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环境卫生”电视片接连重播三天,原本成津县电视台全靠播放电视剧或是外国片子来勉强支撑,很少有人观看其自办节目,“整治”节目出来以后,一传十、十传百,创下了成津县电视台收视率的新高。

成津县城群众都听说来了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县委书记,都没有直观印象,看了电视节目以后,很多群众都记住了那长年轻英俊的脸。

李东方在他的别墅里,和几位朋友一起看着大背投,这种宽大背投还没有走进成津县的商场,只有在沙州百货里面才有买,一万多元的产品确实给人有些震撼。

“这个侯卫东把自己当成了李向南。”方杰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子,里面是葡萄酒,他轻轻荡着酒,以让酒味充分地发散出来。

李东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黄金项链,看着电视画面,下了结论,“侯卫东这人很阴险,还很好斗,看他的作派是要在成津搞点事出来。”

当初在成津宾馆门口,李东方被侯卫东揍了一拳,在清真馆子,他带着一群人却被两个人堵在了楼梯上,当得知与自己打架的人周昌全大秘,他不禁大感意外,在他的想象中,当秘书的人都长于动心眼,没有料到这个秘书不仅心眼灵活,还敢于与人动手。

此时,侯卫东到成津来主持县委工作。李东方本能地感到了一阵危险。

方杰满不在乎:“侯卫东就算有周昌全支持,也解不开成津这个局,磷矿涉及到多少干部,如果真要整顿,侯卫东立刻就会变成空军司令。和章永泰差不多。”

李东方不如方杰乐观,道:“将我老爹调到市城管局,就是釜底抽薪,调虎离山,我总觉得调走我爹和调来侯卫东、邓家春,这一环扣一环,如果说没有针对性,我不相信。”

“怕什么。市公安局和省厅都出了结论。现在是法制社会,讲究证据,无凭无据,谁能奈何我们哥俩。”

“老方,这一段时间要避避侯卫东的风头,如今盯着磷矿的人多,让他们去翻腾,吸引侯卫东的目光过去。前一段时间我们搞到好几个矿,我们也得加强管理。用句时髦地话,叫作苦练内功,用管理出效益。”

“还有,包家几兄弟,你给点钱,让他们到南方去潇洒一段时间,别在成津露面,有事你在联系他们。”

方杰喝了那杯葡萄酒。道:“东方。你太小心了,公安、检察院、政府机关都有人在矿里分红。若有风吹草动,我们肯定知道,你别自已吓自己,再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侯卫东只要敢乱来,我们照常。”他很潇洒地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还是那幅满不在乎在样子。

李东方摸了摸粗大的黄金项链,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从来都是穿鞋的,什么时候光过脚。”

他和方杰是姑表兄弟,方杰从小读书不行,很早就混迹社会,手狠心辣,又有李家地关系,在成津也算一条好汉,后来李东方从外面读了大专回来,两人就开始在成津搞磷矿,方杰就由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青年企业家。

与在同时,在沙州,章永泰家中,章竹和章松会了面,两兄妹都带着一脸的愤慨和疲倦。

章竹作为大哥,是家里的唯一男子汉,感觉责任重如山,道:“妈的身体时好时坏,爸爸的日记就别给妈说了,免得她受不了。”

章松愤愤地道:“周昌全和侯卫东都只说些原则话,爸爸因公殉职,难道引不起周昌全一点同情,想想真是没有意思。”

章竹是沙州一中的老师,他从侧面去打听了侯卫东的为人,“我算看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粟家豪的老家是益杨新管会,他说侯卫东是很狡猾,当时为了征地,特意拿了把土石方工程包给了村干部,村干部被收买以后,自然就闹不起来了,现在侯卫东让你不要声张,我怀疑是缓兵之计。”

章松回想着侯卫东所说地话,迟疑地道:“侯卫东也没有把话说死,而且,他地说法似乎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哪里人可以害爸爸,肯定想隐藏一些事情,如果我们俩去上告,真的有可能被人暗害。”

“砍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章竹声音很大,态度很激烈。

“哥,爸爸也不希望我们一家人再出事,我觉得还是可以看一看周昌全和侯卫东的态度,如果确实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再去上访。”

章竹很义愤地在屋里转来转去,道:“要等多久,再等,水过三秋,人们早就将爸爸忘记了,谁还记得这回事,我给周昌全、侯卫东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真的无所作为,我就直接到北京上访,堂堂的县委书记,怎么能够不明不白就死了。”

