲门,萧火阳把门打开——原来是比尔。

比尔耸耸肩摊开双手:“不好意思耽误你们的休息,我可以进来吗?”

萧火阳不敢做主,看着主人,他见萧子玉点了头就放比尔进房。比尔向萧子玉伸出一只手:“我相信缘分,从第一眼看见萧先生我就认定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萧子玉机械地伸出手,心里怀着戒备:“有缘千里来相会,但愿应验比尔先生所言。”

比尔直言道:“我想和你做生意,背了贾老板来找你,照你们中国的话说是不厚道,可是在我们西方不这样认为,这叫做公平竞争——我和贾老板处在同一个竞争平台上。萧先生,你不认为这对你是一件大好事吗?你就有了选择的机会,不致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卖最好的价钱。”

萧子玉这下明白了比尔的来意,内心的顾虑消失了,他问道:“比尔先生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请问你来中国几年了?”

比尔说:“我是在中国长大的。”

萧子玉说:“比尔先生在中国长大,肯定也明白中国的国情,你说得当然有道理,但真要那样做我还是不敢——中国人最怕担当道义上的坏名声。”

比尔说:“这一点先生放心,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你先和贾老板把价钱谈好,然后我在他的底价上再加,到他要提货时你可以报失盗案——我绝对为你保密。”

萧子玉笑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尔先生把我们那一套已经发扬光大了。”

比尔亦笑道:“不过是入乡随俗而已。都梁是个好地方,朱元璋的第十四子在那里为王十四代,这可是一笔不可忽视的财富。”

萧子玉说:“看来比尔先生对都梁有很深的研究。”

比尔说:“很深的研究谈不上,干上了这一行每去一个地方熟悉当地的历史是最基本的功课。前几天我从贾老板手中收到了一件宝贝也出自都梁。”

萧子玉道:“什么宝贝?”

“是一件王妃的凤冠,典型的明代风格,做工相当精美,仅是这一件贾老板就从我手中拿走了七万大洋。”萧子玉、萧火阳惊得面面相觑,比尔接着说:“今天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以后怎么联系?”

萧子玉也不挽留,说:“都梁柳山路,姓萧的就我一户。”

萧火阳送走比尔把门关上:“老爷,幸亏我们来了一趟宝庆,要不我们冒着危险掘开朱企丰墓又是给别人白干。”

萧子玉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次日一早,萧子玉主仆二人来到赧水码头,有一船家迎了上来:“请问哪位是都梁的萧先生?”

萧子玉疑惑道:“是又怎么了?”

船家点头哈腰说:“我叫杨老大,是这么回事,永和号的贾老板已经包了我们的船送二位回都梁。”

萧子玉主仆跟着杨老大上船,不知何故,他对贾守诚的客气竟然没有半点感动,在贾守诚与比尔之间,他更喜欢后者的直爽和不做作。

杨老大提醒萧子玉主仆坐好了,然后开船,自宝庆出城的这一段水域平缓,船速还算不慢,出了城河面就变得狭窄起来。逆水船就不好走了。萧子玉来时心里背负了重压,不知道此行结果如何,当然也无心情赏景。如今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萧子玉见两岸的风光十分好看,尤其船家杨老大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物,他也有一缺点,沿途只要看到岸上有年轻女子,就眉飞色舞,忍不住要唱山歌挑逗——

正月连妹去交情,郎打戒指送人情。

郎的钱财如粪土,妹的仁义值千斤。

二月连妹去交情,粉壁墙上画麒麟。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

三月连妹去交情,江边杨柳又发青。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四月连妹去交情,瘦马拴在青草坪。

马行无力只因瘦,人不风流只因贫。

五月连妹去交情,端阳龙船伴水行。

易涨易透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六月连妹去交情,六月骄阳如火焚。

有酒有钱多朋友,急难何曾见一人。

七月连妹去交情,月半酿酒敬佳宾。

不信且看筵中席,杯杯先劝有钱人。

八月连妹去交情,情妹住在远山林。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九月连妹去交情,九十公公上山林。

山中自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十月连妹去交情,十月有个小阳春。

人不求人一般大,水不下滩一掌平。

若是看到是独身的女子或拖儿带女没有丈夫在身边的妇女就唱道——

稠树扁担翘莲莲,

妹送情郎去贩盐。

人家贩盐三五日,

情郎贩盐三五年。

青天白日一炸雷,

郎在广西不得回。

广西有个留郎妹,

家中有个盼郎归。

广西阿妹没良心,

妹在家中打单身。

枕上眼泪能洗脸,

床下眼泪可撑船。

其时天气晴好,船上江风习习,沿途两岸风景宜人,加上一个乐观开朗的船老大,时间就过得飞快。到了第三天的夜里,空气突然闷热,未及天亮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河面之水骤涨,行船也渐渐艰难。

萧子玉醒来后大雨仍在下,他向杨老大打听到了哪里,杨老大告诉他尚未出宝庆地界。萧子玉大惊,快第四天了还在宝庆地界,如此缓慢如何能赶在七月二十九回到都梁?愁绪刹时涌上心头,又想起出来了这么久,家中会不会出现意外?情急中他对杨老大说:“船家,水路如此难行,家中还有急事,还可以改乘其他交通工具回都梁吗?”

杨老大说:“不可以,自古宝庆到都梁除了水路尚有一条驿道,但驿道崎岖多弯,比水路花费的时间还要长,因此自古以来走水路的人最多。”

萧子玉一听便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