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度可比马车快多了,沿着铁路飞驰,没用几天时间就到达了美国都华盛顿,当和珅走下火车的一刻,一直陪伴着他的华尔也结束了护送的使命。

 “部长阁下,希望您在华盛顿过得愉快,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对路上遇袭的一事,华尔一直有些耿耿于怀,同时对和珅第一次到美国访问,就因为自己护送途中碰上这种不愉快而觉得非常抱歉,并且因为对战斗损失了不少贵宾的私人物品又感到不安。

 “谢谢你,华尔。”和珅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歉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的事是个意外,你没必要再放在心上。相反,如果没有你当时勇敢、果断的指挥,也不会让我们顺利脱离危险,对此,我深表感谢。”

 和珅毫不掩饰的赞扬,让华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咧嘴笑了。

 “再见了!部长阁下!”由于时间很紧,完成任务的华尔就要马上搭乘火车赶回西部,潇洒地向他敬了个礼后,转身就跳上了已经在缓缓启动的列车。

 “一路顺风!”和珅在站台上挥手,向这个陪伴自己一路来到这里的小伙子告别。

 而华尔也在车厢口向他挥着手,并大声喊道:“部长阁下!等我当了海员,我一定会去中国看看的!到那时候,您一定要…。”

 一阵风吹来,把华尔最后的几个字吹散了,望着远去的火车,和珅笑着摇摇头。虽然他没有听见华尔一定要想自己干什么,但从一路上他提出的那些希奇古怪的问题,和珅并不难猜出答案来。

 来车站接和珅的居然有两队人马和一大群记者,其中一队是美国国务卿布坎南为代表,并随同的几位官员,他们代表了美国政府,以高规格的仪式来迎接次出访美国的尊贵客人。

 而另一队却是商人,领头的一个大胖子正是美国和协洋行在华盛顿的总经理,陪同的也都是公司管理层的人员。作为美国和协洋行的大股东和老板之一,这些人名义上都是和珅的属下,自己的老板到了这里,他们当然得赶过来迎接。

 从车站门口一直铺到停在路边马车前的大红地毯,十九响接连鸣起的礼炮,和一大群穿着军礼服,笔直站在车站周围的军人…。美国人给和珅的面子还真不小,差不多快把他当成政府脑了。

 “部长阁下,欢迎您来到自由的美国!”

 国务卿布坎南是个一脸精明强干的中年人,见到和珅走出车站,带着微笑,大步向他走来。

 “非常感谢您的亲自出迎,尊敬的国务卿先生。”和珅从旁人处得知了面前这人的身份,略一惊讶后,马上也堆起了笑容,用西方的礼节,伸手和布坎南相握,显得客气而又礼貌。

 几句简单的问候,接下来就是在记者面前,布坎南代表美国政府向来访的中国特使致词。和珅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他却丝毫没有慌乱,聪明地跟着布坎南来到致词的临时讲台,并带着微笑站在他的身边。

 “…让我们再一次以热情和真挚,衷心欢迎来自神秘东方古国的客人!”

 随着布坎南的讲话结束,在场的所有人都带着笑容,热烈鼓掌。而和珅也以微笑面对他们,用西方的习惯轻轻拍了拍手。

 “部长阁下,您也说几句吧?”布坎南不知道出于何意,笑盈盈地邀请道。

 和珅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欣然答应。随后他走到刚才布坎南所站立的位置,学着布坎南刚才的姿势用双手扶住讲台的前沿,身体微微前倾。

 “说些什么好呢?”和珅看着面前一大堆用着好奇而和善的目光望向他的人群,心里暗暗琢磨着。

 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苦难的国家,想起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想起了给予他震撼的一切事物,同时想起了他出使所肩负的使命和他决定要改变国家命运的决心…。

 “我!大清国,中华的使臣于景和,历尽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自由美国的都!美国!它是一个美丽而充满活力的国家,在前往这里的一路上,所见到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那么新奇和惊讶,我就像是一个孩子,被他所展示的一切给深深吸引了。对于它,我毫不犹豫地在这里说‘我喜欢这个国家!’来美国,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们两个国家建立起相互的信任和友谊,从而加深对各自的了解!各位都知道,我的祖国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大国,而美国却是一个新兴的大国,虽然在这点上我们有着区别,但是我以前从几个美国朋友那里了解到,你们美国在多年前曾经用自己的鲜血和双手,推翻了英国的残暴统治,并开创出了自己所向外的理想国度。而现在,我的祖国也和当年的美国一样,虽然庞大却处处充满危机,因为那些无耻的鸦片贩子无孔不入,用卑鄙的手段向它倾销鸦片,并腐蚀它的臣民们。我们曾经奋起抗争过,但遗憾的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失败在强大对手之下。这是一种悲哀,同样也是一种无奈!但是!我们并没有放弃,所以…我来了!我来到你们美国!希望在这里能找到美国朋友的帮助!找寻我们当年失败的答案…!”