“哥,这事还是要征求妈的意见。”

“妈身体不好,别给她增加负担,我是你哥,这事我全权负责。”

“我觉得侯卫东地态度还是诚恳的,他把手机号码给了我,还说二十四小时开机。”

看到哥哥这个态度,章松心里蒙了一层阴影,大哥章竹从小喜欢读书,成绩很好,顺利地考进了沙州师范学院,毕业之时,他有可能进政府机关,可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最后分到了沙州一中教书。由于章竹是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并没有真正地在社会上磨炼过,二十六、七地人,仍然如大学时代一样愤青。

大哥章竹的状态很让章松担心。她在工商银行负责放货,两年来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这个社会了解程度比大哥还要深刻一些,对于侯卫东的警告,她是半信半疑,而章竹则根本不予考虑。

“还是爸爸太正直,得罪的人太多,现在到了困难时期,根本没有人真心帮忙。”章松觉得哥哥不能成为家庭的脊梁,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感觉心都要碎了,眼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流,如断线的珍珠。

在成津县委招待所,邓家春抽着烟,随处溜达着。

在离开沙州之时,周昌全特意找他谈了话,除了打击黑除恶以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护侯卫东,周昌全对于章永泰之死心怀内疚,他绝对不充许侯卫东有任何闪失,因此,邓家春另外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保障侯卫东地绝对安全。

在县委招待所转了一圈,邓家春也就有了主意。

“县委招待所人来人往多,即不安全,又不利于领导们休息,我地意思是将招待所分为前院后院,用围墙分开,前院占五分之四,后院其实就是当年县委招待所的职工宿舍,现在基本上空着,重新装修就可以用。”

“平时车辆还是从正门进入,进入后院还要进一道门,在后一道门上设一个门卫。”

“很好,现在这样确实太杂乱,可以对县委招待所进行适当改造。”侯卫东没有丝毫矫情,很痛快地同意了邓家春地方案,又建议道:“你干脆一起搬到后院来,可以互相作一个照应。”

邓家春继续道:“你的驾驶员最好在警察队伍中选一人,而且不能是成津的警察,我在沙州警察中选一人。”

“沙州警察调到成津来当驾驶员,恐怕不太合适。”

“侯书记以后调回沙州,他就跟着回去,到时提拔一级,也就当作补偿。”

谈完安全保障问题,邓家春脸色严肃地道:“我以前有内线是成津人,我问了他一些情况,公安以及政府机关不少人都在磷矿中入了股,章书记出车祸那天,成津的餐馆生意爆满,侯书记,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经过深入思考,侯卫东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思路,“首先,成津是共产党的天下,违反犯罪分子势力在大,也只能躲藏在阴暗角落,我们要有必胜的信心,其次,在具体过程中必须讲究方法与策略,磷矿老板是五花八门,并不是铁板一块,要分化打击;第三,我们现在回避整顿矿业这件事情,对于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犯到哪一条,就用哪一条去处理打击,等到我们有计划打击一批以后,最后才施以重拳。”

邓家春默坐了好一会,道:“侯书记想得很仔细,这样操作下去,应该是很稳妥的方略。”他从怀里取出小本子,道:“我要调三个人来成津,一是罗金浩,他是我的老部下,现在当所长了,我想让他出任刑警大队大队长,他从沙州到成津担任这个职务有些委屈,我出面给他作工作;二是检察院的阳勇,他可以过来出任副检察长,还有就是从刑警支队调一个司机,专门为您服务。”

“没有问题,我同意。”

邓家春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好的人选,侯卫国,可惜他是你的大哥,调过来不太合适,我已经给杜局长建议,让侯卫国到刑警支队任副支队长,配合我的工作。”

忙了一天,终于坐下来更新,稍晚了点。

要想打开成津工作局面,县长蒋湘渝是一道迈不过的坎,而此人态度一直很模糊,他虽然因为能说会侃被称为“蒋大炮”,在关键问题上听不到他的声音。

侯卫东到了成津,两人一直在接触,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涉及核心工作,对于此人态度,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而且,周昌全对蒋湘渝也没有明确态度。

侯卫东手里有蒋湘渝的档案材料,这是通过粟明俊的后门复印出来的,他将蒋湘渝的档案反复进行了研究,结合自己的直接、间接印象,对他也有了基本的判断:

