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就把了解到的情况梳理了一下,回到办公室,马上向李主任作了汇报。李主任笑盈盈地听完我的汇报,又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我说:“这事当然得听你的呀!”

    李主任说:“我哪能解决得了?”

    我一想,这事是你叫我去办的,现在我回来了,如实向你汇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倒说解决不了,我不是白去了吗?那些老同志不是更要瞧不起我吗?我就问:“李主任,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他拿个主意。

    李主任想也不想,仍是笑盈盈地说:“你去向成局长汇报一下吧。”

    按级请示汇报,本来是我们的组织原则,这一点基本的常识我是知道的。我怪怪地看了李主任一眼,心里说:“这事应该你去汇报才对呀,怎么让我去呢?”但我还是马上去了。

    来到成局长办公室,成局长正在看报纸,见我进去,马上笑呵呵地说:“是新郎官来了?来来,快请坐。”

    我知道成局长没有架子,到他这里也随便些,便递给他一根烟,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也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成局长,那天没有好好敬你的酒。”

    成局长显然心情极好,马上问:“那天好像你喝醉了吧?还是别人抬着你回去的,你要再敬我的酒,恐怕你会吃不消哟,呵呵。”

    我不大想回顾当时喝酒的情形,更不愿想象我和珍珍之间的那些事,便把话转入正题:“成局长,李主任叫我来汇报一件事,是关于老同志宿舍……”

    成局长马上笑着打断说:“我知道。哎,小高,你妻子是姓贾对吧?在超市工作?”

    我只得答道:“是。”

    成局长又说:“难怪你小子拖到现在才结婚,原来有一个这么漂亮的美女在等着你啊?真是艳福不浅啊,哈哈哈!”

    我忙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想到珍珍的确长得漂亮,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成局长又说:“婚后生活还习惯吧?”

    我有点着恼,这些人真是,为何都喜欢关心别人的隐私呢?办公室那几个无聊分子是这样,堂堂一个副局长也是这样。别人的隐私就这么值得关心吗?我急于想汇报完正事走人,便勉强笑着说:“还习惯。成局长,今天李主任派我去看了一下老同志的宿舍,的确有几处漏水的地方,我觉得那个地方真的要尽快去修一下。”

    成局长这时收起了笑呵呵的神情,听完我的汇报,就说:“这事我们都知道了。”

    我心想,你们知道?你们没去怎么会知道?你们知道还要叫我去实地查看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嘛。我虽然不敢问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但还是怀疑地问:“你们都知道了?”

    成局长点了点头,说:“这事先放一边吧。反正是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不解决都是一样,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

    这倒令我莫名其妙了。他的绕口令式的回答,让我很是不解,便怔怔地看着他。他大概看出我的心思,笑了笑,说:“小高,有些事你认真不行,不认真也不行,就看你如何处理了。比如这件事吧,问题年年有,老同志年年要提,提来提去都是这些问题。所以,我一看到他们来局里,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我们不派人去,表示我们不重视,老同志们要提意见的。我们去了,表示我们重视了,但解决不解决,却不是我们的事。”

    我忙问:“那……这是谁的事?”

    成局长大概看出了我的幼稚,却并不计较,耐心说:“小高啊,你现在也是办公室副主任了,凡事要从正反两个角度去看。你想想,那些老同志占着局里的公房,该还是不该?”

    “不该。”

    “那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占着公家的房子不搬走。本来早几年我们局里想在那里建几幢新的干部职工宿舍,可那些人硬是提这样那样的条件,不答应的话就是不肯搬出去,好像那些公家的房子真成了他们的私人财产似的。现在好了,政策没有了,不允许单位集资建房了,全局的人都没得到好处,你说这事该怪谁?”

    我想,这不言而喻,自然怪他们。但那是若干年前的事,即使有好处,也不可能分一套给我,我便不说什么了。

    成局长又说:“后来,市里想把那附近的地皮卖给开发商,搞整体开发,并给局里一定的补偿。他们也因为达不到以房换房的目的,坚决不肯搬走。开发商一看那架势,那块地也不敢要了。这事就晾了下来,那一任的局长还因此受到市领导的批评,你看这事闹的!所以,他们一提到这些问题,我就有气,都懒得理了。”

    我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多少也在老同志面前说过些安慰的话,如果局里什么也不管,那些老同志一定会怪我没汇报,就说:“可是,我看有些房子真的成了危房了,如果不及时修缮一下,可能会出事的。”

    “小高,看得出,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这很难得。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多数人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愿意多管闲事。呵呵,你不要以为我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人,我是副局长,不想管也得管。这个事,我已经在局长办公会上提过,至于怎么解决,我也要听领导的,我上面还有领导嘛。”

    我一听,原来局长办公会都研究过了,心里稍稍放宽了一些。不管怎样,我这个事情总算能交代得过去。我又一想,局长办公会李主任也要参加的,他必定知道研究这件事,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不仅叫我去现场看看,又叫我来找成局长汇报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下那些可怜的退休老同志,或实在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让我出这个头吗?唉,这些人真是搞不懂!

