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宋万清和市教委主任张复明,是在下午四点多赶到的。

 满头大汗!

 但刘伟鸿已经不在武进村,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叫红梅村的村子。

 红梅村和武进村一样,都是属于“中心村”依照市政府去年的改造规划,人口比较集中的村落,三个村搞一个中心小学。只有像沙山村那样的特殊村落,才是一村一学。

 一片狼藉的学校工地上,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

 除了刘伟鸿,向耘,伍书记田区长和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宋万清张复明,红梅村的支书村主任,红梅小学的张校长等人,都在,还有好些闻讯赶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围了一圈,好奇地往场中张望着。

 据说当中那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竟然是市长!

 和以前的县长是一样的大!

 在此之前,还从来不曾有市长来过红梅村。

 “张主任,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刘伟鸿转向不住抹汗的张复明,淡然问道。

 张复明额头上汗水澹澹而下,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闻言身子轻轻一抖,嗫嚅着说道:“这个…刘市长,这个…是我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监督好…”“但你的报表上,红梅小学和武进小学,都是已经竣工。”

 刘伟鸿的语气依旧比较平淡,还带着丝丝的冷意,脸色也比较平静,并没有勃然怒发。

 惟其如此,张复明才更加紧张。

 刘伟鸿没有疾言厉色,不代表着他心里不生气。蔡雪峰倒台之前,也是风平浪静。接下来就是雷霆怒发,蔡雪峰黯然去职!

 他张复明的份量,较之蔡雪峰可是差远了。刘市长都不用跟他发火,顺手将他的乌纱帽给摘了。

 张复明说不出话来。

 刘伟鸿又转向宋万清,问道:“万清同志,这个工作,你有跟进吗?”

 宋万清也是尴尬异常。红梅小学与武进小学的情况,都还是刘伟鸿通知他赶过来才知道的。说他一句“不作为,官僚主义,敷衍了事”绝不为过。

 “市长,我估计,主要还是资金方面,有点问题…”

 稍顷,宋万清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伟鸿如今在副市长心目中的地位,老早就不是去年刚刚上任那时的“小屁孩”了。强势市长的迹象已经表露无遗。大家已经认识到,刘伟鸿从来也不曾真正将这些副市长当做是“对手”而是下属。副市长只能配合市长工作,至于想要和刘市长对着干,那可真要三思而后行了。

 “资金方面有什么问题?难道是预算不够?”

 “这个…”

 宋万清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实话说,这个学校改造的工作,他还真没有认真对待。倒也不是宋万清完全不在意学校的改造,关键在于这事是刘伟鸿在亲自抓的,具体由市教委落实。依照宋万清所认知的官场规则,他觉得此事自己不合适“干涉”太深。谁知道刘伟鸿是个什么章程?最好还是让张复明直接向刘伟鸿负责吧。毕竟整个预算是六百万,万一这中间有什么猫腻,宋万清也不会牵扯进去。

 现在看来,自己所认知的官场规则,出了点差错。

 他把这个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唯独没有将此事当做一件正儿八经的工作去对待,没有从搞好本职工作的思路上去考虑这个问题。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官场常态。有了一定地位的官员,考虑问题的方式和一般人是完全不同的。首先就会从各种利害关系去着手分析,看看这个事情里面,自己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定位”搞清楚了这个定位,然后才是该不该伸手。

 当然,这个伸手也有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该不该伸手去管好这个工作,另一种意思,则是自己能不能捞到什么好处。而管好工作的出发点,也还是有没有好处。政治上的好处,经济上的好处,都在考量之中。

 除此之外,伸手有没有坏处,也是必须要考虑清楚的。

 在宋万清看来,这个事情自己伸手的话,好处基本没有,坏处多多。就算刘伟鸿没有打算要从此事中获得什么经济上的好处,至少也是一个很大的政绩。自己横插进去,有抢劳的嫌疑。还是避而远之比较好,等这个工程搞完了,对外宣传的时候,自也有他一份劳。跟在刘伟鸿身后沾点光。

 不料刘伟鸿竟然就认真了,追究起责任来。

 当着区里干部和群众的面,刘伟鸿没有发火,给宋万清和张复明都留了点面子,只是淡淡说道:“这样吧,我们现在上车,去下一个学校。这第一批改造的五十七个学校,黄沙区有二十三个,这几天,都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复明一听就傻了眼,连忙抹了一把汗,急急忙忙地说道:“刘市长,我,我检讨…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这个,剩下这些学校,我去看吧,市长的工作那么忙…”

 刘伟鸿瞥了他一眼,有点冷淡地说道:“你已经看过了,报告都已经送上来了嘛,全部竣工!”