第一,蒋湘渝是本土派干部,八二年成为聘用干部,一个高中生,用了十七年时间便由最基层的乡镇干部当上了成津县长,说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第二,蒋湘渝同周昌全关系并不密切,据比较可靠的消息,他与已经调离沙州的市委姜副书记关系比较密切,从这个角度来说,蒋湘渝在上层没有更强更深的关系网,至少从侯卫东掌握的情况就是如此。

第三,蒋湘渝并没有与磷矿有过多瓜葛,至少现在各方面掌握的材料并没有显示出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比较干净,没有深陷于漩涡之中,县领导之中,与磷矿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以前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太忠。

第四,在成津县,章永泰是孤独的斗士,蒋湘渝似乎游离在整顿矿业秩序,没有听说他突出的政绩,也没有恶评。

一项一项地将理出来。蒋湘渝的形象也就生动了起来,这是一个表面能说会道,实际相当小心谨慎之人。

八月七日。小佳产假就要结束了,她抽了个空,开着蓝鸟车来到了成津县,老公当了县委副书记,她还是忍不住想到成津来看一看,走一走。

“蒋县长,我是侯卫东。”侯卫东亲自给蒋湘渝打了电话,想约上两家人吃饭,顺便增加感情,了解些情况。

蒋湘渝家里。房门紧闭,空调开到了二十度,他穿了一条短裤,光着膀子。正在家里悠哉游哉看着老电视《西游记》,听到手机响,就对老婆道:“你去接一接,看是谁,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就说我的手机掉在家里了。”

蒋湘渝老婆接过手机,没有听清楚对方说着什么,就道:“对不起,老蒋手机掉家里了,改天再打。行不行。”侯卫东当过周昌全秘书,以前经常帮着周昌全拒绝客人。明显感觉到老蒋老婆在说慌,不过他不点破,道:“如果蒋县长回家,请给我回个电话。”

挂断电话,老蒋老婆嘀咕道:“现在地人真不懂规矩,不知这个年轻人是谁,还让你回电话。”蒋湘渝很敏感,他赶紧拿过电话。看了号码。道:“是侯卫东的电话。”

“新书记的电话?”

“嗯。”

老蒋老婆道:“你还是回个电话。听胡海说,侯卫东与上层关系不一般。这几天时间,就有组织部长赵东、政法委书记杜正东和秘书长洪昂三个常委到了成津,听说常委副市长步海云最近也要到沙州,他地关系比章永泰还要硬。”

蒋湘渝不耐烦地打断道:“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他是本地干部,对成津的事情了解得很深,当年章永泰曾经数次想联合他一起整治磷矿,尽管章永泰有周昌全支持,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躲在暗处,让章永泰在正面挑战庞大的利益体。

他清楚地意识到,侯卫东来到成津,仍然是继续着章永泰未做完的事情,只是市里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给了侯卫东更多更有力的支持。

“派周昌全的贴身秘书到成津,可见周昌全决心之大,肯定是章永泰之事刺激了他。”

“将李太忠调出沙州,是调虎离山之计。”

“让邓家春和阳勇来到公安局和检察院,这是要将暴力机关掌握在手里。”

蒋湘渝对市里的布置看得很清楚。

他不想参与到整治磷矿这件事情,并不意味着反对此事,既然侯卫东如此强势地来到了成津,他在暗中配合,让侯卫东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即不当先锋,又能让上级领导挑不出太多毛病,这就是蒋湘渝特殊地游击战术。

以前对章永泰是这个态度,现在对侯卫东也是这个态度,只是对侯卫东态度更加积极主动一些,这样做,等到侯卫东胜利之时,他才能分享果实,当然他依然只是配合,李、方两个家族已经形成势力,侯卫东想要胜利,只怕不会太容易。

过了一个小时,蒋湘渝给侯卫东回了电话,“侯书记,不好意,刚才出去一趟,将手机掉在了家里,婆娘家不知道我的号码,侯书记,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接到电话,哈哈笑道:“蒋县长,今天有空没有,我老婆从沙州过来了,请嫂子一起,中午吃顿饭,。”

“好啊,县委招待所就是那几个花样,早就吃腻了,我们换个地方。”蒋湘渝知道侯卫东是想错家宴谈事情,而县委招待所是最不保密的地方,他不想在招待所去吃饭,索性主动帮他找个地方。

