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焦虑的等待当中,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周景仍然没有获得探视的许可,但经过多方打听,他对于案件的进展情况,也有了一定了解。

可以说,现在的情况极不乐观,除了那位坠楼身亡的职高女生之外,洗浴中心的其他几位小姐,也都对张武阳进行了指控,其中甚至包括张武阳的情人李娜。

几人都主动到市局作证,证明张武阳当初曾经用强制性的手段,与她们发生了性关系,虽然没有出示证据,但这样的证词,对于此时的张武阳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

其他的一些举报信,也如纸片般地投向办案人员,其中有借助职务之便敲诈勒索,有刑讯逼供致人伤残,还有与黑社会分子勾结,对守法商贩进行打击报复的指控。

仿佛一夜之间,张武阳就由一名刚正不阿的刑警队长,变成了无恶不作的警队败类,人人憎恨的害群之马,即便周景在听到这些消息之后,也有些动摇了。

他和张武阳关系虽好,但毕竟认识的时间很短,从相识到相交也只有区区半年多的时间,这样短的时间内,是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更何况,对张武阳工作方面的事情,他知之甚少。

不过,凭借直觉,周景总觉得,幕后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指挥着一些人,把一根根钢钉钉在张武阳的身上,企图趁着这个机会,将他牢牢地钉在牢房之中,甚至想置之于死地。

“这个人会是谁呢?”周景想起以前和罗明达的一席谈话,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拜会一下这位青阳黑社会的大佬了,或许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一些确切的线索。

几经周折,周景终于联系到罗明达,两人约好时间,在名城夜总会见面,下班之后,周景开车赶到了夜总会,进了六号包间之后,点了酒菜,就坐在桌边,耐心地等待。

十几分钟后,门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罗明达推门进来,大声地道:“周主任,我就知道,咱们两人还会见面的。”

周景微微一笑,拿过酒瓶,满了两杯酒,轻声道:“达哥,那你一定也清楚,我们这次见面的原因了。”

罗明达来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笑着道:“当然清楚,肯定是张武阳的案子了,你是来打探消息的。”

周景拿起酒杯,皱眉道:“没错,我想知道,这次的事情,仅仅是个意外,还是有人预谋的。”

罗明达双手抱肩,用满是玩味的目光看着周景,语气低沉地道:“你觉得,我会自找麻烦吗?”

周景皱了下眉头,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沉吟道:“这句话有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罗明达忽然一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漫不经心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张武阳完了,这次是彻底垮掉了,谁都帮不了他。”

周景眯着眼睛,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其实,你曾经想过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没有成功,对吧?”

罗明达耸耸肩,笑着否认道:“怎么可能,张武阳倒霉了,在青阳市里最该高兴的人就是我了,别忘了,我们可是斗了十多年的死对头。”

周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可是,上次咱们见面时,你曾经明确地给出了预警信号,那绝不是随口说说的,能够做出那样的举动,一定有你的目的。”

罗明达笑笑,没有反驳,闷头喝了两口酒,才叹息道:“周主任,离这个案子远点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招灾惹祸。”

周景垂眉低首,把玩着杯子,淡淡地道:“在青阳市,不只是你罗明达一个人讲仁义。”

罗明达哈哈一笑,拿起杯子道:“好,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很喜欢,为了这‘仁义’两字,咱俩碰一杯!”

“干杯!”周景举起杯子,和他撞了一下,一饮而尽,沉吟道:“如果他真做出了那种事情,我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头痛了。”

罗明达笑着点头,戏谑地道:“这得问他自己了。”

“你怎么看?”周景放下杯子,点了一颗烟,皱眉吸了起来,嘴边飘起淡淡的烟雾。

罗明达叹了口气,轻声道:“不好说,人无完人嘛,要是把优点都总结出来,那就是劳模,也是英雄了,要是把阴暗面挖掘出来,说不定和我们这些人,也没多大区别了,这年头哪分什么黑的白的,其实都是花的,大家拼死拼活地干,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抢钱抢权抢女人!”

周景掸了掸烟灰,语气低沉地道:“我只想知道真相,不过,现在见他有些困难,而洗浴中心那边也封了,老板和小姐都找不到,这时候,也只有来找你了。”

罗明达连连摆手,干笑道:“这事儿别来找我,我说过,不想自找麻烦。”

周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轻声道:“你一定知道很多东西,开个价吧,或许咱们可以做笔交易。”

罗明达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道:“有些钱是不能赚的,最多和你讲句实话,得罪了那人,我的下场会比张武阳惨十倍。”

周景笑了一下,拿起酒杯,用不带有任何感**彩的语调道:“是不是魏和平?”