    我汇报完毕,准备离开成局长办公室。成局长又叫住我,让我坐下。我生怕他再次把话题扯到我的新婚生活上,就站着问:“成局长,还有事吗?”

    “你坐下说。”

    我见成局长像是很郑重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坐下。成局长沉吟片刻,慢慢说道:“小高,你在办公室的表现,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大家对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成绩都很肯定。”

    我听他是在表扬我,马上受宠若惊地谦虚道:“不行不行。”

    “呵呵,什么不行?行就是行嘛,用不着谦虚。”

    他这么一说,我便不再谦虚下去了。成局长从桌上拿出一本杂志,是省内的行业杂志,专门刊登系统内的学术性文章以及经验、工作进展及工作动态等。我有时也向这本杂志投投稿,一年也能登个两三篇文章。这本杂志我们办公室也有,但这一期我没有看到过,便打开扉页随意看着目录。

    成局长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看到李志安的名字后,抬眼看他时才发现。我觉得新奇,李主任很少写文章,特别是我来了之后,他基本就不写什么东西,怎么也用了他的文章了?我笑着说:“李主任也用了一篇稿子。”信手打开那页一看:除了作者署名外,内容只字不漏的全是我写的。我觉得奇怪,就说:“成局长,这……”

    按照局里的规定,在市级系统内的刊物用稿一篇,奖励100元,省级用稿奖励300元,中央级的则是一篇500元。为此,我一年都能拿到个一千两千的奖金,这在我工资性收入之外,也算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自然,每回用稿兑现,都免不了要请办公室的同仁们小嘬一顿,比如炒几个小菜,或是买些瓜子、水果、冰淇淋之类,来犒劳那些配合我写作的同仁们。这篇稿子我是没准备发的,没想到李主任拿去发了,而且署上了他的名字,一时觉得既惊且怒,这简直是欺世盗名的勾当,他李主任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的这些微妙表情,全都被成局长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我是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心里虽然不悦,可一向对李主任充满感激之情,即便他抄袭我的文章,我能有什么好说的?我强装出笑脸,说:“没关系,我发和李主任发都是一样,反正都是反映我们局里的工作。”

    成局长微微点点头,不知他是默许了我的做法,还是肯定我的高风亮节。

    我问:“成局长,我可以走了吗?”

    成局长继续微笑着说:“别急嘛,你就这么不愿意在我这里坐吗?”

    我赶忙说:“哪里哪里!我是担心办公室有事,李主任找不着我不好。”

    成局长便笑了,说:“好吧,你去吧,有时间我们再聊。”

    回到办公室时,李主任还没有下班。李主任总是最后一个下班,必定要等着局领导都走了之后,他才离开办公室,这种严谨的作风,着实让我崇拜了许久。但今天这种崇拜的感觉没有了,而是觉得有点憎恶。李主任照例笑盈盈地看着我,说:“高主任,还不回去陪你的新婚妻子?”

    我也还他一个笑脸说:“哪里成天要陪着?”他便笑而不语。

    我故意在桌上乱翻,把东西翻得啪啪响。李主任听了片刻,大概感觉我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劲,便问:“高主任,你找什么呀?”我说了在成局长办公室看到的那本杂志的名字和期号,李主任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表情,说:“这期啊,我也没看到呢,回头我问问小孙去。”我知道他做贼心虚,又故意说:“每期我都看到了,偏偏这期没看到,真是怪事!”

    李主任脸沉了下来,过了片刻,突然“嗵”的一声把抽屉使劲关上,怒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我一惊,不知他到底是说没有人把这期杂志交到他手上呢,还是暗示我不该问这事。我马上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的不悦,早已被担心所取代,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表情极不自然地问:“李主任,怎么了?”

    李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恢复了笑容,安慰我说:“没事,没事了。我们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