“蒋县长是老成津,我看什么地方合适,我等一会开车过来接你,今天就坐我老婆的车,免得别人说我们县长和书记大吃大喝。”

蒋湘渝暗自点头,心道:“看来侯卫东比章永泰更细心,也更有心计,章永泰此人太刚,太刚易折。”

口里道:“那我们就到郊外地农家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平常去的人也少。”

“十分钟之后。我到县委家属院来。”

侯卫东放下电话,对小佳道:“我约了蒋县长,到郊外的农家乐去吃饭。”小佳看着门外的大太阳。道:“天这么热,何必到郊外去,又没有空调,还不如就在招待所请蒋县长吃顿家常饭。”

侯卫东不愿意将成津县复杂的局面告诉小佳,道:“我现在身份不同了,星期六,书记县长在招待所公款吃喝,传出去不太好。”

小佳笑道:“堂堂的书记县长吃一顿饭,还需用顾忌,你们两个一把手。哪个敢说闲话。成津财政也有一亿多,不差这一顿饭的钱,我们又能吃多少,按招待所地价格来说。四个人吃上两百块也就顶了天。”

侯卫东开玩笑道:“请你吃顿饭,还挑三捡四,惹急了,就让你吃方便面。”

两人说说笑笑,又抱着亲热了一会,这才出发去接蒋湘渝。

吃饭的地方就在郊外不远处,是一个干净的农家小院子,等到车停了,主人家早就迎了过来,他喊了声:“表哥表嫂。”又拿出烟。一边递给侯卫东,一边道:“侯书记。我这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吃地。”

小院前面是一口池塘,后面是一大笼竹子,左侧是一片林子,环境还不错,一条黄狗趴在门口,舌头吐得老长。

小佳很有些交际才能,从车上下来。已经与老蒋老婆有说有笑。两人就一起到楼上去看电视。

侯卫东和蒋湘渝就坐在堂屋,蒋湘渝道:“侯书记是贵客。你把自已制的明前茶拿出来喝。”他又对侯卫东解释道:“成津山地多,以前茶叶还发展得可以,在八十年代初都与益杨茶叶不相上下,这几年种茶叶地越来越少。”

蒋湘渝表弟拿着茶叶进来,道:“以前的茶叶厂跨了以后,收茶叶的就少了,找不到几个钱,现在农村大多数劳力都去打工、上企业,对农村这一套没有多少兴趣了,山前背后的茶叶没有人管,成了野茶,我每年清明前就随便摘一点,就够一年喝。”

侯卫东与蒋湘渝喝着茶,抽着烟,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侯卫东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磷矿上,道:“从成津到茂云、茂东这一条山脉都产磷矿,储量最大的还属成津的磷矿,以及茂东的东湘县。”

蒋湘渝见侯卫东果然将话绕到了磷矿,他想了想,道:“成津的磷矿很早就有人开采,真正红火起来还是八十年代乡镇企业兴起之时,而发起人就是李太忠地岳父方县长,方县长老家在飞石镇,飞石镇地磷矿储量大,埋藏浅,他当时还是飞石镇的乡长,带领同乡开了不少磷矿,当时他们开采地都是浅层矿,现在这种浅层矿基本上没有了,都是开采地深层矿,成本比以前高得多。”

蒋湘渝所说的磷矿历史,与侯卫东掌握得基本一致,只不过听到蒋湘渝直接就说起了李太忠家里的事,他很感兴趣,故意试探道:“老方县长是成津磷矿开采的功臣。”

“在飞石、顶山、红星等三个镇,磷矿产量高、品质好,开采易,有三分之一的老板姓方,三分之一姓陈,其他的都有着各种关系,即有农村家庭式的盘根错节,又有着现代家庭企业的模式,更有甚者,这些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很多矿养得有打手,成津的刑事案件十有八九与这些人有关。”

侯卫东原本以为蒋湘渝对这事会很隐讳,却没有料到他如此直率,就直奔主题,道:“蒋县长,那天在周书记办公室,他曾经提起过,成津的磷矿税收流失很大,依你估计,这个漏洞到底有多大?”