 和珅的话并不长,流利的英语和嘹亮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人都没料到和珅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等到和珅带着微笑向他们点头致意时,这才出一阵阵猛烈地掌声。

 “这家伙的确是个天才政治家,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演说家…。”布坎南在一旁看着和珅,心里暗暗赞叹道。和珅的一切情况,他已经通过在上海的顾盛得到了详细资料,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有一份由顾盛亲笔所写的分析报告。今天的致辞,是布坎南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和珅是否像顾盛在报告中所说的那样。

 出乎意料的是,和珅非但做的很好,甚至比布坎南原来预料最好的一面还优秀。短短的几句话,既拉近了双方的关系,又故意把美国与那些英国鸦片商区分开来,还利用美国独立战争的例子,争取博得美国民众的同情心。布坎南可以想象得到,明天报纸的言论一定会鼓吹这一切,同时引导着美国政界产生倾向中国的意识。不仅如此,和珅在话里一句都没提美国当年借着机会与中国强订的和约,聪明地避开了这个让双方都会尴尬的一面。

 要不是和珅长着东方人的面孔,并留着中国人特有的长辫子,光凭着声音和刚才的那番话,布坎南简直会把对方当成一个西方政治家,不由得对他好感大增,甚至觉得能与这种中国官员交流,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其实,布坎南是高估了和珅,如果在几个月前,和珅虽然老练油滑,可也说不出这番话。但在前往美国的这路上,不论是作风严谨的舰队司令佩里,还是油嘴滑舌的6军少校华尔,都爱在和珅面前大谈特谈他们美国的自由与民主,在这种耳濡目染之下,和珅那么还摸不清美国人的特点和喜好?加上这路上,一直在注意学习西方政治特点的他,很快就掌握了与西方人说话的诀窍,这才能讲出这些东西来。

 致辞结束后,布坎南盛情邀请和珅同他共坐一辆马车,并前往为他安排好的住所下蹋。由于和珅来美国前,就提前让和协洋行帮自己准备好了住处,但又不能拒绝布坎南的邀请,所以先说了声抱歉,等与洋行的人打过招呼后,这才上了布坎南的马车。

 布坎南为和珅安排的住处很舒适,可和珅只在里面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亲自拜访了布坎南,并向他询问与美国总统见面的时间。

 “总统先生考虑到您刚到华盛顿,旅途劳累需要休息,所以把您的会面安排在二天之后。”

 “非常感谢国务卿先生。”和珅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对方早就有了安排,那么他正好趁着空闲的时间,去洋行把自己在上海就定下来的事处理一下。

 可还没等他提出告辞,布坎南突然向和珅问道:“部长阁下,请问…您今天有时间吗?”

 和珅愣了愣,点了点头:“有的,国务卿先生,难道你们总统先生可以提前会面?”

 “不、不、不!”布坎南笑着摇头道:“部长阁下,您误会了。总统先生是个工作狂,没有预约的安排他不会随便更改的,所以,与您的会面还是在二天后。”

 “那…?”和珅不由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布坎南想私人请他吃饭?吃饭联络感情,在中国人中是件最为平常的爱好,但在与美国人的接触中,似乎对还不熟悉的双方来说,并没有这个习惯啊!

 “这里有件意外的事,我想与您私下先交流一下。”布坎南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意外的事?”和珅看着布坎南,表情有些凝重起来。他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生,而且这事不会那么简单,要不然以对方的地位不会特意这么和他谈。

 “一件小事,不过…也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而且是关系到我们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果然不出所料,布坎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来放在桌上,轻轻地向和珅推了过去。

 “您是中国的外交部长,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您与我直接交流比较恰当。本来,我是打算等您见过总统先生后再把这事告诉您的,既然您今天正好来我这,所以…。”

 和珅有些不安地拿起文件,坐下仔细看了起来。这是一份不久前刚从中国传来的电报,落款是以驻华公使顾盛的私人名义出的。电文很长,但上面却只谈论了一件生在广州的事,并要求国内对此事件的解决尽快作出批复。

