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是在一个暖洋洋的下午进行的。

市委组织部来了一位副部长,连投票箱都是由组织部制作的,足见这次投票的严肃和慎重。组织部长反复给大家讲,这次投票完全是公开和民主的,不带框框,不画圈圈,不暗示,不先入为主,不搞“天气预报”或“节目预告”。局里凡是任正科长三年以上的同志,都在这次民主测评的范围之内。进入这个范围的,共有八个同志。在这八个同志中,推荐一名同志。八个同志的简历投票前全部发到大家手中。

为使这次投票更具有权威性,将进行三轮投票:第一轮,由全体干部职工投票,为黄票;第二轮,由副科级以上干部投票,为紫票;第三轮,处级干部投票,为红票。

整个投票过程只有半个多钟头。全局同志坐到会议室后,组织部副部长宣布了注意事项,然后开始发票。

局里这些同志都已投过很多次票,显得十分老练。进会议室前大家每人手中拎一本书、一本杂志,或者一个硬纸片,一块薄薄的硬木板。书和杂志可不是准备投票时看的,那么点时间,哪来得及看书。硬纸片和硬木板也不是随手捡的,而是特制的。局里有十几个同志专门制作了这样的“投票板”:像一本书那么大,用胶带将四边的硬碴缠起来,摸上去十分光滑。平时搁在抽屉里,用的时候拿出来拎在手里进会议室。

为什么要使用投票板呢?投票时,大家在大会议室四周的沙发坐一圈。沙发前面有茶几,但投票时从没有人放在茶几上写,因为那样容易被左邻右舍瞥见:你填的谁呢?所以票一发到手中,大家都是缩着身子,将膝盖当做“茶几”,将票放在膝盖上,以一只手捂着,用早已拧开的笔快速地在票上写下某个名字,然后尽快将票折起来,放在前边的茶几上,等着收票人过来收票。

投票板的作用就是填票前放在膝盖上,填票时将票放在投票板上。你若想获知哪个同志是新调来的,投票时一目了然——那个不带杂志、书、投票板的人,就是新调来的,而且是第一次参加投票。他将票放在膝盖上,写名字时笔尖一上去,一扎一个窟窿,最后那几个字成了几个黑疙瘩,差点儿看不清。

这个新调来的同志第二次参加投票时就老练了,即使不专门制作一个投票板,手里也一定拎着一本书或杂志。

那天投票每人都拎着投票板或者书本杂志。第一轮发黄票,副科级以上的同志转一圈投完票后,再坐回来,等待进行第二轮投票。副科级以下的同志投完票后就直接出了门。有的人将票放进票箱时,冲我轻轻地点头;有的人将票放进票箱时,冲我重重地点头。因冲我点头、用目光在会场捕捉和寻找我目光的人太多,我应接不暇,只好低下了头。小牛将票塞进票箱后,就开始寻找我的目光,可我那时已低下了头,他想冲我点头,却只能看到我的脑门儿,看不到我的眼睛。他非常着急,投毕票出门后,在会议室门口站了有五分钟,直到我无意中抬起头来,他在门外捕捉住我的目光,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才放心地离去。

三轮投票很快结束,当场计票。全局同志重新回到会议室,由组织部副部长宣布计票结果。组织部副部长说他搞了这么多年此项工作,这次算开了眼界。他当时有点惊奇地说了两个“没有料到”:“票数这么集中,没有料到;鱼在河同志在玻管局群众基础这么好,没有料到!”

这次投票一个月后,我被任命为紫雪市玻璃制品管理局第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

柳如眉同志回到正确路线上来了。

自从我担任常务副局长后,柳如眉便不在和一票“拍拖”,这一点我能感觉出来。女人一旦有了外遇,很难掩饰得住,眼角眉梢都会流露出来。对柳如眉来讲,她首先需要的是一个“局长夫人”的头衔,然后才是爱情的快乐。何况一票不是那种潇洒男人。对一票来讲,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对柳如眉眼角眉梢全是爱,浑身上下都是情。男女之间的事情说到底就那么点事儿。好比解一道代数题,题解开之前,双方劲头蛮大的,越解越热火,越解越上瘾。可一旦解开,尤其是发现答案原来很简单时,便有点兴味索然,甚至会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此时双方的情感便会降温,有时甚至会觉得有点好笑:真的,太好笑了!