罗明达目光一滞,随即恢复常态,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着嘴角道:“周主任,感谢你的热情款待,这顿饭算我请的,老哥还有事情处理,要先走了一步了,恕不奉陪。”

周景点点头,轻声道:“好吧,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说声谢谢。”

罗明达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周主任,你开的车很牛.逼,有钱都买不到,在江州省内,估计没有第二辆,能开这种车的人,根本不必来找我这种小角色。”

周景清楚他在暗示什么,叹了口气,摇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罗明达皱了下眉头,脸上竟然露出些许失望的表情,摆摆手道:“好了,那后会有期吧,还是那句话,在青阳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周景忽然感到很是滑稽,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就拿起酒杯,自斟自饮,把一瓶酒喝完,才慢吞吞地下了楼,驱车返回家中。

进了房间后,他来到卧室里,走到衣柜边,从里面取出那个缠着油布的厚厚包裹,放在床上,盯着捆着油布包的尼龙绳,犹豫半晌,还是没有打开,在见到张武阳之前,他是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的。

转眼间,又过了几天,在魏晓月的疏通下,周景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市委书记李伟业的批条,但在和市局沟通的过程中,仍然不是很顺利,连续两天,都没有见到市局的领导,每次过去,都说领导在省厅开会,还没回来。

显然,对方唱起了空城计,避而不见,直到周四的上午,他才接到电话,允许同张武阳见面,但条件极为苛刻,探视的过程不但有警察在场监控,还要全程录音。

周景放下电话,推门进了屋子,来到隔壁的招商股,见秦晓倩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忙走了过去,俯下身子,悄声道:“走吧,可以见人了。”

秦晓倩叹了口气,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跟着周景下了楼,两人到街边的小店里买了水果和一些生活日用品,就带着大包小包上了车子,开车驶往市局。

赶到市局,一位接待人员领着两人,去了后院的看守所,登记之后,进了那栋青灰色的大楼里,一股发霉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着,秦晓倩面容苍白,脚步有些凌乱,勉强支撑着,来到了六楼。

为了让夫妻两人能单独见面,说些贴心话,周景在门外等着,让秦晓倩先进了接见室,他和公安局的那位干警吸着烟,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

对方虽然态度很好,说话也很客气,但非常警觉,凡是涉及到案子方面的话题,都赶忙岔过,不敢泄密。

这样等了二十分钟之后,秦晓倩才抹着眼泪,悄悄推门出来,走到周景身边,小声道:“小景,武阳要见你。”

周景点点头,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以示安慰,就迈步走了进去,进屋之后,发现张武阳已经剃了光头,戴着手铐,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旁边各自站着两个年轻的警察。

他的气色不是很好,面容晦暗,鼻子上面有道明显的伤疤,嘴唇也还未消肿,周景走过去的时候,张武阳咧嘴笑了一下,轻声道:“带烟了吧?”

在那瞬间,周景忽然发现,他的门牙掉了一颗,不禁心中酸楚,摸出一颗烟,递了过去,帮他点上,随即坐下,轻声道:“张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女孩是你推下去的吗?”

张武阳摆了摆手,叹息道:“当然不是,她是醒来以后自己跳下去的,不过,我也有责任,喝醉酒后,神志不清,被自己的女人陷害了,搞出这样的事情,无话可说。”

“张武阳,不要信口雌黄!”旁边的警察瞪了他一眼,把录音机随手关掉,警惕地道:“如果再敢胡说八道,就立即停止探视。”

张武阳苦笑了一下,抬手道:“好吧,纪律我懂,小景,咱们不要再提案子上的事情了,这事儿闹得挺大的,上面会依法处理的,我相信组织,也相信上级领导。”

周景看着他身边的两位干警,也有些无奈,就转移了话题,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内心已然清楚,这事儿和李娜脱不了干系,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聊了半晌,眼见探视时间要结束了,张武阳的情绪忽然有些失控,他拿手捂了脸,双肩微微耸动,半晌,才沮丧地道:“小景,这次可能出不来了,她们母女两人以后的生活,要托你照顾了。”

周景点点头,轻声道:“张队,别想太多,就算是判了无期,也还是有机会减刑的,更何况,情况也许未必会那样严重,我会从京城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来打这场官司。”

张武阳叹了口气,深深地望了周景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不必了,听天由命吧,有时间,记得把那几本棋谱,送给老王,请他转交给老魏,这些日子,想老魏的时间,比想老婆孩子的时间都多。”

周景心中一动,机警地道:“好的,张队,你要努力配合局里调查,尽快把案子搞清楚,外面的事情,不必担心,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