 和珅顺着电文内容慢慢往下看,开始他还因为不知道原因而有些紧张,但随着事件在电文中的解释他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可不一会儿又随着后面的内容皱起了眉头,而且神情也变得愤怒起来,等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的手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气得一时失态,重重地把电文给拍在了桌上。

 “非常抱歉,国务卿先生…。”和珅当把电文拍在桌上的瞬间,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位美国的国务卿。和珅好不容易平静下心情,带着歉意向他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部长阁下,我能理解您的愤怒…。”布坎南没有在意和珅的失态,理解地点了点头。

 和珅暂时闭上眼睛,一面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一面回忆着刚才所看见的电文内容。其实电文的内容非常简单,它上面写着是广州的一件普通窃案而已,只不过,这件窃案的失主与它所带来的问题,让和珅一时间失去了控制。

 就在和珅准备动身离开中国前不久,一个美国浸礼会传教士罗伯茨,中文名叫罗孝全的牧师,在广州的住所和教堂生了一场普通的失窃案。本来,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而且广州当地官府接到报案后,没用了多久时间就把案子给破了,并帮他追回了大部分被窃物品。但是,这却是整件事的开端,这个叫罗孝全的牧师,口口声声说所受到的损失远远不止追回的这些,并横蛮地向公使馆申诉,要求美国政府帮他向中国政府索赔一切损失。

 当顾盛派人去询问罗孝全究竟损失多少的时候,这个打着上帝名义的无赖居然开出一大张清单,谎报有一万美元的巨额损失。这么大的数额,别说是一个穷牧师了,就连公使馆收入富裕的外交人员也没有如此多的财产。当结果报到顾盛这里的时候,顾盛马上就认定这家伙肯定是想借机勒索,好笔横财。

 虽然顾盛对此非常恼火,但因为出事的人毕竟是美国公民,作为美国的公使职责所在,他不能不加理会。本来,他是想亲自去广州一次解决问题,但因为和珅出国的事要准备,所以暂时脱不了身,为此,他选了一名从国内刚调任到中国的外交官伯驾,委派作为他的全权代表,前去广州处理。

 可没想到,这个叫伯驾的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到广州就瞒着顾盛和罗孝全勾搭上了,非但没有依顾盛的意思低调处理此事,反而大张旗鼓地以全权代表名义向中国政府出了照会,以强硬态度要求中国政府赔偿罗孝全提出的损失。

 这个变化,让远在上海的顾盛措手不及,为了避免事态继续扩大,他立即强令伯驾取消任务,回上海再行处理。但伯驾为了在这上面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非但以下抗上,拒绝顾盛的命令,反而上窜下跳,在广州把事情越闹越大。不仅如此,他还教唆罗孝全直接向国务卿布坎南写信,以此来要挟顾盛,并逼迫中国政府强行修订几年前的和约内容。

 这件事在中美两国政府之间闹得沸沸扬扬,中国政府在气焰嚣张的伯驾与罗孝全步步紧逼下,只能硬着头皮拖着。由于事态展时,和珅正在前往美国的路上,并不知道国内生了如此大事。而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又怕让这两个无赖和流氓的所为所至,将来无法与回国的和珅交代,从而失去在中国政坛力助的顾盛只能向国内求助,强烈要求布坎南尽快以国务院的名义调伯驾回国,然后再冷处理罗孝全的敲诈勒索。

 “国务卿先生,这事的经过顾公使写得很清楚了,作为我一直欣赏的正直的美国人,您应该运用手中的权利,制止他们这种无理的要求!”

 和珅本来以为布坎南会欣然答应他的要求,因为布坎南能把这东西给他看,并刚才说出了理解自己感受的那句话,表明布坎南的态度也是同意顾盛看法,不耻那两个流氓的。可没想到,布坎南反而摇了摇头,带着歉意淡淡说道:“非常抱歉,部长阁下,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他们这是勒索!是敲诈!难道你们美国人就是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对待一个对美国有好感的国家么?”和珅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布坎南。

 “美国的宪法!部长阁下!宪法规定美国公民都有申述的权利,而且宪法也规定美国政府有保护公民的义务。”布坎南苦笑着解释道:“也许您不清楚我们美国的体制,他们虽然破坏了潜在游戏规则,但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却丝毫没有越出任何界限。”

 和珅一时间无语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国家的国务卿居然会对这么小的事也无能为力,如果在中国的话,有如此刁民作乱,根本就不用考虑什么,早就被衙役抓起来投入大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