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几天,我始终不敢正眼瞧李主任,更不敢提杂志的事,好像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他一样。好在李主任大人大量,并不计较我的小肚鸡肠,当然也再没跟我提过杂志的事。时间一长,我再看到他一如既往地对我笑吟吟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李主任已经把杂志的事忘了。

    老同志宿舍漏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是李主任亲自去找的维修人员、亲自带着人去修缮的,可见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修缮过后,李主任拿出几张购买材料的发票和一张3000元的领款单,说是维修人员的工时费,让我签“经办”。我想,这事明明是你在经办,为什么要说成是我呢?便为难地看着他。他笑着说:“没事,这事谁经办都一样,还不都是办公室的工作吗?再说你上次的确去现场看了,情况还是你汇报的呢,不也跟经办差不多?”

    李主任的目光闪烁不定,我就猜想,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我仔细看了看购买材料的发票,共三张,12300多元,加上3000元的工时费,一共15000多。我一边看,一边回想,修补那些屋面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如果在我们乡下修缮这样的房子,3000多块钱足够了。就脱口说道:“李主任,好像用不了这么多吧?”

    李主任肯定地说:“没事,他们那些人不敢骗我,而且材料还是我看着他们买的,不会错。你签上名字就是。”

    我还想说出我的疑问,可一见李主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我只得顺从地在上面签了“经办”二字,并写上自己的名字。待他签上“证明”和姓名之后,他又将这些票据交给我说:“你拿去请成局长签下字吧。”

    我说:“怎么又要我去?”

    李主任笑着说:“不是你经办的吗?”我一看上面我都签了经办字样,木已成舟,抵赖不过,只得再次顺从。李主任意味深长地叮嘱我说:“高主任,如果成局长问你,你就说是我们俩一块去的,而且买材料的时候你也在场。别忘了!”我虽然极不情愿,可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只有硬着头皮去找成局长了。

    成局长把每张票据都检视了一遍,然后审视着我,似乎要把我心里的鬼把戏戳穿。我本来对这些票据心存疑虑,但由于是我“经办”的,万一有贪赃枉法的事,我也是协从犯,心里不免有些发虚。成局长看了我半晌,才问:“小高,这是你经办的?”

    我按照李主任的意思,忙说:“是的,这上面都写了。”

    成局长又问:“具体买了哪些材料?”

    我想,修缮房子,无非水泥、木材、石瓦之类,就如此这般说了。成局长又看着我,严厉地说:“究竟是不是你经办的?”我觉得他肯定对修缮之事了如指掌,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便坦白说:“是……是李主任去办的。他叫我签经办,我就签了。”

    成局长严肃地说:“小高,修缮房子本来是件好事,千万不能把好事办成坏事。”他大概觉得我听不明白,又补充说:“你们办公室的工作很琐碎,很辛苦,这一点我们都十分了解。你们在日常工作中,比普通人付出的辛苦和汗水更多,也经常会受到一些委屈,待遇上却和常人无异。可你们既然选择了办公室这个岗位,就必须服从职责分工,不能利用给公家办事的机会,给自己捞取什么好处,哪怕是一块钱一分钱也不允许。”

    我是第一次听到成局长这样严厉的讲话,不由得汗涔涔而战兢兢。尽管他说这话的意思可能针对的不是我,可焉知不是对我的警告?

    成局长转而又呵呵一笑,说:“小高,你也别紧张,我不是说你。有些事你不是很清楚,我也不便跟你多说,但你既然已经是办公室副主任,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碰到很多,我不得不提醒你,今后遇到类似的问题时,一定要慎之又慎。这些票据呢,你拿回去交还给李主任。既然是他经办的,我就亲自问问他。”

    我如遇大赦般,逃也似的离开了成局长办公室,跟李主任一说。李主任马上沉下脸,冷冷地问:

    “你跟成局长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那成局长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只说想问问你一些维修材料上的事。”

    李主任见问不出什么,再也不看我,夺过票据,气呼呼地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盯着一份文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心里想的,只是成局长那严厉的表情,以及李主任气呼呼的脸。我心想,成局长会不会拆穿李主任的西洋镜呢?或者成局长会不会让李主任一一照点材料、然后指斥他虚开票据贪污公款呢?如果是那样,李主任一定会怀疑是我告的密,从此以后,我这个副主任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时,李主任又黑着一张脸进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诸如“什么东西”、“他妈的”之类的脏话,当然是低着声音骂的,但我与他的办公桌紧挨着,心里又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事,就听得认真,也听得清楚。我知道他是在骂成局长,也许也把我牵扯进去了,否则他为什么不以一贯的笑脸对着我呢?我紧张得不敢看他,自然也不敢搭他的腔。

    这种僵持的日子维持了三天。到第三天的下午,我看到李主任和赵曼丽喜笑颜开地双双走进办公室,李主任高声对赵曼丽说:“赵主任,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啊!”