建立在婚外情之上的爱情,说白了只是一场“无聊的玩耍”——甚至所谓爱情本身,其实也只是一场“庄严的游戏”而已!

一票与柳如眉这道代数题是否已经解开,我觉得并不重要。我只有一个心愿,柳如眉若是一块根据地,一票攻打它时即使不是尸横遍野,起码也应该有点伤亡才对。否则刚提起枪,跨上马,便将胜利的旗帜插上了山头,那也太不好玩了。若本身就不好玩,再玩下去有什么意思?那就干脆不玩了吧,于是两个人就不玩了。

在二十世纪世纪末这几年里,人们越来越觉得没有啥好玩得了。小姐应该是最好玩的吧?可人们却连小姐也不玩了。每当我在“蓝天”、“白云”、“迎惜探”看到那些落寞的妓女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时,我就非常同情她们,因为我从她们的目光里看到,她们没有将自己推销出去,或者出售了一次只挣了几十元钱。几年前,这项“朝阳产业”刚兴起时,她们何等身价?做一次可以挣三四百元,乳大一点、风骚一点、妖冶一点、发嗲一点的,有几分姿色的,一次甚至能挣六七百元。然后价格一路下跌,在一次百元这个平台上坚持了一段时间,然后“跌破”一百元,一直跌到五十元左右。这里还有成本:安全套加洁尔阴。妓女行当也像社会其他行业一样,倡导一种优质服务,她们手包里总备有安全套和一些消炎洗涤药品。妓女比嫖客更害怕患性病。患上性病,就将她们的“饭碗”砸了。啥时开始,女人的“那个”也成了饭碗?真令人啼笑皆非,好久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越来越发现人是一种极其有趣的动物,一旦经历过,便觉得没有意思,将目光像乡间小路一样伸向了远方。只有在那遥远的地方,才有一个名叫“希望”的好姑娘。比如陶小北,她走得再远,在我心中也永远是一轮皎皎明月,或者一个如西下夕阳一般燃烧的火球,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璀璨!

只有在陶小北身上,我才能感觉到那种“人生的美好”和“人生的疼痛”!睡里梦里,我都仿佛和她在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只要我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鱼在河还算是一个洁身自好的男人,除过柳如眉和陶小北,尚未和第三个女人有过那种亲密的接触。克林顿向希拉里和美国人民坦白时,称作“不恰当的亲密关系”。

我竟然没有和柳陶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过“不恰当的亲密关系”。这些年来,我一心一意在玻管局组织“三大战役”,实在是无暇他顾。现在我爬上了山顶,应该歇歇脚、喘口气了。我作出一个决定:找一个女人“慰问”一下自己,享受一次性的快乐,肉的满足。

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描写美国人性生活的文章,有一段话留下深刻印象:“在每一间卧室里,或者其他层出不穷无法一一提及的地方,别人正在那里做爱。在二十世纪行将结束的当儿,生活成了一次性的宴会,而且每个人都收到了请柬。”

我也早已收到了请柬,只是懒得赴宴。现在我决定赴一次宴。

以我的品位,当然不能去找小姐。而且我也不能在小饭馆蹲下吃一碗凉面。我应该到那种高档酒店去,找一个可人儿,倒一杯红酒,然后慢慢品味。

一位女士的面容此时在我眼前浮现出来,准确一点讲,这位女士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她的面容,而是她丰腴的身段。从性伙伴这个角度讲,她是无可挑剔并且无与伦比的。

她是蓝天大酒店商品部经理柳如叶。单从这个名字上看,她应该是柳如眉的妹妹——即我的小姨子。其实不是这样,柳如眉和柳如叶没有任何关系,她们甚至像张三和李四一样互不认识。