 张复明顿时尴尬不已。

 刘伟鸿这是当面甩了他一巴掌,表示对他完全不信任了。你的第一个报告能哄骗我,我又怎么能信得过你第二个报告就是真实的?

 说完这句话,刘伟鸿就不再理他,上前与红梅村的支书,村主任,红梅小学的校长等人一一握手道别。这个时候,刘市长的脸上自然又浮现起了温和的笑容。对于这些基层的干部,刘伟鸿一贯是非常和气的。不是作秀,而是发自内心。

 人家本来就没做错什么,自然不能疾言厉色地对待了。

 红梅村的干部们非常诚心地挽留刘市长在红梅村做客,住一个晚上再走。刘市长下面要去的另一个村子,可还有不短的路程,还需要步行几里地。这样急匆匆地赶过去,太辛苦了。

 刘伟鸿微笑着婉拒了村干部们的好意,登上越野车离开了红梅村。

 宋万清和张复明等人,自然赶紧跟了上去。

 张复明大汗淋漓,脚步虚浮,脑袋里乱成了一团麻,轰轰作响。

 …

 刘市长此番地方考察,比原先预定的三天时间,延长了不止一倍。考察的地方也不止黄沙区,扩大到了其他好几个区。一共花了八天时间,硬生生的将第一批改造名单上有名字的五十七所中小学校,全都看了一遍,一个不落!

 等车队终于回到市政府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要散架子了。

 包括一贯体力极其充沛的刘市长本人,都有点吃不住劲,八天时间,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差点就成非洲人了。

 刘伟鸿真狠!

 这句话,刘市长尚未回到市政府,就已经在市里的干部之中传扬开了。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干部们,大都哈哈大笑,认为绝无可能。

 甚至还有干部笑着说:什么?你当是焦裕禄复活了?

 浩阳历史上,就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市长,花八天时间,在乡下的山沟沟里穿行一遍。那不是开玩笑么?

 但是很快,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刘伟鸿还真的这么干了,五十七所山区中小学,全都看过。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狠人!

 这个市长,也太另类了。

 笑话之余,干部们一个个都紧张起来。这一回是检查教委的工作,那下一回,刘市长会检查哪个行业哪个部门的工作?

 照这个检查,不被查出问题来的部门,那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得,赶紧的,自己先去检查一回吧,真要是有大漏洞,现在改还来得及。一旦被刘伟鸿逮住了,都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

 估计这一回,浩阳市教委的张复明,是在劫难逃了。据说他呈报全部竣工的五十七所中小学,真正竣工投入使用的,只有二十一所,剩下三十六所,都还摆在哪里,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竣工。

 如果这一回张复明都能安然无恙,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真要是这样,刘伟鸿又何必在乡下呆上八天?

 吃饱了没事干么?

 张复明也知道,这一回自己的麻烦真的很大,站在宽敞的市长办公室里,面对着巨大红木办公桌后端坐着的年轻市长,张主任低垂着头,懊悔不已。

 财政局拨款延迟,本不是他张复明的错。早知道这样,就该及时向刘伟鸿汇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做个假报表去糊弄刘伟鸿。

 谁想到刘伟鸿真会去那些学校实地考察啊?

 这一回,自己算是被周鹏举和李青梅害死了!

 李青梅那个贱女人,糊弄自己说,最多延迟十几天,就会把款子拨过去。谁知道她一拖就是两个月,现在这个黑锅,却要由自己来背。

 “张复明同志,你自己辞职吧!”

 刘伟鸿放下手里的检讨书,瞥了张复明一眼,很冷淡地说道。

 “市长,我…”

 张复明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颤声说道。

 “如果你觉得辞职难以接受,也没关系,我会提请市委,免去你的职务。”刘伟鸿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到丝毫的暖意,稍顷,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我们浩阳,不需要光吃饭不管事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