    赵曼丽哧哧地笑着说:“我哪敢让你请我呀?要请也是我请你。”

    “不管是谁请,反正我得好好感谢你。”

    他们之间相互说笑的时候,大有旁若无人的架势,丝毫没有把我和小孙放在眼里。我便想,是什么事让他们如此高兴呢?

    虽然我有些失落感,但我想他们一定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私底下的事人家有权利不告诉我,这也很正常。我便在心里嘲笑自己多管闲事。不过,在看到他们关系密切时,我还是会有些纳闷,以前李主任对赵曼丽很看不惯,为什么现在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呢?这个反差也太大了吧!

    纳闷归纳闷,日子还是要过的。我每天都如刚上班第一天一样,扫地拖地,烧水泡茶,整理文件桌面,期待着再次看到李主任和蔼可亲的笑容展现在我的面前。但李主任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依旧对我爱理不理,依旧跟赵曼丽嘻嘻哈哈谈笑风生。

    我不免想,难道我哪件工作没做好,让李主任觉得我无法胜任副主任一职吗?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发现什么重大差错,便往其他方面猜测。比如他盗用我的文章去发表;或者是他拿来的那些修缮老同志宿舍的票据,我没有让成局长签字?对了,一定是后者了,我当时在成局长办公室时就有些担心,担心他给我小鞋穿,难道这就穿上了吗?我继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对我的态度确确实实是前后判若两人,我就确认,他一定给我小鞋穿了。

    可是,我并没有坏他的事呀,成局长好像也没有追查他虚开票据的事,他还在照当着他的主任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有几回,我几乎忍不住想去问问,他的那些票据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处理掉,可一看到他连正眼也不瞧我的样子,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我也有点气,心想,管他呢,又没有我什么事,我这是穷操心。再说,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怕他干什么?虽然是这么个理,可大家同在一个部门工作,李主任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多少还是希望看到他轻松愉快的笑脸,感受到大家之间相互亲密融洽的氛围,这样不仅身心愉悦,同样也能提高工作效率。

    但我不得不佩服李主任心胸开阔。他已经年逾半百,参加工作30多年,阅历无限,资历也老,对于处理与我这种菜鸟级的小人物的关系,不能不说是绰绰有余。就在“票据”事件之后的半个月时,我终于看到李主任脸上云开雾散,露出灿烂的笑脸。

    那天,李主任一进办公室的门,就对大家大声宣布:“同志们,大家先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我要宣布一件重大的消息。”我当时正在赶写一个经验材料,是刘局长去市里开会汇报用的,我正灵感如潮。再则,我多时不见李主任的笑脸,怕他宣布好消息的时候又不拿正眼瞧我,便继续低头干活。李主任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拉开,笑着说:“高主任,急什么?休息一下嘛,这么好的消息难道你就不关心一下?”

    我只得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抬头问:“李主任,什么好消息啊?”

    李主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在拿谱,吊大家胃口。小孙着急地问:“李主任,是什么好消息啊?是不是给我们加工资了?”见李主任又咳了一声,微笑着说:“就你急!”小孙便不理他了。

    这时,赵曼丽满面红光地从外面走进来,李主任这才笑盈盈地说:“这个好消息嘛赵主任,还是你来宣布吧。”

    赵曼丽莫名其妙地问:“我宣布什么?”

    李主任说:“好消息啊!”

    赵曼丽便红着脸,啐了李主任一口,低声说:“老不正经。”

    李主任被赵曼丽骂了,非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大着声说:“这个好消息就是,我们的赵主任准备结婚了。”

    我惊讶地“哦”了一声,马上真诚地站起来,对满脸羞怯的赵曼丽说:“是吗?这真是个好消息。赵主任,恭喜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

    赵曼丽乜了我一眼,红着脸说:“当然要请的。”

    我想起我结婚时被大家灌醉的情形,报复似地说:“那咱们到时可得好好敬新娘新郎几杯酒!”我准备接下来哈哈大笑几声,忽见小孙不以为然的样子,觉得好奇,就问:“小孙,你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小孙嘻嘻一笑,说:“女人的事,你不用管。”我的脸上马上腾地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