楼上两个女人都在机关工作,由于是初次见面,还不能立刻就说东家长论西家短,就只谈谈不关***之事,小佳刚生了小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产后如何恢复身材,以及如何带好小宝贝,大凡当过母亲的女人,对这些话题都不会陌生,也很有亲切感,两人倒也谈得融洽。

聊了一会,拘束感慢慢消失以后,老蒋老婆问道:“你什么时候调到成津来工作?”在成津,好几任县委书记任职之时,都将老婆调到了成津,书记高升或调走以后,夫人们又随着丈夫们转战南北,老蒋老婆也形成了思维定势。

“市园林局是新成立的部门,我是从建委调过去的,然后就被送到上海学习了两年,现在刚刚结束学习,就调走了,对不起单位。另外,园林局专业很强,我也不想到县里来丢了专来。”小佳是侯卫东老婆,又是园林局的业务骨干,在局里如鱼得水,在她心目中,侯卫东只是暂时到成津县工作,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沙州,她从来没有调到成津县的打算。

“小佳还年轻,有一个好前程,我是老太婆了,没有什么追求,只要待遇好一点,工作轻松一些,就心满意足了。”

老蒋老婆就是一个万金油干部,干过许多岗位,工作没有一样精通,她随着丈夫职务升迁而变化着工作。最初是努力地朝着待遇好的单位走,自从蒋湘渝当了县长以后,她的想法升级了,工作既要待遇好,又要工作轻松,如今她就在地税局当工会主席。她手下还有一位副主席,专门负责局工会的日常事务,局工会原本就没有多少事,手下有个得力助手,她工作就更加轻松。

县地税局地头头很会处事,专门下了一个文件,让工会主席享受副局长待遇,这让老蒋老婆很满意。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与丈夫的官职有密切联系,因此。她捍卫丈夫的决心和敏感性甚至超过了丈夫蒋湘渝。

这种现象。在沙州机关更加明显,各个大机关都有一批这样的女人,与各方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单位里事情不多。人缘挺好,领导亦不太敢过分得罪。

小佳尽管有条件也成为这种女人,可是她压根都没有这种想法。她地业务在园林局里数得着,很受人重视,一是因为她是侯卫东的老婆,二是她确实技术好。

受人重视的感觉很好,她很喜欢,笑道:“宁姐,你哪里老,我看你就比我大上几岁。”

尽管老蒋老婆知道小佳所说是假话。她心里却很受用。感叹道:“和小佳妹妹比,我确实就是老太婆。不服老不行。”她又道:“你平时怎么玩,打麻将吗?”

“偶尔打一打。”

老蒋老婆就约道:“以后到了成津,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约几个人,大家打打麻将,说说闲话。”在她身边,有几个固定的麻将搭子,都是县里有身份的人,小佳显然也是有身份的人。

在底楼,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与楼上两个女人又不一样,他们不谈***,却是谈起了县里的事情。

对楼上的女人来说,这是极为枯燥而无聊地事情,而男人对此却是津津乐道,这是因为女人征服了男人就可以征服世界,男人却要征服了世界才能征服女人。

对于侯卫东地问题,蒋湘渝当了多年县长,心里很清楚,但是他又不想说得太清楚,道:“税收肯定有流失,磷矿石产量基本上稳步增长,税收应该呈现稳步增长的趋势。”

侯卫东道:“我查了磷矿石产量,按照产量来推算,税收每年流失应该在五千万到一个亿左右。”

“磷矿开采挺复杂,有些小矿的生产条件简易,以家庭为单位或是以生产队为单位,收税很不容易,有的处在偏僻地深山,税务人员去不了,大矿则喜欢做偷瞒产量,里面手段多得很,但是以上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即得利益在成津形成了气候。”

侯卫东见蒋湘渝很坦率,道:“听说,为了争夺磷矿资源,茂云已经有黑社会组织形成,成津是否有这种现象。”

谈到这个问题,蒋湘渝就揣着明白装着糊涂,道:“矿上的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抢资源也有,如今又出现了新情况,不少外地人也到成津来开矿,与方、李两家明争暗斗,这些外地人,要么关系硬,要么是拳头硬,正因为此,刑事案件与磷矿产量成正比关系。”

说到这里,他转折了一下,道:“但是说到黑社会恐怕还不能下定论,黑社会是有条件地,要有保护伞,要有资金实力并且还得资助其违法行为,在当地激起民愤,还得对社会进行非法控制。”

他慢慢地道:“成津是不是存在黑社会,就要拿这些条件去比照,我个人不敢也不能下结论。”

侯卫东紧追着此事,道:“方、李二个家族占了全县磷矿的三分之二,这说明其家族控制了成津的经济命脉。”

“可以这样说吧。”