自从我送柳如叶那部手机后,我们关系已很亲热。有时间会互相打电话问候一下,或者发条短信。“今夜星光灿烂,你在哪里浪漫?若有良心发现,给我手机来电。”这是她发给我的。“红花绿叶大苹果,几天不见想死我。你是一盏明亮的灯,照亮我的后半生!”这是我发给她的。她给我发:“风柔、雨润、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年年伴——想你在心间。”我给她回发:“冬去、春来、似水、如烟,幸福生活天天随——人生须尽欢!”过节的时候,我们更会渔歌互答一般,将短信发来发去。她发:“因为有无价的爱情,所以一枝玫瑰比一棵小树值钱;因为有十五的月亮,所以一个月饼比一袋面粉价高;因为有真挚的祝福,所以一条短信比千言万语珍贵。”我回发:“提前送你一个月饼,第一层是体贴,第二层是关怀,第三层是浪漫,第四层是温馨,中间加层甜蜜。祝你有开心的一刻,快乐的一天,平安的一月,幸福的一年,美丽的一生!”

有一阵儿,我们像林妹妹和宝哥哥在大观园里互相吟诗一般,玩短信玩得如火如荼、欲罢不能。有些短信内容甚至像好莱坞的性感明星一样香艳。有时,我们又像刘三姐和“阿牛哥”一样,通过手机短信“对歌”。

我给她发——

有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

有一种默契叫心照不宣

有一种幸福叫有你相伴

有一种等待叫望眼欲穿

有一句祝福叫祝你平安

她给我发——

哪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

哪一种默契叫心照不宣

哪一种幸福叫有你相伴

哪一种等待叫望眼欲穿

哪一句祝福叫祝你平安

我当然知道,和这些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脱胎培育出来的女孩子玩儿,得虚实结合,光玩虚的可不行。“天有情,地有情,此刻浪漫行不行?”若以为涎着脸发这样一条短信,她就会立马跑来钻你被窝里和你做爱,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于是我和柳如叶玩时,始终坚持“刀药并用”。从我担任政秘科主持工作副科长开始,每年召开全市玻管工作会议,我都会定在蓝天大酒店。其他几个大酒店也曾想将我们的会“拉”到他们那儿去开。可柳如叶早给我来过电话了,一声亲昵的“鱼哥”,就将问题解决了。每次开会,我都会提前一周入住“蓝天”,给局长起草玻管工作报告。饮食起居像袭人伺候贾宝玉那样,被柳如叶伺候得妥妥帖帖。

每次玻管工作会议结束后,都是柳如叶和我结账。除过会议费用外,每次都有她个人的三五千元餐饮票据之类,我总是爽快地在上面签个字,打入整个会议费用。柳如叶见我对她如此慷慨,总是向她开绿灯,见了我越发妩媚了,找个机会就给我撒娇。她特别善于撩拨人。当她获知我爱人叫柳如眉时,不再像过去那样唤我“鱼哥”,私下里偷偷唤我“姐夫”。有一次她像平儿撩拨贾琏那样撩得我动了火,将她堵在门背后抱着亲了一下,可她很快便挣脱了,一边出门一边还冲我扮鬼脸,并用手指在脸上羞我。

因此我决定找一个性伙伴庆贺自己担任常务副局长,非柳如叶莫属。这副重担怎么说也得由她来挑了。

这年的玻管工作会议结束后,我留了一间房,多待了一天。傍晚时分拨通了柳如叶的电话。

“有事吗?”她在手机上问我。

“也没太大的事,到我房间来,咱们聊聊天,谈谈工作。”

她当然知道我会找她谈什么“工作”,进门后没有往圈椅上坐,直接坐到了床上。

房间里有两张床,我坐在她对面的床上,直言不讳对她说:“我有点喜欢你!”

“是吗?”她冲我笑。接着说,“你当然应该喜欢我,谁让你是我姐夫呢?”

“我想表示我对你的喜欢!表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想尝试其中的一种!”

“尝试哪一种?是发短信吗?”她故意调皮地问我。

“不是。”我摇头。

“那么请我吃饭?喝茶?或者跳舞?”

“也不是。”我又摇头。

“那就是要请我去旅游了!咱们去哪儿?国外还是国内?国外我可不想去日本和新马泰。国内嘛,咱们去西双版纳还是香格里拉?”

“我是想去旅游,但我不想走那么远。我想去你那儿旅游!”我这样说着,已坐到她身边揽住她软软的腰,将脸依偎到她的脸上,并以一只手捂在她一个饱满的乳上。这些动作同时完成后,我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看她会不会甩过来一个巴掌。可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甩。于是我从容地伸手解她的衣扣,一边解一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想和你‘唱歌’。”然后给她解释了“唱歌”的特殊含义。接着我又说:“我不但想和你‘唱歌’,还想‘打造’你!我早想‘打造’你了!”

我俩很快脱光衣服钻进被窝。我用手指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这蹄子,招惹得恁多哥哥蜂狂蝶乱——郑向洋一见你眼睛就发直!”柳如叶哧哧笑着说:“你们男人真坏!没几个好东西。”我刚想进入,她却警觉地将两条丰腴的大腿一并说,“你没戴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那不行!”她将双腿拢得更紧,她甚至将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形成那种“剪刀差”,将我吓了一跳,以为她要用剪刀剪掉我的什么东西。可我只是虚惊一场,因为我很快知道以两条美腿形成的这种“剪刀”,其实是什么也剪不掉的。

“如果我不穿工作服,能不能去上班?”柳如叶指指她挂在衣架上的职业装,像老师启发小学生那样“启发”我。

我扑哧笑了,觉得她一本正经提出的这个问题挺有趣的。我知道不穿“工作服”她是不会允许我“上班”了。想起那个《好男人八度》的段子:首先要有风度,下来是做爱要有力度什么的——现在该是我表现风度的时候了。正如孔子所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按照这位圣人的教诲,我“文质彬彬”穿上衣服,一边扣纽扣一边很有“风度”地对柳如叶说:“你看一会儿电视,我去买工作服,很快就回来。”口里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待会儿回来再让你领略我的其余“七度”吧!保准叫你小女子欲仙欲死,像《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里的三巧儿那样,被陈大郎弄得魂不附体,云收雨毕,仍欲罢不能,连着“丢”几次也未可知!这样想着,出门前又和正按我的要求慵懒地仰在被窝里看电视的“三巧儿”开玩笑。我以手指指她挂在衣架上的职业装说:“一会儿我穿上工作服回来,你可不能穿上工作服已经走掉了!”

那天我买了三件“工作服”,回屋重新钻进被窝,迅速将工作服套上,伏上去从容滑入。柳如叶的门上连个持枪站岗的卫士也没有,我进入她和进入她姐柳如眉一样轻车熟路。进入后我扑哧笑了,柳如叶问我笑什么?我说突然想起了薛婆给三巧儿说的那个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味煎汤洗过,那东西就变紧了,新婚时只张声势叫疼,就遮掩过去了。一边笑一边又逗柳如叶说:“看来你将来结婚时得用这个方子,只是不知你会不会‘张声势叫疼’?”柳如叶笑着用粉拳在背上擂我,这没心没肺的小蹄子竟果真闭上眼睛哎哟哎哟哼哼唧唧“张声势叫疼”,引逗得我欲火中烧,摆正姿势刚准备大动,她却轻舒玉臂将我的腰用力箍住,不让我动,然后说:“你刚才打电话叫我上来时怎么说的?”

“我忘记怎么说的了。”我用舌尖挑了挑她的上嘴唇,在她红红的下嘴唇上吻了一下说。

“你们男人的八大谎言是什么?我没有女朋友,我爱你,到我家只是聊聊,解开你的胸罩只是看看,我会放在外面不放进去,我放进去不会动,你不会怀孕,我是第一次。你打电话时不是对我说:上来只是‘聊聊’吗?”柳如叶说着哧哧笑。

“那你们女人的八大谎言呢?我想你了,我不图你什么,我这几天不方便,我也是第一次,不要看那里,轻点,时间太长了,你真坏!”

我说到这里,柳如叶早已像三巧儿那样情不自禁,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闭上眼睛呢喃着说:“不要说了,咱们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