蒋湘渝在侯卫东面前很有耐心,也不回避其提问,更没有显得不耐烦,拿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道:“成津磷矿最先是由方老爷子带头开采的,李县长又是方老爷子的女婿,所以方、李两家在成津开磷矿的人比较多,我一直在西部的农业大镇任职,没有到盛产磷矿地飞石、顶山、红星三镇工作过,这些年来。没有与磷矿没有沾过边,直系亲属里面没有开矿。”

后面几句话,就是表明自己地立场和态度。

当然,有些事他并没有说透,县里不少有实权的领导干部在磷矿里有股分,章永泰在县里举步维艰。是触动了庞大地关系网。

聊天之时,侯卫东一直在暗自观察和琢磨着这位搭档,他先后跟着祝焱和周昌全两位领导,潜移默化之中,他的综合判断与分析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他暗中分析道:“蒋湘渝将成津磷矿来龙去脉以及现状说得很清楚,把黑社会的基本要素说得很清楚,也就变相承认了成津有黑社会,但是他不肯明说成津存在黑社会,更避口不提章永泰之事。这其实隐讳地表明了他地立场。”

“蒋湘渝不会冲在整顿矿业第一线。却可以合作,至少他不会拖后腿。”

这一点与自己的预断基本一致,侯卫东对这个结果也满意,只要蒋湘渝不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他的工作就更好开展。

光是靠分析和判断并不可靠,侯卫东又道:“成津的发展潜力很大,可是受到局限也多。在今后工作,我准备采取一些或许比较激进的措施,请蒋县长支持。”蒋湘渝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县委的决策,政府一定会严格执行,不打折扣。”

“我准备增加一名副检察长,叫做阳勇,是从市里下来的,经验丰富年轻地老检察官。充实基层检院力量。提高办案水平,市委同意了这个方案。”

蒋湘渝笑道:“凡是县委地决策。我都无条件执行,更何况这是市委同意的方案。”他又轻描淡写地道:“李致这个女同志,是一幅外柔内刚的性子,与章书记配合得好。”

吃了午饭,两家人尽兴而回。

回到家,老蒋老婆道:“侯卫东这么年轻,能否镇得住成津的牛鬼蛇神,章永泰又臭又硬地脾气,很强势,最后还是被弄得不要开交。”

“男人的事情你别瞎掺合,侯卫东不简单,背景比章永泰深厚,人虽然比章永泰年轻,感觉却比章永泰还要老练一些。”蒋湘渝郑重地告诫道:“以后少在外人面前提侯卫东,就当我们关系一般,这一点非常重要,还有,张小佳到成津,你也别主动约她,一句话,在外人面前要撇清与侯卫东的关系。”

老蒋老婆也知道成津挺复杂,道:“放心,我才懒得说这些烂事。”

侯卫东回到家中,关了门,正与小佳粘乎,邓家春地电话打了过来,他就松开小佳,将电话拿到窗边,道:“家春,你等我一会,我五分钟过来。”

小佳脸色红红的,道:“你是县委书记了,可以让手下等一会了,这可是你的特权。”说虽然如此说,她看到侯卫东神情,知道有重要事情,就到衣柜里给他取了一件新短袖,一边在侯卫东身上比划,一边道:“你现在是领导,要注意自身的形象,衣着要讲究一些。”

县委招待所正在按照邓家春的方案改造,侯卫东暂时还住在前院,除了住房以外,县委办主任胡海还特意为侯卫东准备了一间会客室。

“侯书记,我有两年件事情要汇报。”邓家春黑瘦着脸,并不寒暄,直接就讲事情。

“说吧。”

“第一件事,县公安局经费很紧张,人头经费严重不足,工作经费更少,局里在年初给每个派出所下了罚款指标,以补足经费缺口,举个例子,城区两个派出所一共只有四台车,每月核定一千六百公升汽油,不足部分得自己找。”

“你的意思?”

“按省厅的规定,拨足公安经费,让同志们专心抓案子,不要成天盯着钱,我算了算,每年还得给局里增拨一千万就够了。”

侯卫东有些为难,道:“县财政就是吃饭财政,入不敷出。”说到这,他又用果断的语气道:“我尽量把钱弄足,业务上地事情交给你,近期务必有成效,据我从多方了解地情况,成津局面复杂,有家族因素,也有官商勾结的因素,形了复杂地黑恶势力,邓局长,我们俩肩上的担子不轻啊。”